第91章 独自入府,刁奴邪心叫天不应


    慕容叙姣好的面庞有阴鸷一闪而过, 这个该死的老杀才!偏他老眼昏花只知道把殿下往裴渡舟那个黄脸公身边推。


    不过一个空有权势,半点不会讨殿下欢心的老男人罢了,自己哪一点比不上!


    只是还不等慕容叙狠狠怼回去, 江令薇面色已然如结了霜沫似的冷,耐心告罄。


    此时此刻,再好颜色的美人在侧, 也压不住她那颗躁动气郁的心。


    只见她几个箭步上前, 夺了仆役刚牵来要栓上绳去驼那一大堆金银翠玉的马匹, 顺势扯了马身上耷拉着还未绑的缰绳, 塞了马衔,快速地把缰绳套上马脖子,整个人利落地翻身上马。


    几声嘶鸣过后, 卷起一阵轻风, 唯余一道疾速穿行,须臾间也消失不见的人影留给众人反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吴管事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堪堪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定是惹了江令薇不悦。不然如殿下她这么好气性的人, 怎么会连一句话都不愿施舍,直冲冲地走了。


    “数日不见, 殿下的马术又精进了不少!”


    与吴管事的如丧考妣不同, 慕容叙满脸都写满了骄傲与欣赏。


    他家殿下就是聪慧, 君子六艺分明也才习两三年, 马术就练得那么精湛了。


    要知道, 当朝的王公贵族要习马术, 多是去马场跑马, 要不就是趁着天气好去京郊练习, 但要想到江令薇这个熟练程度, 没有数年的功夫是做不到的。毕竟谁也不可能天天只习马术。


    所以——


    与有荣焉归与有荣焉,但关于江令薇的马术为何变得这样好,慕容叙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怕是与承明四十年的那场战役——漠北之役脱不了干系。


    三个月的生死徘徊,才练就了她身上引人称赞的好功夫,其中也包括了这项马术。


    笑着笑着,慕容叙渐渐地有些笑不出来了。


    即使不在江令薇身边,他也知道,疫病当前,而她又不是退于人后的性子,这淮州只会是势在必行,依他兄长主子的那个德行,是一定不会同意的,不过,他清楚,谁也阻拦不了她。


    时势造英雄,时事也炼人。——这是谁都明白的世间真理。


    心间不知怎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忽的,他有些理解不愿江令薇去淮州的裴渡舟在想什么了。


    她想,去淮州,去漠北,去十二州各地,去一切一切能于她所求有益的地方。


    可名利皆收的背后要付出多少血与汗?


    她不在乎,只愿得到。


    ……


    慕容叙第一次无法违心说裴渡舟的做法是错的,恍惚间他想起璧山那次切磋。


    彼时青山恢廓,天衢宽广,他正安慰因武功进步慢而闷闷不乐的她,说,如今正是鱼跃龙飞之际,再出招时一定会比从前更好。


    她信了,也赢了。


    虽然有他故意放水哄她开心的成分在,但切磋时,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里盛的全是认真,俨然是专心致志到了极点。那样的眼神。他恐怕此生都不会忘记。


    试问,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对别人的想法听之任之,而困自己于原地呢。


    慕容叙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这个念头。


    ……


    这头的慕容叙罕见地情绪低沉了片刻,另一边的吴管事瞅着他那副皱眉深思的表情,不由防备地后退几步,真是大白天见鬼,平时一副怼天怼地的死样子,现这在又摆出这幅像是被谁骗身骗心的模样,莫不是鬼上身不成?


    当然,吴管事也只是心中腹诽,再多的话是不敢说的,毕竟,慕容叙发疯骂起人来,很少有人能招架住,惹不起……


    ……


    嘀嗒、嘀嗒……


    一滴又一滴的雨珠从王府檐头滴落,落到地面聚成一滩水洼。


    一个时辰前的雨势不算小,地面上左一滩水坑,右一汪水洼,几乎连成了片,隐隐绰绰间倒像是一面刚铸好的银白铜镜,折射着周遭那愈见苍翠的千年古柏。


    威严气派的朱门前安宁又祥和,偶尔从树梢的缝隙里闻听几声匆忙的脚步,但也很快被繁盛的枝叶遮挡,重归静谧。


    直到——


    “吁!”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忽的惊扰了王府前的宁静。


    只听啪嚓几声,以水面铸成的铜镜应声而碎,碎掉的镜面里堪堪窥见一抹飘荡的红色裙角。


    檐角边栽种的柏树高大又粗壮,繁密的枝叶在这动静下,也被风吹得厉害,水珠下雨似的落,镜面彻底碎裂的前一息,能依稀瞧见那道飞身落地的绯红身影,似鹰一样,姿态轻盈极了。


    “笃笃——”


    朱门上的鎏金衔环被扣响。


    一下、两下……


    巍峨的朱门应声而开。


    “大人等等!还有几间铺子!”


    王府里的文云回头,从后面追来的曲同手里接过核账的对牌,时间紧,他快速往袖口一揣,转身便要离府。


    地面水渍未干,他眉头紧锁根本没看路,一个不注意差点撞到来人身上,一惊的同时脚底打滑,还好旁边有几盆还来不及送进花房的牡丹,借着瓷盆转了力,才不至于栽倒在地。


    作为五皇子信赖的手下,文云在府里一向说一不二,很有威严。


    即使这种下场是他自己不看路造成的,但一想到此刻朝野上下都忙成一团,根本不会有什么身份贵重的人前来拜访,眼下必定是一些不长眼的侍卫小厮,那张国字脸瞬间就黑了。


    本来现在就忙得不可开交,还有那些事情一直缠着他,心中根本没有一刻安稳,他越想越烦躁,眉心拧成川字,立刻怒喝出声。


    “作死的狗东西!眼睛瞎了不成?!”


    与责骂一同落下的还有一股雄厚的掌风,若真是武艺不佳的仆役之流,这一掌扇下去,嘴角被打出血来都是有可能的。


    院内被这怒喝吓得一激灵的曲同定睛一看。


    那人,倒是长了一张好脸哩。不过,敢惹文云大人,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是了,曲同不认识江令薇。


    当朝十公主的名号确实无人不知,但江令薇从漠北回来后,平素里因为裴渡舟的吩咐也多是待在府里,鲜少外出,是以,一些高门大户里的仆从不认识她也实属正常。


    更别提她骑马速度又十分快,不知甩了记陆那些人几条街。而作为她兄长的五皇子也在自己庭院里安排诸事,不出意外也不会出门。


    因此,当前的场面倒真有几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怜哩。一旁的曲同想着。长这么好,无身份还惹了祸端,会遭到什么对待可想而知。


    然而曲同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那只使了大半力气的手掌被一只素白的手看似轻巧握住,稳稳当当,让其再进不了分毫。


    曲同讶然,用眼神询问一侧看门的侍卫,认识江令薇吗?莫不是他有眼不识泰山,无意之下冲撞了贵人?


    得到侍卫摇头的回答后,曲同这才放下心来,连看大门的侍卫都不认识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贵重身份,多半是马行街那头的百姓。


    最近五殿下深得陛下爱重,里里外外的赏赐多如流水,有看热闹或是上门投奔的人不在少数,五殿下好心,特意吩咐谁来了都要开门,不可摆架子。


    此女子十有八九也是这样溜进来的,怕是要靠着那张脸来自荐枕席,只是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自家殿下日理万机,哪能理会她?


    文云没打到人,还被遏制,那叫一个气急败坏,手掌使了更大的力,怒斥:“借了狗胆的死畜生,敢拦我!”


    眼见动静越来越大,曲同给了周遭看门侍卫,以及被这边情况吸引过来的仆役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回避。


    文大人是五殿下的心腹,日后他还要仰仗其为自己多说好话,否则被寒飞那个蠢物夺走五殿下的宠爱怎么办?现在他就等着文大人制服这小有武功的女子,他再将其悄悄送到文大人府邸,到时,文大人高兴了,自然也会为他在五殿下面前多多美言。


    曲同是越想越美,而文云见自己力气竟然不敌江令薇,一时之间勃然大怒,一张远看才能称之为端正的脸凶相毕露,心里打定主意要让眼前这个不长眼仆役去死!


    “你在骂我。”迎面而来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无端透着股罕见的好奇。


    这是什么狗屁回答,难不成骂他自己吗!


    文云气极反笑,一回头,映入眼里的,是一张清丽无双的脸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近乎平静地直视着他,里面的情绪明灭变换,似是观察、好奇,又似是躁动,不耐。


    看清来人的模样后,文云胸腔中的怒火燃得更厉害了,却不是江令薇这张脸让他生气,是色欲燃起,和怒气一起,烧得人头脑发热,俨然昏聩糊涂了。


    虽然心里还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天子脚下的京师,能有如此容貌气度的人,来历八成不简单……


    不过……


    江令薇身上只简单穿着一件红色长裙,一路骑马奔来,热得厉害,那件象征着身份的绯红官服早被她放在外头的马匹身上规整叠着,现如今穿着的长裙也并无贵重金银装饰,低调得很。


    浑身上下,除了那张出众的脸,倒是没有任何能象征她身份的东西来。


    “骂你又如何!”文云转动眼珠,上下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江令薇,在确认了她并不是京中贵人后,身上邪火一下便压不住了,嘴角斜斜一咧,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不过文云倒还有一些理智可言,知道现在当务之急是什么,一旁曲同也出声提醒,生怕向来好色的他不顾场合乱来。


    “看你也算可怜,本大人大发慈悲给你个选择的机会,从我的□□钻过去,我就不和你计较。”


    文云目光黏腻,见江令薇没有反应,以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难得起了善心,故意上前几步,热烘烘的浊气喷洒在江令薇耳边。


    “本大人是五皇子身边的一等护卫,乃是当今圣上亲自指派,深得五殿下信重,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乖乖给本大人钻胯认个错,日后好日子多的是。”文云很是得意。


    “给你钻胯认错?”江令薇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第92章 以牙还牙,惨遭欺辱有力回击


    “你不配。”江令薇眼皮轻掀, 平静地回答。之前还栖息在那双眼里的躁动已经渐渐消失了一些,索性都到了这里,她也不必着急。


    或者更确切地说, 她实在好奇,书里所谓的腌臜泼才,到底会怎么做怎么说。


    “什么?小娘子再说一遍, 本大人没听清。”


    文云一双狭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江令薇, 作势凑得更近, 隐约带着几分酒味的气息尽数打在她脖子上。他是真的没听清楚, 这小娘子长得委实勾人,那双眼睛水灵灵的,若是能与他共枕席, 怕是魂都要飞上天。


    看着看着, 文云满脑子只剩下了那档子事,全身上下皆是痒得不行,以至于自己根本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不过他没听清,不代表这院里的人没听清。


    曲同脸皮一颤, 很是诧异这女人胆子真大,在明知道文云大人身份的前提下, 还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辱朝廷武官, 按律令, 杖八十。


    如文云这等皇家近侍, 在朝中虽无具体职位, 但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其背后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 若有人胆敢欺辱, 当属大不敬之罪, 杖八十已然都是从轻发落。


    因为这种事便是闹到官府衙门去,为了给五皇子一个交代,也只会往重了判。处以流刑发配边疆也不是没有先例。本朝往上数几个月,前太子近侍进喜都不知以这种理由,欺男霸女多少次。


    怎样算欺,怎样算辱,这其中可让人诡辩的空间不知多大,到最后即便再宁折不弯,也只会落得一个任人摆布的下场。


    是以。曲同惊诧归惊诧,却也不会认为江令薇的下场会有多不同。


    不过一个空有几分功夫姿色便自以为是的野丫头罢了,平生认识的最有权势之人说破天去,怕是连王府里的一块琉璃砖瓦都不如。


    正如曲同的想法,周遭所有注意着这里的侍卫仆役也是这样想的。


    自家殿下向来信重文云大人,面前这个不知哪里逃窜来的农家女,实在不知死活。


    这些人里有男有女,平素里被文云欺辱的也不在少数,可许是眼见别人和自己有相同遭遇后便会扭曲地感到些许安慰,又许是江令薇那张引人瞩目的脸招人嫉恨,此刻都奇异地生出了同一种想法。


    打烂她那张狐媚子脸,凭什么一个样样低贱的农女能摆出那种平静的模样,叫人也被玷污,最好歇斯底里才痛快!


    敏锐地察觉到这庭院里的所投来的深深恶意,江令薇莫名,眼见文云离自己越来越近,那双吐露着恶臭酒气的厚唇几乎要贴在自己脖颈间。


    熏得人作呕的冲动都有了。


    很奇怪,这是江令薇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明明她不讨厌酒味的。


    不过,此时此刻的嫌恶是实打实的,她收敛思绪,脚步一错,步伐微颤,故意卖个破绽。


    果然,文云见状一喜,以为她终究是知道胆怯要屈服了。


    “小娘子跟了我……”


    文云正准备抬头一亲芳泽,没成想迎面便是一拳打来,同样裹挟着厚厚掌风。


    “你个贱蹄子不识好歹!”文云双目一怒,斜身一避的同时,抡起右臂,猛地往江令薇下颚捶去。


    今日这贱蹄子若是没有那张漂亮的脸,他定打死她!眼下只卸了她下巴都算是他度量大!否则换了旁人来留个全尸都别想!


    曲同看这架势,心都被吓得一哆嗦,别把人打死在王府大门里呀!


    要是五殿下知道了,他焉能有活路在!


    只是不等曲同劝阻文云,只听数声短促的惊呼,他连忙一看,随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在众人大惊失色的目光下,立在水洼中的江令薇指骨捏得噼啪作响,接着,单手揪着正摇头试图保持清醒的文云衣领,狠狠一拳捶在他下颚上。


    用相同的手段还给他。


    顷刻间,鲜血横飞。


    文云终于是受不住,惨叫声过后,几乎是成了一滩烂泥砰的倒在坚硬的石阶上。


    “啊!!大人!”


    “快叫府医!大人!”


    院内瞬间乱作一团。


    曲同愣在原地,连看一眼文云的惨状都瘆得慌,他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看似瘦削的野丫头,竟真有匹敌文云的功夫,最重要的是,她竟然真的敢对文云大人下手!


    眼瞅着江令薇双腿微动,似是要上前,曲同头皮发麻,立刻回过神来,一边忙不迭后退,一边惊叫着怒骂,“尔等贱民!这里是陛下敕造怡和郡王府,岂容你这贱民造次!”


    “来人!快去禀告五殿下!”


    第93章 身份被疑,境遇南北从心而行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 是所有人都没想过的。


    文云竟然连一个弱不禁风的农女都打不过,连几招都没撑住,被打得节节败退。


    眼下更是狼狈地倒在水洼里, 因为下颌被江令薇蛮力硬生生打折,导致他的嘴巴根本闭不上,歪歪扭扭地, 一边脸直直往下塌陷, 一边脸高高肿起, 涎水混着血液顺着塌陷的半张脸不停往下淌, 看样子像是只吊着一口气的邪祟精怪,骇人得紧,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趾高气昂的样子, 比人人喊打的落水狗都不如。


    然而到了如此地步, 他的眼睛却还死死地看向江令薇的方向,里面充斥着令人心惊的怨毒。


    “咯………嘶……咯……”


    文云努力想发出声音,命令曲同他们赶紧抓住这个贱人!但是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发不出。


    经过这一遭,他是什么下流想法也没了, 只知道不把江令薇剥皮抽筋他誓不为人!


    简直是奇耻大辱!


    ……


    面对眼前得了令大摇大摆围过来的王府内卫,江令薇没有犹豫, 张口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之前不说, 也是因为被文云那一出搞得有些猝不及防, 打从刚开始王府朱门一开, 不由分说就想打她, 接着看了她两眼后, 又直勾勾往自己身上靠近, 这中间变化的过程不过几息而已。


    纵使江令薇心里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地痞无赖, 但她平生只有漠北之役那一次有机会见识过当朝十二州千分之一的光景, 除此之外从未出过远门,所见所闻大半都来自于书架上的一摞摞古籍,而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几乎少得可怕。


    更别提在那座处处雕梁画栋的郡王府里,独属于她的清规戒律不知繁几,如果她想要出门,都要身边近侍先行问过裴渡舟的意允不允准。


    数也数不清的条条框框之下,压得人几欲窒息。


    也因故,她实在太想知道,太想了解这天下究竟是怎样的,想尽可能多一点知道,尽可能多一点了解这世界本来的面貌、飞禽走兽也好、人情世故也好、哪怕是各种龌龊的不见光的物什也好,什么都好……


    她想知晓。


    她想掌握。


    于是,她没有过早的告知身份,想看看他到底要如何。


    结果,让她有些失望的是,文云表现得和书上写的分毫不差。


    还有面前围着她的这些人……也是。


    面露刻薄、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仿佛她刚才说得是什么千年难得一遇的笑话。


    瞧不起人,就是这样。


    他们,瞧不起她。——江令薇脑海里缓缓地升腾起这个念头。


    没人制止愈来愈乱哄哄的场面,抑或说,众人也几乎不敢置信。


    瞅见没人理会他们,于是乎这群王府内卫变得更加猖狂,满心以为自己是在为王府干实事,等五皇子殿下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嘉赏他们呢,思及此,不由得意忘形得厉害。


    “哈哈哈!你听见这农女刚说什么吗,她呀~是皇帝的十女儿哩!”


    “她是公主,爷爷我就是天上的玉皇大帝,白白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岂不潇洒哩!”


    不屑的讥笑在庭院里回荡不止,一声声,一阵阵,全是对江令薇的嘲讽。


    “给爷□□都不配的玩意,那张嘴闭得这么紧,弟兄伙凑近瞧瞧,我猜啊里面肯定是含着马嚼子,背地里还不知道在哪里给人作大马驱使呢哈哈哈……”


    “你们,笑够了吗?”江令薇听他们骂了几句,终于有了动作。黑白分明的眼珠转动,回视着讥笑她的每一个人,而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却依旧如初,好似没有什么能够激起她的半分情绪。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在那颗荒芜的心里,一切都很安静,什么让人波动的涟漪也没有。


    只有一股想法慢慢凝聚——


    已经深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蓦地掀开,眼前的这些人,与皇宫里那座静静伫立在无人问津的破败宫室里的人一样。


    书上说,欺人者,人亦欺之。


    他们实在不该活着,去阴曹地府的路比待在阳间更为适合他们。


    仍旧笑得放肆的王府内卫并不回答,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意江令薇说了什么,在他们眼里,不过一个小小农女罢了,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五皇子殿下品行高洁,超凡脱俗,想必也会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这一头的王府内卫把江令薇围的几乎看不到人影,那一边的众人却是看呆了眼。


    其中,曲同看到此情此景差点呕出一口血,到底是哪个该死的畜牲,把这群粗鄙不堪的草莽之徒喊来的,那不是成心添乱吗!


    还有……那名徒手打得文云节节败退的农女到底是何身份?莫不真如她自己所言……曲同不敢想那种可能,一时间又气又急,揪住一个仆役的耳朵就狠狠斥骂,“我让你去禀告五殿下,你个作死的游魂叫了谁来!”


    仆役浑身颤抖着求饶,许是被吓得不轻,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靠近大门的前院里乱得一塌糊涂。这方笑,那头惧。


    不过,瘫在地上的文云却是看的极为解气,贱民就得贱民来治,就她还当朝十公主,她配吗?


    十殿下乃自家殿下之妹,是天潢贵胄,哪是她这等阿猫阿狗能碰瓷的!


    等着吧,这群贱民最为粗鄙,既然那农女不愿在他□□求饶,便等着被那些恶心的贱民玩弄至死吧!


    ……


    金晃晃的朝阳逐渐从云层露出踪迹,和煦的光芒一视同仁地平铺进这个人世间。


    云隐小筑里,有两人相对而坐。


    淡淡茶香中,有人为对坐之人倒了一杯飘香的清茶,笑容温和,“此去淮州,不知是福是祸,依渡舟之见,我该当如何?”


    第94章 孤身一人,朱翠尽无血躯破敌


    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只简单修葺着一座冬暖夏凉的阁楼, 因有客至,中间青铜火盆里添着无烟的银丝炭,烧得火红火红的。四角各搭着一盏透光的羊角灯, 照得里面亮堂堂的。外侧帘子自然垂落,若是热了,再系好锦帘, 微风四起, 凉暖适宜。


    周遭除了这座精巧的阁楼, 四侧几乎种满了草木花卉, 按着高低品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红的、黄的、绿的,橙红的、月白的……应有尽有。


    若是得了好时机, 有清风至, 那才叫一个满园飘香!


    云隐小筑,恰如其名。


    布置得低调又不失清雅。一砖一瓦尽显主人不愿沾染红尘富贵的雅愿,守着这一方山水,便足矣。


    阁楼里, 以千年金丝楠木细细雕琢而成的茶案上,股股热气正随着咕噜咕噜煮沸的热茶逐渐升腾着。


    形状精巧堪堪只容一手掌握的茶具旁摞着几本陶冶情操的诗卷, 纸页簇新, 凑近了还能隐约闻到些浅淡的纸香气, 一看就是年前的新纸, 且是造价高昂的竹纸, 在阳光下晾晒后, 连自带的淡淡青竹香也变得充满暖意。


    这是簪缨世族才能用得起的嘉品。


    “殿下何必忧心。”一只骨节匀称的大手取了煨得滚烫的红炉茶具, 漫不经心地给对坐之人倒上一杯悬浮着茶末的团茶, 语调平静, “依臣看,此举福大于祸。”


    “哦?”五皇子顺势啜了一口杯中茶,入口味极醇和细腻。


    这茶是宫里的贡品,今年总共新焙五饼,皇帝连前朝老臣和后宫妃嫔都没给,只单单赏赐给他和江令薇分别两饼,那长长的赏赐单子一出,不知羡煞多少人的眼。


    五皇子慢慢品着茶,眉目轻转间,面上一派平和之色,他好奇地注视着对面那位俊逸出尘的男子,“是何缘故?”


    裴渡舟端起青瓷茶杯,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杯壁,听此言,缓缓道:“如今朝中论嫡论长,殿下都是唯一的人选,时疫凶险,殿下能在这种时候为万民,为天下挺身而出,此举,且不论后事如何,现在的好处是实打实的,又有谁能越过殿下去不成?再者,殿下品行高洁,四海之内,十二州之间,能人异士不知几多,萧朝千年国祚,又岂会倒在这里。


    相信陛下也是想看看谁能不惧自身危难,为国为民,奋勇当先。所以,殿下何必担忧。而且……”


    说到这,裴渡舟停了一下,五皇子会意,附耳过去。


    听着听着,五皇子面上缓缓露出一个极轻的笑容,他看着姿态慵懒,一举一动皆是如画中人一般俊朗的裴渡舟,由衷叹道:“知我者,唯渡舟也。


    来人,把本殿前年埋的酒拿来,今日,本殿要和渡舟喝的尽兴!”


    五皇子大手一挥,眼里都是对面前这位忠心于自己的臣子的满意之色。


    裴渡舟垂眸不语,依旧姿态闲散地把玩着茶具,小案上的乌木禅意熏炉里,缕缕沉香袅袅地盘绕着,香气氤氲。


    裴渡舟不咸不淡地睨了一眼熏炉,眼下距刚点为止,已然燃了一半。他剑眉微挑,心里已经有了数,自家令薇的性子,他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这孩子如今的心里眼里好像就只有怎么抓牢荣华富贵,俨然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忘了……


    不过所幸,他也早就知道,从一开始“捡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


    翅膀硬了很多。


    裴渡舟眉峰微弯,眼底却酝酿着冷冽的寒光,刚要起身告辞,小筑外就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极为惊恐的叫喊与拍门声。


    “五殿下不好了!有人杀进王府了!”


    ——


    “什么?!”五皇子猛然转身,面上皆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话的诧异。


    皇家宫院,何处宵小敢造次!


    嫌自己九族活的太好了吗?!


    “来者几人,难道连王府护卫也拦不住?”裴渡舟起身,狭长的瑞凤眼微抬,里面栖息着的威严叫人不敢直视。


    自家殿下和另一位贵人俨然十分重视。小筑外的护卫自然也不敢马虎,细细向惊惶不已的报信仆役询问了一番。


    隔着厚重的门扉,云隐小筑的护卫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才把自己刚才得知的堪称惊世骇俗的消息一一道出。


    “一个花拳绣腿的农女你们都拿不下,看来平日里本殿是对你们太好了!一群废物!”乍一听闻,五皇子更是怒不可遏,指着底下的仆役,气得面色铁青。


    小筑之内外,仆役们皆是大气不敢出。


    见状,裴渡舟倒是扯唇一笑,只是细看,却有几分不耐的意味在里面。


    “殿下息怒,连文云都敌不过的人,想来是有些来历在身上的。”


    提起文云,五皇子眉头皱得更紧,冷讽道:“都是群没脸没皮的狗奴才!”其中的弦外之音毫不遮掩,不过能出入云隐小筑的皆是王府里心腹中的心腹,即便是心知肚明五皇子在说什么,也只会通通咽回肚子里。


    “带路!”五皇子狠狠甩袖。


    ——


    王府巍峨朱门后,水洼中的积水在道道凌乱短促、或攻,或避的步伐下飞溅得足有半人高。


    那些安静摆放在一侧等待送进花房的唐花这可就遭了殃,花叶颤颤巍巍地甩落一地,更有甚者,整盆花从中生生让人踹裂、接着飞来一腿,名贵无比的花卉在这一刻竟成了糊人双眼的下流玩意,誓要把那名不知死活的贱人拿下领赏才好!


    不仅如此,本已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甚清楚从何时起又落下了雨,淅淅沥沥的。天色已经阴沉下来,黢黑的乌云翻滚得厉害,一副大暴雨要来临的前兆,叫多数人心头无端一紧,寒意四起。


    曲同等人齐刷刷躲在廊下,数不清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廊外大开大合的打斗。眼见情况愈来愈紧张,有人提议让外院的侍卫和看大门的王府护卫也加入其中,否则,偌大的王府叫一个小小的农女闹成这样,到时王爷就算及时赶到,也定然少不了他们瓜落儿吃!


    这里面就曲同的地位最高,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策,没有他发话,外院侍卫不可擅离职守。而看守朱门的王府护卫人数也不是很多,或者可以说,与几尊好看气派的摆设无异。


    本朝皇室宫院,朱门前的看守侍卫一向配备不多,一来,长安大街里的人住的全是皇家子嗣,没人会像眼前这个农女一样不要命似的大打出手。二来,当今皇帝特意削减了看守王府朱门的人手,用其话来说就是:天家子嗣,当自立。


    言下之意,若是能让贼人闯入府中大开杀戒从而导致重伤丢命,那除了一句烂泥扶不上墙,再没有别的话可说。


    所以,每个出宫开府的皇子,其府邸,重兵把守的一定是进门后百丈远的外院,护卫不得吩咐,断不能擅自离开。


    否则,一旦出事,全家的命都不够赔的。


    不过,如曲同这等受信重的贴身近侍,这点权利还是有的,对于他来说,明明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可让很多人不可思议的是,曲同即使被当下局势逼得面庞苍白不已,却依然紧抿着唇,迟迟不下决断。


    “曲同大人!”有人着急催促。


    “闭嘴!”曲同恶狠狠剜他一眼。


    一群什么都不懂得废物,万一……那农女就是十公主可怎么得了,越到现在,他越是不敢发话。那些力大如牛的草莽之徒一时半会都拿不下的人物,他怎么敢赌!


    若是赌错了,他这条命还要不要!眼下即使什么也不做,但比起主动叫人来谋害“当朝公主”来说,罪名还是要轻得多。大不了被五皇子殿下训斥一番,那样至少还有命在。


    长安街南边的那位十公主能在尚且年幼的年纪一人独闯漠北那等稍有不慎便会丢命的龙潭虎穴,从而封王开府,一路扶摇直上独得恩宠,必定不会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那些坊间说其脾性最是和善的传闻,八成是脑子被游魂上身了,无可救药!


    无人出声,气氛变得焦灼不已。


    曲同不敢发号施令,可架不住雨幕中的打斗实在凶狠残忍,电光火石中几乎招招夺命。


    被围着的“农女”一袭红色长裙步履维艰地穿梭在数位彪形大汉之中,雨势很大,浇得人浑身湿透,几欲连成线的雨水让人连视野也变得模糊。


    只能依稀瞧见那道红衣身影简直是越打越迅疾,哗啦啦的雨势中,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不绝如缕,一时之间根本分不清是谁的。


    曲同等人努力睁着眼睛,刚想离近些好看的更清楚点,只是双腿刚一动作,一道破开水幕的破空声直直朝他们这些人挥开,吓得众人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一拳包裹着水汽的拳头瞬间命中鬼鬼祟祟躲藏在廊下圆柱边的王府护卫,击中那护卫面皮的须臾间,那人肉眼可见的面庞一瘪,震出的血水混着雨水哇的一声飞溅一地。


    似是炸开了一道鲜红的血雾,和下得正急得雨水融在一起,向来庄严气派的王府竟给人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如在下血雨一般,瘆人得紧。


    更不必说旁边动作慢些的仆役连衣服上都被沾上不少血迹。


    “啊!!”


    又是数声惊呼。


    曲同双手颤抖地捂着狂抖的心脏,两眼一翻差点要晕死过去。


    原是有名身形彪悍的王府护卫实在被江令薇不要命的打法给逼得节节后退,人在性命受威胁时,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只想赶紧逃命才是。


    只可惜,江令薇的动作更快。


    第95章 将计就计,无人臣之礼合该斩


    那名王府护卫身形高大, 足足比江令薇多出一个脑袋还不止,健硕有力的臂膀因为所受到的攻击过重,根本来不及抵挡来人疾如雨的攻势, 被人硬生生撕裂了衣襟,露出块垒似发鼓的肌肉。


    与刚开始时游刃有余欺辱她的状态可谓是截然不同,风声重重呼啸而过, 下一刻上面便添上了数道鲜红的五指印, 隐隐有发紫的趋势, 可见江令薇所使之力有多大。


    她也是真心想置人于死地!


    随着她再度动作, 护卫面部翻转,在她的滚滚拳风中,被紧扼住脖颈直直甩到一旁的圆柱上, 霎时, 雕花圆柱从中咔嚓几声彻底裂开。


    檐头的琉璃绿瓦没了圆柱作为支撑,瞬时像开了闸的潮水,噼里啪啦从高处往下砸落。只听护卫惨叫一声,扬起的尖利木屑混着断瓦片毫不留情地根根插进其后脖颈, 暗红的血水滴滴答答的,流了满地, 血腥气愈来愈重, 将此地俨然变为一个杀牲卖肉的屠肆。


    这头打得凶残激烈, 那头也不肯让江令薇有丝毫放松之机。几道破空声穿过道道雨幕, 江令薇双目稍凝, 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竭力闪避, 到了现下, 她体力也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许是看出她已精疲力尽, 人群中有人大喊一声, 紧接着朝她飞来的短刃霎时多了不少,一副誓要把她剁成肉泥的架势。


    和普通高门护卫惯会使的飞针吹箭之流暗器不同,面前的那些五大三粗的大汉使不来那些“精细”玩意。


    抡着插在细甲处的匕首,高举着朝她砍过去,嘴里大叫着,“都给老子上,这贱人没力气了,杀了她王爷定重重有赏!”


    周遭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不仅如此,滚滚呼啸而过的狂风吹得人简直站立不住,说是暴风骤雨也丝毫不为过。


    那身暗红了不少的红色长裙湿哒哒紧贴在江令薇身上,吸满了不知是血还是水的液体,变得又沉又重。


    头顶简单绾过的发髻在迅猛的打斗中早已全部散开,黏在她面上,遮挡了大半容颜,不停往下滴着水,蓬头垢面,哪有平时半分帝王之女的模样来,要多狼狈凄惨有多狼狈凄惨。


    只那双寒雨中依旧泛着锐利杀气的杏眸,随着杀红了眼再度包围过来的王府护卫,而变得冷冽无比。


    她握紧血迹遍布的拳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比起这些人身穿护体的细甲,又有兵刃在身,她浑身上下,除了一件丝毫不遮风挡雨的长裙,劳什子也没有,只能赤手空拳以对。


    且有一点,他们说的很对,随着寒风冷雨愈大,她体力已经透支到一个难以集中精力的状态。


    廊下的众人也渐渐察觉出局势的不同,与曲同等人的心惊胆战不一样,蜷缩在仆从怀里的文云双眼一亮,心知这女人走到撑到如今已经是到头了!“哈!贱……嗬……”


    文云不免得意,只是他刚想出声辱骂。被打折的下颌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血水涎水混着流着,简直让人不忍直视,扶着他的仆役暗地里一阵作呕。


    立在院子中央的江令薇却是双耳一动,假意低头擦拭模糊视线雨珠的同时,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人以为她已经再没力气抵抗了。


    那群彪形壮汉见状叫得更为放肆,手中的短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饱饮一番鲜血。


    然而,文云看着眼前的发展,一边疼得龇牙咧嘴,心里一边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画面,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说时迟那时快,江令薇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不在意招数是否老旧,只看好不好使!


    当数道足以割碎她脖颈的刀光从天而降时,她贴地屈身扫腿而过,漫天水珠在她使了十足十的力道下,直直撞上那些人的双眼,如此近的距离,恰似以铁铸成的铁弹子,根本没人来得及反应,双眼之中便嘭的炸出一道鲜红的血雾来,连疼痛都尚未蔓延,双目便已瞎。


    “啊啊啊!”


    “我的眼睛!老子要杀了这个贱人!扒皮抽筋喂老狗啊!”


    面前的发展几乎叫所有人后背的寒气更深一重,以弱抵强,收人性命却犹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没了主人驾驭的短刃,完全没有了刚开始的杀伤力,一脱力便扑哧几声被江令薇踢飞甩进青石地面,直愣愣插着,闪烁着森森的白光。


    这些短刃完全成了江令薇白得的兵刃,只是,她眼下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兵刃,也不是那些捂着眼狂叫的护卫。


    她要做的——


    人群中尚在无能怒骂的文云忽然眉心狂跳,他习武多年,对危险的直觉也早就远超旁人,下意识一转头,潮湿的水汽洒了他满面,睁眼的瞬间便直勾勾对上一双红的夺目的眼睛,滴溜圆的形状,比之年节时争相买卖的年画娃娃看起来还要可人。


    但是……年画娃娃怎么会杀这么多人呢?


    文云生平第一次感到鸡皮疙瘩在自己身上炸开是什么样的感觉,脑袋里空白一片,什么也思考不了,只剩下面前的那双遍布红血丝,几欲要滴血的杏眸。


    旁边的曲同等人同样顷刻间骇得瘫坐一团,大口大口张着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上的骇然如有实质,那满地的血污与这周围凛冽的杀气哪一样都叫人胆寒不止。


    江令薇垂着眼,面色毫无波澜,双手却狠狠摁着文云断掉的下颌,力道毫不收敛,不停渗出的血水染了她满身。静能闻针的回廊边,只余文云惨烈的哀嚎。


    她默不作声,然而余光却把这些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片瓦之隔,与院子中央凄厉的尖叫不同,回廊这边无人敢出声,只内心祈祷着五皇子殿下快点到来,为他们处置了这嗜血成性的孽畜!


    到了此时此刻,即使曲同仍然不敢出声去叫外援,但朱门前的动静太大,早已惊动太多人,除了几个瞎了眼却也被打出血性的王府护卫,坐镇皇家宫苑的随行禁军也闻声出动,这些人可与普通的金吾卫龙武军之类的禁军不同,那是……


    “参见御前南宫大人!”


    外院由远及近传出的参见声不绝如缕,迎着众人暗自虎视眈眈的眼神,江令薇心知,想要这些人死绝。


    只在此刻。


    在所有人都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江令薇单手掐着死命挣扎的文云,飞身入院,眼疾手快地夺过不停坠地的碎裂瓦片,只听咻的数声,锋利的断瓦在雨中飞出一道闪烁着绿光的弧度,一息之间划破了不少叫嚣着冲她而来的王府护卫的喉咙。!!


    这农女是疯了吗?


    她没听见吗!


    那可是御前千牛卫南宫将军!


    连向来深得皇恩的龙武军玄武将军在这些人面前都不够格,是萧朝千年来隐在大内武功高强的千牛卫!


    若不是之前废太子宫变,陛下为保没有漏网之鱼,特意派出千牛卫南宫将军坐镇各个皇家府邸月余,世上只怕无人能得见千牛卫的真容。


    在近身三尺之内便可就地依律斩杀的千牛卫面前,还敢杀人,这女人果真是失心疯了,简直是癫狂至极!


    就连呕血不止的文云也不由大感意外,狂喜之下,嘴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比众人眼中得了疯病的江令薇看起来还要瘆人。


    “敢……嗬……哈……死定……嗬……”


    感受着下颌处无休止传来的痛楚,文云那叫一个恨极了江令薇,即使自己脸上已经看不出来人样,仍旧还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来嘲讽她。


    她死定了,而且还是死的四分五裂,凌迟处斩,九族之中全被株连,永世不得超生!


    江令薇听的不是很清楚,但通过文云的神态,她知道,他一定在咒她,而且还是死无葬身之地的那种程度。


    不过,荣华富贵之下,谁不是要面临死无葬身之地才能得到那无上宝座呢。


    叫她死去活来,也甘愿。


    注意到周围的微小动静,她静静地屏住呼吸,等待着有人来给她送上最后一个由头。


    御前千牛卫的名头,她自然听过。或者应该说,萧朝上下,无人不知。


    许是仗着有禁军来了,旁边一直瘫坐在地的仆役们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今日这农女在王府中杀了这么多人,最后下场有多惨烈自不必说。


    反正最后也是要死,倒不如成全他们。若是那泼才文云死了也好,可就是活生生挨着一口气没死成,来日待他记起今时屈辱,依自家殿下对其的恩宠,他们这些人焉能有命在?!


    自古富贵险中求,倒不如拼了一了百了!


    “这里是皇家重地,咋们虽是当奴才的,但岂容你个贱妇恣意妄为!今日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绝不能叫你危害五殿下安危!还不束手就擒!”


    留在原地的曲同差点看傻了眼,刚才不还……怎么会……


    曲同想不明白的,已经沉浸在大仇得报喜悦中的文云自然也不自觉地忽略了,一直鼓着劲仰头,想要对扼住自己的江令薇说些什么。


    江令薇双手染血,眼瞅着面前的仆役越来越多,争相着奔过来要取自己性命。她眼皮向下看了一眼沾沾自喜的文云,终于大发慈悲地低下头,却不是聆听他的奚落,而是手腕飞翻,手指顺着他面皮上骨骼的纹路,伸手去摸他已经暴露在皮肤表面的下颌骨。


    “咔嚓——”


    被人抓住骨头不放,直叫文云痛得全身都在冒冷汗。


    江令薇打量着手上的人形兵刃,满意地眨了眨眼。与此同时,一片碎瓦混着不知哪来的血肉冲着她命门袭来。


    江令薇不躲不避,直拳迎上。随着她猛扑上前,那名仆役哪来敌得过,只尖叫着握紧碎瓦对准她,只听一声又一声的利刃插入□□的噗呲声,江令微仍然不退,那袭红色长裙终于是守不住,露出内里鎏金绣纹的花样来,裂帛撕裂的刺啦声响个不停。


    仆役本来就是强撑着,这下被骇得连握紧碎瓦的力气都没了。


    随着江令薇旋身一记狠狠侧踢,左侧倒下一大片挥舞着兵刃要杀她的仆役。不过前方仍围着许多仆役,今日文云不死,只怕这些人很难会退。


    鼻翼两边是浓重的血腥气,江令薇看都未曾看一眼被她当做肉团只吊着一口气文云,当机立断飞身上前,与这些人厮打在一起。


    千牛卫的南宫将军闪身跳入院中,单手已经握住甲胄中的刀鞘,双目中的锐利杀气凛冽如刀,“皇家重地,你们胆大妄为,来人,就地——”


    “诛杀”二字尚未出。


    一声饱含怒气却又无端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声音响彻在这巍峨的王府内。


    “你们无人臣之礼,乃十恶之谋大逆,当斩!”


    第96章 风雨如晦,血脉相通杀心亦然


    风雨如晦, 血流如注。


    哗啦啦的滂沱大雨中,江令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浑然天成的肃杀之气,其中的威严叫庭院中人下意识地止住了动作, 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小心思。


    而且——


    若他们没听错的话,她刚才说的是什么……


    “人、臣、之、礼!”


    普天之下,除了出身皇家的凤子龙孙, 无人敢用此由头叱骂!


    想清楚其中缘由只在刹那, 可此时此刻, 几乎每一个人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对当朝皇子喊打喊杀,各中罪名,只怕九族都将危矣……


    还未等千牛卫的南宫将军有什么举动, 只听朱门外咣的一声响, 鎏金衔环的朱门在重力之下从外面彻底打开,露出了一行胆大包天竟擅闯皇子府邸的“亡命之徒”。


    一伙面色凛冽,身着皇家软甲的侍卫,赫然是发觉门外血腥气不对劲急忙赶过来的纪陆等人。


    几乎是看见庭院中央红衣“农女”的瞬间,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简直要掀翻整座府邸的屋檐。


    “殿下!!!”


    “十妹妹?!”


    两道同样勃然变色的声音撞在一起,为首之人对视的须臾间, 是一样的目眦欲裂。


    还未回过神来的王府众人被这震天的吼声吓得一激灵, 面对总算出现的自家五皇子, 再也没有了半分喜悦, 只观五殿下那双眼中几乎要冒出火的怒气, 任是谁来了都知晓最后会是什么结局。人群中的曲同脸上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 或者说, 这庭院里的所有仆役都已经被骇得魂不附体了。


    刚才众人想归想, 可当事实真真切切摆在面前的那一刻, 这里面的种种罪名和后果,那可都不是小儿幼童办家家玩闹的,是真要人头落地,举族牵连的下场!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潮水似的涌上每个人的心间,搅弄风雨,不得安宁。


    在所有人或惊或骇的注视下,江令薇平复着因过度消耗体力而加快的心跳,她随手丢掉死狗一样连半口气也快没了的文云,咚的一声,水洼里溅起的血水又是一扬,扑鼻的腥气恶臭又浓郁。


    她却仿佛无知无觉,乌黑的双眸直直盯着为首的南宫将军以及身后焦急赶来气得火冒三丈的五皇子,在纪陆飞奔过来搀住自己以后,才开始有了动作,然而却不是呼救喊疼,让人为自己疗伤。


    而是,一步步朝着上首的两人走近。纪陆忧心江令薇伤势,但也绝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劝阻,只得步步相随,暗地里给其余侍卫使了眼色,示意其回府找李疏赶快准备好。


    南宫将军兵甲尚未收,眼看着江令薇步步靠近,浓黑的双眉微皱,只是里面充斥的却不再是之前的锐利杀气,反倒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


    当江令薇的杏眸与面前的那张有多处伤痕的脸不过一拳之隔时,南宫将军唰的一声收了兵甲,正要俯首时,一双血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南宫将军不语,饱经风霜的面庞没有多余的神态显露,但即使只是静静地看着人时,都能给人一种性命危矣的感觉。


    偏偏江令薇半点感受不到,或者更确切一点来说,她是个刀剑架在脖子上都不会退让的犟种。


    “南宫将军,听闻你熟读本朝律法。”


    “是。”南宫将军承认得痛快,也没有丝毫属于禁军的谦逊。


    五皇子眉心几乎皱成了一个川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府里怎么会发生这种离奇又荒谬之事,眼下唯一清楚的,是不能再让局势被他这十妹妹掌控,否则,他前脚请命去淮州,后脚闹出一个谋害姊妹的罪行,天下人怎么看他?父皇怎么看他?!


    “十妹妹,你的伤!你放心,我一定——”他及时出声打断。


    只是,江令薇早有预料,她嗓音倏然加大,黑眸越过南宫将军,与五皇子直勾勾地对视,一字一句地道:“皇家府邸,加害皇子,擅毁郡王冠服,按本朝律令,乃悖逆猖狂,目无君父,此举当诛。”


    五皇子面色一寒,第一次见识到江令薇的这一面,他心下冷笑,什么怯懦无知,果然都是装出来蒙人的!


    “确实当诛!”五皇子丝毫不显慌乱,应得干脆利落,面上还带着为她打抱不平的怒气,他大手一挥,“来人,今日对十妹妹动手的人,全给本殿依律移交大理寺,这府里的每个人自即日起全都去衙门自领二十板子,等十妹妹什么时候伤好了再止,胆敢求情的人一律同罪!”


    这充满暗示的话一出,深知五皇子性子的众人眼里一亮,心知自己若是照做或许还有命可在。一时之间,恐惧的求饶声顺势炸开,纷纷跪地高呼五皇子和江令薇网开一面。


    “二位殿下息怒啊!奴才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奴才万死不足惜!只是家里尚有老小要照顾,还请贵人给条活路!外头皆道公主殿下脾性仁厚,万请开恩,饶奴才们一命啊!”


    “求十公主开恩啊,真是之前瞎了眼不识您,万万不是有意冒犯!您就当念在自己日后的阴德福寿,莫要脏了手损福德呀!”


    听着这些混账不如的话,纪陆气得面色铁青,天知道,在他看到江令薇刚才浑身的伤势时,心跳都差点停滞了一瞬,那简直活生生一个血人,要不是摸到她尚在跳动的脉搏,他早拔刀了。


    这些高门大院里的奴才惯会以因果德义胁迫人,一群卑劣的下作东西!


    “五殿下此言差矣,本朝律法当前,我们殿下依律行事,尔等岂敢求饶,莫不是有贼人授意,故意胁迫我家殿下!”纪陆眉眼间极冷,语气之间毫不客气。


    五皇子看着眼前这个带着银质面具的侍卫,尽管心里杀气肆虐,面上倒还保持着体贴的神情,他讶异地道:“贼人授意?皇家宫苑,谁是贼人?十妹妹,你府里的人可不能乱说,到最后惹祸上身。”


    江令薇垂眸瞥了眼纪陆,后者立刻反应过来,大掌一拍,公主府里的侍卫立刻把摆在府外装满了金银翠玉的箱笼抬了进来,一箱箱的东西,朱门前的庭院几乎摆不下。


    看着那些箱笼,五皇子尚未明白,江令薇就撇开纪陆的搀扶,朝着他自己缓缓走过来。


    “五哥,我年岁小,自幼无母教养,万幸父皇和您格外关照我,我心下一直感怀,敬您是兄长。此次淮州时疫凶险,这些箱子里装的是我府里全部的金银,皆是父皇之前赏下来给我的,我自知自己没有兄姐们稳重,淮洲之行去了也是添乱,索性还有这些金银能替我出份力……”


    听着这些话,众人心情不可谓不复杂。抛开一心为自己性命担忧的仆役们,一行千牛卫凝神听着,心中稍稍诧异,能如此直白坦诚地道出自己心中所想。


    在眼下这等时刻,把自己不去淮州的话柄直直地给出去,仿佛就是为了映衬了那句话而生的——表里如一,言行一致。


    十公主,奇人也。


    而听到这里的五皇子心道不妙,想要阻拦却根本敌不过江令薇的速度,平时没发现,现在却连半个字都叫人插不进去。


    “……只是没想到原来,竟是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你从头到尾都没拿我当你的妹妹来看。”江令薇双眸通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她像是已然绝望,视线回到已经被人为噤声的众人身上,语调冰冷又失望。


    “时疫当前,你们这些人还勾心斗角,一个个亵渎典制,藐视天潢,实属大逆不道,各中律法我也不欲再多说,


    来人,请南宫将军行刑。”


    “微臣领命。”南宫将军点头。


    当今陛下有特令,她确有遇欺压不平之事按律行刑的权力,如今的情况刚好符合。关于今天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她也心中有数,在五皇子府这些时日以来,那个叫文云的侍卫是什么做派,她同样一清二楚,只是那五皇子倒是日日口头念及其忠诚,始终没有责罚。


    如今,倒是终于惹出了祸患。


    “且慢!”


    五皇子如何能让人在自己府里行刑,这样一来,他皇子的威严往哪里放,之前本想要道义架住江令薇,可没想到的是,她竟然直接不装了撕破脸,还说了那一大通直指自己薄情寡义,不顾手足的话。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律令当先,今日又让十妹妹受了委屈,这种种我都晓得,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还望南宫将军看在——”


    话还未说完,南宫将军已经拔出甲胄中的弯刀,横在身侧,神情肃穆,俨然是对五皇子的回应。“殿下止步。”


    五皇子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华丽宫服之下的双拳攥得很紧。他抬眸看向今日的罪魁祸首,第一次眼里没了往常的笑容,而是如有实质的戾气。


    “妹妹,好计谋啊。”他无声开口。


    江令薇侧过头,尚未干涸的泪痕挂在她双颊两边,瓷白的面庞在血色不由分说的浸染下,显得略微瘆人,只不过那双杏眸依旧滴溜圆。


    圆得几乎叫人忘却一炷香之前,她还杀了多少人。


    雾气蒙蒙的眸子,可人,又坦诚到一览无余。


    她歪着头,没有笑,也没有泪,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五皇子江意行。


    两双血脉相通的眼睛之下,深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杀心。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催更,感觉自己又有了很多很多动力更新!![绿心][绿心]


    第97章 执拗观刑,犟种公主初露端倪


    萧朝国祚千年, 能让统领大内的千牛卫公然露面行刑的例子从未有过。


    今日,可谓是破天荒头一遭。


    王府中庭,愈见苍幽的柏树下血液飞溅, 染红了周遭的红墙绿瓦。


    惨叫求饶声连绵不断,一声又一声,混合着鲜红的液体, 滴滴答答地从锋利的弯刀上淌落, 和淅淅沥沥仍不停歇的雨珠流泻一地。


    向来焚香插花不断, 万人向往的琼楼玉宇, 在这一刻,却成了让人避之不及,闻之丧胆的“炼狱”。


    而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却堂而皇之地立在王府正厅彩绘鎏金的梁枋之下, 身侧围满了疗伤的太医, 望着江令薇血淋淋的样子,个个神情焦急,要不是身份有别,只恨不得把人打晕扛进去专心治伤才好。


    哪像现在, 无论谁说什么都置若罔闻,一双乌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前头柏树下的刑罚, 就那么安静地看着, 似是那些血腥场面是什么天下闻名的戏班子排练的绝世好戏, 让人不自觉地看入了神。


    曾经给江令薇看过伤的太医院贾院使, 在皇帝得知此事后的龙颜大怒下, 被立刻下令随着福来赶来五皇子府给江令薇看诊。


    贾院使一来就瞧见这幅足以称之为奇观的场景, 医者仁心, 他当即就要请江令薇回房速速医治, 再耽搁下去, 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可怎么好?!


    可得到的回应依旧是沉默。


    王府里外,只闻刀骨相交,一击致命的咔嚓声。


    如今的五皇子府,主人已经在南宫将军的派送下入了宫,正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请罪悔过。


    其余的护卫仆役之流,奉陛下口谕,吃了雄心豹子胆对江令薇动过手的人即刻就地处斩,其余围观之人,死罪可免,却也活罪难逃,全部等候发落。


    五皇子贴身近视曲同和尚在怔愣中的寒飞被千牛卫押着双腿发软地跪倒在江令薇不远处,而早已昏死过去,曾经很是嚣张得意的文云也依旧脸朝地趴在血水里,死活不知。


    “十公主,您——您这是做什么!何苦拿那些瞎了眼的狗奴才来折磨自己,您的伤势重要,来之时陛下特意千叮咛万嘱咐,极为挂心您,


    这不,连即将告老还乡的贾院使都独独为您派了来,就记着为您看过伤,好歹熟悉些。老奴也是紧赶慢赶,您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千金之躯啊!”


    匆匆奔来的福来眼见这腥气扑鼻的画面,渗得他说起话来都差点结巴不已,迎着寒雨满脸痛心地祈求江令薇快些回房,他活了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执拗到这种地步。


    一定要亲眼看完行刑吗?


    只观那双手上啪嗒啪嗒往下流的血,他都怕这十公主直接失血过多昏过去!


    “殿下,还是快些让太医们为您看诊才最重要,至于这些无法无天的贼人,属下等一定会和千牛卫他们一一对照,绝不放过任何一个!”


    一直护在江令薇身侧的纪陆也是忍不住接连劝阻,天知道,他刚才几乎是什么话都说尽了,然而却连半分眼神都得不到。


    自家殿下活生生像被山野邪祟吸了魂似的,谁也不理会。


    观不观刑都无所谓不是吗,身体落下病根那可怎么是好!


    而且,现今的五皇子府,除了他们这些人,主子……也在!


    前院的动静传过去只在片刻,而正厅中的情况叫人知晓也只是半柱香之内,所以无论如何,主子待会儿必定会知道殿下这里发生了何事。


    这要是让主子知道,纪陆根本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更何况,冥冥之中,纪陆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但他偏偏暂时想不起来。


    正厅中,几乎所有人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过,可惜江令薇就是没有丝毫反应。


    在纪陆和福来等人终于忍耐不住,彼此使了个眼色,要使些非常手段时。


    倾泻的大雨渐渐转小,偶有清风至。


    江令薇散乱的头发在风中微扬,她双睫稍颤,终于有了动作,伸出手扒开了黏在面上的发丝,侧过身,环视了一圈周边围着的焦急如焚的人。


    最后慢慢地收回视线,只轻声道:“人皆怕死,我也无一例外。我的兄弟姊妹都请命去淮州,偏我不声不响,只以为若是能安生活着,便什么也可以不要,什么也可以忘却。可惜,有些事情不是怕死就能解决的,我终归是让父皇失望了……”


    毫无由头的话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能在宫里当差的,没有一个是蠢的,只听这话,当下就反应过来江令薇在说什么。


    然而听懂归听懂,当这些话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让每个人都惊得无以复加。


    十公主这是在说之前不请命去淮州,是因为怕死。单是凭这句话,若是日后真因胆怯而闹出了什么生灵涂炭的祸端,朝野庙堂间的口诛笔伐会有多激烈可想而知。


    况且,退一万步说,即便不是什么家国有难的大事,但大事小事还不是在掌权人的一念之间,他们怎么说,那就是什么事。


    因此,十公主此话一出,日后那条通天之路自不必说,会走得格外艰难。


    毕竟,坐拥天下的君主怎能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岂不可笑!


    有些话自己明白就好,说出来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到底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在场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这个念头。


    注意到众人隐晦的视线,江令薇心中十分清楚他们在想什么。


    可那又如何。


    不论过程怎样,她只要结果,今天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她再无任何借口理由不去淮州。


    便是他再竭力阻拦,她也一样去的了。


    再者说,她也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妥。


    天下皆教圣人诗书,教人成温良恭俭让的君子,生为天下先的担当道义。可哪有天生的圣人君子呢,她自小“无人教养”,一开始怕死怕为天下先,既符合他为她安排的怯懦性子,也能称之为人之常情。


    今日所遇到的桩桩件件,纵使他再怎么样质问,她亦问心无愧。


    生死危机关头,她也只能如此了,实在是那个叫文云的人太想欺负自己,难道要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成。


    可能,这就是上天的意志,是天意。


    江令薇抬手拭掉了眼角的泪水,同时也隐去了里面栖息着的野心和欲望。


    只不过,才刚随着众人迈开脚步,还没走进房中,她就忽地一顿,在太医们忧心忡忡的关怀之下,她明显愣了几顺,最后才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抵住唇角猛地咳嗽几声,一副病急攻心的样子,且唇角也立马出现一条蜿蜒的血线,瞬间引起一片慌乱,人群中的太医骤然变得慌乱不已,连忙搀扶着人进了室内。


    处于众人搀扶中的江令薇闭了闭眼,藏住了其中下意识出现的怀疑。她刚才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足以让她浑身血液冻住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宝们的喜欢,最近都是一天一更的节奏,这本书也在跌跌撞撞中迎来了30万字,希望能努力写的更好[绿心][绿心][绿心]


    第98章 命在旦夕,浮光掠影雪莲花现


    长安大街的入口处, 一队身着甲胄的禁军集结在此,主将未至,无人出声, 全都安静立在一旁,极其有规矩。


    观其衣着兵甲,除了腰间那柄泛着凛冽寒光, 一眼就能认出源自皇家工匠之手的弯刀之外, 再无任何能辨别身份的物什来。


    空中雾蒙蒙的, 乌云聚拢, 不见半分阳光。街角两边的檐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眼下俨然已经快至午时,可纵观京都从南至北的各街各道, 却只能用一句万分萧条, 冷冷清清来形容。


    不过也有缘由在,淮州时疫突然地爆发,就像是天边久久不散的乌云,沉在每个人心间, 迟迟不去,哪还有往常的心思出门, 只求神拜佛盼着家人爱人不要染上那难缠的时气, 平平安安地就好, 那便已经胜过太多了。


    只是可惜, 今日是除夕, 按照往常惯例, 合该是天下共乐, 阖家团圆的喜日。


    不过今日发生了太多事, 打乱了这繁华京师的安稳日子, 往常喜庆的宴席祭祀全部因时气搁置,只余下子时的一场登城门迎新岁礼制,由皇帝亲登京都主城门,行仪式,观歌舞,驱邪祟。


    集结在此的禁军俨然是之前行刑的千牛卫,他们接到御令,以长安大街为中心,在京都左右龙武军的随行配合下,条条街巷搜查彻底,既是为子时皇帝能安然无恙登城门祈福,也是趁机震慑某些心怀不轨,借机作乱的贼人。


    不多时,两名身穿玄甲的中年女人疾驰骏马奔来,踏起一地飞溅的雨水。


    “参见御前南宫大人!”


    “参见玄武将军!”


    马蹄声阵阵,参见声亦回荡不休。


    南宫将军单手扯停骏马,朝身后之人扬声道:“许久不见,将军风采依旧。”


    “大人谬赞,御前当值多年,仍旧名镇三军,连我麾下三万龙武军都对大人仰慕不止。”玄武将军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军人之间的军礼。她向来寡言,面对此人,却是罕见地多出了几句话来。不过,不是畏惧,为的只是那颗同样的保家卫国之心罢了。


    毕竟戎伍之中,千牛卫一直是一个不可匹敌的神话。


    千牛卫和龙武军皆是隶属宫中禁军,本是平级,没有贵贱之分。然则比之护佑京都的龙武军,御前千牛卫才是历来皇帝最为宠信的正统禁军,在萧朝千年国柞间,或许因代代皇帝不同,各类官职政令也有所不同,可千牛卫的地位却一直从无更改。


    最大的原因之一,是他们的忠诚几乎无人能比,千年来的规训皆是如此,早已经刻进骨血,融进肺腑。


    也因此,南宫将军倒是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份礼,或者可以说,这满天下,除了当朝陛下,没有他们千牛卫受不起的礼数。


    “今日,还要多仰仗将军。”南宫将军盯着玄武将军,唇角弧度勾勒得极为标准,不多不少。


    “大人过誉。”玄武将军自然应下。


    两个同样年岁,同样饱经风霜的女人短暂相视片刻,最终并骑而行。


    马蹄声起,雨水扬起的弧度再度变得大开大合。


    两人身后,是各自跨上马身的禁军们,跟随着自己的将军,绝尘而去。


    很快,长安街重回寂静。


    ……


    “这禁军当的,倒是潇洒,也是惹人羡慕呀。”


    街角边一处偏僻的茶室里,兵部侍郎李兴撑着窗,目光复杂地望着领头的两位将军,不辨情绪。


    侍奉的小厮给人添了一壶茶水,才低眉顺眼地开口:“大人,七公主宽仁下士,待大人您又从无骄矜之气,体恤入微,将来等殿下荣登大宝,朝堂之内谁又能比得过您,您还何须羡慕那等卖命的禁军之流呢。”


    听着自家内侍那想当然的语气,李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了句:“不卖命,哪来的潇洒可言,你啊,还是不懂。”


    小厮有些似懂非懂地挠了挠脑袋。


    “走了,该去给我的好公主卖命了,否则我们李家如何兴盛。”李兴留下一锭碎银,从一旁不起眼的小路抄近道回了自己的府邸,现今的七公主府若是去了,便是给外人坐实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而她来此,也正是领了七公主的令,查探今日五皇子府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大半太医全派出宫,千牛卫又为何突然现身搜查贼人。


    关于这一切的原因,宫中至今没有消息传出,独独五皇子跪了一个时辰还不曾起身,如今的京师,可都对其中缘由好奇得不行。


    只是,千牛卫当前,任谁也别想刺探出半分消息来。


    李兴也只得再做打算。


    ……


    十公主府。


    江令薇被送回府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意识,彻底地昏死了过去。在敌强我弱的局势下苦苦支撑了那么久,又加之寒风冷雨无情淋打,还能一人敌数人,借机成功扭转自己去不了淮州的境地,已经是她咬牙竭力坚持再坚持的结果。


    现今,过于虚弱的身体已经再也承受不住了。


    一入府,瞧见她的现状,一路都是惊慌担忧的声音。


    怎么好好一个人,出去不过一会儿,就成了这么血淋淋的模样回来。


    即使太医已经为江令薇简单包扎清洗过,但那裸露的伤口却是去不掉的。况且能在这府里当差的,哪个不是经过千挑万选当了十几年差,可以说是一路见证了她从懵懂无知的“废物公主”走到现在封王争位的皇子。


    这么些年,面对一个从懵懵懂懂摸索过来的孩子,人心皆是肉长的,又怎么会没有感情。看到她浑身血红的模样,年纪最大的吴管事当即眼泪就掉了下来,梗着脖子着急地围在江令薇身边,语带哽咽:“殿下您这是怎么了……殿下……”


    跟随入府的福来见状也是怜吴管事是个忠仆,叹息一声才安慰道:“公主的伤,贾院使定会竭力救治。本来公主尚未醒,不欲回府,只是念在府里有御赐的温玉床暖身,才出此下策。你们这些人散开些,别围在这里,扰了贾院使诊治才是。”


    “老奴知……知道。”吴管事连忙应下,暗地里却给纪陆使了个眼色,示意其赶紧去找待命的李疏,现在这么多人,李疏不好现身,但即便是稍稍描述一些殿下历过什么事,受的伤轻重程度如何,李疏也好早做应对。


    福来和吴管事一明一暗地交代吩咐下去,公主府里虽然依然手忙脚乱,但好在乱中有序,各司其职。


    只是贾院使刚进内室不过一刻钟,就眉头紧锁,面带忧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未等吴管事和福来问话,贾院使下一息道出口的话叫每个人瞬间变了面色。


    “公主失血过多,加上外伤甚重,伤及脏腑。如今只单单用千年老参煎服入药吊着一口气,凶多吉少。你们赶快再去煎服参汤,再替我去取止血生肌散来,之前的伤口有溃烂的趋势,须得重新上药外敷,之后……”


    “听到没有,赶快去!”吴管事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命令完后又连忙追问,“之后会怎样?请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公主!”


    在众人或急或惊地注视下,贾院使摇了摇头,叹道:“若是能平安撑过今晚,一切好说。但……若是熬不过……发起热来,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此话一出,刚安静一会儿的公主府又立刻乱了起来。


    ……


    外事纷纷扰扰,皇城波诡云谲。


    唯余殿中一角,自得闲暇之乐。


    却不是什么逍遥自在的焚香煮茗,而是于浮光掠影中的半生回往。


    ……


    记忆中的味道,皑如天山雪;印象中的笑容,朗似云间月。


    裴渡舟此人,无论是什么,从没有对她吝啬过。


    不管是温柔抚过她眉梢眼角时的浅笑,还是捂着脸直往她怀里仰倒的难得羞赧,他对她,从来是藏不住笑容的。


    即使有时实在被气狠了,板着脸理也不理她,但在她锲而不舍往他跟前凑的解释下,因她而生的怨气、怒气恰似冰川遇骄阳,滴滴答答地,在她一字一言下,化得极快。


    “渡舟哥哥,你笑得真好看!”她总是不吝夸奖。双眸亮晶晶地盯着他,也不管他会怎么想。


    真是个混不吝的小色批。他想。双指却忍不住轻轻摩挲她小巧的下颌,眼神中的柔情蜜意若是叫旁人瞧见,任谁来了只怕都会道一声:好一个情种。


    他难得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瞧,似羞似嗔,似恼,也似传情。


    她却偏偏不懂,只以为他不信,一时之间倒是泛起了难。


    可他就是长得好看啊,这要怎么让人去证明?


    心中千回百转,她微皱着眉,眼睁睁看着那张俊逸的面庞离自己愈来愈近,在他低头来寻自己时,一把捧住他的脸,双眉微扬地道上一句:渡舟哥哥,这等事合该让我来!


    在他稍一愣神之际,小狗爬似的猛地扑倒了他,倒下时,他微微睁大却又很快爬满纵容之意的双眼,以及她神采奕奕的姿态,和那算不上温柔的手劲,都鲜活明亮得不成样子。


    风动,吹散一池春水,泛起的涟漪轻轻地晃啊晃,摇啊摇。


    是心动。


    ……


    恍恍惚惚中,耳边隐约有人声响起,飘飘忽忽,似是在身侧,又像是在远方,让人听不太真切。


    “参汤灌下去。”


    给谁灌汤?


    “唔——咕咚……咳咳……”


    尚未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汤水顺着她的喉咙直直往下滚,她皱着眉想吐,却被来人不算温柔地钳住下颌,最后只能任由那苦涩的汤水在嘴里化开,一边凭着本能吞咽,一边被过快的流速呛得直咳。


    “摁住了,可能会疼。”


    听到声音再次响起,她条件反射地一缩,紧接着心口处忽然刺入一根异物,让她全身上下都生出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被人攥住心脏,愈捏愈紧,来回折磨。


    “啊!疼——”


    冷汗瞬间爬满了她的额头,连带着浑身衣衫湿透,眼泪和汗水不停地冒着,直叫人痛得全身颤抖不已,想要逃肩颈却不知什么时候横过一双大手,死死地抱着她,逃不开分毫,只能发抖地缩在来人怀里,煎熬难忍。


    “马上就好了……乖……薇薇乖。”略微带着哑意,隐约有些哽咽的嗓音贴着她脑袋响起。


    “放开我……疼……”面色发白浑身冒汗的江令薇用力得连手指都几乎要出血,仍旧挣脱不过那人的桎梏。


    雪莲花的味道馥郁微甘,从来叫人心旷神怡。


    但第一次,叫她骇得如临深渊。


    第99章 噩梦连连,重归健康又起争执


    极致的疼痛所带来的后果是让人失去意识, 不过这却是当下的江令薇求之不得的结果。


    剜心之苦莫不如此。


    几乎没人能承受,她也不例外。在那一刻,素日里被荣华富贵填满的脑袋是什么也抛下了, 什么也忘却了,好似一个刚从娘胎里爬出来的小兽,只会拼命遵循本能的哭叫着活下去。


    刚降生的孩童懂什么呢, 只会哭, 不想事, 不记事, 有吃食果腹,有衣衫取暖就好。身受重伤痛昏过去的江令薇本来也是这样的,可许是皇家的血脉真是邪乎, 又或者说, 京城里座座雕梁画栋如天上仙境的宫宇实在有勾魂摄魄之力,勾的她连梦中都不安分,心向往之,如痴如醉。


    “殿下, 殿下!”


    飘缈的声音又似有若无地响起,江令薇下意识一抖, 只以为是那阵骇人的绞痛又要来了, 睡梦中的身躯止不住地发颤, 惊恐的呜咽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 过了好一会儿, 那股足以令人晕死过去的疼痛始终不见踪影, 反倒是耳边的呼唤越来越急促, 就像是……


    真的有人在唤她。


    江令薇慢慢地睁开眼睛, 天边照过来的光线平铺在她眉眼间, 和煦又令人遍体生暖。她试探地眨了眨眼,发现面前的场景一如既往,没有消散。


    这不是梦。


    不知怎的,这是她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殿下!朝臣们都在等您呢!”有人催促她。


    江令薇回首,发现是身边一名弯着腰的太监在说话,宫中内监服饰大多相同,不格外注意也分辨不出来隶属哪宫哪院。不过对于此人,她很确信自己没有印象,“你抬——”


    余下的话戛然而止,盯着太监那张酷似皇帝身边福来的脸,江令薇忽地沉默了。


    说酷似其实还是不妥,因为那根本就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福来”见江令薇不动,一时之间有些着急,“今日是您荣登大宝的大喜日子,钦天监推算的吉时马上要过,殿下,可千万不要误了时辰为好啊!”!!


    “荣、登、大、宝?”江令薇听着回荡在自己耳畔的这四个字,眉头皱得很紧。“父皇仍在,你在胡说什么,一朝天子岂容你一派胡言!”她一边厉声呵斥,一边紧紧盯着面前的“福来”。


    “福来”急的不行,也根本琢磨不透数日前还眼也不眨灭人满门的江令薇是怎么了,只能凭着以往侍奉他们江家的经验,赔着笑小心翼翼道:“老奴知道殿下您重孝,可如今先帝已逝,您才是这萧朝未来的帝王,是万万年的天命君主,千秋万载,四海臣服!”


    无可否认,这些话一出,江令薇胸中的野心瞬间到达高峰,她脑袋始终晕晕沉沉的,也无法完全理清现在的状况。她环顾四周,只见恢弘庄严的金銮殿大门向外敞开,飞檐斗拱上的脊兽姿态各异,在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更为神圣不可亵渎。


    而在天光之下,汉白玉铸成的丹陛两侧,站满了一个又一个的臣子,一直从阶梯上,到皇宫正门含天门外,绵延不绝,着朝服,戴花翎,寅时入宫,静候君主。


    江令薇双眸稍凝,第一次体会到被权利震到头皮发麻是什么感觉。


    在“福来”焦急的提醒下,江令薇走上铺满了金砖的丹墀之地,随着她走动,随行的侍卫仆役、赞礼官等,也终于有了动作,跟着她的步伐,护佑在她两侧。


    随着她一步步走得更高,赞礼官高举早已准备好的圣旨,扬声宣读。


    “今皇十子令薇,德才兼备,人品贵重……孤心所属,命其继祖宗之家业,承宗庙之重托——”


    声声高唱回荡不休,江令薇双眼中的光芒也忍不住愈来愈亮。


    直到——


    “公主乖张,何以为王。”


    一道极其清冷,也极其熟悉的声音猝然打断了她的登王之路。


    一回头,富丽堂皇的金銮殿正中央,那座独属于萧朝君王才能拥有的龙椅之上,赫然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存在,正半倚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只精巧的鎏金虎符。


    见她望过来,朗如日月的面孔勾勒出一抹浅淡的微笑,接着,竟是长腿一迈,当着她的面坐在了她朝思暮想的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恰如“蝼蚁”般渺小的她,嗓音微凉,仿佛如玉石敲击,好听极了。


    然而,道出口的话却是——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


    “不!”


    江令薇猛地从床上坐起,乌黑的瞳孔因为过于受惊一直维持着放大的状态,呆呆望着空中的某处,俨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哐啷——


    内室外传来瓷碗落地的动静,只听声音,瓷片炸开,很显然是碎了一地。


    “薇薇!”


    又有人在唤她,只不过跟从前的柔情蜜意相比,里面夹杂了太多不曾宣之于口的情绪,其中,最瞩目的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之心。


    混乱骇然的思绪依旧一团乱糟,双眸之中却猛然出现了一道颀长的,带给她无边温暖,同时也是无边惊惶的身影。


    “马上叫李疏进来!”裴渡舟朝外吩咐完,二话不说立刻俯身查看江令薇的伤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此刻脸上却是又急又惜,既气她一点不爱惜自己身体,拿性命当儿戏,又为她此刻满身伤势心疼得无以复加。


    那劳什子的淮州到底有什么魔力?!让她连命都不要!


    心中千言万语,训斥、责骂……在她这幅狼狈萎靡的模样下,最终化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坦,头疼不疼,胸口呢?”


    江令薇没什么反应,裴渡舟这种情况下也没强迫她回应。独自垫高了榻上的软枕,又用旁边的温热软帕细细地为她擦了面上的冷汗,“口渴不渴,饿不饿……”一边温声问她,一边为她调整姿势能舒适地仰躺在软枕上,各中手法,怎单单一个温柔能形容。虽然脸一直板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动作从没停过,生怕她哪里磕了碰了。


    在李疏进来为她把完脉,告知裴渡舟她已无大碍后,一直安安静静的江令薇总算是有了几分反应。


    她垂下眼睑,余光里是裴渡舟在门边叮嘱膳房她的吃食需要专门注意什么地方,字字句句,几乎是把李疏说得吃食忌口全部顾及到了,声音中也没有半点不耐之意,有的只有对她的挂心。


    等人回来,她抬头,望着这张让自己噩梦连连的面孔,道:“渡舟哥哥。”


    “可是饿了,再等一会儿,你现在不能……”


    “自古福祸相依,李疏也说了我没事,等过几日我再好些,就入宫去见父皇,淮州时气刻不容缓,我——”


    她的话倏然被打断。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淮州!”裴渡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低沉的嗓音中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怒气。


    第100章 已成定局,公主丞相针锋相对


    “今日桩桩件件, 淮州之行,都已成定局,由不得我。”江令薇没有退缩, 迎着裴渡舟的怒气,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


    尚还苍白的面上敷着止血的药膏,粉白的药膏质地稀薄, 需要反复多次地涂抹外敷, 左一圈又一层, 凝固之后覆满了她大半张脸, 看起来比之来索命的黑白无常还要惨白。


    伤成这样还要去疫病爆发之地,仍是谁瞧了,都会觉得此人很是滑稽招笑。


    分明自己才更像一个感了时气命不久矣的病患。


    “由不得你?”裴渡舟扯唇, 却是冷笑,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今天的事是是意外还是有心谋算,其中内情他岂会不知!


    “朝会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吗!”裴渡舟剑眉压得极低, 目中的冷意寒彻骨,只不过凛冽的目光一落到她药膏遍布的面上时, 喉咙里紧随其后的责骂瞬间消散, 溃不成军。


    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却到底还是缓和了表情, 修长的大手轻捧住她的脑袋, 诱哄似的, 轻言细语, 和刚才立刻变脸的质问俨然天差地别。


    “令薇, 我保证, 属于你的,永远没人能抢走,淮州,你去不得。听话些,好不好?”


    按照往常的经验,江令薇知道,这已经是他看在自己受伤的份上,所能说得最软的话了。她这时候要是聪明的话,应下他的话顺杆下了就是最好的做法,否则,等待她的只有他的狂风暴雨。


    然则,她从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犟种。


    “渡舟哥哥,时移世易,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我也不想的。”


    她像是没意识到他的怒火,几乎是在他话落的下一息便开了口,根本不给自己留任何转圜的余地,也直接无视了他最后的温声细语。


    “江令薇!”他咬牙,声音似在冷水了滚了一两圈,这一次是明晃晃的警告。他真恨不得掰开她的脑袋瞧上一瞧,看看里面藏得究竟是什么。


    “自古以来荣华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不行。”


    江令薇仰头回视着裴渡舟,左涂右抹像个乞儿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写满了坚决,“有什么刀枪箭雨,尔虞我诈,冲我来,我不怕。”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好一个不怕,你有几条命去享这富贵,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裴渡舟额头青筋猛跳,他鲜少动怒成这样,他单膝半跪上床,宽厚有力的大手紧紧桎梏着她脑袋两侧,叫她不得不看向不远处的铜镜,“瞧瞧,千万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江令薇抿着唇不愿动,却被脑袋上的那股大力胁迫着注视着铜镜里的女子。


    “眉目坚毅,好一个英勇无双的公主殿下。”


    本以为是冷嘲热讽,没想到却是在阴恻恻地夸她。闻听此言,江令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细细一想,瞬间了然,这和冷嘲热讽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此时的她面上涂满了药膏,连眉毛上也涂了一些,坚不坚毅不知道,狼狈得可以和城外流民相比拟是真的。一双圆润的眸子因为之前过于透支体力,导致现在仍旧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红血丝在里面流动着,诉说着属于她的疲累。


    “乌发如云,青丝如瀑,一看就是秀外慧中,表里如一的君子啊。”


    又错了。发丝凌乱,只敢简单清洗的墨发比不得平常康健时顺滑整洁,发端毛躁躁的,四处翘起。更遑论,在之前的五皇子府邸打斗时,被扯断,斩断的发丝也不少,若说之前是满满一把及腰秀发,现在就是枯萎得如同杂草,半只手就可以握满,活脱脱像那些话本里调侃的被拔毛的落汤鸡,窘迫得很。


    “气定神闲,端庄优雅,不愧是出身宫廷的皇家子嗣。”


    大错特错。哪有浑身上下裹满伤布的,仍旧淡定如初的神人呢。即使有,那道道绢帛裹缠之下,再好的气度也成了行动不便的难堪。


    面对刁奴临危不惧,一往无前,江令薇,你真是好得很。裴渡舟声音喷洒的热气贴着江令薇耳畔层层浮动,话语间不辨情绪,只有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为了区区一个去淮州的机会,把自己搞成这样,我是该夸你呢,还是该掀开你的脑袋看一看,里面是不是写满了那些酸儒们所谓的仁义道德,天下安危呢?”


    江令薇盯着镜子里那个灰头土脸的人,面对裴渡舟的讥讽,始终没有太大的反应,很多时候,她不是个容易被激起情绪的人。


    而且,自从那场光怪陆离的梦醒后,不知怎的,有些画面她一直忘不掉,明明是个合该千刀万剐,合该忘掉的噩梦,她却悄悄记在了心上,挥之不去。


    梦里的那句话和耳畔的声音莫名地开始重合,她深吸一口气,荒芜的内心开始有了丝丝波动。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异样,她终于出声:“红颜枯骨,皮囊皆是表象。即使现在裹成这样,但我不会日日是这副模样。再者说,我有手有脚的,渡舟哥哥,我没有断手断脚,我很安全,这就足够了。”


    不知是她话里的哪句话刺激到了裴渡舟,他眼眸森寒,控制着力道扭过她的下巴,狭长的瑞风眸直直地盯着她,不放过她面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似是想要在里面找到她疯了的证据。


    “若不是那文云昨夜喝了酒,又对你轻敌,你以为,你的下场何止是断手断脚!”


    是了,从和文云交手之初,江令薇就知道,此人武功定在自己之上,只可智取不可硬拼,靠一腔蛮力她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喝酒了,最后我赢了。”心里如此想,江令薇也是如此说的,只不过话语一点不委婉,十分直来直去。“这就够了,不是吗?”


    裴渡舟喉咙中溢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冷嗤,竟是被气笑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江令薇。


    漠然置之,不以为然。


    一副跟自己全然无关,好像那些伤落在身上永远不会痛。


    他最恨她这幅木头成精的样子!


    “来人!”


    “主子。”内室的门被打开一个小角,露出外面罗玄等人的身影。至于今日一直跟着江令薇的记陆,护主不力,仍在领罚中。


    “公主病中不甚清醒,少不得胡言乱语,尔等从今日起,一律不得靠近,违者……”说到这,裴渡舟停了一下,不容置疑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令薇面上,含沙射影地道:“本相定把他头盖骨掀了,看看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些什么山野邪祟敢和我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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