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幻梦与否,老师心机公主上套
淅淅沥沥——
不知何时而起的雨将天地笼罩, 渐渐转大。
长安街入口处停着一辆不算特别宽大的车架,帘子一角正被一只莹润修长的手指掀开,露出一张姿仪俱佳, 清隽不凡的面庞。
本是极好的颜色,然而此刻却被愁容覆盖,眉宇轻蹙, 双眼之中含着化不开的愁绪。
落寞不舍……
“大人, 十殿下已经走远了。”小半回过头, 忧心地劝道。
“我知道。”沈如珩回答。帘子被放下, 掩住了那张动人的面容。
小半见状叹息一声,默默地赶起马车,大人如今还未嫁过去, 就这么不舍十公主离开, 日后可怎么办……
要知道,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亲贵胄,永远不可能一生只守着一人。
马车里的沈如珩并不知自己的近侍都在想些什么, 他端正地靠坐在软塌上,眉目轻阖。
马车骨碌碌地碾过条条街巷, 从平民百姓不能企及的长安大街, 到行人络绎不绝的马行街, 从朱廊黑瓦行至青石小道。
身为家世中规中矩的家中长子, 他平素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府中的书房与每日当值的国子监, 不参与任何党争, 也不站队任何皇子, 他只是芸芸朝臣中, 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司业。
就是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 一抓一大把的身份,竟也为了所谓情爱,选择踏足进属于江令薇的世界。
一个杀人不见血,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的“炼狱”。
有道是好一个痴情人。
马车堪堪在沈府前停住,沈如珩眉眼轻掀,准备下车回府之际,不经意瞥过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方绣着蔷薇花的帕子。
他拾起,手指抚过蔷薇花的纹路,慢慢摩挲,像是要感受其中还残留的温度似的,久久出神。在外头小半疑惑问询时,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眸中终是显现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公主,也许我们的确很有缘分……
无论是冬狩时话本里才有的相遇,还是夜色正浓时的遇见,相处,都有着一种近乎奇妙的缘。
……
气派威严的郡王府朱门前,一双月白缀蝶绣鞋堪堪停住,规矩地顿住步伐,靛青色裙摆染上些许泥泞,随着冷风忽起,吹起脏污的裙角,远远看去,像是一朵正绽开的花似的,层层叠叠地展开。
后面伸来一只有明显旧伤痕的手,宽大的掌心里捏着一柄撑开的油纸伞,为人遮挡打来的风雨。
只不过,江令薇现如今并不需要。
此刻,这座郡王府中蕴含的低沉气压远比眼前的风雨要更为可怕。
月白绣鞋往左移动,她伸手拂开肩膀边的手,看也没看身后的人一眼,径直朝着朱门紧闭的郡王府而去。
拾级而上。
在雨中撑了半天的油纸伞蓦然掉落,砸起一地水花,打湿了有人的衣摆与裤腿,但很明显,无人在意。
慕容叙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麂皮皂靴踩过油纸伞骨,霎时,竹骨裂,水花溅。
……
江令薇自然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但她不以为意,对于慕容叙,她始终觉得这人不可用常理看待,不像大多数暗卫身上会有的安分守己的气质,也不像早已叛主的算计蛰伏,整个人一直奇奇怪怪的。
刚才也是,她刚从沈如珩的马车中离开,他便上前来,说是为她献计免于受裴渡舟训诫,但听听他说的那叫什么话?
什么叫男人不能惯着,要适当冷脸以对,才能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句话也许没错,可并不适用于如今的情况。
她要是听了他的话,直接回房休息,理也不理裴渡舟,那才叫彻彻底底地神仙也难救了。
慕容叙,难道真不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还死命拽着她的衣袖不撒手,搞得她烦闷不已,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长安街。
这人,真是奇怪得很。
……
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卧房,途中既没有记陆或是罗玄来央她好好哄哄裴渡舟,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的暗卫与仆役,偌大的郡王府,安静得可怕。
就好像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裴渡舟,以往种种,皆是幻梦。
她凭借自己,在跌跌撞撞中汲取学识,在高高的红墙绿瓦中撞得头破血流,去争,去抢,去不择手段地掠夺,即使九死也尤未悔。
不明白心底陡生的慌张无措究竟是从何而来,江令薇加快步伐,在寂静无声的长廊里快速穿行,无人回应她口中的呼唤,即使是寻常的仆役也未曾得见。
像是幻梦终须醒,不可溺于梦中事。
心底无端的慌乱越来越重,江令薇推开一间又一间雕花木门,却始终见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推开,没有。
再推开,没有……
数不清是多少次推开,还是没有。
有人消失了踪迹,也一并在她心上扎了个不能察觉的小洞。
平时的时候,小洞一点征兆都没有,无人能见,无人能知。
到了如今,小洞一股股地阵痛,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焦急忙慌中,甚至还带上了幼时的习惯。双手揪住胸前的衣襟,用力闷捶,一边捶,一边往前跑,想找到裴渡舟。
只是推开木门的手指从一开始双手全推,到后来的单手推,单手闷捶胸口,直至最后的用脚猛踹。
随着一扇扇门被打开,一个想要忽视却又无法忽视的问题让江令薇背影变得有些摇摇晃晃。
无法言语的窒闷。
也许是心上的小洞太坏了,让人疼痛。
又也许是连她自己都未曾企及的荒芜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生长,比之从前,多了一点,又多了一点……
当江令薇来到后花园的拱门前时,已经是没找过的最后一个地方了。
要是还不在,那他就不在府中。
许是回了自己的府邸,又许是被她说的话气着,不愿见她……
到底是什么原因,她无从得知。
唯一清楚的,是……
拱门前的花木被拨开,一道颀长的身形猝然屹立其中,满庭花影飘香,他神色淡淡,手指拨动着小案上的琴弦。
铮的一声——
他回眸看她,薄唇轻动,“好好记住今天的感受。”
第72章 恩情缚心,老师设计公主甘愿
感受?
所以, 他是故意的。
毫无征兆的,江令薇脑海中划过慕容叙说过的话,以及刚才的焦躁难安, 来回切换,循环往复。
心绪杂乱成搅在一起的丝线,她理不开, 双唇紧抿, 未发一言。
那双布满豆大泥泞, 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缀蝶绣鞋却开始动了, 一步步地走向裴渡舟。
走向眼前这个改写了她前半生命运的男人。
雨势已经转小,云烟似的飘来飘去,把江令薇的眉眼沾染上湿润的水珠, 与可疑的红意。
了解她的人都会知道, 这是雨水,是步伐过快导致的面红眼赤,不是她的眼泪。
然而……是真的吗?
不知道。
即使是江令薇自己,也无从而知。
她在冷凝着面色的裴渡舟面前顿住脚步, 名贵的古琴横亘在彼此中间,他只看了她一眼, 便再没有半分眼神移来, 修长的指节刮过琴弦, 又是铮的一声——
清越的琴声如流水似的泻出, 曲调本该淡泊明静, 可在他的手中, 硬是多了几分如有实质的杀伐之气与一股莫名的哀怨。
江令薇知道, 琴音恰似人心。
弦音阵阵, 两人心绪都不曾言明半分, 她也没说话,静静地伫立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当最后一声带着幽怨的弦音落下时,她开了口,“渡舟哥哥。”她唤他。
然而出口的嗓音却意外哑得厉害。
裴渡舟还是没分给她半个眼神,站起身,带着满身潮湿的风雨气息,往郡王府朱门的方向走。
眼看着是要离开此间府邸的意思。
江令薇手指一下攥紧,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湿透大半的衣裙在空中甩出滴滴水珠,绣鞋也沉重不已,可以说,全身上下都被雨打得狼狈不堪。
裴渡舟绕过一个又一个回廊长亭,看着是速度极快,一副生大气再也不会听她说半句话的模样。
然而,在她视野的死角里,颀长的身形根本没动,待在原地,静默着等她追上来,当她视野中的死角消失后,又继续往前走,如此循环。
不过,江令薇并不知道其中情形,她只知道他走得特别快,郡王府虽然很大,但也禁不住他这种速度。
他是铁了心要离开。这是她此刻的唯一想法。
明明静下心来想一想,能发现其中的诸多不合理之处——即使是要分道扬镳,怎么可能一句话没有,像耍性子似的理也不理她,更何况,以他们的关系,绝不是连一句威胁或是交代都没有就可以断绝得彻底的存在。
可惜,江令薇的脑袋里已经无法思考,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既定的“事实”锥心刺骨似的提醒着她。
当裴渡舟穿过最后一个回廊,长腿将要迈向朱门前的石阶时,江令薇心中慌乱达到顶峰,本就因淋雨而发烫虚脱的身体有瞬间的摇晃,“你别走……”她不停喊他。
但是面前的高大背影没有一丝一毫地停留,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江令薇顾不上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他要离开这个令人心慌意乱的“事实”下,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三步并作两步,地面积蓄的水洼被她踩得发出响亮的激荡声。
当朱门上出现一只匀称修长的指骨时,她猛地从背后抱住了他,因速度过快而生的惯性,叫她把人直接压在了威严的大门前。
砰——
裴渡舟的面容隐在黑漆漆的夜色与朱门的阴暗夹角里,辨不清神色,高大的身躯被她的举动撞得微微颤抖几下,便再无任何动静。
江令薇双手死死地抱着他劲瘦的腰身,声线罕见地抖动,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缘故,连带着她的身体都抖个不停。
“我……我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渡舟哥哥,你不、不要走,我知道,是我混账了,你该生气的,可……别走……别离开……”
说到最后,她的话变得凌乱,和平时或是一本正经,或是平淡镇定的模样大相径庭,嘴里一直念叨着要他别离开的话语。
别走,别离开……
似乎是恐惧化成了实质,将她的心层层缠绕,再无自己的思考,只知道重复着挽留的话,和环抱着他的动作。
也正是如此,又没发现,武功上佳如裴渡舟,怎么会被她压在门边不得动弹,他要是真想走,千人万人来了,都拦不住。
两人的衣裳全都湿漉漉的,一高一矮,一人环抱相拥,一人沉默放任。
雷光在漆黑的云层中炸动,噼啪——
短暂照亮了彼此的神色,江令薇像是被生育她的血脉双亲抛弃般的不安与惊惶,圆润的杏眸蒙上透亮的水雾,木然睁着眼,一滴滴地滚下来,嘴里始终念叨着叫身前人别离开的话。
反观裴渡舟,宽大的手掌抽动几下,似是想有什么动作,最后还是归于沉寂,只有眼角处与她相似的红意昭显着他的心绪。
在雷光照不到的另一侧角落里,慕容叙死死地盯着这可称之为刺眼的一幕,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句矫情的贱人。
在他的右边,一片被雨打湿的竹林下,俨然是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少隐,距离他启程北州还有些时日,期间一直待在自己的屋里,从不迈出门一步。
这会是因要去找李疏拿药,不得已出门,然后就是瞧见了对他来说同样揪心的一幕。
纪陆和罗玄站在两人的身后,眼睛不约而同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对这两人的举动感到唏嘘。
也真是不容易,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还有着唯一相同的一点——心悦殿下。
若是主子能同意殿下纳侍,少隐说不定是有机会的,毕竟殿下时常照拂,很难说没有一些微小的心思,但这慕容叙嘛……
嗯……
反正有眼睛的人自然看得出来,除了他的兄长慕容正,旁人哪能容下这么一尊不是阴恻恻冷笑,就是讥讽奚落别人的大佛,又不是有喜欢受虐的病……
偌大的郡王府,暗卫仆役全都隐去,剩下的几人里,唏嘘有之,愤恨难平有之,兀自伤怀有之……
情之一字,叫人自愿沦落至丑陋不堪的模样,平静镇定全然不在。
与此同时,远在枫林小街的沈府里,卧房里的灯还亮着。
被纱掩着的窗户上,隐约透出一个人的轮廓来,双手缓慢地搓动着盆里的物什,动作轻柔,一看就是极为爱惜的东西,不舍得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被多人惦念的江令薇此刻心里眼里只有身前的裴渡舟一人。
她对情感迟钝,连挽回情人的话也不会说,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一句自己混账让他别离开的话说着,话语重复,然而她面上的湿润却越来越多,加上被雨打湿的部分,整个人几乎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心里心外都被窒息的水蔓延覆盖。
“我算什么?”裴渡舟总算开了口,然而身体却没有动,维持着被她抱住的姿势,冷不丁地质问她。
江令薇眸子睁大,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因为他的搭话消减了一点点,忙不迭地道:“是、是最,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混账不堪,惹你伤心,你怎么生气我都理解,但别……别不理我,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这句话成功让裴渡舟变了脸色,丝丝缕缕的悦然爬上他尚有着心疼与火气存在其中的双眼。
纵使这句话江令薇刚才说了数遍,但没说那个“我”字,对他来说,便什么都不算,谁别离开她,他吗?
还是那些早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觊觎她的男人。
即使她的动作已经完全表明她说的是谁,但他就是这么恶劣,要彻彻底底地听到她说出来,亲自用言语说出来。
一切举动与暗示都不能代替。
裴渡舟转身,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眼下的泪珠,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一些,却又无端带着股仍有气怒存在的冷硬,“是吗?可你都有名正言顺的驸马了,最重要的人难道只能给你当见不得光的情夫吗?”
这番话语不可谓是不别扭的,情夫二字咬得极重,各中意味为何,只要是个人都明白。
江令薇自然也听得懂,她乖顺地仰着脸,任凭他一点点俯视着自己的所有。
因他而生的不安,而起的心慌,她全都给他看。
一切对皇子来说不能为外人知晓的情绪变化,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隐藏,一览无余地对他。
“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若是真到了要和沈司业成婚的时候,那,我会抗旨的,”
她仰视着他,认真地道:“我会对着所有人说,我搞大了别人的肚子,我不能放任不管,我找不到他在哪,但我答应过他,我们之间不能有别人,我不能也不会食言。”
萧朝除了一切行当营生不拘泥于男女性别之外,连孕育子嗣也是如此,女人还是天然有着创造生灵的能力,但男人若是想,也可以通过药物改变,喝上几年掺了旁的药材的避子汤,再去护城河后的深山里,挖上一株野生山丹,捣碎成末和下一次避子药一起喝。
如此折腾下来,男人也可孕育子嗣。
只是许是其中种种,过于难以坚持,萧朝千年国祚之中,做到的男人屈指可数。
萧朝的女人之所以能不似别国女子般在孕子一事上受尽煎熬,免于受大部分怀孕之苦,和男人争天下,夺权利的地步,乃是源于一些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事。任凭别国人如何苦想,也算计不了一点。因为只要出了萧朝地界,不论男女,便再也孕育不了子嗣。
总之,只要是萧朝人,就天然拥有这些在别国看来不可思议且荒谬的能力。
换句话说,这也是萧朝能建朝千年仍屹立不倒的缘故之一。
女人本就是天地间的中流砥柱,凭何要囿于后宅,郁郁不得志。萧朝能有别于他国,蒸蒸日上,少不得这些原因。
裴渡舟日复一日喝过的避子汤,是杜绝的风险,也是他未曾言明的情话。
男人孕育子嗣,天然会比女人多受一些苦楚。
他想为她生孩子。
为什么?
她知道吗?
裴渡舟双眸紧紧锁着她,听着她坚定不移的语气,心里的妒火如平地起的高楼,在日复一日地磨损下,在她一句又一句可称之为“愚蠢至极”的话语中,轰然倒塌,烟消云散。
她说:“要是他们仍逼着我娶沈司业,那我们就逃婚吧,放弃这一切,所有的都不要,我只要你。
虽然我现在确实有些贪恋天家富贵,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还是会有不情愿,但只要你说,只要是你所想,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一切都可以不要。”
萧朝千年国祚,江家的太庙里也出过不少痴情的皇子。
可如江令薇说过这些“蠢话”的人,寥寥无几。
为了一个男人,甘愿放弃有大半希望的王位。
不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富贵子女,便是天然蠢笨不已的痴儿。任谁听到这话,都只会有这两种想法。
毕竟,自古以来,情爱哪能比过实实在在的权势呢……
她实在是个让人唏嘘的“痴儿”。
裴渡舟感受着心头涌动的情愫,眉宇渐渐缓和,最终不自觉地弯了弯。却故意摆着脸色,拧着眉瞪她,“油嘴滑舌,也不知跟谁学的。”
现在的江令薇对他面上的神态变化极为敏感,眼尖地捕捉到他眸子微弯的瞬间,一直悬着的,攥成一团的心倏然被平缓地松开。
她也不回应他的嗔怪,只是愣愣地看着他,远远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慢慢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感受着属于他的气息。
被当做痴儿也好,不识人间疾苦也罢,她只想他别走。
裴渡舟抚摸着她润湿的头发,眸中流动着只为她而生的情意,波光潋滟着,眼中的情意有多浓烈与温柔,道出口的话就有多阴阳怪气。“以后再敢说那些狼心狗肺的话,可别以为你像今天一样,不痛不痒地说些哄人保证的话,我就会既往不咎,我是什么人,你应该很清楚。”
江令薇经过刚才的一幕幕,慌乱的心情已然冷静下来,知晓是自己太过惊惶而失了理智,不论如何,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同时,她也清楚,她若是真想成言而无信的负心女,他的剑便会染上她和他自己的鲜血。
也许不是锋利的剑刃,是封喉见血的毒药,结实的白绫……
总之,一定有两份。
去死,他一定会拉着她。
……
这头情意融融,远在竹林的那一头,要不是纪陆和罗玄两人又是硬气威胁又是哭丧着脸死皮赖脸地求情,根本就拉不住双眼猩红眼看着要冲过去发疯的慕容叙。
江令薇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雨势又不大,因此以慕容叙为首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但恰是如此,慕容叙才更火大。
装什么呢装!搞一出空城计为的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贱人就是矫情,天天用恩情控制别人,偏偏殿下是个重情义的人,还真就吃这一套!
天知道,当他看到江令薇兀自垂泪的时候,想撕了这个不可理喻世界的心都有了。
第73章 潮湿雨夜,温暖情愫流转其间
凭什么要重情重义?
为什么要甘愿被人拿捏?
救命之恩, 宛若蛹羽化蝶的新生之恩就这么重要吗?
就是不报又如何呢!人不能理所当然想着自己吗?!
慕容叙无法理解,他死死抓着身前沙沙作响的竹子,眼中都是对江令薇向裴渡舟说软话认错的愤恨。
殿下她有什么错, 要被一个只有那张脸还算得体的老男人死死拿捏,作弄于鼓掌之中。
真是天理不公!
纪陆和罗玄站在慕容叙身后,皆是一言难尽地瞧着他略有些狰狞的侧脸。
纵使不知道慕容叙心里在想什么,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 一定不是能拿出来说的好言。
不知道的人看了, 还以为他慕容叙是被殿下抛弃与旁人幽会, 兀自留在家中伤怀的糟糠之夫呢……
但总而言之,不管他在想什么,甚至是大骂当今天子都可以, 唯独不可以是对主子的嫉妒和对殿下的属意。
永远不可以。
纪陆咳嗽一声, 正了正神色,上前颇为严肃地对慕容叙提醒道:“不要以为有一个驻守北州的好哥哥,便能将所有人不放在眼里,你要是胆敢对主子不敬, 对殿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 纪陆和罗玄对视一眼, 不谋而合地瞄了眼看不清神色的少隐, 复又接着道:“萧朝地界便再无你的容身之处。你兄长来了也没用!”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身为裴渡舟身边多年的心腹近侍, 纪陆言行举止也自有一股隐隐的威严, 普通百姓便是多瞧一眼都心惊不止。
然而, 对象是慕容叙, 他完全没把纪陆放在眼里。更确切一点说, 整个天下, 能入他眼的只有两人而已。
一人是拉扯他长大的兄长。
一人是让他初见时便丢了心的江令薇。
因此,慕容叙几乎连一个正眼都没给纪陆,不过可千万不要以为他会就此作罢。
纪陆话音没落下几息,视野里赫然出现一只带有旧伤疤的手骨,猝然一挥表面凝满水珠的竹子。
顷刻间,除了不知何时离去的少隐,纪陆和罗玄两人被竹叶上覆满的水珠流泻了一身,浇得浑身潮湿不堪,寒凉不止。
“你!”纪陆心里窝火,手指催动着内力指向慕容叙,但是还没抬起一瞬,视线中再度出现另一颗竹身乱颤的竹子,飞溅出的水珠,瞬间把他的视野全部模糊。
“好狗不挡道。”慕容叙扯唇冷笑,说完,又回过头深深看了眼埋首在裴渡舟怀中的江令薇一下,然后,便像对待污秽之物一样,对赶忙给纪陆擦拭面上水珠的罗玄嫌弃地冷哼一声,大步迈开。
徒留纪陆和罗玄两人狼狈地擦完水珠,想手撕了慕容叙的心都有了。
这人活脱脱是个听不得人话的疯子!
……
府邸中暗卫与近侍如何想,心绪如何,并不在江令薇的考虑范围之内,此时此刻,她在乎的唯有面前的裴渡舟一人。
仅此而已。
裴渡舟屈膝脱去她的鞋袜,青筋蚺起,蕴含着无边力量的大手顺势一揽,单手环抱起她。
手掌穿过她的腿弯,稳固地托着她的臀部,毫不费力地将人抱起,另一只手提起地面脏污的缀蝶绣鞋,游刃有余地往卧房的方向走。
步伐沉稳,无一丝一毫的费劲,闲庭信步,看起来极为轻松。
江令薇的脑袋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明明他身上也是湿漉漉的,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很热。
不是情欲上涌时的热。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在他低头轻吻过她发顶的时候,一股微小的涟漪自睫毛而起,像是水波,荡漾至心间。
也许,不是热。
是安心的温暖。
诚然,她并不是一个事事都要依赖别人的人,相反,大多时候还嫌裴渡舟管得宽,不喜,不悦。
偏偏这个瞬间,她罕见地不嫌弃这种依赖,甚至,有些眷恋。
“渡舟哥哥。”她又开口唤他。
他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渡舟哥哥……”
她又喊。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次唤,仅仅只是遵循内心而已。
他眼尾轻扫,煞有其事地扯了扯唇,是个冷笑的弧度。
然而,神态阴阳怪气,他还是回应了。“嗯。”
“渡舟哥哥。”
“喜欢玩这种游戏?”
“就是想喊喊你。”
“小呆子。”
……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与语气听起来不耐,但次次有回应的应答,回荡在一个又一个回廊与长亭里。
她傻乎乎地唤,他不厌其烦地应。
爱恨嗔痴,情深意长,只要是她,任何看起来“愚蠢至极”的举动,他都愿意。
第74章 深夜暖情,回忆涌入心机乍现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寒冷不已, 又加上才下过一场疾风骤雨的缘故,一切事物都是幽冷潮湿的。
唯有郡王府最宽敞的卧房处,绮窗被盏盏灯烛染成暖和的橙红色, 烛火的光线不是太盛,也不是太黯淡,恰恰是一个极适合人休憩的昏暗暖光。
冬雨绵绵, 夹杂着凛冽的冷风一阵阵地飘, 打湿了窗格、窗台、窗花……
渐渐的, 打得人间起了烟。
暖意拂面的内室中, 江令薇靠坐在柔软的罗汉榻上,静静凝望着给自己换衣服擦脸的裴渡舟。
这人,身形挺拔, 宽肩窄腰。
面白, 唇朱,姿仪甚,气凛然。
仿若无数丹青墨客精心描绘了数年之久的眉宇间没有丝毫波澜,玉面清冷, 恰似雪山之巅的皎然仙人。
此种面庞,却在抬眉瞥过江令薇之际, 显露出某种不为人知的怨怼与嗔怪。
似是一呼一吸之间都在为她之前的“狼心狗肺”而郁郁至极。每一个凝眉掀睫的动作都在诉说着: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江令薇此刻罕见地读懂了他的怨气, 她的答案是, 再也不会那样对他。
是她被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影响, 以及对荣华权柄的贪恋, 才说出那种, 做下那等伤透人心的事情来。
她打定主意, 一定、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舍本逐末。
……
成功看到她眼底的决心, 裴渡舟唇畔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连带着剑眉微挑,霎时间,什么怨怼气怒都不在,唯余眉梢眼角流转的淡淡悦然。
他的薇薇,一直是个乖孩子。
迄今为止,他们之间爆发的争吵,果然是有人挑拨,教唆,绝非出自她的本意。
……
决心与笃定碰撞在一起,像是包容万物的水,遇上了炽热无比的焰火,顷刻间,滋啦滋啦地冒出股股的水汽,上扬,盘旋……
在这刹那中,曾在此间府邸上演过的情景露出了一点模糊的光影。
那时候,江令薇还不会说话。
是一个口不能言,蛮力吃饭,莽撞睡觉的呆子。
……
关于说话——
裴、渡、舟。
相交的双手,一大一小,一起执着毛笔,宣纸上渐渐浮现出端正有力的三个字。
“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自耳畔传来,有些低沉。“念出来。”
她尝试开口,却只发出单调的“啊”字,“啊,配……”
“是裴,不是配。”他耐心纠正她的读音,“再读一遍。”
她努力想要发出相同的音调,但念了几遍,还是不会读。洁白的脸孔不自觉皱起,有些沮丧。
“乖孩子,你能做到的,再来。”他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柔和。
……
从裴,到渡,再到舟,两人花费了一整天时间,从口齿不清的配读宙到能听个大概的裴渡舟,她一次次尝试,他一次次耐心倾听,然后纠正。
纪路与罗玄两个侍卫私底下都在说,从没见过主子那么有耐心,脸上的表情也柔得不可思议。
原来,喜欢与爱,能叫一个冷淡心狠的人从忙碌的朝务中硬挤出时间,教说话,教写字,教读书……
教世上的一切。
关于吃饭——
“不能抓。”他朝她合拢的掌心伸出手,“给我。”
“不……能……抓……”她吃力地重复了一遍,把手摊开伸出去,眼睛圆溜溜的,呆愣地望着他。
他接过她掌心的肉丸子,拿来干净的湿帕子,仔细地为她擦拭沾了油污的手指,“要用筷子吃,手沾了油,会不舒坦。”
“不……舒……服,对,嗯……”她重重点头,目光从两人触碰的手上移开,看向他的脸,一会儿后又看向手,又看向脸……
“好看吗?”他忽然抬头,眼底含着清浅的笑。
“好……看……”她尚不知他所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只会慢吞吞地重复,努力学习他的读音。
“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吗?”他在她手心落下一吻,有些油污还未擦干净,薄唇尝到了那股肉食所特有的油味,沾了水,不算太好闻。
但他恍然不觉,又用牙齿磨了磨手心软肉。
“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他回答,宽厚的掌心挤进她的手指,牢牢包住。“你的眉,你的眼,鼻子,嘴巴,手与脚,青丝与绒毛……都好看。”
“……嗯。”她难得没有重复他的话,反而认同地朝他点头。听他说了一遍,她潜意识里已经明了所谓好看是什么,而且不止是明白,更加有被夸赞的满足。
确切一点说,是被他夸赞的满足。
他失笑,夹起一个肉丸子到她碗里,“那么,好看的江令薇,该吃饭了。”
在香喷喷的肉丸与重复他的读音两者之间,她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在他和煦的眼神下,夹起肉丸,大口吃着。
“嗯!”她忍不住点头,眼睛睁得滴溜圆,表达饭菜的好吃。
“嗯。”他煞有其事地学着她音调上扬,眉目之间是自遇见她以来常有的温和。
关于睡觉——
夜,月色皎洁。
“抬手。”
她乖顺抬起双手,他为她褪去常服,换上寑衣。
“头低一点。”
她听话地低头。
他手指灵活地穿过她的腰腹,小臂,腿弯……
动作温柔又不失细致。
她被他牵着,躺进柔软暖和的床榻里。
宽敞的红木海棠花拔步床,足以让她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滚上一圈都不会摔下来。
当然,她没有滚上一圈。
只是安静地躺在里侧,黑白分明的眼睛颤了几下,疲惫爬上眉宇,渐渐的,犹如呼吸一般的习惯包裹住了她的心神。
近乎下意识地把身体蜷缩起来,以此抵御寒风的入侵。
可惜,她忘了,这里是丞相府,屋子永远不会漏风。
心神迷蒙之际,腰侧和颈侧出现一只温热的大手,将迷迷糊糊的她揽住,扣到怀里,轻拍着她的脑袋与后背。
雪莲花的气息和与之相反的温度潮水似的包裹住了她,一步步地驱散开那些犹如刻在骨子里的习性。
外头月色皎然,里头暖意浮动。
气息暖,人心烫。
关于她的说话,吃饭,睡觉……
他一点点一滴滴地参与和渗透,将她的习性与思维大半扭转。
这是一个无微不至的“好人”。
也是一个步步为营的男人。
第75章 年富力强,旧人妒火郡王难灭
过往云烟般匆匆消散, 唯余室内的两人,温情缓缓蔓延在彼此之间,如有实质地升腾, 盘旋。
江令薇显然也是记起了那段往事,双唇不由抿得更紧,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掠过几分自责与心虚。
她不是一个爱自省的人,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泼出去的水, 任它去吧。
此刻却极为后悔当时“鬼迷心窍”后说出的那番话。
权势与裴渡舟之间, 如果一定要做一个选择,答案只能是后者。
是她一时糊涂了。
……
自省其身的江令薇自责悔恨,殊不知裴渡舟把她面上浮现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见状, 眼尾轻扬,潋滟的情意从中泻出。
他的好孩子……
然而,裴渡舟唇间的弧度还未维持住多久,便急转直下, 再无半分笑容。
江令薇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略显疑惑地看着他停下来的动作, “怎、怎么——”
话没说完, 一声讶异的低呼倏然从她口中溢出。
原是裴渡舟毫无征兆地扯过她的左手, 神祇似的面庞上冷硬如剑, “手帕呢?”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薄唇轻启, 是一个保含“不解”的询问。
江令薇左手被紧紧锁着, 骨节分明的大手掐得她腕间立刻浮现了一道红印, 手骨往上一点, 赫然是那颗如墨点的小痣,在他的力气下,愈发黑得突兀,莫名显得有几分妖异。
但怎么会呢,妖怪可不会对别人不设防,从而轻易地被桎梏住。
她只是一个爱恨贪嗔痴只剩贪和痴的肉体凡胎所做的人而已。
被人用如此大的力气抓着手腕,作为凡人,自然该生气。
可惜,也许是惯性使然。
江令薇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因为,每一次的交颈缠绵,床榻之上的裴渡舟所使的力气比这还大。
像铺天盖地的一张网,笼罩着她,挣脱不得。
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并且不感到有丝毫奇怪。
床事,就是这般的,不对吗?
……
“什么手、手帕?”江令薇虽然不觉得手腕被捏疼,但仍为面前人冷硬的面容而心惊,连语气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停顿与颤抖。
“你确定要我回答你?”裴渡舟神情漠然,道出口的话却像是咬碎了后槽牙,一字一句,满是怨怼。
“呃……”江令薇一噎,心知他的阴阳怪气,忙不迭摇头,一边努力回想,一边别过头不敢看他冰寒的眼神。
到底什么手帕?
刚才还好好的给她换衣服,怎么换到一半就突然变脸了?
是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荒唐事,还是说男人的心思就是似海底的针一样,捉摸不定,难以辨明。
想了一会儿,期间裴渡舟皮笑肉不笑地紧盯着她,看得她更为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刚才的自责悔恨通通消失不见,熟悉的神经紧绷感传来的同时,还有丝丝缕缕被强行压抑的不快显露出来。
一边厌烦,一边悔恨。
一边是想逃开,一边是想抓紧。
南辕北辙的情绪,皆出自一颗心里。
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凡人,皆是如此。
“原来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听一听就算了,是吗?江令薇。”
头顶响起一道犹如鬼魅吃人前的呢喃低语,特别是最后唤她名字时,语气里的嗜血几乎要凝出实质溢出来。
江令薇心中蓦然一跳,再顾不上那摇摇欲坠的不快,赶忙否认,然而语气结结巴巴得像口吃。
一声冷笑果然落了下来。
江令薇皱着眉头,焦急难安,又不得不更加用心地回想。
然而她已经努力回想过一圈了,但就是没记起有什么手帕,哪有什么手——
脑海中的记忆猝不及防之下掀开了一个小口子,一个有关手帕的回忆飘了出来。
原来,手帕确有其事。
准确来说,是他去年送给她的生辰礼。
素白手帕上一朵蔷薇花迎风摇曳,伸展枝条,瞧起来极为栩栩如生,一针一线仿佛可以闻见花香。足可见绣匠花了多少的功夫。
他虽什么都不说,只平静地把装有手帕的木盒递给她,但她知道,那方手帕必定是出自名家之手,珍贵无比。
“不、不见了的话,不然再、再买一个……”在裴渡舟眸光沉沉地注视下,江令薇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像在呓语。“当然,我是说笑的、说笑的……”她讪讪补充道。
“原是我忘了。”裴渡舟扯唇一笑,眼神里却跳动着清晰可见的火苗,出口就是赤裸裸的讥讽,“郡王殿下家大业大,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帕子又算什么,来日,驸马都要进府了,叫这位年富力强的沈司业绣给你,郡王意下如何呢?”
第76章 日久生情,一方强势一方承受
意下如何吗?
当然是……
“我不会要他绣的。”江令薇仰视着眉眼冷峻的裴渡舟, 努力软和着语气,道:“我的意思是,帕子对我而言, 用哪条都可以,但只要你想,无论是你绣的, 还是你买的, 你明言告诉了我, 我就会一直用它。
绝不更改。”
成功瞧见裴渡舟面上的冷意消散了大半, 转为意味不明的冷哼,眉尾一扫,不咸不淡地反问:“朝政繁忙, 哪有时间给你绣?”
这是在回答她刚才顺便扯的一句话。
江令薇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许, 情感迟钝如她,自顾自地忽略了裴渡舟首先回答的便是“绣帕子”,而非再买一条新的手帕,亦或者是言明不会绣。
他说的是没时间绣。
也许, 那条蔷薇花帕子里就有他的手笔也说不定。
不过,对不解风情的江令薇而言, 绣的也好, 买的也罢, 她都不在意, 只要他不生气了, 她就心满意足了。
为防万一, 她又悻悻地补充道:“是……那条手帕今早出门的时候, 我想了一下, 是有带在身上, 可能是落在璧山哪处了,我、我这就让人去找,”
说着,她招来候在门外的纪陆,交代完后,又回头偷瞄着裴渡舟的表情,生怕自己又哪里一个“做不好”,招来他的冷脸。
对此,裴渡舟并未说什么,眉宇之中仍是先前的漠然,长腿包裹在丝滑的月白寑衣下,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愈发显得腰身劲瘦,线条有力又流畅。
“门外是有哪朵花在,诱得你站在那不愿回来?”语气又变得有些重。
他挑起小案上属于她的寑衣绦带,绕在指尖把玩,一圈又一圈,动作漫不经心,朝她斜睨过来一眼。
人,极美。如果是个哑巴就更好了。江令薇呐呐应和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这么想。
“还不过来。”他瞪她。狭长的瑞风眸中半含着埋怨,半含着翻涌的情愫,一丝丝,一缕缕,毫不掩饰地紧锁着她。
“好、好……”江令薇赶紧抛却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关上殿门,隔绝了纪陆那张既有诚惶诚恐,又有万种感慨交错浮现的脸。
……
“抬手。”他淡淡吩咐,弧度冷硬的侧脸微低,为她系着腰间的绦带。
她一一照做,乌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属于他的容颜,更准确来说,是他显露在寑衣外的喉结,冷白的锁骨,挺括的……
江令薇丝毫不知羞怯为何物,直勾勾的盯着看,视线越来越往下,在触及到劲瘦腰身后,脑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回过神后,面对裴渡舟的冷笑,找补的话下意识地出口。
“我想、想……”她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若是以往,想做什么早说出口了,但此刻不同,她不敢说自己想睡他。
试问,前脚还对她气急要“一拍两散”的情人,就算是千般挽留将人留了下来,后脚就说要睡人家,这……应该不太好……
更何况,她之前还对他说了那种羞辱人的话。
“想做,不、是……是想吃饭,对!我饿了。”
短短的一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差点又在他的美色下乱了心神,将心里话宣之于口。
“呵,”裴渡舟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眼皮轻掀,冷笑出声。
虽然这声冷笑和拆穿也并没有任何区别。
江令薇权当听不懂,看着裴渡舟平静交代府中仆役准备膳食的眉眼,渐渐的,出了神。
很奇怪……
明明刚从漠北回来的那段时日,她对和他的房事并不热衷。她还记得,有几夜,许是察觉到她不甚热切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强势过后,他在云雨正.浓时,握着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面。
“捏。”他说。
她听话地捏了一下,轻轻的,没有用力。
“大力.捏,用力.捏。”他加重了语气。即使是做那种事情,面上的神态也冷峻得厉害,不知情的人恐会以为是在教导什么不成器的学生课业,声音里含着清晰的命令,不容人拒绝半分半毫。
她如他所愿,加大了力气,带有可疑红印的五指覆在他的胸膛上,用力揉.捏。
难耐的低.喘响起的同时,他咬住了她的耳垂。
“我的薇薇……”
罕见的柔和语气。
不含惯有的埋怨,反倒是在向主人祈求怀抱与目光的大犬。
满腔疑惑在这段记忆中,终究得到了点滴答案。
也许,在以往数不清的房.事中,是他的强势剥夺了她的热切。
冰山美人固然好,可总也比不过顺己心意的,温柔小意之人。
可……
刚才他也并不温柔。
江令薇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索性不去纠结,总之,她想睡,她不想睡,都只是她的想法,决定做不做的,到头来只会是他。
……
无人能见的荒芜心间,早在承明三十八年的雨夜就种下的种子,隐隐破土。
或许,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最为世人所熟知的日久生情。
不到非人不可才能睡,才会起欲望的地步,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叫她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
一分开,则变淡。
相聚后,又加深。
第77章 酸意弥漫,含入口中却是清甜
不多时, 仆役便把膳食呈了上来。
只是出乎江令薇意料的,呈上来的并不是以往裴渡舟会让人做的清淡养胃的瓜果粥食,而是一碟瞧着就酸涩无比的杏仁干。
她有些莫名, 但在他近乎威胁地挑眉注视下,所有困惑都被咽了回去。
她知道,面前的杏仁就是再酸, 她也得吃下去。
否则, 刚才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
她不止今晚别想好过, 明日, 后日……
都是如此。
什么时候吃下这碟干杏子,他才会作罢。
不过,虽然心里什么都明白, 但她还是低着头小声地开口, 怀着些不切实际的期许,毕竟,她刚才已经说了这么多好话,他应该也没有很生气了吧……
“夜里吃这么酸的, 会不会……会不会——”
“这会只有这个。”他冷冷出声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同时也掐断了她心底的期许, “子时俨然快过, 没有人当值。”
扯谎……她心中嘀咕, 却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只近乎喃喃低语似的道:“一个、一个人都没有吗……”
“你说呢。”他平静地反问。
“那, 怎么办, 要不, 其实我又不饿了, 不吃了吧……”她仍有些不死心。
“嫌弃啊?”他忽然扯唇一笑, 她心底下意识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只听他有些阴阳怪气地道:“可以去找你的新驸马,让他给你做。毕竟,他正当壮年,又是京中出了名的好颜色,好做派,和你是天赐的金玉良缘,美色当前,保不齐你饭都能多吃两口。”
闻言,她脑海中紧绷着的弦终是断了,这分明是在翻旧账……
不等她解释,他又看似不疾不徐,实则眸中的妒火都快烧得溢出来了,开口道:“他年轻力壮朱颜盛,我人老珠黄颜色衰,你找他,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到底将来不至于在床帷中让自己不顺意,我教过你的,人,要为自己着想,不是吗?”
人老珠黄……
又是这个词。
她简直对这个词有阴影了。上次也是这种谈心似的语气对她说他自己人老珠黄,别以为她听不出来,她要是胆敢附和一句,不,莫说一句,便是话都不说,只是脸上露出了什么认可的神色,她都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你别这样说、说自己,我从没有这么想过……”她立刻否认。语气快得出奇,又带着些磕磕畔畔,总之,一听就很着急,不愿被人误解。
“哦?”他还是笑,声音无端显出几分阴测测来,“难道不是人老珠黄?”
“胡、胡说八道,分明是艳绝京城的好容貌!”
“原是如此,那,床上快活吗?”他唇畔弧度不变,却罕见地用了些较为“不入流”的字眼。
“快活!”见他好像不甚满意地压低眉峰,她又忙不迭补充着,然而许是过于慌张,出口的话直白得让人不忍入耳。
“简直、简直快让我升天了……呃,就是,特别舒服,快活,我……那个,很喜欢,喜欢的不得了,绝对不会不顺意!”
他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桌面,神情是笑着的,却没了下文。只是眉梢微挑,随意睨着小案上的一碟子杏仁干,半张面庞隐在暖光照不到的阴暗里,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光影明灭,愈发显得眸色讳莫如深。
江令薇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又后悔说刚才那么多话了,总之,什么话都没用。
他要看的是行动。
她心一横,挑了一个最大的干杏子就往嘴里塞。
他静静地看着,不阻拦也不强逼她吃。
似乎,她要吃或不吃,觉得他好或不好,都无关他现如今的做派,而是出自她的本心。
不是威逼利诱,不是好言相劝。
全是情真意切。
……
江令薇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酸死的心理准备,入口的瞬间,却意外的甜。
酸中带甜,厚实有嚼劲的同时,又会反上来一些细密的酸涩。
不算多么令人难以接受,和第一口的甜味中和后,是好吃的。
她捏着那块已经咬了一大口的干杏子,下意识地回视上了裴渡舟从未移开的眼神。
他仍旧没有说话,深邃的眸子里栖息着晦涩的情绪,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期待,也像是想看如此信誓旦旦夸他的她会怎么做。
江令薇单手摩挲着那块干杏子,下一刻后,她缓缓靠近他。
在靠近的过程中,不知道是谁先忍耐不住,双唇猝然由下往上地相贴,她的脑袋被迫仰起,后脑勺传来一股大力将她紧紧扣向那张流转着无边情愫的面庞。
一个充满着掠夺与压制的深吻。
窗外,雨又开始下。
第78章 雨势渐大,湿儒吻声一夜不休
闭着眼, 睫毛相触,刮过彼此的肌肤,带来点滴酥麻的感觉。
看不见, 身上其余部位便格外敏锐。无论是被吸吮得发麻的唇,还是被抚摸得滚烫的耳朵与后背,都是如此。
江令薇气息不稳, 耳畔是潮湿的吻声, 粘腻的, 湿儒的, 一刻不停地与吞咽声前后响起,互相为伴。
……
良久。
“掠夺”初停。
她额头上缓缓贴来一个温热的脑袋,青筋分明的手掌分别扶住她的双颊, 最终, 极具温情地额头相抵。
“好甜。”他喟叹一声,低声说。
她眨了眨因过于激烈而泛出泪水的眸子,顺着他压下来的动作,双手回抱住他的脖颈, 配合地仰躺下去,脑袋靠在柔软的锦被里。
“你的味道更甜。”她由衷地说。乌黑的瞳仁里是他容颜的倒影, 亮晶晶的, 似是春水潋滟。
她没说谎, 的确甜滋滋的。
淡淡的莲花香气。
不过虽然他的唇确实很甜, 但此时此刻, 她更为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干杏子也吃了, 亲也亲了。
今天这事应该能过去了, 不生气了吧……
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裴渡舟的确早熄灭了怒火, 但意料之外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色鬼。”他眉峰轻蹙,刚才的温情转瞬消失不见。
眼尾轻轻一扫地瞪了一下她,随即冷着脸转身,坐到了另一边,不理她,也不看她,一副被色鬼气到了的模样。
“色鬼”江令薇稍稍睁大了双眼,有些讶异,亲个你情我愿的嘴,怎么又成色鬼登徒子了,而且,不是他先靠近的吗?
她想出言解释,但触及到他冷硬的侧脸后,唇瓣嗫嚅两下,终究归于寂静。
反正,他说什么是什么。
她无论是不是色鬼,都只能是。而且还得是只对他一个人上下其手的色鬼流氓。
于是乎,接下来发生的事事情自然而然。
“流氓”江令薇色上心头,惹恼了“端方君子”裴渡舟。
一方绞尽脑汁地说软话认错,一方不为所动地侧着身,看也不看她。
当然,如果忽略那双瑞凤眸中的淡淡笑意的话。
江令薇双手揪着衣袖的一角,木愣愣地垂着头,也不敢多做什么惹得他更为恼怒,只呐呐地把一切过错都加在自己身上。
裴渡舟始终不曾言语,冷峻面色一如刚才,唯有早已软成一摊春水的心知道,到底有多受用她如今的态度和言语。
“我知道先前自己一开始……最后……呃,只对你一个人色鬼,不是!”说到后面,她实在是没了词,有些心里话不假思索地道出。
暖光中轻笑声忽至。
低沉的,透着几分磁性。似羽絮,星星点点地飘零下来,让人心头微痒。
江令薇止住了话语。
因为轻笑声过后的一瞬间,□□爬上一只大手,指骨捏着她的肌肤,把她按倒在窗边的罗汉床上。
不过一息,她整个人就被抱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在榻上。
“渡舟哥哥……”她有些不安,实在是拿捏不准他的心情如何。
“自己数着。”他贴近她的耳廓,语调温柔似呢喃,筋骨匀称的手掌却倏然往下。
覆上她的肌肤。
一点点,一滴滴……
她寒凉的身体再度染上熟悉的滚烫温度。
锦被暖和又轻软,绣着长得繁盛的草木花卉,一片安宁静谧之景。
趴在锦被上的人,却浑身都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面上表情似是享受,又似是折磨。与锦被之景天差地别。
没有什么安宁平和,有的只是属于他的满腔情愫和挥之不去的醋意。
修长的手指。变得馥郁的雪莲香。
还有抵.着她,禁锢着她的……
窗户关得很紧,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
外头风吹雨打,里头也不遑多让。
偶尔之间,能听见几声细碎的讨饶。
“……一定……要数吗……唔!”
“不愿意数的话,就永远不停下来,不再分开。”
讨饶不被接受,全被更为猛.烈的风雨还了回去。
没过多久。又有几声哭.腔与抽.噎溢出。
“……疼……”
“疼就对了,我不打算让你舒服。”
“我知唔!知道……我有错……”
“你何错之有。审时度势,辨大局,识大体。反倒是我,斤斤计较,呵……小肚鸡肠,不可理喻。你说得对,我确实要改这怪脾气,否则有些人要是忘恩负义,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没、没有……”
“钱权给了你,连自己也给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令薇……”
……
话语渐渐消失,转为又像柔和,又像猛烈的声响。
雨势变大了。
第79章 公主木愣,司业情深侍卫心许
暖光明灭的卧房情意流泻一地。
殿外不远处, 纪陆带了几个暗卫,刚准备出发去璧山找遗失的手帕。迎面便撞见从书房转角处而来的罗玄。
两兄弟对视一眼。
其中皆是苦涩与叹息。
要说原因,乃是书房里的一地狼藉。
一向沉稳理智的主子, 从进了府开始,就罕见地砸了一地的物什。
无论是名贵不凡的古玩字画,还是令无数人为之艳羡的孤品古物, 无一例外, 全部砸得粉碎。
要知道, 这放在以往, 根本不可能。主子便是再动怒,也不会到那般失态的地步。
因此,当时两人简直吓得气都不敢喘, 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忐忑无比。
幸好……
殿下没多久便赶了回来。
彼时,主子听见消息,几乎是立刻打开门,只不过面色漠然得厉害, 无一丝一毫的温度。
除却快步赶往花园的步伐之外,周遭气质凛冽得看起来像是要去取人性命。
两人赶紧跟过去, 即便是劝不住什么, 也能给情感木愣的殿下在边上提个醒。
否则, 依主子和殿下的性子, 府中怕是要变天了。毕竟, 主子是个眼里不容沙石的脾性, 殿下有了驸马, 这无异于拿刀在戳主子的心。
不过, 两人却是低估了裴渡舟的深沉心思。
也轻看了藏于江令薇心底深处的依赖与不知名的情意。
木头, 也有心。
……
这一夜,雨势淅淅沥沥,到最后又转为哗啦啦的雨幕,掩住了夜色里的许多东西。
却掩不住那道炽烈到极致的情意。
以及……
枫林小街沈府里到黎明才堪堪熄灭的灯烛。被皇帝赏赐,自有一间三进三出宅院的慕容叙,无数怒骂与气急败坏的摔东西声响彻了大半夜。
幸而皇帝赐下的府宅地段好,又较为宽敞,隔绝许多声音。才不至于让邻里骂骂咧咧地棉被里爬起来,跑到门前敲门,或是前往官府报官,告其扰人清梦,不知在搞什么,稀里哗啦,又叮叮当当,弄得鸡犬不宁。
不过,便是真不隔音,慕容叙也不怕就是了。
他可不是什么讲究因果缘由的善男信女!
……
第二日,长安街。
福来堆着满脸的笑意,敲开郡王府的朱门。为江令薇和沈如珩互相交换合婚庚帖。
簇新的红纸,由皇帝提笔写下的龙飞凤舞的彼此名姓落于其上,乍一看去,登对得紧。
不提裴渡舟冷得无以复加的面色,江令薇在福来笑眯眯地注视下,按照皇子被赐下婚约后的传统惯例,亲笔写了一封信笺。
虽然江令薇经过昨晚,本不想写这封信,但是福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就差直接说是皇帝的意思了,没有办法,她不能装听不懂。
便是再愚笨的人来了,都不会听不出来福来的暗示。
信笺里面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姓甚名谁,籍贯血亲,以及最为重要,鲜少有人得知的府中中馈事宜,以表对未婚夫婿的重视。
当然,写的过程中,都是吴管事在一旁低声告诉给江令薇。
其中内容,真真假假。总之,除却已经做足了伪装的大部分仆役之外,暗卫之流,还有立在廊下,眉宇之间一片冰寒之色的裴渡舟。
都隐去了踪迹。
福来一走,府中又是如何一位“怨夫”等着江令薇去哄自不必说,远在几条街之外的沈府,沈如珩摩挲着喜庆的合婚庚帖,一时失了语,面上出现几分心悦到极致的恍恍然。
“大人,殿下又送来一封信。”小半面上挂着打趣的笑,又递来一封叠得规整的,由檀木盒装起来的亲笔信笺。
“知道了。”沈如珩平静地回答。不等小半狐疑今日大人怎么如此镇定了,就瞧见沈如珩伸手的时候,指尖有几分罕见地颤抖。
小半虽然知道沈如珩对江令薇的喜欢,但乍一见此,还是忍不住感慨。
同时心里也揶揄不止,小幅度地笑着摇了摇头,又体贴地关上门,守在门外。
沈如珩拆开手心里那封仿佛还残留着心上人余温的信笺,映入眼帘的是字迹灵秀的三个字。
是所有人对他的称呼。
沈司业……
沈如珩看着那几个字,不知不觉地出了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冷白的指尖已经描摹了好几遍那行字。
描摹的是旁人对他的称呼,心里眼里,想的却是郡王府里的主人——江令薇。
他的未婚妻。
喉咙里出现这个姓名时,沈如珩本就瑰丽的脸烧得更加滚烫,明明是青天白日,却像宿醉之人,脸红的不成样子,羞赧,心悦……
种种关于她的心绪,数也数不清。
第80章 风雨不停,老师厨艺不敢恭维
经过几天的仔细筹备, 关于天家两位皇子婚约的诸事皆毕。
只待来日,迎驸马皇妃入府。
一箱箱金银翠玉,琉璃珠宝从宫中络绎不绝地被送进两座郡王府中。
且看宫役从前到后有多长的队伍, 便能知道皇帝赐下了多少赏赐作为新婚节礼。
简直是数也数不清。
不少路过的百姓都艳羡地驻足观看,心中感慨不已。
京师少流民,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大多百姓的日子都过得较为安康, 不至于挨饿受冻, 也不至于没有衣穿, 没有屋子能遮风避雨。
吃得饱, 穿的暖,是大多数人普普通通的一生。
不过,也仅限于此。
更多的“世面”, 是没有见过的。
因此, 见到了这可堪重塑认知的一幕幕,不少百姓都心绪复杂。
那些把宫役肩膀压得往下垮的一担担箱笼,也许,就是他们之中一些人一辈子的努力所得。
无边的歆羡, 全都化为无声的一句叹息,随着风, 送往世间的每一处。
风缓缓地吹, 不知何时又落了雨, 如丝如雾地把世间笼罩住, 遮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京师, 似乎永远安宁又祥和。
在风才愿意多看一眼的地方——城墙外护城河中变得泥泞的水源。城门边厚重大门上一个又一个沾血的五指印。杂乱的乞丐堆里咳嗽不停的一具具身躯。
以及, 京师衙门里骤增的, 关于有小乞丐扎堆猛抢摊贩的包子馒头等东西吃的报官文书。
“又香又好吃的大馒头哩!新鲜出——诶!你没给钱, 来人, 抓小贼啊!”
“冰糖葫芦,甜滋滋的糖葫芦……诶,小娃娃要哪一只?好,爷爷给你挑一只最大的……拿好了,诶!小娃娃没给钱,小娃娃!”
“卖包子哩!香喷喷的大包子……”
——
“这包子馅里的盐放多了,不太好吃,有点咸。”
郡王府,刚在后花园练完剑,坐在秋千架上的江令薇一边吃,一边嘟囔着。
即使说不好吃,她也还是没有停下往嘴里塞的动作,只是相比起从前,吃的速度慢了些许,但还是吃得很认真。
腮帮子一顿一顿地鼓动着,不时又啜一口清茶,应该是被其中过多的盐齁到了。
纪陆咽回嘴中让江令薇不要吃了的话语,默默地把手中的食盒往身后塞,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
他手中的膳食,包括江令薇现在吃得略咸的包子,全是出自裴渡舟之手。
当然,对外的说辞也只有一个——外面买的。即使辛苦做了一早上膳食,向来喜洁净,如今明净的衣袍沾上灰尘污垢,连面庞也染上些草木灰,却也不准让人告诉江令薇半个字。
究其原因,纪陆觉得自己所想虽然荒谬,但并不是没有道理可言。
感情和顺甜美时,光明正大做饭给殿下吃。
感情有龃龉常争吵时,改为私底下偷偷做给殿下吃,不叫她知道。
现如今,主子和殿下不正是时有吵嘴冷战吗。
那位沈司业的事,始终是主子心里的一根刺,只有婚约消除,那跟刺才会拔除,否则,这座郡王府,风雨不知何时才能停。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日更,争取更完再睡!!!![撒花]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