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公主府里,真言叮嘱少隐苦涩


    回到府里, 早早候在正厅中的李疏还来不及为两人看诊,宫里的太医就来了,碍于李疏师父以及他自身的名头, 恐会被人认出来,江令薇让人先离开,等会儿再来。


    来的太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 是太医院的贾院使, 据他所说, 皇帝听闻后龙颜大怒, 特意派了他来为自己诊治。


    对此,江令薇自是满脸感动。但隐隐的,她觉得这位贾院使是在为父皇试探她的伤势。


    意在怀疑她和裴渡舟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确实有。但她的伤势也是真的。


    江令薇丝毫不心虚, 任由贾院使诊治。


    贾院使医术良好, 诊治一番后看得出江令薇所受的伤极为险,只差一点,手指筋骨便会裂开,但所幸力道不够, 左手与后脑勺受得皆是皮肉伤,休养数日便可完全康复。


    包扎后, 江令薇又让贾院使为少隐看看, 贾院使和气地应下。


    和她一样, 少隐腿上的伤万幸也无大碍, 卧床休养一段日子就可, 但伤口十分狰狞, 那把刺进少隐身体里的软剑上雕着锋利的暗纹, 是刑狱里折磨人的利器, 不到关键时刻, 不会给人用这种刑具。


    因为一旦用了,十人里有九人都会落下不良于行的毛病,变成跛子。


    派人送走贾院使,江令薇收起眼里的感动与泪水,盘腿靠在一侧的围床上,小脸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隐扶着椅子的一边,跛着腿站起,面具下的脸毫无血色,正欲向江令薇行礼告退,她忽然看了过来,一字一顿道:“我会让周洪生不如死的。”


    少隐脚步一顿,她眼角眉梢还沾着零星血迹,深红色的,往日温和神态全然不在,说出的话也是十足的狠厉。


    他怔怔地注视着她。


    心口忽然又开始不受控地跳动,杂乱无章,简直是横冲直撞地在胸膛里肆意搅弄。


    波动太过强烈,令它的主人脚下生根,忘了反应。


    “先别走,等李疏来,再给我们看一遍,才包扎完,乱动伤口会崩裂的。手和脚还是很重要的,不能不当回事。”嘱咐完,江令薇见少隐没有反应,心中狐疑,“你是不是冷?我叫人生炭火来。”


    她招手吩咐外头候着的吴管事去办。


    府中下人搬来几座掐丝珐琅薰笼,红罗炭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可见几点火星子,驱散了一路上的寒冷。吴管事又命人点了些早早备好的安神静气的香。


    厅堂内暖风熏人,香气清冽。窗户间的层层绮纱上,映出窗格里镂空的花纹来,随着和煦的轻风抚过,倒像活了起来,一朵朵花影相映成趣。


    只不过,此刻的两人都没什么心思去看这所谓的“花影”。


    少隐闭了闭眼,无数悸动与情愫在叫嚣,他觉得浑身在发烫。但脸上的面具又是那样冰冷,冻得人发寒发抖。


    江令薇没注意到他的异常,也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情。于她而言,周洪伤了她,又差点让少隐不良于行,结局不是死,她是不会作罢的。


    思绪在温暖的炭火下,渐渐回到那一晚,裴渡舟说给她的谋划。


    周家与太子权势愈发大,她的父皇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恐皇位不保。派他暗中搜集周家与太子作恶,结党营私的证据。


    至于是怎么搜集的?他没细说,但她猜,应该是通过皇城司的手段,他以前可是皇城司的指挥使。


    皇城司专供皇帝驱使,是名副其实的帝王爪牙。今天那些告状的百姓必定就是他用皇城司的人暗中保下来的。


    他说,太子党羽行事放肆,周家更是嚣张无比,这些人里除了周皓,其余的人皆是贪生怕死,趋炎附势之辈,死到临头可能都还在想着所谓的明哲保身。


    他没说错。江令薇确信,今日她从头看到尾,那些人的确是一盘散沙,大风吹过,就得散。


    他着重说了周家兄弟,周洪是和四皇子一样的人,心比天高,认不清斤两,最易算计。但周皓不同,等他回过味来,一定会有动作。不过他们已经陷进美梦里太久了,狂妄的事情没少干,周皓就算反应过来,也只会是徒劳。


    首先派人给周洪下毒,让她掐着时机与其相遇,被撞,引诱周洪口出狂言,让群臣撞见,又事先安排了人藏在围观的百姓里给周洪下第二次毒,等场面乱起来时,适时地让那群百姓冲进来喊冤告状。


    这是他告诉自己的全部计划。


    至于给周洪下的癫狂毒药,是李疏炼制的,她看得分明,水滴到那个花魁的小臂上,周洪就毒发了,她猜大概是手上涂了什么东西,碰到水,碰到周洪就发作。


    虽然早知道李疏医术无双,可她此刻仍不免感叹,真是厉害,简直是出凡入圣,至少,她就没听说过世上会有那种药。


    崇云山的人医术都这般了得吗?听说李疏还有一个师弟,不知道比不比的上他。


    想着想着,江令薇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枚龙武令的样式,鎏金纹样,中间挖空,黄玉制成……


    有此令牌,足以号令京中三万左右龙武军。


    真是好看。她想。


    不过,此时的宫里,她的父皇会如何处置这件事呢?


    太子和周家应该是不会好过,但八成也不会立刻就处决,毕竟,周家有从龙之功。


    另外,之前场面乱起来时,她有注意到周皓的反应,盛怒之下,反而转成平静,好像就这么接收了周家即将垮台的事实。


    没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完蛋,没有人能坦然赴死。她始终坚信这个观点。


    一定有后手,京城未来几天或月余肯定是有大动作,不会平静的。


    第24章 朝廷终变,为民做主天子仁爱


    与此同时, 金銮殿里。


    龙椅前的挡风帷幔罕见地被撤下,一身常服的皇帝从殿门口走来,所过之处群臣跪倒一片。


    听得上方落座声后, 有人叫他们起身,但却并非福来代为通传,竟是皇帝亲自开口。


    群臣心思各异, 抬起脑袋, 还未来得及告状或是辩解, 便对上皇帝那张苍老的脸。


    不再是隔着一层隐隐绰绰的帷幔, 而是真真实实地见到了皇帝的圣颜,虽然脸上还是皱纹横生,薄薄的一层皮肉贴着骨头, 眼窝凹陷, 老态尽显,但给人的精气神却不同了,那双眼睛像深山里的一汪潭水,幽静不明, 危险至极。


    不少臣子心底讶异,一时忘了分寸, 多看了几眼。


    出乎意料的, 皇帝没有怪罪, 甚至可以说是平和地开口:“今日下朝回宫时, 孤恍惚间竟然看到一只青龙腾云飞过, 身上霎时清明了不少。”


    裴渡舟拱手:“恭喜陛下, 青龙乃四象之一, 是瑞兽, 依臣看, 定是天佑陛下,不忍逆贼误国,是上等的吉兆。”


    一些大臣立刻会意,纷纷山呼“天佑君主”“佑我萧朝”。


    太子党羽心知肚明所谓逆贼说的是谁,但此情此景,也只好不情不愿地混在其中,跟着一起喊。


    皇帝勾唇,道:“裴爱卿之前说有要事需孤定夺,难道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逆贼一事,究竟是何意?”


    重点来了。群臣噤了声,或是屏息以待,或是焦急难安。


    裴渡舟将宫外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什么!”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面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李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被吼得头皮发麻,其余人也没好到哪里去,殿中一片抽气声。周皓依旧面无表情,周太师则是在殿外,被裴渡舟以陛下仁爱为由,唤了一名太医来诊治,至于周洪,已经下了皇城司诏狱。


    位于右首的五皇子微低着头,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来,心里却愉悦至极。


    裴渡舟道:“陛下息怒,臣已派了左右龙武军去搜府,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那些受了冤屈的百姓也派人记下他们的状词,交由孟指挥使一一查验是否属实。”


    皇帝怒犹未息,面色俨然铁青一片,当即吩咐道:“来人,把那个孽子叫来。孤近年来只是精神不济,不是死了!”


    偌大的金銮殿里,几乎是在皇帝话音刚落的下一刻,群臣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太子党羽皆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帝王之怒,从来不是开玩笑的。


    虽说皇帝年岁老矣,但早年间的狠辣手段连他国民众都曾有所耳闻。先帝膝下曾有十一子,彼时的皇帝没有显贵家世,亦无圣宠,硬是靠着一番铁血无情的手腕,还有周家的助力从众皇子中活生生杀了出来。


    登基当日,一身威严叫人胆寒。


    也就是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不理朝政,才叫很多人忘了,龙椅上坐着的是个什么样的主儿。


    皇帝已然下令,福来立刻命人去请太子。


    传旨的小太监哆嗦地擦着额上的冷汗,还没跑出殿门,就被迎面急奔而来的几人狠狠踹倒在一侧的古铜鼎香炉上,脑袋恰好被鼎身表面雕刻的蟠龙尖角戳中。


    小太监霎时惊叫出声,血溅四方,将蟠龙眼珠染成瘆人的深红色。


    殿中臣子眼皮跳了跳,纷纷回头,是谁这么大胆,敢在金銮殿动武?!


    来者正是太子党羽盼了多时的东宫储君,还有紧皱着眉的七公主。刚才踹人的便是一脸怒气的太子。


    皇帝未曾言语,然而,从他愈加冰冷的眼神,和发白的骨节能够窥见现在心情如何。


    皇帝不说话,但殿中有的是人为他指责太子。


    “太子殿下不让人通报再入殿,还出手伤人,是要造反吗?!”舒祭酒气得眉毛倒竖,当即跳出来指着太子叱骂。


    太子从得知消息开始,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李德那群废物,什么事都办不好!眼下被舒祭酒当众指着鼻子骂,太子哪能忍,右手捏成拳,立刻大步流星地朝舒祭酒方向奔去,关节噼啪作响。


    群臣看着太子那幅要暴揍舒祭酒的动作,一时惊得忘了言语,李德等人尤甚,浑身血液好似倒流,冲到脑门,激起大片鸡皮疙瘩。


    紧随其后的七公主见状立刻高喊:“二哥!”


    舒祭酒根本不怕,梗着脖子回视太子。


    太子还算有些理智,到底只是狠狠地剜了舒祭酒一眼,继而撩开衣袍对着上首下跪,诉道:“父皇!儿臣是您和母后的孩子,小时候您常与母后教育儿臣,要仁爱百姓,儿臣全都记在心里,绝不会做出那种人神共愤的事情!都是小人谗言,您切不能信啊!”


    此言一出,群臣皆是想起皇帝是如何得势,周家于皇帝有大恩。


    若是从龙之功都不管不顾,做出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事情,是要被后世人戳脊梁骨的。


    李德等人也反应过来,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又不安,既期盼皇帝顾念旧情,放他们一马。又忧心期盼落空,性命不保。


    皇帝依旧不语,只淡淡地看了裴渡舟一眼。


    裴渡舟会意,冷声道:“陛下仁爱,太子殿下日日听受教诲,更应该以身作则,怀瑜握瑾,为天下之表率,才对得起陛下一番厚爱,而不是上行下效,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说到这,裴渡舟适时地停了一下。


    不出所料,太子听闻此话立刻炸了,把来时皇后的告诫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七公主紧紧拉着,他能直接冲到裴渡舟面前动起手来。


    “裴渡舟!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要问天下表率,父皇厚爱,第一个该死的就是你!你有什么脸!”太子破口大骂。


    言罢,殿中落针可闻。


    李德等人心中一咯噔,刚正常一点的脸色须臾间好似糊了一层砌墙的糯米灰浆,僵直,发白。


    是他们忘了,太子最好面子,今日恐怕是天要亡他们……


    行列中间的周皓拧着眉心,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句无知的蠢东西。


    皇帝端坐高台,干枯的手指上盘着一串油润的念珠,一颗又一颗地拨动,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中,沉吟不语,似乎刚才的盛怒只是错觉。


    “哦?”裴渡舟侧目觑了眼火冒三丈的太子,平静地回道:“那太子殿下倒是说说,臣有何罪?”


    太子又是气笑了,双眼涌动着阴鸷的凶光,笑声回荡了几息后,他突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桩桩地细数起裴渡舟以往的骇人事迹。


    “承明三十八年,孙御史死在家中,唇舌被割开,死状凄惨!而在此之前,孙御史刚弹劾过你,世上有这么巧的事?你怎配为官!”


    “孙御史因何而死大理寺已经查明,乃是他为官不正,收受作恶官吏娟帛银钱,名为御史,私底下却公然视朝廷法度于无物,官官相护,被受冤百姓拔舌而死。藐视律法,是其活该。”


    “……好,这事暂且不论!三年前的鸿胪寺司马寺臣,仅仅只是给某个外朝使者排错了位子,你就抓着不放,连夜将人下了诏狱,鞭笞而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司马寺丞勾结外域使者,大理寺和皇城司,御史台,还有刑部都有记载。如若殿下不看文书,不关心朝政,那臣确实无话可说。”


    “你!你之前当指挥使的时候,抄家灭门不计其数,本宫记得其中有一个姓长孙的评事,带着幼子跪在你府邸前,求你再审一次案情,可你个下作东西竟活生生将两人剥皮抽筋,凌迟而死,幼子何辜!你怎配为人!”


    “长孙评事官位来其不正,多次欺上瞒下,延误案情,经刑部查明,乃是冒名顶替了承明二十五年的学子,属欺君之罪,按萧朝律法,该诛九族,判凌迟。”


    裴渡舟声音沉稳,姿态不卑不亢,无论太子提起多久远的事情,也能面不改色地立刻驳回去。


    太子脸色青了又白,手指紧紧攥着,被堵得无话可说。他才不信裴渡舟没为了一己私利杀过无辜之人,明明是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佞臣,可在那番辩驳下,倒像个真正爱民如子的好官,天大的笑话!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虽然早就知道当朝丞相杀人不眨眼,但这一桩桩的事情说出来,纵然有理,听上去也不免胆战心惊。


    李德等人面如死灰,殿中气氛静得如一滩死水。


    皇帝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眼神讳莫如深。


    裴渡舟倏忽勾唇,接着道:“但本朝证身之法甚多,冒名顶替长孙评事还是头一个,皇城司不审案子,臣也不知后事如何,只是进入朝堂后略微听闻长孙评事原姓周,也不知是真是假。如今看来,所有事倒是连起来了。”


    “裴爱卿何意啊?”皇帝总算开口,声音里不含一丝温度,手上把玩着的念珠已经化成了齑粉从指缝中飘落。


    龙椅旁的福来敛息屏气,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呈上一方素帕。


    裴渡舟收回目光,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讥讽。


    还能是何意?他们卖官鬻爵,要完蛋的意思。李德等人欲哭无泪,周皓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恼火全部按下去。


    殿外响起太监通报声。


    玄武将军和皇城司的孟指挥使孟兴健步如飞进入殿中,登时,所有目光全聚集于这二人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停滞了一瞬。


    两人办事很速度,一本又一本的账簿和罪证被呈于殿前,上面记载的赃物数不胜数,金银器具,宝石玛瑙,翠玉琉璃……


    孟兴还特意请了宫中造办处的工匠来坚定成色质量,每一样都无可挑剔,随意一件卖出去能得千两银子,有的甚至有市无价,珍贵非凡。


    群臣听着太监念着那一长串的名单,面上心里都精彩极了。而太子本人,则是在七公主的提醒下,才好不容易克制住上前撕烂那些账簿的冲动,


    玄武将军等名单念完后,单膝下跪,回禀道:“这些赃物全是在裴丞相所说的朱雀街至明夜街间的同僚府邸搜出来的,途中,有不少百姓自发前来,状告太子和周家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末将让他们写下状书,孟指挥使整理在册,又一一去排查是否属实,这才耽误时辰,让陛下和各位大人好等。”


    孟兴恭敬回道:“臣派人查证过,百姓所言皆为实。”


    皇帝用力攥着被呈上来的账簿和状书,厚厚的册子几乎叫他握出一道印子来。


    “父皇!请您明鉴!儿臣没有做过,都是他们狼狈为奸,陷害儿臣!”太子面色气得有些扭曲,他重重跪下,声嘶力竭地指天发誓,“若儿臣真做下过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便叫儿臣死了也不得托生,魂失魄散,做个无名野鬼,永不为人!”


    一旁的七公主同样跪了下去,求情道:“皇兄幼时是最仁厚不过的,父皇,这一切定是个误会!”


    李德等人见状也想跪下求情,彼此间对视一眼,终究还是不敢。人证物证俱在,皇子能睁眼说瞎话,不代表他们也能。


    万一,皇帝气怒,直接叫人砍了他们可怎么是好……


    如他们所想,皇帝的确想杀人。底下太子死也不认罪,发了誓后,又提到周皇后,暗示周家恩情。


    以舒祭酒为首的朝中清流皆不敢相信太子脸皮厚到了这种地步,不仅把毒誓当玩笑,还当众挟恩图报。再大的恩,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啊……


    殿内抽气声一片。


    “够了!”


    上首传来怒吼。


    随之其后的,是那本厚厚的账簿被狠狠甩到了太子面上,毫不留情的力道霎时将他侧脸打出一片血痕。


    群臣提心吊胆,皆不敢言。


    皇帝面色铁青,一双圆眼看向太子时,不含一点父子该有的情谊,冷得如刀子般,杀心显露。


    “你这孽子,何以为人啊?”皇帝厉声呵斥,


    太子心里窝火,敢怒不敢言。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面色冷厉地沿阶梯缓步而下,一步又一步,声音在殿内尤为清晰。


    所过之处,群臣无不避退。


    皇帝来到裴渡舟身边,双眼眯起,裴渡舟神态始终镇定,微低着头,以示恭敬。


    群臣看到这一幕,心里都各自有了较量,陛下这……难道是开始不满丞相了吗?


    为何?不少臣子心里都有这个疑问。是手上沾染的血腥太多,还是凶名太甚?


    今日宫外的百姓之所以能对着裴渡舟那番话感动至深,有一部分原因是不认识他,只以为是哪位为国为民的重臣。若是知道这是威震十二州的丞相,只怕场面又会不一样。


    爪牙太利,其主也会忧心是否有弑主的可能。


    殿中央的太子却误以为皇帝是信了几分他所言,立刻痛心疾首地开口:“父皇,您相信儿臣,裴渡舟对您心不忠啊!今日发生的一切说不准就是他一手策划,要弄死儿臣,霸占朝廷啊!”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皇帝猛地上前甩了太子一巴掌,“孽子!事到如今,还敢攀扯裴爱卿?!”


    太子不可置信地捂着被打得浮肿的脸,面目有片刻的狰狞,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骨节都在发白。


    群臣下意识一抖,对于很多人而言,天子之怒,是真有移山拔海之威。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五皇子却大感快慰,他的二哥终于要倒台了,大快人心啊!


    裴渡舟眉目冷淡,立在原处,并未言语。远远看着,似乎是一位信奉清者自清的忠臣。


    侍立在一处的玄武将军和孟兴面色同样没有太大的变化,作为天子心腹,镇定自若是基本功夫。虽然,两人的心里并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皇帝闭了闭眼,眉心拧得极深,再开口时,声音沧桑了不少。


    “来人,太子负孤心,愧对百姓,周家负孤意,残害苍生,今日下诏废其储君之位,幽禁于咸宁宫,无诏不得出,周太师幼子对孤之十子出言不逊,殴打于市,乃藐视朝纲,大不敬之罪,择日问斩……”


    旨意很长,带着疲惫的声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激起千层波涛。


    最终,周太师与周皓遭贬黜,孟兴呈上的罪证与状书里,与其有关的官吏通通下狱,等候刑部与大理寺会审。朝中大半官吏全被殿外候着的千牛卫押入监牢,其中有许多都姓周。就连同为皇子的七公主,也被连坐,同样幽禁于深宫。


    太子被押下去时,眼里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从里面钻出来,千牛卫丝毫不讲情面,直接反剪住他的双手,像个牲口一般,屈辱地被推着踉跄前行。太子哪受过这种羞辱,心中的恨瞬间达到了顶峰。


    但此时此景,太子也做不了什么。


    来时,怒气冲冲,去时,怨恨满心。


    对饱受周洪欺辱的江令薇,皇帝格外怜惜,金银玉石,珍宝良药流水似的赏赐下去。还当着朝臣的面,特意说等其伤好,便挑一个良辰吉日,受封郡王,领刑部侍郎的职,补上一任周姓官吏的缺。


    群臣皆山呼陛下仁爱子女,是圣明之君。


    仁爱吗?皇帝坐于上首,看着殿内少了一大片的朝臣,微微勾唇。


    天子当然仁爱,有错的自是旁人。


    第25章 血缘于父,冷心冷肺后事初现


    下了朝, 在刑部与大理寺当值的官吏大多行色匆匆。今日之事一过,朝中竟是再找不出一个周姓官吏,全被押走了。


    天边不知何时聚拢起一片片的乌云, 风雨欲来。分明是白昼,看着却像是入了夜,天光黯淡。


    坤宁宫。


    “你说什么?!”仪态雍容的周皇后怒目圆睁,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底下宫人被吓了一跳, 忍着惊惧小心翼翼地回禀, 但措辞再小心谨慎, 也掩盖不了太子被废,周家倒台的事实。


    “陛下怎么能如此对我们!”周皇后根本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与娘家被这么对待。


    “本宫要去求见陛下,他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


    “娘娘!”


    没人拦得住周皇后, 深宫之中她积威甚重, 以至于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养心殿外。福来眼皮一跳,刚准备让千牛卫拦住她,便听殿里皇帝出声,奇异般地让皇后进来说话。


    里间, 皇帝端坐于尊位,手上拿着一卷修心养性的经书, 边缘已经泛了黄。


    见到怒气冲冲, 礼也不行, 开口便是质问的周皇后, 皇帝表情淡淡, 没有多余的反应。


    周皇后久未见皇帝, 心中思念与恨意交织, 惹得悲凄更甚, 连自称也顾不上, “陛下!您还记得当初娶我时,对我立下的誓言吗?此生唯我一人,不纳妃,爱重我娘家,可如今,您一个没做到,通通食言了!”


    “你几岁了?”皇帝回答,但话里话外皆是讽刺。


    “陛下……”周皇后瞳孔陡然睁大,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上首的皇帝。


    “情浓意好之时,说的话岂可当真?”皇帝翻过一面经书,看也不看周皇后,“再者,你和周家得到的还不够多吗?真要孤双手把皇位奉上,你才算满意吗?”


    “妾绝没有这种念头,陛下您要——”


    “你很聒噪。”皇帝打断了周皇后的话。


    “你……”周皇后呼吸一滞,指尖用力到隐隐发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当初满心憧憬嫁给你,你借我们周家的势上了位,不过几年,便借口酒醉宠幸了旁的人,我多爱你啊,我不舍得怪你,都是旁人下贱,勾引你。


    我满心满眼为你着想,可你明面上哄着我,转头就去别人宫里,几十年来,你倒是儿女绕膝,福乐无边!我苦守着那座坤宁宫,你来看过我几回?如今,终于是忍不了了,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了啊!”


    “终于?”皇帝掀开眼皮,总算瞧了她一眼,“原来你也知道,你知道孤在烦恼什么,可你却装作看不见,不加以劝谏你的好儿子,好娘家,反过来怪罪起孤了。”


    周皇后双眼含泪,整个人都在发抖,悲痛到了极点竟是扬唇笑了出来,“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在你宠幸第一个女人的时候,我就想过,是要剐了你还是阉了你。你把我的真心踩进泥沼里,可我偏偏狠不下心……”


    听到这种大逆不道之语,皇帝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或者应该说早就习惯了。早年间的皇后便是连他多看一眼旁的女子,都要生大气,不好好哄上几天,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你想等你的好儿子上位后,杀了孤?还是剐了孤?”


    “杀你?”周皇后一边流泪,一边笑着反问,“我怎么舍得杀你?我要和你生同寝死同穴,终日待在坤宁宫里,只能看着我,看着我们的儿子,荣登大宝,我们一家人再不分离……哈哈哈……”


    可能是知道太子与周家倒台已成定局,或是皇帝冷淡的态度深深刺痛了心,再也忍受不了这么多年的冷淡,周皇后越说越多,声嘶力竭地吼着,貌若癫狂,流泪不止。


    “你真像个疯子。”皇帝平静地再翻过一页经书,吩咐道:“来人,皇后生了癔症,不宜见人,此后没有旨意,谁敢放皇后出门,耽误治病,孤就杀了谁。”


    外边候着的福来立刻进来,招手示意几个宫人把周皇后扶回坤宁宫。


    “我有什么病?!”周皇后一听此话神态更加悲愤,指着皇帝骂道:“当初,父亲一直劝我,天家无情,我不信,我哪里肯信!现在看来,父亲没说错,你!你们江家人!全都是无情无义的怪物!连鲜血都是冰霜做的,冷漠无情!谁帮了你们,就等着忘恩负义的那一天吧!”


    福来大骇,忙让宫人把周皇后拉走。


    这是在诅咒国脉啊!历来皇室最忌讳这个。


    但人绝望之际,力气也变大了不少,一时间,好几个粗膀腰圆的宫人都擒不住她,雅致古朴的殿里回荡着她的质问和咒骂。


    皇帝冷静的表情终究维持不住了,他紧皱着眉,厌烦地甩下攥成一团的经书,又挥手示意已经从暗处显身的千牛卫大将军退下,嗤笑道:“忘恩负义?梓潼,人不能太贪心了,孤是帝王,怎能容你和周家掌控?另外,你想和孤生同衾死同穴?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情。孤不会和你葬在一起。不止如此,孤还要命人做法,叫你永生永世都不会和孤碰面。”


    讥讽完,看着周皇后煞白的脸色,皇帝心情总算好了些许,意味不明地叹道:“管天管地的夜叉,谁受得了啊。”


    周皇后泪如雨下,眼里却泛着诡异的光晕,她死死盯着皇帝,“那你记得找个好大师做法,我就是死了,也会拼命缠着你。永生永世都不想见到我?哈哈哈!你可以试试,便是我最后一根骨头被碾碎,三魂六魄只剩一魂,上穷碧落下黄泉,转世投胎,哪里我都不会放过你!!”


    话落,养心殿外忽然雷声轰鸣,倾盆大雨立刻砸了下来,配上周皇后堪称厉鬼在世的语气,令人胆寒无比。


    福来作为近侍太监,大场面见过不少,神态倒是还算平静,另外几个宫人可没这么好的心态,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皇帝笑容消失,眉目间重新爬上了厌恨,显然是记起了早些年周皇后不可理喻的要求和做派。“拉走!”


    这话是对千牛卫大将军说的。


    只是几息的功夫,周皇后就被反剪住双手,连叫骂不止的嘴也用绳索绑上,做法不讲任何尊卑,对皇帝的命令绝对服从。


    吵闹不休的养心殿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等人走后,皇帝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福来识趣地上去揉肩,小心地宽慰。


    “找几个大师来,给宫里驱驱晦气,给孤的孩子们也全都驱驱晦气!真是夜叉,敢编排孤的血脉!”


    福来一一应下。


    “对了,孤记得开了府的孩子里,就小十一个人没娶夫吧?”


    “十殿下比起其余殿下,年方十七,按祖宗规矩,要到十八才能娶夫纳侍。”福来恭敬地回道。


    “等她伤好,寻个时机,给她赐一个品性上佳,大度得体的驸马。孤从前就是太讲规矩,才被那种夜叉缠上,娶妻纳妾,娶夫纳侍,皇子理应如此,万万不能有一个夜叉正室,什么只守着一个唯此一人,谁敢只娶一个,孤要他们好看!”


    皇帝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阴影了。


    试问,谁能受得了被一个人天天管着不许多看别人一眼,他反正是受不了。同理,他的孩子们谁敢窝囊成那样,也不配当他的儿了!


    ……


    出宫的长青大街上,驾车的侍卫不时扬着马鞭,辘辘的马车声里伴随着骏马嘶鸣,驶得极快。


    路上四下无人,京师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几乎没有百姓敢随意出来,全都躲在家中,等风波过去。本该喧哗热闹至极的朝暮节变得冷清无比。


    马车几乎是畅通无阻,眨眼间便到了朱雀街入口。


    不止是太子党羽多居于此,皇帝当初为表恩宠赐给裴渡舟的丞相府也在其间。


    车里。


    自下朝过后就准备向裴渡舟禀事的孟兴到现在还没能开口说上一句话,小心翼翼地跪坐在紧闭的车门边,大气也不敢喘,耳边是裴渡舟对身旁同样跪着的人毫不留情地叱骂。


    “糊涂东西,你们平日里都是瞎子吗!是不是非要等到少隐爬上她的床,你们才看得见!”


    纪陆和罗玄两人如履薄冰,面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惧。


    他们今日完成裴渡舟交代的撺掇百姓去告状的任务后,紧接着回了公主府一趟去看江令薇有没有受伤,后又马不停蹄赶去宫外等候,准备向他复命。


    不过,和孟兴的待遇大差不差,裴渡舟只听他们说了几句话,主要是关于江令薇的伤势是否有碍。


    一交代完,便被责骂到现在。


    裴渡舟一般不怎么问罪侍从下人,差事办砸的直接杀了了事,万事都激不起他的半点情绪,不了解他的人乍一看只怕会以为他是个端方君子。


    但一旦牵扯到江令薇,那是冷静也没了,肚量也没了。


    如同神祇的面貌也掩不住周遭萦绕的那股狠厉杀意,盘亘在宽敞的马车车舆里,叫跪着的三人无不提心吊胆,脊背发凉。


    “还是说,你们两个也怀着不可见人的心思?故意不回禀,想着开了少隐的先河,你们也好得个伺候薇薇的机会?”裴渡舟脸色阴沉得好似凝了一层霜雪,狭长的瑞凤眼里蕴藏着的情绪令人心惊。


    那是深陷于爱欲中人才会有的嫉妒。


    如影随形。


    记陆和罗玄面色比纸还苍白,闻言立刻异口同声地否认:“主子明鉴!我二人绝对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主子把殿下看得多么重要,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几乎到了连殿下多看一眼别的男人,都会气怒的程度。若是殿下真移情别恋,要纳侍娶旁人,主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谁也不敢想。


    便是把他们杀了,他们也不敢啊!


    “呵……”裴渡舟倏地冷笑,分明是扬唇的弧度,但眸中毫无温度,反而闪烁着鬼魅般诡谲的凶光。“我警告你们,如若再有这种事发生,你们两个也不用活了。”


    语气较之刚才平静了些许,乍一听仿佛只是一句玩笑话。


    但纪陆和罗玄丝毫不敢怀疑裴渡舟是在说笑,连回话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是……是!”


    他们两人虽是心腹近侍,但只要涉及到江令薇,任何人任何事都要为之让步。


    车舆里重归寂静,只听得车轱辘疾速碾过条条街巷的响动。


    裴渡舟拧着眉心扯下车帘,见前头不远处就是丞相府的匾额,只需片刻便能抵达,冷峻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些,但不知想到什么,那双瑞凤眼又眯了起来,浮动着如剑般的锐利光芒。


    慎之又慎候了半晌的孟兴紧张地吞了口唾沫,颤着双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茶碗口大小的方盒,举于头顶。


    “主子……这是属下从孙御史祖籍淮州家中搜出的翡翠扳指,属下查过,孙御史死后,祖籍有亲眷来殡殓,家宅中精贵的物件全被带回淮州,这枚扳指也在此列。”


    裴渡舟轻扫下眼尾,也不接。


    在孟兴额头冒出冷汗,忐忑更甚时,才慢条斯理地取走方盒,拿出那枚染血的翡翠扳指,端详着道:“怎么不交给陛下?”


    扳指是御赐之物,宫匠特意打造,世间只此一枚,裴渡舟在孙御史死之后不久便称不慎丢失。


    为此还亲去皇帝面前请罪,当时还有不少人在场,见状纷纷感叹裴渡舟皇恩深重,御赐之物丢失连一句责问都没有,可见甚得帝心。


    然而,丢失的物什却出现在早已死去的孙御史家中,还染了血,其中种种,是可以合理怀疑孙御史之死跟裴渡舟有关的。


    肆意杀戮同僚,该判死刑。


    孟兴听明白了裴渡舟的言外之意,心瞬间悬了起来,俯身重重一拜,“属下只忠于丞相您,苍天可鉴!”


    孙御史的死因明面上是为官不正,自食恶果不可活。实则内地里大有乾坤,正是太子所斥骂的那样,死于裴渡舟之手。


    皇帝当初有所察觉,暗中给孟兴下令,要其悄悄追查,务必要揪出幕后真凶。虽然皇帝没有明说怀疑裴渡舟,但孟兴知道,皇帝想看到的是什么。借着丞相,铲除异己,扳倒太子及其周家,但时时刻刻都防备着,准备让丞相变成第二个人人喊打的周家。


    这些事情,孟兴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每日送进丞相府批阅,再呈进宫中的奏折,也派他命人日日监视,何时送的,写的什么,会一一花费大量人力去对,唯恐被丞相钻空子,动手脚。


    孟兴想起皇帝当初对自己的百般拉拢,不由得感到讽刺,再多荣华富贵遇上这么一位容不下人的天子,也是空谈,指不定哪天就会死于所仰仗,被看重的能力。


    但丞相不同,孟兴早在多年前被他提拔的那一天起,便从心里发誓要追随这位主。


    “错了。”裴渡舟单手把玩着那枚刻着字的扳指,翠绿的颜色衬托得他手指白皙更甚,根根修长,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间,脉络交错的青筋又昭显着主人的力量。


    孟兴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还有令薇殿下。”


    “令薇也是你叫的?”裴渡舟掀开眼皮,语气毫无波澜,但双指间的扳指却隐隐有了裂开的趋势。


    纪陆和罗玄的经历摆在眼前,孟兴根本不敢触霉头,连忙认错。


    马车恰好停下。


    裴渡舟随手搁下扳指,掀开车帘就大步飞奔进府,行色匆匆。


    留下三人面对着那枚碎成碴的扳指兀自胆寒。


    第26章 公主之尊,老师哄睡梦中依赖


    穿过连接丞相府与公主府的暗道, 裴渡舟面无表情地踏入卧房。


    如今已是未时一刻,虽未曾至晚间,但她淋了雨, 天又寒,这会应是已经睡下了。


    果不其然,隔着那道棕色珠帘, 不远处的床榻上被褥微鼓, 依他的目力, 能够清晰瞧见她脑袋间露出来的卷曲青丝。


    他眸中情绪明明灭灭, 举至珠帘间的右手却第一时间就收了回来,不愿扰了她安睡。


    纵使,胸膛里的物什嫉妒得发狂, 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解释与保证。


    ……


    转身推开殿门, 李疏垂首候在那。


    “如何了?”裴渡舟听见自己问。


    “殿下无大碍,每日……”李疏回答得很详细,该吃什么药,膳食忌口, 伤口几天一换药……每一处地方都没漏下。


    说得繁杂琐碎,听的人却始终无一丝不耐, 将所有该注意的地方全部牢记于心。


    最后, 李疏观察着裴渡舟脸色, 试探着道:“少隐也喝了药, 药力温和有安眠之效, 现在已经歇下了。”


    “让他滚过来。”


    语气冷漠无比, 和刚才的态度截然相反。


    留下这么一句毫无温度的话, 裴渡舟踱步进了里间。


    李疏摇着头无声叹口气, 自己很早之前给少隐开胸闷药方的时候, 就暗地里提醒过他,可惜少隐却一副“你是不是疯了,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可能”的模样。


    从那个时候起,李疏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毕竟,没人会无端胸闷心涩。


    那是因天不遂人愿造成的苦涩与嫉妒,是心病,非药物可治,越压抑,越不愿意承认,病发得越快。


    ……


    卧房里门窗紧闭,暖意熏人。


    床边落下一层阴影,有人端坐于此,眉眼低垂,静静盯着睡着的江令薇。


    她整张脸都埋在锦衾中,呼吸均匀,睡得香甜。这么近的距离,连额头前新长的毛发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一根根地耷拉在白净的额前,呆呆的。


    覆于面上的锦衾被男人一点点扯下。


    她面庞透着健康的粉意,俨然是睡得极深的状态。


    秀眉浓密,形似远山,长睫卷曲,在眼下晕开一片阴影,鼻梁挺拔,线条清秀,唇瓣殷红饱满。


    比之初见时的落魄模样,她现在已然担得起国之公主的称谓,年岁渐长,五官长开,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


    “乖孩子,你真是长大了。”裴渡舟手指缓缓插进她发间摩挲,嗓音低沉,透着十足的柔和,仿若欣慰于幼子初长成的父亲。


    可嘴里说着夸奖的话,眸中却晦暗不明,幽深浓沉,似是盘亘于地下的暗河,平静的浪潮里栖息着令人心惊的力量。


    他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俯身靠近她耳边,喃喃低语:“但无论怎么变,你都只能是我的。”


    “要知恩图报,不要让我伤心,薇薇……”


    明明是祈求示弱的话,可裴渡舟的眼神却一如刚才,没有半点变化,里面充斥的全是对江令薇不含分毫掩饰的占有欲。


    角落里的青鹤瓷博山香炉薄雾依旧,雪莲香也如故。


    只看皮相,江湖也好,庙堂也罢,都无人能及他。世间一切高洁之物似乎都能用来形容裴渡舟。


    是岭上雪,为云间月……


    睡得正熟的江令薇却忽地皱眉,下意识地朝外偏了偏头,耳处似是有什么蚊蚋叮咬,有些刺痛。


    一只修长大手轻柔抚过她微红的耳垂,又将她缠着细纱布的左手小心地塞进锦衾里盖着。


    接着,压得极为柔和的声音随之响起。


    “睡吧,乖孩子……”


    一声又一声的轻哄萦绕在温暖如春的殿内,若是朝中百官看到了这幅画面,怕是都会惊得瞪大了眼睛,以心狠手辣闻名的裴丞相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江令薇双眉弧度渐渐缓和,即使仍在睡梦中,但她也慢慢反应过来是他在说话,跟随本心地抬起右手去找他的位置,在他握住她的手后,便用食指摸摸他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缓慢揉捏。


    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刚和裴渡舟在一起时,她因为幼年经历,尽管已经不用再为吃食发愁,可许是从前饿坏了,半夜会偷溜起来,跑去厨房吃东西,一点也不管肚子根本撑不下这么多食物,狂吃海塞,被撑得难受隐隐作痛也不在意,生理性泪水流了满面,可动作始终不曾停下,像被下了咒。


    当时,他刚被晋为丞相,政务繁忙,经常是白天挤出时间教她识字读书,晚上处理公文,后半夜才回去陪她休憩,也恰是如此才没有及时发现她的异样。终于,在她第二次溜进厨房不顾身体吃东西的时候,被少隐发现,告知于他。


    结局自然是他立下规矩,威胁冷脸齐上阵,总算扭转了她的坏习。


    但好景不长,她为此竟是失眠了,彼时她尚不会说一些完整的话,他循循善诱了很久,才在她磕绊的话语里,找到原因。


    不是不开心,亦不是真的饥饿,只是脑海里一直想着那些吃食,想得睡不着。虽然身体不饿,但人从前饿久了,有时候连饥饿与否都分不清了。


    他便每天前半夜来哄她睡觉,小孩子听的童谣歌谣,志怪故事……他都学来念给她听。


    分明是清冷如玉石敲击的嗓子,哄睡时却偏偏压得比春水还柔,经常惹得她双眼亮晶晶的,无意识地伸手摩挲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虽然在她逐渐知事后,他没再哄睡,但这个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忆起从前她对自己的依赖,裴渡舟眸中阴霾散了许多,薄唇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吐露出的话语更为轻柔。


    “是有人歪心下流勾引你,自不能怪你……”


    第27章 旧人心机,懵懂公主直面逼问


    狂风大作的夜。角落里缓慢摇曳的灯烛。小案上盛有杏仁茶在冒热气的青花瓷碗。绣着精细花纹的帷幔。


    江令薇从床上爬起的动作一顿, 还未彻底清醒的双眼盯着那碗软糯香甜的杏仁茶渐渐出了神。


    书上说,为人父母者,才会呕心沥血为子女。


    裴渡舟不是她爹娘, 却比爹娘做得还要多。


    她生性不爱吃甜食,杏仁茶却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吃食。府中下人很擅长做这道吃食,她有段时间天天吃。


    然而, 一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 却叫她发现做这道吃食的人竟是他。


    不止如此, 厨台上刚切好的鱼片, 砧板上剁成馅还未处理的肉饼,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厨房……无一不昭显着他在干什么。


    为她洗手作羹汤,可他明明很爱洁, 不是吗。


    府中下人会做的膳食比他多了去了,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心没必要的事情。


    当时她静静伫立在门外,看着他不停地在灶台前忙前忙后,起锅浇油,翻炒食材, 添柴加火,神情专注, 仿佛那道道膳食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不能有一丝差池。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走进厨房, 看了一会儿后便回到花园习武。累得肚子咕咕叫时, 他换了身装束找来, 月白锦袍, 墨发用碧玉发冠固定, 身姿挺拔似修竹, 气质俊朗令人移不开眼。


    这样如玉似的美人, 有谁会把他跟刚才那个衣袖沾灰,周身染上禽类血腥气的人联想在一起呢?


    用膳的时候,桌案上果然摆着那些眼熟的吃食,色泽诱人,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可惜不好吃。除了杏仁茶。


    她如实道出后,他面不改色,问她:“都看到了?”


    她承认。他又问:“怎么没有进来。”


    “……嗯,我不知道,就是突然不想进去了。”她搞不明白当时的心理,回答得也云里雾里。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她当时有些怔愣,思考一会儿后,在他平静地注视下,笃定地答道:“恩人。你是我的恩人。”


    “恩人?”他倏地笑了,“恩人会为你洗手作羹汤?会像我们一样睡在一起?”


    不等她理好懵乱的思绪,他的一连串反问就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


    “谁家恩人会这样帮你?伺候你?”


    “天家富贵,自古以来谁不想要,凭什么是你?我凭什么要帮你?”


    “口不对心,你很不乖。”


    她哑然失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心里却升腾起一丝疑问,明明……是他自己说要帮她的,如今为什么要反问她“凭什么”?


    他牵起她的手,按在他胸膛的位置,往上是他青筋盘虬的宽厚手掌,蕴含着蓬勃的力量;往下是他温热又急促跳动的心脏,一下下的,将她的掌心烫得发颤。


    不容拒绝的举动,毫无温度的双眸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紧锁着她的身影,令她逃不开半点。


    “别害怕,怎么流汗了,瞧你。”他又在笑,但掌控着她右手的手掌却不见松开,反而禁锢得更紧。


    “……我——”


    “没事”二字还未说出口,他已然欺近,劲瘦有力的长腿抵开她闭合的双膝,线条肌肉分明的小臂随意撑在她身侧的圈椅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怎么了?”


    她抿着唇,手指下意识攥紧,双膝和肩膀在他的触碰下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明明早已亲密接触过无数次,但每回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一紧,像被山中猛兽盯住,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心智渐全与日日学习的君王之道会滋生出隐秘的烦闷,对他总是逼迫质问的不满。


    但,至少现在,那些烦闷与不满还敌不过对他的依赖与信任,以及丝丝缕缕的骇然。


    以杏仁茶开始的回忆,最后以扬起的衣袂与打碎在地,把桌脚浇得湿漉漉的汤水作为结束。


    江令薇脑海里的画面定格在他面目潮红,俯身吻过她耳垂时的低语。


    “我们是夫妻,永远。”


    ……


    轰隆——


    闪电划破长空,屋外忽地有惊雷炸响,江令薇的神思在滚滚雷声下彻底清醒了过来。


    “夫妻么……”她注视着温热的杏仁茶,喃喃自语。


    虽然心里并不认可自己和他是夫妻,毕竟仪式未成,怎么能算夫妻?


    但他是恩人,对她特别好的恩人,自然是他说了算。


    吃着黏糊香甜的杏仁茶,她想。


    ……


    不大一会儿。


    江令薇随手搁下吃得干干净净的青花瓷碗,又支开窗棂望了望天色,四周万籁俱静,已经很晚了。


    而窗下罗汉床边的香篆炉里正在燃烧的香粉也验证了这一点,已是戌时。


    往常早就回来的裴渡舟此刻却不见踪影。


    明明周家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才对,难道是周皓有什么动作吗?


    独自待在殿里猜测是始终不会得到答案的,江令薇想罢,随即离开卧房,往书房的方向踱步而去。


    一路上静悄悄的,当值的侍卫和下人连半个人影都未曾得见。至于隐在暗处的暗卫之流,不知怎的,江令薇有种直觉,他们也不在。


    如今已经进入仲冬时节,又恰是望日。


    圆月高挂,风冷星稀。


    江令薇紧了紧肩上的靛蓝织锦翻毛斗篷,加快了脚步。


    绕过淡雅静谧的正厅,穿过茉莉满园的后花园,到达花园拱门旁,正欲往右行时,忽闻不远处的书房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江令薇抬头一看,萧疏修竹被渐大的寒风吹得向粉墙上歪斜,在院外簌簌地响。墙头上隐约能窥见一点光亮,但也晃动得厉害,应该是灯笼在被风吹。


    只是大半夜的,他不休息,命人在院子外面掌灯干什么?


    怀着疑惑,她朝院门外走得近了几分,耳边的响动也更加清晰。


    不全是竹影簌簌,还有着人说话的动静。


    那声音像在冰水里浸过一圈,没有一丝温度,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森寒与阴鸷,便是她听着都下意识地一哆嗦,冷得惊人。


    第28章 书房对峙,老师侍卫二择其一


    院外寒风肆虐, 院内风虽没有那么大,但刚穿过院子拱门,江令薇便感受到一阵极低的气压, 像山中阴冷的大蛇,居高临下地盘在暗处,嘶嘶地朝世人吐着蛇信子。


    没来由的, 她心里有些发紧。


    就好像, 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跟她脱不了关系。


    一进院子右手边便是巍峨的假山石, 山石旁栽种着时兴的花木, 足有半人高,二者相加,刚好把江令薇纤瘦的身形完全挡住。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拨开挡住视野的花骨朵, 目之所及,眼界一片开阔,竹影婆娑,山峦围绕。


    这处庭院是用作皇子处理事务的书房, 分前院和后院,她自漠北回来后, 每天除了雕刻念珠, 便是来这处读书, 他给她布置了许多课业。


    也因此, 她对这里可谓是很熟悉。从卧房出来, 便下意识地抄着近道从后门进来。而此时, 庭院中蜿蜒的甬道间, 暗卫与仆从跪了一地。


    从她的角度, 能依稀看见前院都有仆从跪着的身影。但主屋前未点烛火, 一片漆黑,距离又较远,根本看不清裴渡舟的身形。


    这是把府中所有人全叫来了么?是要训话还是要吩咐什么事情?江令薇皱着眉,不得而知。


    不过直接进去就知道了。


    正当她准备现身时,熟悉的声音自前方廊下传来。


    “多久了?”


    “……属下……”


    “不肯说么?你真当本相是瞎子?”


    另一个人的声音也有些耳熟,略一思索,江令薇就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是谁。


    少隐。


    不过跟他平日里冷静稳重的语气差别很大,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声线发颤。


    但是就算再做什么亏心事,他如今受了伤,平常又被其余暗卫仆从尊称为大人,实在不能被当众下面子。江令薇暗自想着。吩咐这么多人过来,又对少隐说这种话,必定是要立威。


    向前走了十几步,之前因为黯淡光线看不清晰的场面,逐渐变得真切可见。


    裴渡舟冷硬的侧脸和少隐跪在地的身影潜入她乌黑分明的眼睛。


    “渡——别!”


    为少隐求情的话还未说完,江令薇忽然瞳孔骤缩,急忙奔过去。


    啪——


    但还是晚了一步,夜色里响起一道极为沉闷的掌掴声。少隐直接被打偏了头,当着满院仆从下属的面,那张藏在面具下净白的脸被扇得通红。


    院子里很安静,没人敢发出声音,即使只是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声也不敢。只余呼啸的寒风一刻不停地从空中席卷而过,刮得院中花木乱舞,沙沙作响。


    风光如是江令薇近侍的少隐也会被毫不留情的责罚,按理来说,剩下的仆从应是会感到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才对。


    但事实却恰与之相反。


    在场众人,无人生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只有深深的畏惧与忠诚。


    他们这些人都是早些年闹饥荒逃难的流民,一路上,不止有冻馁之患,更兼缧绁之厄。


    当时因流民太多,一些府州衙门为求治理之地无流民逃窜,粉饰太平。便蒙生奸谋,欺上瞒下,暗地里追杀如他们一样的流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关进监牢等候问斩。


    反正灾年死的人多,朝廷彼时有律令,特殊情况死刑可不上报京师,自行处理。


    要不是遇到当时还是指挥使的裴渡舟替他们惩治了那些恶官,他们便可以去地府与亲眷团聚了。


    虽说在被培养成暗卫后,得知救命恩人的形象并不如表面那样清直,但没有裴渡舟,他们也无今日。


    况且眼下,也是少隐大人自作孽不可活,竟敢对殿下生了妄念,怪不了谁。


    只是观殿下难看的神色,待会儿只怕会和主子吵起来。


    “都退下。”


    裴渡舟开了口。


    他站在廊下,一双瑞凤眼无波澜,平静地看着朝他跑来的江令薇,似乎并不生气。但才打过人的手掌却骨节发白,青筋蚺起,昭显着他现在不渝的心情。


    话落,除了廊下少隐与江令薇外,其余人纷纷行礼告退,不敢多耽搁一秒。


    江令薇面上写满了无法理解,冲到廊下便弯腰想扶起仍低头跪着的少隐。“你为什么打他?”她眉峰聚拢成一条直线,侧目直直地看向裴渡舟。


    因为刚飞奔过来,声音不可避免的有些大,听起来像在质问。


    裴渡舟脸色瞬间阴沉,剑眉压得很低。


    在江令薇右手即将要碰到少隐肩膀的一瞬间,一股大力忽地把她往前方扯。


    她猝不及防之下便倒在了他的怀里,想起身,却被他牢牢摁住后颈,力道不算温柔。


    “你干什么?”她惊呼,又挣扎,他反摁得更紧,那只宽厚的手掌不容许她有半点拒绝的可能。


    “打他而已,怎么,你要替他打回来吗?”裴渡舟俯身慢条斯理地掐了掐她因不满而鼓起的双颊,语气出奇的温和,和他刚才强势的举动形成鲜明的反差。


    回答的语气也很淡然,仿佛掌掴少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令薇拧着眉头,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她仰视着他,双眸中满是不解与莫名。“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少隐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


    “他不该打吗?你就这么护着他?”


    “如果是今天长青街上的事情,你生气,我理解。但跟少隐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擅作主张,你别怪他。”


    掩藏不住的质问与解释撞在一起。


    江令薇一愣,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双唇微张,更加不明所以了。她怎么护着少隐了?他都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把人打成那样了,她连问问都不行吗?


    见她蹙起的眉头,裴渡舟哪能不知她在想什么。


    但恰是因为了解,才更不悦。


    他毫无预兆地勾了勾唇,瑞风眸中却无任何笑意,他睨着地上双肩微颤的少隐,状似随意地道:“现下也无外人,你伺候薇薇这么久,算起来她还没见过你相貌如何,不如就趁现在,让她见见你。”


    “把面具摘下来。”


    本就毫无温度的声线变得愈发寒冷,含着命令。


    “……属下,”少隐嘴唇止不住地发颤,唇色也苍白得厉害,“面貌丑陋,恐污了殿下双目,请恕……属下不能听令。”


    他脸上的面具裂开大半,然而始终不曾掉落。裂开的间隙里能窥到脸侧有一道鲜红的五指印,那双若秋水的眼睛也不复从前的光彩,变得灰败不已。银质面具像一张诡异的大网,无论是完好或破损,都能把人死死网住,铺天盖地,挣脱不得。


    裴渡舟侧目,注视着江令薇皱成一团的脸,扯了下唇角,语气有些恶劣地道:“也好。我的薇薇是玉做的娃娃,自是不能跟沟渠里的虾蟹混在一起,会染上恶习的。”


    一个是玉孩童,一个是臭鱼烂虾。


    一个吉祥多福寿,一个晦气污人目。


    天生不相配。


    这番明着贬低的话成功地让少隐跪立的身姿摇摇欲坠,包裹在黑色常服下肌肉贲张的长腿传来隐痛,清晨刚添的新伤与精神上的苦涩几乎叫他支撑不住。


    饶是如此,他姿态依旧恭敬,竭力维持着笔挺的身姿,低垂双目,主子不问话,便当一个不言不语的哑巴。


    院中寒风猎猎,雷声轰鸣,划破夜空的刹那,短暂地照亮了裴渡舟的神情。——一张凛然又冷漠的脸。


    看似淡漠出尘,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膛中的嫉恨有多重。


    “什么玉娃娃,什么虾蟹?你在生哪门子气?”江令薇完全不明白裴渡舟怎么了,又听他对少隐的贬低,心里有些不喜。


    但因为对象是他,所以选择略过指责他,改为关怀少隐。


    “再说,相貌其实不算什么,”江令薇想偏头看少隐怎样了,但裴渡舟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对她的桎梏,她根本挣不开。


    面对他莫名其妙的怒火与禁锢,她心底也渐渐蒙生出不满,然而想起今天街上的擅作主张,到底没表现出来,压着性子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在我看来,皮相远没有骨相重要,不要看皮相。要看唔——”


    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裴渡舟捏住了她的双颊,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要笑不笑道:“你很会安慰人嘛。”


    “怎么平时跟我说话不这样呢?”


    他眸中寒意极重,清冷的声线中压抑着怒火。


    绕是对情感迟钝如江令薇,在此刻,也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强行按下愈发增长的火气,努力修饰自己起了情绪的声音回道:“可是我也安慰过你,人不能一生气就翻旧账,这不公平。你哪里生气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会好好考虑的。”


    是会考虑,而非说什么改什么。


    有理的改正,无理的则抛之脑后。


    她从来不是一个多么听话的人,向来只认同自己所想。只是因为对象是他,某些时候才愿意顺从,附和他。


    裴渡舟盯着她看了半晌,眸光明明灭灭。


    江令薇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一直逼问的准备,谁料他意外地没说什么,手掌下移至她肩颈,将斗篷绦带系得更紧了几分,语焉不详道:“生气么?我是有些生气,有些人把我当瞎子糊弄。”


    “你说,我该生气么?”


    “是少隐?”江令薇不确定地开口,见裴渡舟不说话,心里知道必定是她说对了。在他平静地凝视下,她想了一会儿,回道:“很生气吗?”


    裴渡舟未曾回应,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可……”江令薇眉心紧拧,话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按他的身份地位,少隐哪来的能力给他气受,倒是少隐自己被他打得不知道成什么样子。


    哪里像有那种能耐给他气受的人呢?


    当然,这些话,江令薇不是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是万万不会道出口的。


    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冷峻的面容掩在黑暗中,唇线抿得很紧,莫名的显露出几分萧瑟凄凉的意味来。


    忆起醒来的那碗杏仁茶,江令薇唇瓣嗫嚅两下,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左手主动环上他结实有力的腰身,轻轻摩挲着紧实的肌肉线条,哄道:“别生气了,渡舟哥哥。”


    第29章 情意生妒,以退为进公主厌烦


    裴渡舟依旧不语, 面容冷峻,但桎梏她后颈的手掌却悄无声息地顺着她脊背的弧度下移,隔着暖和的斗篷轻柔抚摸, 感受属于她的温度。


    动作细微,不过江令薇很敏感,察觉到他态度的松动后, 立刻趁热打铁, 一双杏眸眼巴巴地望着他, 低声轻哄。


    嗓音纵然不如裴渡舟某些时候压得低, 但能让她这么哄着说话的也就只有他一人了,轻轻柔柔的,似春日里微弱的摆条风一下下地吹动枝桠。


    渐渐的, 枝叶绿了, 人心化了。


    裴渡舟脸色没太大变化,仍旧板着,然而那双朗星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柔得仿若能溢出水, 将人淹没。


    在这大风肆虐的漫漫长夜,他目不转睛地望穿着一人, 其间的情意藏也藏不住。


    低哄似春风, 一声声盘亘在较为安静的庭院内, 与之回应的还有不时震颤天地的滚滚雷电。


    少隐从始至终没有变换过姿势, 像尊无知无觉的塑像, 没有吩咐, 便绝对不会出声打扰主子们的谈话。即使喉头涩得厉害, 熟悉的气闷感在胸腔里徘徊, 冲撞。


    这回与之前每一次都要不同, 心间仿佛生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放肆地把那颗支离破碎的心搅弄得更为刺痛,刻印着留下一个不争的事实:他是个需要忏悔的罪人,死不足惜。


    被当众掌掴的难堪似乎都没有此刻来得令人苦闷难捱。


    “人都会犯错,渡舟哥哥,不要再生气了。”江令薇嗓子都要说干了,裴渡舟阴沉的神情总算好转了许多。


    “三心二意,水井枯了你知道来汲水了,别以为我次次都会配合你。”


    他声线冷硬,含着明晃晃的警告与威胁。尽管心里受用极了,面上仍克制着没有展露出一丝笑意,特别是瞥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少隐时,琥珀似的瞳仁深处划过几分蔑视。


    今天这一出,恰是他故意为之。


    尽管开头有几幕特别碍眼,好在结果还算令人满意。昔日以杏仁茶引她去厨房,逼迫尚且懵懂的她直面和他的关系。


    今日不过故技重施,少隐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他相提并论?


    她的第一选择永远是他,无论是谁都不可更改。


    “我哪里三心二意……”江令薇闻言小幅度地瘪了瘪嘴,有些不满。


    她到现在为止都不明白他在气什么?年过二十七,快要到而立之年了,怎么就这么爱生气……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霎时冷了一个度,上首的眼神再次变得浓沉幽深,直勾勾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拖着腔调“哦”了一声,“原是我的错,揪着你无理取闹,不可理喻,对吗?”


    挺对的。


    江令薇踌躇一下,终归还是在被没完没了逼问与背叛本心之间选择了后者。


    “怎么会,我没有那么想过……”她讪讪地低头,避开他带着冷意的眼神。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眼尾轻扫,顺势捉住她想收回的左手,沿着指缝弧度交叠,相握。


    “真没有……”江令薇呐呐开口,声音如羽絮般微弱。说完后嘴角一直抿着,分不清是心虚还是厌烦。


    或许,二者都有。


    裴渡舟没有回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攥着她左手的指骨力道颇大,贴在她手背的肌肤上,深陷其中,似是想把她折断。


    她被他攥得有些疼,知晓他定是不信自己的话,再僵持下去,对自己和身后衣着单薄的少隐都没有好处。


    想罢,她缓了缓语气,低下头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轻嘬了一下,禁锢她的力道瞬间小了不少。


    她心中松了口气,果然,他喜欢自己这样。上次吵嘴的时候,她杵在原地昏昏欲睡地听他念叨,更确切一点说,是被他单方面骂。


    随后一个没站稳,跌倒在他怀里,耳边的阴阳怪气与冷笑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嘴上说别和他来这套,双臂却箍着她不放。


    她当时就隐隐明白,他说不要和别,那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他生气,就跟他亲近,拥抱,吻手……


    他现在的反应正好验证了她的想法是没错的。


    原来,男人说不要就是要。


    心里思绪按下不表,再抬起脑袋时,江令薇乌黑分明的眼中一片澄澈,很认真地道:“你做的杏仁茶我吃了,很好吃,我很喜欢。”


    “不要生气了,”她小心观察着他缓和下来的神色,犹不放心地在他如玉似的指尖又亲了一下,关心道:“你的手很凉,夜里风大,我们回去休息吧,好吗?”


    裴渡舟眼里染了几分清浅的笑意,在黑暗中不明显,不过微扬的语调却出卖了他的心境,似嗔似怨道:“从哪学来的这些鬼习惯,越发不成样子。”


    “没有谁教我,我一见你,就自发会了。”江令薇回答。


    纵使在光线暗沉的夜里,她的眼睛仍是那样明亮,专注地望着他,比之世间万千名胜风景都要惑人。


    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皆是如此,摄人心魄。


    “巧舌如簧。”他瞪她,眉目间含着嗔怪。


    “……好吧,我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咽回到了嘴边的否认。


    少隐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地跪着,感受着两人之间情浓意好的氛围,以及那自心底翻涌而起,让人羞愧得无地自容,忽视不了的酸涩与疼痛。


    他垂下眼睫,宽大的掌心死死按着大腿间细纱布缠着的伤口,企图骗过自己,那不是嫉妒,只是伤口发疼。


    他没有爱上她,没有生情。


    那只是常年在黑暗中行走,一时被温暖的阳光晃了眼,所产生的错觉而已。


    就像飞蛾扑火,全是误以为,是假的。


    他不会做飞蛾。


    不会……


    可是当耳旁再度响起她清晰的话语时,心脏的位置忽然一阵紧缩,不受控制地狂跳,以至于拼命抓着伤口保持冷静的手指都短暂地顿了一下,在她的话之下,慢慢地垂落到腰侧,直至再也抓不住那道伤口……


    她道:不要再生气了,会变老的,少隐他想来也不是有心的,再大的过错也——


    “也什么?”裴渡舟倏然打断江令薇的话,瑞凤眼中再窥不见一丝刚才的笑意。


    “也……也给——”


    “无论什么错,你都要给他机会对吗?”


    江令薇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裴渡舟,一时语塞。


    不能给改正的机会吗?据她所知,少隐跟了他七八年,是心腹中的心腹,到底是犯下了什么样的弥天大错,让他听到她的求情就变脸?


    “自是弥天大错。”裴渡舟睨着她,语气倒是还平静,但依江令薇对他的了解,越平静,则越计较,不悦。


    “所以少隐他做了什么?”


    他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不急。”说着,他伸手搂过她的腰肢,将人圈在怀里,修长的手指掐住她的下颌,微微一扭,迫使她看向跪地垂头的少隐。


    他一边摩挲她的唇瓣,一边贴近她耳边,漫不经心道:“你这么关心他,要不要我把他送进房里伺候你,如何?”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颈畔和耳侧,温热,又有些痒。她努力忍着偏头躲开的冲动,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耳边传来轻笑,江令薇心中一跳,下一刻,圆润的耳垂被人含住,像得到了什么传世珍宝似的,沿着耳廓细细舔舐。“还没想好?看来,到底是我从前疏忽了。


    你年轻气盛,又血气方刚,只有我一人伴你身侧,又是个人老珠黄的年纪,委实是太委屈你了,今日我便将少隐纳给你做小侍,日日在你房中服侍,你觉得怎样,好是不好?”


    嗓音清冽又柔和,可她却无端感受到一阵凛冽的寒意,仿佛吻过她耳垂的不是湿软的舌尖,而是阴冷的大蛇在嘶嘶地吐信子,轻而易举地缠绕住她的身体。


    就像现在一样,从头到脚,都是属于他的气息。


    不能反抗,不能逃跑。


    一旦亮出一点拒绝的意图,身后的这只蛇就会立刻露出骇人的獠牙,毫不留情地咬破她的脖子,把她吞吃入腹。


    江令薇尽力忽略身上激起的大片鸡皮疙瘩,斟酌着开口:“……嗯,如……如果你不笑得这么瘆人的话,我——”


    “哦,”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音调,似笑非笑道:“所以你就真信了,要纳他进房对么?”


    江令薇咽了咽口水,一时踌躇难言,是非好坏全都由他评说,她说信也不对,不信也不对。


    裴渡舟也不着急,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脖颈,轻轻抚弄。


    一双狭长的瑞凤眼隔着漫天寒风睨着地上垂头不语的少隐,眸中栖息着清晰可辨的讥诮。


    长夜庭院,猎猎朔风。少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渡舟无声冷笑,与江令薇耳鬓厮磨地缠在一起,似威胁似怨怼道:“很难抉择吗?”


    说完,他圈在她腰间的臂膀搂得更紧了几分,彻底地让她没有丝毫逃离的机会,只能依偎在他怀里。


    面对这个一不小心就会挑起他怒气的问题,江令薇在心中仔细地深思了一小会儿,确保自己的说辞的确无可挑剔之后,才抬头,还未出口,便撞进了一双如画的黑眸中。


    少隐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第30章 神仙中人,为情成痴偏执难安


    少隐瞳仁乌黑, 怔怔地盯着江令薇,眼眶微微泛红。


    迎着这样的视线,江令薇蹙起眉, 不知怎的,她竟然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难得的脆弱,像是期盼又像是别的意味。


    总之, 他的眼神过于复杂, 她看不懂。


    忽然, 江令薇察觉到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不算疼。但她知道,再磨蹭下去,迎接她的必定不会是裴渡舟的好脸色, 好脾气。


    “我不会纳少隐进房。”她说。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回避少隐的视线, 极为认真地凝视着几步处跪立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你成为我的小侍,那是在恩将仇报,你放心, 我绝不会那么做。你未来想娶妻或是嫁人,我都会尽所能帮你的。”


    一番话落, 身后之人喉中溢出一声低笑, 透着几分慵懒的磁性。温热宽厚的大掌从后扣住她的下颌, 在嘴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真这么想?”


    江令薇不明所以, 但还是如实道:“让有救命之恩的恩人做小, 这怎么也说不通, 除非是对这个恩人心怀怨恨, 那才合理。”


    见少隐垂下眼, 身躯小幅度地颤抖,她又有些不确定地补充道:“我这么想不对吗?难道,报恩就是让人给自己做小?”


    “恩人?”裴渡舟挑眉,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你的恩人很多嘛。”


    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然而那双瑞凤眼中的寒意却铺天盖地,连周遭的空气好似都被浸染,越来越令人窒息,江令薇一呼一吸之间,都感觉是处于紧紧缠绕的蛇尾中,艰难地寻求稀薄空气的垂怜。


    “我竟不知,少隐也是你的恩人。”他神情转冷,薄唇紧贴着她的颈侧,唇舌温热又湿润,可她半点感受不到,只觉后背发凉,冷得惊人。


    又生气了……


    江令薇觉得自己的心被两种温度互相拉扯着,一半是漫天威压中,生出骇然的冷,一半是被再三逼问,激起气性的热。


    不过,此刻终究还是冷战胜了热。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着越发不受控的不满,解释道:“少隐救了我,自然算是恩人。”在他下一句冷冽的语句落下前,她早有预料,温声补充道:“当然,无论他是不是恩人,我都不会纳他做小侍。”


    “理由呢?”他淡声问。


    “因为你曾经不是说,我敢跟别人在一起,你要让我生不如死吗?我虽然并不……”眼看实话又要说漏嘴溜出来了,关键时刻,江令薇察觉不对反应过来,略有些结巴地道:“我是说……我不想死,我想和渡舟哥哥你一起活着。


    我答应过你,我不会食言的。”


    裴渡舟唇畔牵起一抹弧度,却是松开手,颀长的身躯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连带着声音也栖息着说不清的意味。


    “答应?”


    “对,”江令薇没意识到他的情绪,还以为是担忧自己会失信,遂保证道:“我一定会守信的。”


    话语没有得到回应。


    男人隐在暗色下的脸庞比之刚才更为冷峻,似乎她说了什么狼心狗肺的话。


    江令薇没有管那么多,丢下这句话后,偏头看了看一直跪着的少隐,动了动唇,试探着向裴渡舟道:“这么晚了,少隐今天也受了伤,要不还是先让他回去休息,明早再说,你觉得呢?我们也——”


    “呵,”裴渡舟扬唇冷笑,“才跪了多久,这就心疼了?”


    江令薇的话又一次被打断,心中的疑问与不快更甚。他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吗?如若少隐真犯下不可挽救弥天大错,他为什么避而不谈?无论什么回答到他耳朵里,回馈给她的就只剩不可理喻的质问。


    真是……越来越——


    “你给我进来。”


    压抑着火气的声音自她身前响起,下一刻,右手手腕猛地被拽住,力道大的她完全反抗不了。


    雕花木门被他从外砰的踹开,那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瞩目,令人心头猛跳。


    江令薇被他扯的一个踉跄,再也维持不住装出来的好气性,加重了语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渡舟不语,只是脸色愈发阴沉,一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中跳动着炽烈的火苗。他紧紧攥着她白净的手腕,单手打开内室的门,质地上好的紫檀木门向里开合时,隐约可见几道裂纹,足以让人窥见他现在是何心情。


    书房外的少隐倏然抬头,愣愣地看着里面急行的两人。


    无论他们在说什么话,要做什么事,只要没有吩咐,他都只能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这样的认知盘桓在心头,恍恍惚惚的,似有针在戳。


    如画黑眸,长睫倾覆,原来藏在那双眼中的情绪,真是令人揪心的期盼。


    即使他知道完全不可能,但心不受控制,终究成了他最不齿的飞蛾,执着地想扑进那团热烈的焰火中。纵然只是刹那温暖也心满意足。


    内室之中未点火烛,全然漆黑,比外面还要沉闷静抑,好似在某个不知名角落,正潜伏着一只张开獠牙的大蛇,等着猎物的进入。


    江令薇性格之中没有怯懦这一说,但面对他的时候,却独独失了效。火气与急速攀长的惊惧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种更多一点。


    余光瞥见床榻的形状,心头骤然一缩,火气顷刻间占据了上风,理智出逃,勉强稳住声线,冷声道:“不理我,不喜欢我说的话,把我房里带,你是要打我吗?”


    从前相处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这样做过,只不过不是功夫上的切磋罢了。完完全全是力量的压制。


    身前人的脚步忽地顿住。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裴渡舟转了身,神祇似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掀唇反问:“打你?”


    “难道不——你!”


    江令薇瞳孔放大,惊呼戛然而止,亦不知道是第几次未能说出完整的话。


    裴渡舟收回紧握着她手腕的宽大手掌,移开时,漆黑的屋子里,有一股莫名的味道浮动。


    是失语香。


    作用如其名,涂抹于肌肤之间,能叫人短暂的说不了话。


    制成这种香膏所需草药极为昂贵,其中一味药材几乎千金难求,制作过程还十分不易,李疏也才堪堪制成两瓶。他得了后却回回用在她身上,每次吵嘴过于激烈时,他便用这瓶香膏强制性地让她闭嘴。


    这算什么?话也不愿让人说。江令薇瞪他,杏眸睁得滴溜儿圆。


    裴渡舟并未理她,在侧方桌案的抽屉中取出蜡烛与硫黄发烛,如玉的指尖稍加划动,炽热火光窜生,为那双冷白的手染上几分生动的暖意。


    随着烛火亮起,室内的一切涌进江令薇眸中。


    瑰丽的绮纱窗边,几本边缘卷起的古书堆叠在沉香木桌案上,是她前日还未背完的书。几步远的地方赫然就是她刚才注意到的误以为是床的软榻,不过不管是床是塌,甚至桌椅、镜台、书案任何能容纳两人的摆件,对他来说都没区别。


    裴渡舟秉烛撩起隔间的帘子,眼皮轻掀,向她投来漠然的一眼,“自己过来。”


    素色帘子卷起的空隙里,能瞧见墙边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座道家的元始天尊塑像。江令薇在这座王府住的时日不算久,陈设布置除了卧房正厅和花园有所改动之外,其余的部分多是沿用以前建成的模样,未曾改动。


    每一座王府书房的隔间里都供奉有神位。以前都是凭皇子自己随心,但自从一年前皇帝病了之后,宫里宫外,所有皇亲贵胄的府中都只能供奉跟道家有关的诸神。


    江令薇抿着唇,蛾眉蹙得极深,他又不信神,喊她过去做什么?


    刚才达到极致的情绪蓦然被人为中断,就算说不了话,但体内终究还残存有大半的恼怒与火气。她偏过头不看他,作势正欲离开。


    然而还未迈出一步,阴冷的嗓音自前方传来,似早有预料,“江令薇,你敢走。”


    她……


    确实不敢。


    主要是激烈的火气被打断,又被他冷了一会儿,各种冲动的念头转了一瞬,总归还是没有刚才那么强烈,不足以叫她跟他对着干。


    江令薇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忍着怒气慢吞吞地挪回他身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隔间。


    帘子被放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她和他,还有正中央那座慈眉善目的神位。


    裴渡舟将火烛摆在案边的烛台上,取来三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撩起衣袍,曲膝跪立于蒲团之上,侧目看她,语气算不上多好,“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江令薇握着拳,脸色也不好看,下意识地动了动唇,想说:不跪,她又不信神。


    耳边没有响起任何声音,无边的寂静提醒着她,她现在失语了。


    没忍住,她偷偷瞧了他一眼,然后便撞进了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之中,静静地盯着她。


    分明是仰视与跪立的姿态,多少该显得弱势一些,可做出这个举动的人是他,莫说是弱势,给人感觉比之刚才还要强势几分。烛火的光晕氤氲在他侧脸间,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更添了几分隐隐绰绰的妖异之感。


    衣饰虽简单,只着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挂着条碧玉腰带。但极好地勾勒了他的身形,宽肩窄腰,健硕有型,手骨匀称修长,跪在那,气质矜贵,谁看了不叹一句清逸出尘,神仙中人。


    江令薇的视线却没有多加停留,再好看的人,日日相见,于她而言,也终归是没有初见时的惊艳。


    咚的一声,她直挺挺地跪下,再多不愿,内心之中再多否认,都还是敌不过对他下意识地依赖与信任,这是自承明三十八年的雨夜就刻印在她身体里的东西,至死方休。


    毕竟,他这种程度的恩人,世间绝无仅有。


    寻遍世间,也只有双亲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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