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违心


    李顾行卑微地说:“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 问问她现在在哪儿,我想见她。”


    许子艺今天的心情本就不好,见到李顾行更是雪上加霜, 他哪有心情替李顾行打电话:“你怎么不自己给她打?”


    “她把我拉黑了。”


    “把你拉黑……你们俩是怎么联系的?”


    李顾行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在支付宝上给车宝珠发消息, 说她有证件落他家,车宝珠才和他约好下班见。


    他摩挲着方向盘说:“可能是她不小心打开骚扰信息,看见我给她发的短信了吧。”


    “那您再给她发一条,等她什么时候心情好, 不小心又看见的时候回复你。”


    说完许子艺就要走。


    李顾行急得打开车门直接追下车, 一把拽住许子艺:“帮帮忙吧。”


    许子艺扭回头,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李顾行就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些:“你帮我这一回, 你看我有没有能帮得到你的地方,你尽管提,我肯定尽全力帮你。”


    许子艺下意识看了看他开的法拉利, 咬着嘴唇思考片刻才掏出手机给车宝珠发条微信:你前男友在楼下公司等你,找不到你人,让我问你现在在哪儿?


    李顾行看着许子艺把消息发出去,心里踏实不少, 松开紧紧攥着他手臂的手,后退半步靠在机盖旁问他之前在P大读的什么专业, 现在又在做什么,以后打算怎样发展。


    李顾行出于一片好意, 没有丝毫情敌之间的竞争想法, 假如许子艺在此时提出他想去丽珠恐怕李顾行也不会拒绝,甚至还会尽可能给他安排好一点的去处。


    可惜许子艺只是在和来家里造访的客人吹嘘那扇窗户的时候会提起丽珠,却连丽珠集团的董事长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白白错过这场机遇。


    许子艺皱着眉头反问他:“这都是我的个人隐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就是随便问问,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李顾行笑着摇头,说他真的没有恶意。


    越是看到李顾行这副用着云淡风轻的态度指点江山的上位者姿态,许子艺心底深处的自卑就越被刺痛,痛得太深,以至于让他失去该有的理性判断,只想和李顾行一较高下。


    就在这时,许子艺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闪过车宝珠回复他的消息:


    “我在公司,告诉他在门口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下去。”


    李顾行瞥了一眼,只看到车宝珠的头像,没看清她发了什么:“她回了吗?”


    许子艺关上手机:“回了,她说她早就下班,现在快到家了。”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吗?”


    “知道。”


    “能不能带我去?”


    许子艺冷漠地回他一个拒绝的眼神。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顾行咬咬牙挤出他很多年都没露出过的谄媚笑容,说话声音也格外温柔:“帮帮忙吧,好不好?”


    “事成之后,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许子艺没吭声。


    “三个。”


    许子艺下意识扫了眼李顾行开来的法拉利,有些心动。


    *


    许子艺带着李顾行去了车宝珠新租的公寓楼下,但没告诉他车宝珠住哪层哪号房间。


    许子艺的本意是不想让两人见面,带他去她家,就能把要捎给车宝珠的东西放在保安部,让车宝珠晚上到家后自己去取,这样一来,既然没耽误车宝珠拿回自己的东西,也不会给两人见面旧情复燃的机会。


    许子艺自以为聪明,没想到李顾行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什么都要自己等着车宝珠回来,把东西亲手交给她。


    “她落下的是一些证件,很重要的东西,我怕放在保安部被他们弄丢。”


    许子艺眼看劝不走李顾行,车宝珠在公司加班又一时半会回不来,他撒的小谎很快就会被李顾行识破,于是不再和李顾行纠缠,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目送许子艺离去后,李顾行便一直在车宝珠楼下死等,等到夜深,阴沉了一日的乌云总算不堪重负化作片片飞雪降下来,在车顶和机盖上落了一层积雪,李顾行才看到车宝珠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连忙向她闪了闪灯,没想到她想压根没看见似的,径直从他身旁路过,他提着要交给她的东西下车后又追了几步才追上她,看到他后的一瞬间,车宝珠眼里满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两人分手不过短短几日,却像分隔了好几年一样陌生。


    她对他触碰在的动作无意之间流露抗拒,看他的眼神也充满冰冷,好像他们之间共度过的七年根本不存在,过往的记忆在车宝珠离开他的时候就被全部清空。


    车宝珠接过李顾行递来的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其中放着的东西,对待李顾行的态度和对跑腿小哥一样,确定东西没破没损,就说对方能走了,随口打发他回去。


    李顾行什么都能忍,唯独在车宝珠的冷漠面前破了防。


    他死死拽着她的手腕不松开,眼神像要把人拆解入腹。


    “你说一会就能到家,你的一会让我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对此,连一个解释都没有吗?”


    车宝珠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我说让你在我家等我了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好不容易搬个家,还被他知道了住处,让她知道是谁告的密,她一定要把这人大卸八块!


    车宝珠什么都没说,李顾行就已经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肯定是许子艺那小子搞的鬼。


    既然不是车宝珠故意要他等,李顾行的心情也便没有先前那么难受,看她不喜欢自己碰她,识趣地松开手:“是你初恋告诉我的,他说你马上就能到家,让我在楼下等一会。”


    李顾行看到车宝珠脸色有变化,故作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等一会儿也没事,你别怪他。你不想我来,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腿长在你身上,我能管得了你?”


    李顾行委屈地叹口气:“我没你想的那么贱,你不乐意见我,我还倒贴什么?”


    在雪地里站了不到几分钟,李顾行肩头就落了一层薄雪。


    她顺着他的领口往里瞧了瞧,发现他大衣里就穿了一件衬衫,惹得她忍不住暗暗吐槽,一把老骨头了,还以为自己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件大衣一件衬衫就敢出门。


    她怕他再吹会儿寒风就得冻感冒,才允许他上楼坐坐。


    站在电梯间里等电梯的时候,车宝珠和李顾行说:“以后出门多穿点,今年冬天比往年冷。”


    “嗯。”


    “你别不信,我看新闻上都发寒潮预警。”


    他还是就回了个“嗯”。


    车宝珠有点不爽:“你是听进去了没有?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很年轻,血气方刚能抗冻?”


    明明是他追着她不放,从她公司追到她刚租的公寓, 她才好心好意关怀一下老室友,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识抬举,非要她把真话说出来。


    “唠唠叨叨的。”


    “被你传染的。”


    “我的废话没你这么多。”


    “主因是被你传染了老人味,唠叨只是并发症。”


    “嫌我老,所以转头就找了个小的?”


    车宝珠扭回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谁?”


    她怎么记不起自己还认识什么小男孩。


    都是上过大学的成年人,不算小了呀?


    “你背着我到底还有多少男朋友!”


    “我哪有男朋友?”


    “哪没有!如果不是男朋友多得数不过来,你至于想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我在说谁吗?”李顾行对于女人沾花惹草这件事格外敏感,就算她是在和他赌气故意表演,他都会忍不住要生气,“我说的是许子艺。”


    车宝珠愣了一下之后笑出来:“他哪儿小了?人家现在都说你们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五十,要找就得找十八九刚成年的,许子艺他都快三十了。”


    “三十在你眼里就算老,那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


    “看你有钱呀?”


    “除了有钱,还有呢?”即便努力压制情绪,仍能看到他额角上青筋突突直跳。


    车宝珠歪着头想了想,那双圆圆的清澈的眼睛里只剩狡黠:“还有……”


    他静等着看她能说出什么。


    “没了。”她一本正经吐出这两个字,“不图你有钱,我还能图什么?图你不愿意公开,图跟着你会被骚扰,还是图你年龄大,身体还不好?”


    “够了!”李顾行伸手挡住电梯门,不许已经到家门口的车宝珠下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说话。”


    车宝珠抱紧双臂,紧锁眉头看他:“你不是要听我说真话,是想听我说你爱听的。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也把你给我的都还给了你,你还有什么资格压迫我,让我非说你爱听的不可?”


    “李顾行,你听好,那种日子我受够了,多一秒都不想再受,你要能接受现在的我,就去我家再聊一会,接受不了就赶紧走。”


    “慢走,不送!”


    李顾行低下头,用力深深呼吸了几下,连胸口衬衣都随之紧绷到极限,微微颤抖。


    “我来不是想和你吵架,是想提醒你中鑫内部没有那么简单,你们的大股东其实是沈家在操控,沈家最近可能会出现一些大问题。把并购的项目做完,尽快找下家离开中鑫,免得和中鑫牵扯太深,以后不好脱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无心插柳


    “我来不是想和你吵架……”


    车宝珠听完直皱眉头。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喜欢爹味说教的这个坏毛病。


    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她, 该懂的人情世故她都懂,项目有没有风险她当然会自己去评估,哪用得着他?


    “我就是一打工的, 这些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李顾行, 你未免有点想太多了吧?”


    李顾行看着车宝珠一脸天真问他“这和她有什么关系”的样子,才发现她根本没有长大,还是他们刚认识时那个傻姑娘。


    她要是和他毫无关系,她当然管好自己分内工作就行,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陷害她。


    李顾行拽着她离开电梯, 等电梯门关上显示器上的楼层开始下降,才语重心长说:“你可以不在乎,也可以把我说的当耳旁风, 但我不能不告诉你这些。”


    车宝珠,我不是没有心,我的良心也会疼。


    “现在你说完了, 可以走了吧?”她抱起双臂冷冷说。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她深吸口气将头转向旁边,没有回答。


    “不说话,我就默认你并不反对我的观点。”


    “你还是爱过我的。”


    “你心里要真的没有我,怎么会愿意为我打掉一个孩子?”


    车宝珠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才堪堪忍住那句已经逼到嘴边的实话。


    她反复提醒自己绝不能说出来,就算他们感情破裂, 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她也不能亲口承认自己假怀孕欺骗李顾行。


    “我是爱过你, 但爱情不是不会变的!我说我怀孕了, 我们结婚吧,你宁可让我冒着这辈子没办法生育的危险去堕胎,也不让我留下这个孩子, 你说我还能怎么爱你?”


    “我也承认,你是对我很好,可我不需要你对我做那些!房子车子,金钱地位,这些我都不在乎,这不是因为我清高,是我觉得我都能自己挣!我靠自己努力也能在北京租个不大不小的单间,有份在写字楼里上班的体面工作,赚得钱刚好够养家糊口——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就满足了,不需要更好!”


    李顾行喉结滚动几下,声音低沉道:“你要真有这么知足,当初为什么和许子艺分手?”


    “我!”她没料到李顾行会提他,涨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享受过这一切,你以为你真能回得去吗?”


    “如果你能接受以后连出去吃顿饭、给孩子买件衣服都要深思熟虑才敢下手,愿意和那个穷小子精打细算过一辈子,我会真心祝福你们。”


    李顾行不再恬不知耻地继续纠缠,说完就按下电梯转身离去。


    车宝珠看着电梯门关上,忍了许久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明白,甚至比他理解得更为深刻——因为她过苦日子,知道物质匮乏这四个字落在生活中有多沉重。


    可她不能回去。


    好不容易才迈出割舍这一步,怎么能再开倒车?


    李顾行从来没想过和她能长长久久,如果早晚要分手,在现在这个事业小有成就又未满三十的时候离开,总要比再拖三年要强上不少,至少她能为自己多争取三年的黄金择偶期,给自己增加更多的可能性……


    想到这些的瞬间,车宝珠才意识到李顾行的思维对自己影响有多深刻。


    活生生将她也变成一台没有人情冷暖只有权衡利弊的精密机器。


    *


    李顾行刚下楼就看到一辆紧挨着他的车停放的宾利欧陆,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对方却主动降下驾驶室车窗。


    “聊得够快的,上楼一共就花了十分钟。”李棠拽拽袖子露出满钻腕表,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时间,“哥你平时都这么快的吗?”


    李顾行没搭理李棠带有明显暗示的嘲讽言语,转身上了自己车,他还没来得及锁门,副驾车门就被李棠拽开,这人像个跟屁虫似的他走哪儿她跟哪儿。


    李顾行没给车宝珠发出去的火气正憋在胸口涨得很,转头看向副驾时,眼神凶得吓人:“有意思吗?跟我还玩跟踪。”


    李棠看她哥的表情不对才知道害怕:“是妈让我跟踪的,她让人在你车上放了个定位器,随时监控你在干嘛。”


    李顾行无语到极点:“那个定位器在哪儿?现在下车就给我拿掉。”


    “可是……那是妈让放的。”


    “妈什么妈,车是我的,你们凭什么往我车上乱放东西。”


    “哥……”


    李棠发现拿妈当挡箭牌不管用,才不得不伸手探到车座下将定位器抠下来。


    李顾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李棠:“小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大人的听话,三十好几突然成妈宝。李棠,你可真有出息。”


    李棠知道自己这次做事做得过分,不敢继续在她哥雷区上继续蹦迪:“哥,你别开我玩笑了。”


    她在别人面前是说一不二的大姐大,在对她有天然血脉压制的亲哥面前还是有所收敛。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你要知道我是你哥,你会在我车上装定位器?”李顾行冷冷地瞥她一眼,“除了定位器,你们是不是还装别的了。”


    李棠心虚地说:“没有。”


    “没有你心虚什么。”


    “我心虚了吗?”


    “没心虚就从我车上下去,回去告诉妈我的事让她少管。”


    李棠应了下来,但还是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许骂我。”


    “你说。”


    “你先答应我不许生气。”


    “好,我答应。”


    “我在车宝珠车里也装了个录音器,你想不想听听你不在的时候,她见了什么人?”


    李顾行顿时火冒三丈:“这是侵犯人隐私,犯法的!”


    李棠面无表情地咂了咂嘴,低声说:“你就说听不听。”


    李顾行气愤地扭头看向一旁:“听。”


    李棠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暗笑着从包里取出录音笔。


    车宝珠开的那辆S400车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从李棠和她见面到她把车还回公司的这几天里的录音,助理摸排了一整天只找出五六段有信息量的内容,她自己还没来得及听,就先拿出来和她哥共享。


    李棠在北美找的小助理以前是在明星工作室干活,对八卦的敏锐度比谁都高,她在按下播放键一直认为助理精挑细选这几段肯定很炸裂。


    “医院联系好了?不错,还挺快的。”


    “这种手术不会影响以后吧?哦,这样,那你让小吴买点补品给我送过来。我又没生过孩子,我哪知道要吃什么,他是大夫,你让他帮我挑挑。”


    “我和他?别胡说八道了,他连孩子都不愿意和我生,我们俩怎么可能有以后。”


    ……


    李棠看到她哥的表情渐渐凝重,连忙换了一段录音。


    “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为什么就是不跟我结婚?”


    “什么恐婚,狗屁!你和那个人结婚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恐,到我这里就前怕狼后怕虎。我知道你其实就是瞧不上我,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你也没用。”


    “既然瞧不上我,当初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李棠手忙脚乱地切到下一段,播放键刚刚按下录音笔里就传出一阵啜泣。


    “这是你的,这也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东西。”


    “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你让我怎么分手嘛。”


    “李顾行,我真走了,你都不挽留我一下,你挽留一下我没准就回心转意了。”


    ……


    李棠不敢再往下听,直接关掉了录音笔。


    “李棠,你给我听这些是什么意思,要我们分手的人是你,现在已经分了,你还觉得不开心?你是见不得你哥过得好,非要把我的生活也搞得和你一样糟?”


    李棠张了张嘴,一想到自己长得太帅让她忍不住生了个孩子但死活不愿意办结婚手续最后不得不去父留子的模特前任,和她闪婚又闪离的接盘侠前夫,嗓子里像被塞了东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顾行没再对他这个幼时分离、长大后也没在一起生活过的同父同母的亲妹妹继续忍耐:“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和车宝珠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很舒服,你一回来,还没过半个月就把她折磨到和我分手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咱家有妈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吗?你也想把自己作成那个样子,眼高于顶,挑三拣四,谁都放不进眼里,清高了一辈子结果孤独一生?”


    李棠听完这话立刻就疯了:“你咒谁呢?我怎么就跟妈一样了?今天的事纯属就是一个意外!我不知道这录音笔里有什么,我以为都是她和其他男人的录音才放给你听的!我是想来挑拨离间的!谁他妈知道全是她哭哭啼啼的废话!”


    “挑拨离间这么龌龊的词,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我就看不惯你跟她在一起,就是想把你们拆散了,姚远不好过,你也别想幸福,我就这么龌龊,怎么的吧!”


    姚远,又他妈是姚远。


    李顾行光听这个名字都会产生生理性厌恶。


    姓姚的不就是救过他一次命吗?怎么这份恩情怎么还都还不上!


    他都已经娶过姚远,还要他怎样,非得强迫他放弃这辈子本该享受的幸福,和一个自己不爱且也不爱自己的女人过一辈子吗?


    李顾行懒得跟她废话:“滚!”


    李棠倒也不是个喜欢废话的女人,把录音笔气得摔在他车上就打开车门:“滚就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撑腰


    李棠气哄哄回到自己车上, 直接拨通助理电话。


    “Good evening——”


    “古你妹啊!你给我剪的都是什么?”


    “老板,你不是要劲爆的内容吗,你觉得我剪的还不够劲爆?”


    “我是要你找她出轨的证据, 你剪的净是些什么!”


    “人家确实没出轨啊。”


    “没出轨就不能剪辑一下吗?现在还有ai能生成语音!”


    助理弱弱说:“那不就是恶意剪辑?”


    “恶意剪辑怎么了, 你们之前给明星剪视频不也都是断章取义吗?”


    “我赚不了这种昧良心的钱,我不就没干下去。”


    *


    李顾行从座椅下找了好久才捡回来李棠扔掉的那支录音笔。


    他一个人坐在车上翻来覆去听了很多遍,回回听到车宝珠问“他为什么不挽留我一下”,心尖都会发疼, 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不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如果她肯梨花带雨跑到他面前,说她不想分手也好,骂他狼心狗肺也罢, 他一定不会那么狠心地直接在辞职报告上签字放她走。


    但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他是落子无悔的性格,既然分手, 就不会回头再吃窝边草,他只祝她前路顺遂一切安好。


    第二天一早,许子艺就把他想要的条件发给李顾行发了过来,无外乎就是想涨点工资、调换个岗位还有不许他和车宝珠再私下见面。


    这三个条件都不是什么难事, 李顾行很爽快就答应下来,找公司和中鑫对接的副总和那边打打招呼, 让对方多照顾一下公司里这位叫许子艺的小年轻,副总找的人确实靠谱, 当天就给许先生安排调岗, 直接把他送到车宝珠身边,让他跟着她负责并购和并购之后新业务的开展工作。


    车宝珠的身边突然被塞来一个老熟人,那感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她和人资旁敲侧击提过好次也没结果,人资主管说小许是领导特批安排过来的,不能乱调。


    车宝珠坐在办公室想到一出门就能见到前任,简直连门都不想出,问题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才知道原来当领导也不都是爽。


    比起要和许子艺朝夕共事,还有另一件事更为棘手。


    总助告诉她晚上要陪她的老东家丽珠集团的老板吃饭,她找了各种各样的借?想要推脱,结果被总助的一句话结束战斗,助理说这是总裁指名道姓下的命令,今晚别人都能缺席,唯独她不行。


    车宝珠硬着头皮赴宴,总助小王载她去了酒店,没过多久,总裁赵钰铭带着一位副总和财务总监也赶了过来,几人都比约定的时间略早一点到了酒店,而丽珠那边的客人就略显迟缓,晚了一刻钟才到。


    赵钰铭是个很好面子的人,他能主动做小伏低早到一会,对方却不能故意迟到压他的风头,所以他对丽珠集团一行人迟到有很大意见,但对方毕竟是客人,他再有意见也不能冲着客人撒气,他就把这通火算在自己人头上,先是当着副总总监们的面,把自己的助理小王骂了一顿,还不解气就对着前来倒茶的服务员也是一顿发火。


    车宝珠见状如此,哪还敢吭声说自己不想接待想早点回去,低头闷着坐在靠门的位置上一言不发,即便如此低调也没逃过老板的说教:“你是从丽珠出来的,跟他们都很熟,今晚要是照顾得不周全,我先拿你是问。”


    拿我是问,你算哪根葱,老娘一没违法二没犯错就敢拿我是问?


    赵总的话不管是当真还是在开玩笑,都让车宝珠很是不爽:“赵总,我是做顾问的,不是来陪酒的。”


    “陪客人喝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一个什么都会的员工,注定会在自己负责的领域不专业,我不允许自己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我觉得我工作不应该包括陪酒。”


    听到这里,助理和总监的脸色已经开始有了变化,副总也在给她频频使眼色,示意她不要什么都说,车宝珠就像没看见一样,照旧那么平平淡淡甚至有点内向地坐在门?,看见自己茶杯里没水了都不好意思叫服务员,而是伸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上。


    赵总本就气不顺,被车宝珠这个新来的怼了几句更是火冒三丈:“你专业,那你倒是把这个项目直接拿下!”


    “项目能不能拿下来跟我有多大关系,还不是要看咱们公司自身的资质?你要觉得丽珠是一家靠喝酒拉关系就能解决问题的公司,我觉得您连和他们合作的必要都没有,这种小作坊不可能搞出什么好成果。”


    赵总纵然再生气也没掀得了桌子,因为车宝珠的话只是听着阴阳怪气仔细想想还算在理,气得赵总只能倚老卖老:“小姑娘家家的,别学得那么伶牙俐齿,别人说你一句,你立马能回人三句。”


    车宝珠低头抿了?茶水没再吭声,一旁的助理想帮车宝珠解围,结果刚说了一句就惹火上身被赵总骂了半天。


    这种低气压的氛围直到李顾行出现才有所好转。


    赵钰铭在见到李顾行时,立马像变了个人:“李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李顾行礼貌性地和赵钰铭握握手,就近拉开车宝珠身旁的位置,作势要坐在门?。


    “李总,你怎么能坐那儿?”刚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助理急着在老板面前表现,看到李顾行拉椅子便很有眼力见地挡了下来,又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主座,“位置都给您安排好了。”


    李顾行像没看见似的,指挥另一个合伙人去坐紧靠赵总的位置,他自己却还要坐在门?。


    他这是非要挨着车宝珠坐。


    在座各位只要眼睛没瞎的都能看出来。


    助理不清楚车宝珠和李顾行走得很近,赵钰铭却再清楚不过,否则今晚的饭局他也不会点将点到车宝珠指名道姓非要她来,老头脑筋转得飞快,心想既然不能让李顾行坐在门?,那就让车宝珠坐到对面去陪他。


    赵钰铭和助理招招手:“帮那个谁把餐具拿到我旁边去,让她挨着李总。”


    众目睽睽之下,车宝珠从门?挪到李顾行身旁,包间内的气氛都随着这一挪动变得微妙起来,中鑫的新同事一面吃到什么大瓜的样子,丽珠的老同事更是秒懂帝,一个个似笑非笑,只有当事人车宝珠坐立难安,恨不得端起盘子站到门?吃饭。


    “赵总,这不合适。”


    赵钰铭伸手压在车宝珠肩膀上让她坐下:“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以前就是李总的左膀右臂,坐他身边不正合适?”


    就在车宝珠和赵钰铭拉扯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李顾行突然说话:“她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不用勉强,我刚刚只是觉得把她安排在门?,有点把我们小车同志当服务员的意思,人家半个月前在我们丽珠还是副总裁。”


    赵钰铭对车宝珠这个刺头本来就烦,现在被李顾行摆了一道,更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压着火气给助理使眼色:“给那个谁把餐具拿回去。”


    “宝珠。她叫车宝珠,不是你说的那个谁。”


    赵钰铭咬着牙对助理重说一遍:“给车总把餐具放回去。”


    助理端着餐具站在车宝珠和赵钰铭之间来回看,愣了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直到李顾行给他指了位置,餐具和车宝珠的位置才算落停。


    老赵这个小心眼没有当时发作,忍到了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微醺的时候,用半开玩笑的?吻问李顾行:“你是不是对你们公司的员工都像对车宝珠这么好?要是这样,我可要跳槽去给你打工。”


    听到这话的车宝珠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生怕李顾行会说出什么肉麻的话来恶心自己。


    李顾行笑着端杯碰了一下赵总酒杯:“我们正缺你这样的管理人才,要不你现在就辞?”


    “说话算数。”


    “一言为定。”


    总算没绕到她身上。


    车宝珠侧耳听后松了?气,


    就在晚宴快结束的时候,赵钰铭已经自认为和李顾行打成一片,比亲兄弟还要亲,能拍着车宝珠的肩膀和她说要多跟李总学习,做人不能太尖锐说话要留余地。


    这种说教车宝珠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其中十之八九都是从李顾行嘴里说出来的。


    从他们第一次约会吃饭起,李顾行这只老狐狸就一直在教她该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听得她要多烦有多烦,所以李顾行还没张嘴,她就能料到他要说什么,肯定是站在领导高层的维度附和老赵的话,顺便拉近一把他们之间的距离——


    李顾行似笑非笑看向赵钰:“做人为什么不能太尖锐?”


    赵钰铭听得直发蒙。


    这人喝多了吧,老子跟他说句玩笑话也能当真。


    赵钰铭身旁的车宝珠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她认识李顾行这么久,都不知道李顾行原来也懂怎么说人话,车宝珠下意识环顾四周,确定包间里的其他人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几乎没人在乎这个僻静的角落里正在发生什么,她才松了?气敢继续听下去。


    老赵含糊着回答:“年纪轻轻树敌太多,不好。”


    李顾行扬头松了松衬衣领?:“她的敌人在哪儿,你数出来给我看看。”


    “李总,你喝多了吧?”


    “我很清醒,我看喝多了乱说话的人不是我,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许子艺疯了


    “我很清醒, 我看喝多了乱说话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倒是说说,我胡说什么了?”


    李顾行脸颊上的红晕没有丝毫减退, 但眼神突然清明起来:“你们在我来之前的很多话, 我都听到了,车宝珠她不是刚毕业的学生,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女人,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做什么?”


    李顾行的声音并不高, 几乎刚够他自己和紧挨着他的老赵听到, 甚至连坐在一旁的车宝珠听得都不真切。


    赵钰铭当然不能承认自己说错了,只能努力从其他方面找补,说现在的年轻都是温室里的花朵什么都不懂, 没人教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他也是为了她好。


    “她用你教?”李顾行眼神淡淡地扫了赵钰铭一眼就没再看他,伸手端起餐盘旁的茶杯润润喉。


    老赵听完直接皱眉, 但凡李顾行还算理智,看到合作方露出这种表情,都不应该继续往下说。


    “她愿意怎么活都是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老赵深吸口气才强压下火气使表情恢复平静:“她现在是中鑫的员工, 说话做事都代表着中鑫科技,我绝不允许拜金张扬耍个性的风气影响公司形象, 我说她几句当然是天经地义,反倒是李总, 你有点多管闲事了吧?”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是在多管闲事, 可他就是想借赵钰铭这张嘴把有些话带给沈嘉年。


    “她拜金张扬耍个性都是我教的,你要教育,就连我一块教育。”


    老赵语塞得说不出话来, 下意识扭头看向坐在一旁埋头吃饭的车宝珠。


    她感觉到一束冷冰冰的目光从斜后方传来,吓得她连呼吸都紧绷起来,下意识夹菜往嘴里塞,假装还在专心吃饭压根不关心周围发生什么。


    *


    回去的时候,她站在马路旁等车,一辆熟悉的法拉利在她面前停下,她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就急急忙忙给司机挥手示意赶紧走,生怕再耽搁一会儿会被熟人看到。


    后排车窗降下,李顾行指着驾驶位坐的代驾小哥说:“今天晚上我专门没让司机过来,这是我刚叫的代驾,他认识你,上来吧。”


    车宝珠假装没听见,可刺骨寒风却让她的体面演不下去,双手下意识紧紧裹着大衣防止冷风从空隙里钻进来,身体却还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又说了一遍:“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我顺路就能送你回去。”


    “顺路,顺哪门子路,咱俩住的方向都不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多学几招,居然还用这么老掉牙的套路。


    “怎么不一样,我回我妈家。”


    车宝珠皱起眉低声说:“你们男人还真是……”


    “真是什么?”


    “为了泡妞无所不用其极,你妈说你多少年都不回家,偏偏今天就要回?”


    “为了你回一次也没什么。”


    车宝珠嘴角抽动几下到底没把那个就在嘴边的“滚”字说出口。


    他们俩如今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熟人,当着代驾下他的面子不是君子所为。


    “我叫的车马上到,不用送。”


    “你可以上我车里等,车里比外边暖和。”


    “不用……”


    她话还没说完,好不容易叫到的车就被司机取消订单。


    “等一下!”她尴尬地叫住李顾行,声音不自觉低柔下来,“要是顺路的话……送一下也行。”


    李顾行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帮她打开车门。


    车宝珠为了不和他发生任何肢体接触,等到他退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侧之后她才肯上车,上车后也是紧贴车门坐,脖子僵直头一动不动,目光始终直视前方。


    “你要不坐车顶上,更避嫌。”


    “车顶上能坐人吗?你能不能说点着调的话。”


    “这么大的人了还分不清玩笑。”


    车宝珠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开了这么多年玩笑还没腻吗?”


    没腻。


    其实李顾行自己也奇怪,怎么老不腻呢,再好的感情七年也该疲惫了,但他怎么还像刚认识她一样那么爱惹她生气。


    “看你一晚上都没什么说话,怕你不开心。”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生怕口气有哪里不对,可他不知道,就算他再小心也还是会惹恼车宝珠,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反复折磨她,让她不分手难受,分手之后更难受。


    “李顾行,我们分手了,我开不开心和你有什么关系?”


    “作为普通朋友就不能关心你?”


    “不能!”


    她根本做不到把他当做普通朋友。


    只要他对她有一点点好,过往的记忆就会涌上心头。


    “我没你那么成熟,我做不到和前任当朋友,以后不要再帮我了,和我的世界远一点吧,算我求你,好吗?”


    好吗?


    “好的。”


    李顾行没有为自己多言什么。


    没有再提沈家海外资产被冻结的问题,也没有说自己通过那支录音笔听到她一个人在车上哭,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用他最擅长温柔骗术引诱她继续陷在情绪的旋涡里挣扎。


    “到了。”直到下车的时候,他为了提醒她别忘了拿包才不冷不淡地和她说了几句话,“早点休息,晚安。”


    车子开离车宝珠家没多久,李顾行就收到一张从他车后侧拍的照片,并配文:“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再和车宝珠私下见面吗?”


    李顾行吓得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空荡荡的马路,确定许子艺没有跟过来,才敢给他回复:“今晚是商务局,不是你说的私下见面,不信你可以去问你们公司的总助。”


    “商务局有老板送员工回家的吗?”


    “我顺路。”


    “顺路也不行!”


    许子艺快疯了。


    从他无意中从同事口中听到车宝珠晚上要和丽珠的老总吃饭起,他就像中邪一样开始胡思乱想,脑海里满满都是车宝珠和李顾行谈笑时的样子,如同几年前在P大校园里看到的那样。


    “李顾行,你要是被我再看到一次,就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面。”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你别管,反正会让你永生难忘!好好长记性!”


    李顾行看完这条极端发言不禁皱眉,下意识点开发短信的页面想提醒车宝珠多注意这个人,许子艺这个人精神可能不太正常。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几下刚打出几个字,又想起车宝珠下车前刚说过的话,只能无奈收手。


    *


    在过年前后的那段李顾行彻底消失的日子里,车宝珠过得还算舒服。


    没有鸡蛋里挑骨头的上司,也没有故意找茬的下属,父母和弟弟也因为回老家过年显得格外安静,只是许子艺有点不正常,但凡她和那位高层多说了两句话,他就要盘问他们之间的关系,搞得车宝珠烦躁无比,恨不得甩给他一句“我的事轮不着你管”。


    她试着和许子艺谈过一次,用委婉的语言表达他们不是情侣,普通朋友不应该过度关注对方的生活,她的话许子艺非但没听,甚至变本加厉一到深夜就情绪失控给她发大段小作文,说他高中的时候为她付出了多少,上了大学后他又是如何日日夜夜思念她,他们分手后他一直没谈恋爱就是走不出那段感情……


    车宝珠躺在被窝里绝望地看着一个发癫的男人发来的整屏文字,可她困得却连一个字都度不进去,她才突然明白李顾行为什么对那些女人始终使用温水煮青蛙式的拒绝,从不明着把话说死。


    一旦把话说得太重,这些人立马就会用受害者的姿态和全世界哭诉,把原本可以息事宁人的小事闹得人尽皆知,丢点面子不是大事,只是没人有精力天天陪这些人胡闹。


    她想自己惹不起总能躲得起,第二天就去总办找到赵钰铭,说她一定要换个助理,不把许子艺调走她就辞职不干了,这才将这尊大佛送走。


    接到调岗通知的许子艺却把这笔账算在李顾行头上,觉得肯定是李顾行从中作梗,不想践行当初答应他的三个诺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母亲生病


    26年的春节, 车宝珠一个人在北京过。


    北京这座因务工返乡变得空荡荡的城市,刚好和车宝珠孤独的灵魂完美匹配,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本该人声鼎沸的街道只有三两行人经过, 她好像突然找回上学时的感觉, 觉得她是她,北京是北京,这座城市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座城市。


    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度过多久, 父母还没休完年就假神神秘秘从老家回到河北, 甚至在回来之后都没通知她,直到弟弟哭着给她打电话,她才知道妈病了。


    急性白血病, 几乎没有保守治疗的可能,骨髓移植是唯一办法。


    “姐,妈该怎么办, 骨髓移植光手术就得好几十万。”


    车宝珠没哭没闹,甚至连表情和平时都没有任何区别:“哭什么,把我以前送给你的表和鞋卖一卖不就够了,而且爸妈这些年自己也应该有些存款吧。”


    “这种时候你怎么光想着怎么掏我们兜里的钱, 你自己一点不出?”


    “我以前出得还不够多吗?”她语气平静,胸口却闷闷发疼, 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自己心口剜肉,“这些年, 我花给爸妈和你的钱, 没有大几百万也有两三百万,都花去哪儿了?凑不够手术费,不行就让爸把去年买的那套房卖了吧。”


    “你怎么能逼爸卖房!爸妈真是白养你了!”


    “房子本来就是我出的钱, 只不过在房本上写的是爸的名字,这怎么能叫逼他卖房?”


    “不行!反正房子不能卖!姐,你就算没了姐夫,现在又找了那么好的一个班上,你手头总比我们宽裕吧?借点钱给自己爸妈看病也是天经地义。”


    在车宝珠心里,她弟始终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管他是和她要礼物还是要钱,她都从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可这句“天经地义”一下子刺痛她的神经,让她无法不接受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的现实!


    “我再告诉你一遍,钱我是不会出的,你们凑不够钱救我妈,就让车建国赶紧去卖房,那房是我出的钱,给谁由我说了算,轮不着你这个只知道花钱不知道挣钱的没用儿子来说我不孝!”


    “姐!”


    “别叫我姐,我没你这种弟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心思,那房买来根本不是给爸妈住的,是他们过些年留给你的婚房,所以你才舍不得卖!我在花钱的时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妈病了,牺牲一下你的婚房怎么了?”


    弟弟没敢再吭声。


    他的那点小心思被他姐看得一清二楚。


    车宝珠挂断电话,呆呆坐在开着窗的阳台边,弟弟的哭声还是不停地回响在她耳畔,


    她是不是做得太绝了,那毕竟是她妈,是在这个家里唯一疼她爱她怕她受气吃亏的妈妈,她妈的病要真以为这丧良心的父子俩折腾没了,她就成了没妈的孩子。


    可……


    她凭什么总要给他们兜底?


    他们从小教育她要懂事,要自立自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靠得住,这些话如同魔咒一般整天围绕在她左右,捆绑着她热爱自由的灵魂,强迫她适应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只为了把自己塑造成那个能靠得住的“自己”,可这样做的结果反倒使她成为全家人的依靠。


    她有时候真想问问老天爷,这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吃了那么多苦的人还要不停吃苦,而享福的人却一直在享福。


    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巷,有一瞬间,突然想是不是从这里跳下去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但——她要是死了妈该怎么办?


    她不能死。


    *


    车宝珠为了尽快找到合适配型,问遍所认识的各种朋友,尤其是和医院打交道多的商政伙伴,发动她的全部力量去各种骨髓库里找配型,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个曾经看不起她后来又被她看不起的姚政在某一天的深夜突然打电话给她,说他找到合适的骨髓。


    车宝珠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真……的?”


    姚政先是叹口气,过了一会才用沉重的语气说:“是真的,而且对方随时都能配合手术。”


    车宝珠被喜悦冲昏头脑:“听你这口气我还以为是在骗我呢,这么大的好事,你怎么听着跟报丧似的。”


    “因为我还有一个坏消息告诉你。”


    “……什么?”


    “你假怀孕的事被李顾行知道了。”


    *


    就在姚政给车宝珠打电话的前一天,也是他身边几位愿意捐献骨髓的朋友的配型检测出报告的日子,他看到报告就立马将结果压了下去,谁都没有通知,但纸包不住火,当事人很快就找了过来。


    “姚政,车宝珠妈妈那边最快什么时候能手术,我随时都能配合。”


    姚政接到李顾行的电话表情瞬间垮下来:“你配合什么?那是她妈,不是你妈,你怎么这么爱多事。”


    “我今天找人去医院帮我把报告取回来,结果我都看到了,我是最合适的。你别说,我跟她还真是有点缘分,这都能配上,哈哈。”


    姚政一听立马急眼:“你他妈听哪个傻逼跟说的?医院是我们家开的,合不合适我还不知道吗?”


    “别装了姚政,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不能乱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我看你才是在和我开玩笑!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你给她妈捐骨髓,她妈能不能活还是两说,别把你再搭进去!”


    “我没事。”


    “没屁事!我看你就是活腻了,想找死。”


    “姚政……”


    “李顾行——这事你得听我的,我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当初答应你配型已经是极限了,你要敢去捐,我就把这件事告诉车宝珠,我说你要是给她妈捐骨髓你就活不了,我看她是选你还是选她妈。”


    李顾行不再故作轻松:“你吓唬她做什么,我哪有你说的那么脆弱。”


    “没那么脆弱也不能捐!你是我妹夫,还是我的好朋友,你的命在我看来比车宝珠她妈重要多了,我怎么能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


    “这是我欠她的。”


    “你欠她个屁!”


    姚政气得许多话不过脑子就直接脱口而出,逼得李顾行不得不解释:“你不知道,她是因为怀孕想和我结婚我没同意才和我分手的,她把孩子打了,自己却什么都没要,我不能让一姑娘浪费大好青春白白跟我这么多年吧?”


    “你个蠢货!她压根没怀孕!她那个检查报告和手术都是我帮她安排的。”


    “你再说一遍?”


    为了阻止李顾行干傻事,姚政真是豁出去了,深吸口气把车宝珠是怎么让他帮忙,又是怎么叫他一块瞒着他,全都告诉李顾行:“顾行,不管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今天都得把这事说出来,我不能看着你白白受骗。”


    “你们全被她骗了,她哪是什么单纯无邪的小姑娘,她就是个大骗子,心机深着呢!你以为她把钱都给你自己净身出户,谁知道她是不是哪儿还藏着私房钱,没准她就是靠这一招博你的同情,让你心软之后娶她回家,要是能和你结婚,她这些年自己攒的那点私房钱算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没准她就是想赌个大的,把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全押上去,一把全赢回来。”


    姚政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半天没再传来声音,姚政以为李顾行终于听进去自己的话,松口气继续说。


    “顾行,你在听我说话吗?”


    李顾行没说话。


    姚政觉得不妙:“挂了吗?”


    李顾行还是没说话。


    “李……”


    “姚政。”


    “姚政,你不用劝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她是在骗我,我也认,连她这点小伎俩都发现不了,那是我技不如人,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怪她还不如怪我自己没本事。”


    “就算她真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心机再深不过的恶毒女人,她不也什么都没骗走吗?可她妈妈是真的病了,要是再找不到合适的骨髓,她妈就怕连三个月都撑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种积阴德的好事可是千载难逢,没准我发发善心之后立马心想事成,各种好运挡都挡不住,上市融资各种事都能顺利解决,你说我不是赚大了?”


    “放心吧,老天爷没有那么不开眼,不会让好人没好报的。”


    姚政靠揉着太阳穴才强撑听完李顾行这番话,听完他就知道这人是没救了。


    这人要往火坑里跳,谁都拦不住,他除了能提醒李顾行在跳火坑的时候记得穿件防护服,别真跳了死得太难看,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李顾行在挂断电话之前反复提醒姚政,让他一定要隐瞒这件事。


    姚政翻着白眼回答他肯定不会:“你想得太多了!我现在恨不得你这辈子别再见到她,怎么可能还给你们俩牵媒搭线。”


    李顾行笑道:“行,我就再信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是我”


    “谢谢, 谢谢……姚政,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车宝珠一遍遍说着感谢的话,高兴到泪流满面, 哭得喘不上气来, 只能靠着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怀里哭够再去回姚政的话:“你以后只要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全力。”


    姚政冷静到极点的态度和车宝珠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我说你假怀孕的事,被李顾行知道了!”他把自己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生怕车宝珠没有听清, 可现在的车宝珠哪里还有往日的机敏过人, 她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她妈有救了。


    她以为姚政只是在和他通风报信,她用衣袖擦干眼泪,勉强打起精神安慰他:“没事, 他知道就知道吧,我们俩早就撕破脸了,大不了就是让他恨我一辈子, 我以后跟他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交集。”


    姚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叫她好好照顾母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是个有福气的人,遇到多大的事都会有人帮你。”


    “谢谢, 谢谢你姚政。”


    车宝珠擦干眼泪走回病房,想把找到配型合适骨髓的好消息告诉全家人。


    她刚进门就看到父亲和弟弟拉着脸,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神色也很凝重。


    母亲拍拍病床边的空位:“大宝,你过来, 妈妈有话和你说。”


    “妈不想治了, 这个病根本治不好,治病就是花钱买罪受,与其让我痛苦地活, 还不如让我痛痛快快早点走。”


    车宝珠大惊失色:“妈,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父子俩的意思,是不是他们不愿意卖房子就劝你不要治!”


    “是我自己的意思。”说话时,余红霞的眼神很不自然地飘忽不定,这种微小细节自然无法逃脱车宝珠的双眼。


    “你胡说。”车宝珠抬头恶狠狠看向站在窗边的父子二人,“肯定是你们俩搞得鬼!我逼着你们卖房子,你们就逼我妈放弃治疗!”


    车宝珠的父亲是个一棒子下去都打不出闷屁的男人,即便是被自己女儿指着鼻子骂,他也只是低下头默默挨骂,没有丝毫反驳辩解的意思,可年轻的弟弟就没有他爸那样沉得住气,被车宝珠讽刺几句就受不了。


    “姐,都是一家人,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你妈我妈的,不都是咱妈?妈得了这个病,你以为就你难受,我们就不难受吗?”


    “难受你还不去卖房。”


    “卖房卖房!你脑子里怎么就惦记着那个房子。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父子俩是狼心狗肺,你是保护妈的大孝女,你为什么光想着让我们出钱,你自己怎么分币不掏?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就是嘴上说说吧?”


    车宝珠不是一个只动口不动手的女人,被弟弟挑衅到忍无可忍,她直接冲到他面前,毫不犹豫伸手拽住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弟弟的衣领:“你给老娘说一遍?”


    弟弟把头别向一旁:“你让我说我就说,我成什么人了!我才不说!”


    “什么人?我看你压根就不是人!”说着车宝珠抡起手就要照着弟弟脸上打去,被一旁的父亲拽住胳膊才没落下。


    “你们别闹了,我刚刚不都说过我不治了!”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女因为自己互相攻击,而她却毫无解决的办法,那种感觉比死更让人绝望。


    余红霞躺在床上泣不成声:“我不治了,我真的不想治了,你们有房的住房,有钱的花钱,都不用管我,反正我这辈子以前没过过好日子,以后也没机会再过了,把钱花在我身上都是浪费。”


    母亲的哭泣像是从背后给了车宝珠一记冷枪。


    她本是想通过看病这件事给那见利忘义的冷血父子一个教训,没想到不仅没逼着那两人松口,反倒让母亲丢了求生的欲望,让车宝珠不得不一边对抗这父子俩,一边安慰受伤的母亲,被生活狠狠地前后夹击。


    车宝珠咬着牙把自己委屈的眼泪憋了回去:“妈,这病不是绝症,能治好的,我已经托人找到合适的配型,只要这父子俩肯掏钱,我们立马就能手术。”


    “姐!这么快就找到配型?”听到母亲的病有救,弟弟的态度也有了些许松动,“你这么有本事,连合适的骨髓都能找到,你怎么可能搞不到那几十万的手术费?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马上毕业就要结婚,结婚肯定要用房子。”


    “连妈的死活都不管,你结个屁婚!哪家的闺女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嫁给你这种人。”


    弟弟被车宝珠骂得一声不吭,死死咬着后槽牙压制火气。


    他不吭声不是因为他怂,更不是因为他爱他姐,觉得他姐这些年独自打拼还要养活一家老小不容易,而是觉得他姐是个在北京能立足的、在整个家族里都算出类拔萃的人物,他早晚可能会有求于她,不敢和她把关系闹得太僵。


    车宝珠对这种不吭声的男人深恶痛绝,她弟越不说话,她越是恼火:“你们不出钱也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抬手指了指那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她的父亲:“你得跟我妈离婚。”


    “以后我带着我妈过,你们父子俩的事别来找我,我没有你们这样的爸爸和弟弟。”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答应,但……谁又都不愿让步卖房筹钱。


    *


    “大宝,你手头要是也不宽裕,别太为难自己,妈这辈子能看到你和你弟都长大成人就已经很满足,就算明天就走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也把你女儿看得太扁了,我怎么可能真拿不出这么点钱?我和他们说的都是气话,想让他们知道钱不好挣,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想搜刮一点就能捞走。”


    “那你说的离婚的事……也是吓唬他们的?”


    “不是。”车宝珠听到母亲兜了一大圈子终于讲出心里话,突然严肃起来,“我是认真的。你跟着我爸吃了一辈子苦,现在终于熬到有人给你撑腰,你就应该摆脱他们,也享受几天属于自己的生活。”


    余红霞没说话,无奈又苦涩地笑了笑:“我不是你,没你的本事也没有你的心气,你爸虽然比不上那个姓李的有本事,但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也算本分,我离了婚就怕连你爸这样的男人都找不到。”


    “找不到男人,你就跟着我过。”


    “我说了,我不是你。”


    余红霞发现女儿还是没有听懂,深深叹口气后才说:“我需要一个男人当主心骨。”


    “我知道了,妈。”


    母亲的话像一盆冷水直接当头浇了下来,让车宝珠刚说完,眼泪唰得就淌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这女儿当得太失败了。


    她努力奋斗这么多年,从小懂事到现在,就是想让自己最亲的人过上好日子,现在好日子就在触手可及的眼前,妈妈却说她给她的好日子还不如一根靠不住的主心骨。


    *


    车宝珠把她仅剩的三十多万存款给母亲垫付了手术和住院的费用,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她的银行存款加上微信余额一共剩下一千多。


    看到医院对面开着的早点摊,犹豫了好几下还是没有去买一笼小包子,而是步行走回家,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吃剩的半个面包。


    冰鲜保存的面包比起直接放在室温下保存来说,的确更能锁住水分,放了一夜也没有干到咬不动的程度,吃着还算暄软,不喝水也能顺得下去,比以前住宿舍的条件不知好了多少。


    车宝珠为了劝母亲坚持治疗,昨晚和她妈足足聊到凌晨四五点,想眯了一小会也没睡着,最后才不得不选择回家休息,可她手里的面包还没吃完,恼人的电话就突然响起,是许子艺打电话来问她手头宽不宽裕。


    “我这几年有个几万块积蓄,虽然不多,但借给阿姨救个急还是可以的。”


    车宝珠疲惫地回答:“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存的钱够给我妈看病。”


    “你还是收下吧,这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当年我妈病的时候你还借了我三千块,现在的我总比当年的你有钱,怎么能眼睁睁看你家里出事还不闻不问?”


    车宝珠还是没有松口,死活不肯要他的钱。


    她不要这笔钱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再有半个月公司就会发工资,另一方面是许子艺明知道她工资卡的账户是多少,却没有直接把钱打过来,而是非要先打电话通知她,由此可见,他打心底里还是很看重这几万块,非要她欠他一个人情才愿意给她。


    就在车宝珠和许子艺拉扯的时候,她放在包里的工作手机突然响起来。


    许子艺阴阳怪气道:“这是谁会给你打电话,不会是你前男友吧?”


    “怎么可能是他,我和他自分手就没再联系过。”


    许子艺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没见过?”


    “真的。”


    听到车宝珠撒谎连草稿都不打,许子艺就知道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只是说他想听听是谁,让她不要挂断和他的电话。


    车宝珠忍着烦闷按照他说地去做,找出手机发现不是李顾行是一个陌生号才安心接了起来,说话时声音拔高八度故意让许子艺听见:“您哪位呀,是不是打错了?”


    “是我,李顾行。”


    “先别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凭什么”


    “是我, 李顾行。”


    再听到这个声音,车宝珠一瞬间感觉恍如隔世,不自觉地声音温柔下来:“找我干嘛?”


    “是不是缺钱了?”


    “没有。”


    “那怎么交住院费有零有整的。”


    “我不想往医院里垫太多钱, 刚好够最近住院和手术的费用就行。”


    “真缺钱记得来找我, 我借你的利息肯定比银行低。”


    “嗯。”


    “这周五有一个血液科的学术交流,有几位从瑞士和美国来的专家,你需不需要把你妈的治疗方案拿给他们研究一下。”


    她思考了一阵子,才咬着牙艰难拒绝。


    “把你妈妈转到协和来吧。”


    “费用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不会比你现在的治疗方案多多少。”


    ……


    “你有什么要求?”


    纵然她知道许子艺在听, 可她还是没出息地接受了李顾行的安排。


    同样都是别有用心地对她好,一百个许子艺都没有一个李顾行懂她最需要什么。


    她需要的不是钱,再多的钱以她现在的能力都能挣得过来, 就算她支付不起也能去银行贷款,并不是非得靠一个男人才付得起,她需要的是一份安心, 能为她母亲能健康活下去保驾护航的安全感,哪怕这份安心只是把手术的风险降低百分之十,她也愿意为这百分之十赴汤蹈火。


    “周末抽点时间陪我吃顿饭吧。”


    听到要见面,车宝珠顿时紧张起来:“只是吃饭?”


    “只是吃饭。”


    “嗯, 到时候再商量。”


    车宝珠声音又低又轻地快速结束通话,反过来拿起手机和许子艺说话的时候口气突然变得强势起来:“我刚刚的电话你听清楚了没有?不是李顾行, 是王总的秘书找我沟通时间。”


    电话那头是不是王总的秘书,许子艺都无法核实, 因为刚刚通话的时间太短, 内容太少,车宝珠所说的只有“嗯嗯好的”和“下次再约”这种毫无信息量的废话,饶是许子艺再敏感也找不出漏洞。


    许子艺没吭声, 车宝珠便更加理直气壮:“我最近因为我妈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情谈恋爱,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好吗?还有,我们是普通朋友,我和谁打电话都和你没有关系,以后不要这么关心我的个人生活好吗?”


    “我知道我们是普通朋友,我只是管不着自己喜欢你而已。”许子艺被她严声呵斥一顿,委屈地几乎要哭出来,“我这样做是不是让你讨厌我了?”


    车宝珠听到男人哭泣就觉得烦。


    她就是知道许子艺这种敏感脆弱又喜欢死缠烂打的男生肯定无法接受她李顾行给她打电话,她才不得不欺骗他,比起对他撒谎,和他说实话反倒会把事情搞得更麻烦。


    她硬着头皮说:“没有。”


    “没有就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和你前男友有联系。”


    “好,我答应你。”


    车宝珠挂断电话时仿佛被抽干力气,倒在沙发上连喘气都觉得累。


    *


    车宝珠因为找不到餐馆的位置,不得不加上李顾行用他的新手机号注册的新微信。


    车宝珠看着“李顾行”三个字飘在一只布偶猫的头像旁边,怎么看怎么奇怪,直到上楼找到包间坐下,她还在奇怪这件事。


    “你头像是你女朋友给换的吗?”


    “我哪有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那是你妹让换的?”


    “你妹。”李顾行狠狠压重尾音,提醒她说话要斟词酌句。


    自从母亲生病后,她再就没有笑过,吃他一记眼刀之后却突然笑出来。


    “你不是总说我之前的头像太显老,换个可爱的你现在又不乐意。”


    “那您还是换回去吧,这个看着跟个小姑娘似的,让别人看见不得笑死你,我估计没领导的公司群里都得议论你是不是发疯了。”


    “这是小号,不碍事。”


    “哦。”


    前任见面,最害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车宝珠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使她从理直气壮训斥李顾行太渣太不负责到如今这副模样,只需要协和医院的一张床位,连她都觉得自己太贱了。


    好在李顾行先开了口:“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要约你吃饭?”


    “你做什么都有你的道理,没必要问。”


    他被她谦卑的语气逗笑:“这可真不像你,你不是最喜欢刨根问底?问我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不喜欢小孩,为什么不想生孩子还不去结扎。”


    “那是以前,现在问这些做什么?”


    “现在就不需要问吗?万一我变了,现在想结婚,想要个孩子呢?”


    “不可能,你不是这样的人。”


    车宝珠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过,就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


    分手后再见面的男女之间本就不好找话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被车宝珠堵死开头,李顾行再恬不知耻也知道这时候该闭嘴,所以在后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跟她聊的几乎都是工作上的事情,唯一和生活有关的话题就是问了问许子艺现在在做什么。


    车宝珠不想跟他聊许子艺,没聊几句就不停端杯喝酒,把自己灌得脸红头晕,借着酒醉的由头和他告辞。


    她刚起身就被他拽回去,踉跄后退了半步,还是撞到桌边才稳住身形没有狼狈摔倒,但尾椎骨还是被桌边磕得生疼,吃痛的车宝珠没好气地问他这顿饭她已经陪他吃完,他留她还要做什么。


    “我想问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过得怎么样你不都看到了吗?你连我住院费交了多少都清楚,我的一举一动哪能逃得出你的视线。”


    他摇头轻笑:“还真有。你和姚政合起伙来骗我的事,我就不知道。”


    亲耳听到李顾行点破谎言,车宝珠感觉那股上头的酒气都少了大半,她咬着牙强装镇定:“对,我就是个大骗子,你既然知道我骗你,你为什么还会帮我妈找大夫?”


    “不是帮你,是践行承诺而已。我说过要托举你十年。”


    “可我骗了你……”


    “你只是在感情上骗了我,又没在别的方面骗我,那只能说明我们不适合做情人,分手是最好的结果,现在我们已经分了,还提翻那些旧账做什么?”


    “我们分手后的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你,说来不怕你笑话,你发现我好像习惯你在我身边的那种感觉,就算我们不是男女朋友,只是普通朋友,有你在我身边也比没有你的感觉要好。”


    “可以不要拉黑我吗?至少让我能看到你在做什么,能参与你的生活。”


    车宝珠被李顾行宽宏大量惊到半天说不出话来,按照她对李顾行的了解,他这种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怎么会做亏本买卖?


    她用她并不清醒的大脑疯狂思考,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图点什么,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心甘情愿接受欺骗之后还愿意帮她。


    是因为玩弄她的感情很有意思,还是觉得再找一个像她这么愚蠢到连钱都不要的女人太难,再或者是觉得她把他的生活伺候得很舒服,离开她一天都觉得生活少了点什么……


    她想不出来,越是想不出来她心里就越慌。


    “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你。”


    “你要是有这么爱我,我辞职的时候你怎么答应得那么爽快?”


    李顾行的目光不再和她对视,下意识飘向一旁。


    因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她根本没有她表现出来得那么绝情,李棠的录音明摆着告诉他,她其实还爱着他。


    他抿了抿菱唇:“当时我不知道你是在拿怀孕这件事试探我,我以为你对我失望透顶,只想让我赶紧消失。”


    假怀的事始终是她的痛点,一提就会让她应激到炸毛。


    她扶着桌边俯身瞪着他,用极强势地态度说:“李顾行就算我骗了你,但我该还的都已经还给你了,我不亏欠你什么!你也别想道德绑架我再让我回去!我是不可能回去再和你谈那种见不了光的恋爱的!那叫什么恋爱,根本就是炮友!”


    “我从没说过我们是炮……是那种关系。”李顾行难为情地皱起眉头


    “在公司是不能承认关系的,怀了孩子是不能生的,这不是炮友是什么?”


    “我对你是有真感情的。”


    “好,既然你这么爱我,我们结婚,可以吗?”


    “你怎么就这么传统,女人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就不行吗?你为什么非要逼我结婚,我们之前和结婚有什么区别,一个女人能从婚姻里得到的金钱、地位、生活品质,我哪一样缺过你?”


    “你哪一样没有缺过我!你觉得你明媒正娶的老婆会和你住五环外不到一百平的小房子,还是你觉得你老婆就应该被你妹妹和你妈指着鼻子骂?我如果真是你的合法妻子,这些人就不敢对我的存在说一个不字!”


    车宝珠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的时候,心头也为之一颤。


    原来她的本性真有那么贪婪,她居然真想过要嫁给他当他老婆。


    但车宝珠也只是愣了一下,回过神后索性把这些年想说又不敢说的话都倒了出来:“你还控制我的事业发展,我一直想自己做点事情,你总要阻拦我,把我死死留在你身边,现在我好不容易重新开始,你又要借着我妈生病的机会让我回到过去,你也太自私了!”


    “好,我不控制你,我可以继续托着你往上走,只要你愿意,你爱飞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只要你别离开我。”


    “凭什么?”


    “凭我爱你从一而终,我只爱你一个人。”


    “狗屁的爱情!”


    你在我最爱你的时候教我人生不能只有爱情,等我对你失望透顶了才说爱我!


    两人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都知道没必要继续吵下去。


    那句犀利的评价从车宝珠嘴里发表出来之后,两个人便默契地再没多说一句话,李顾行松开一直紧紧攥着车宝珠的手腕,车宝珠也整理好的衣服,等他起身后才打开包间房门,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好像方才激烈的争吵压根没有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跟踪


    李顾行说要送她回去, 车宝珠没有拒绝,默不出声跟他去了车库。


    刚进地库,就听到不远处有一男一女争吵的声音, 车宝珠以为对方和他们一样, 也是一对因为感情纠葛闹得不可开交的情人,连头都不敢抬只想走到车边早点离开。


    李顾行和她一样也想远离事端,只是比她多抬头向着吵架声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定在原地:“李棠?”


    除了李棠,站在她对面和她吵架的男人看着也很眼熟, 只是口罩遮掩面容让人有些难以分辨。


    车宝珠听到李棠的名字, 下意识只是拽着李顾行赶紧走,最好不要和这位脾气比她还要火爆的大小姐看见自己,她躲得过李棠的法眼, 却没逃过和李棠争吵的许子艺的视线。


    许子艺看到车宝珠就站在李顾行身边,不顾自己上一秒还在和人吵架,立刻转身冲了过来:“你们果然在一起!你们是怎么答应我的, 不是说好再也不见面了吗?”


    被许子艺突然撂下的李棠一时间也蒙了圈。


    她本是和朋友约会,无意中看到有个戴口罩的男人鬼鬼祟祟在自己老哥车边来回转悠,感觉对方行踪十分可疑才过来瞧瞧,没想到这个戴口罩的小偷和她哥还有车宝珠都认识。


    车宝珠作为在场唯一认识所有人的关键角色, 不等李顾行说什么,她先上前压住了许子艺的情绪, 扭回头给李顾行使使眼色,让他先走, 不用管她。


    作为男人, 李顾行是不该把尴尬的场面留给一个小姑娘自己先走,可车宝珠眼神坚定,他再坚持下去不仅不会给她帮忙, 反倒是对她能力的不信任,他便什么话都没说,径直从两人身旁走过,顺道还把想留下看热闹的李棠拽走。


    李家兄妹走得轻松,可眼睁睁看着李顾行将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带走的许子艺像发了癫一样地冲着车宝珠吼:“你为什么护着他!”


    车库里太空旷又太安静,丁点大的声音都能传得很远,车宝珠怕被人驻足围观,把许子艺拽进一旁的消防通道里才生气地质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先告诉我,你和他是怎么回事?”


    车宝珠听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不是我男朋友,没权利干涉我的私生活。”


    许子艺气得眼眶发红:“你不是和我保证过不会再见他,你和我说过什么难道都忘了吗?”


    “我没忘,但今天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我妈病了。”


    “我知道你妈病了,为这事,我不还打电话问你需不需要钱吗?”


    “你拒绝我的时候说你不缺钱,怎么一转头遇到李顾行就缺了?他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了?”


    “车宝珠,我知道你现在是高管,和我们这种普通打工的不一样,你说什么都有你的道理,照你的说法,我看你天天都会有特殊情况。”


    “有完没完!我找他不是借钱,是让他帮我给我妈找个好大夫。”


    车宝珠的耐心达到极限,如果不是看在他是她初恋的份上,她恐怕连打断他的话都不会说,只会冷着脸扭头直接走。


    可妒火攻心的许子艺哪里还想得到车宝珠会不会烦他,他只是想挤压在心底多年的话都宣泄出口。


    “车宝珠,八年前你为了三千块钱和我分手,现在又为了一个好大夫离开,你怎么这么喜欢出卖自己的身体换物质?你可真有出息呀。”


    “许子艺,我就这一个妈妈。”


    “我也就那一个妈妈!”


    “我妈病的时候,我咬着牙半工半读给她赚药费,我忙得一天就睡四个小时都没想过要出卖自己,你的脑子里怎么就只有依附男人这一条路?”


    车宝珠浑身发抖地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出卖自己?”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四年前在学校里我就看出来了,你跟我一样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怎么突然读得起商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女人,我当初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更不可能对你那么掏心掏肺!”


    车宝珠把手里的皮包直接砸向许子艺的脸:“我跟你在一起才是瞎了眼!以后出去别说我们在一起过,我嫌丢脸!”


    “和我在一起是丢脸,和李顾行在一起就是长脸?呵,你们女人果然都是一个样!拜金!庸俗!”


    “李顾行、李顾行!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他,怎么张口闭口全是他!我和他在过年前就分手了,断得干干净净,你为什么非要怀疑我跟他有一腿!”


    因为他那样的男人,女人哪个不爱?


    许子艺在崩溃之下仍不想承认这个一直盘旋在他心里的答案。


    从见到李顾行的第一面起,莫大的自卑就压得他喘不上气,这种来自同性的竞争远远要比异性的伤害来得更痛。


    他之所以疑神疑鬼到这种地步,就是觉得如果他自己是女人,他肯定无法拒绝李顾行这种有钱有权的男人,既然他都无法拒绝,和他同样出身的车宝珠又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许子艺歇斯底里:“你想让我不要怀疑,以后就不许和他见面。”


    车宝珠捡起扔在地上的包,恶狠狠瞪他一眼:“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你算老几。”


    *


    被李顾行强行拽走的李棠一路上都不消停,牢骚不断:“那男的跟车宝珠什么关系?我看他们俩好像认识,你怎么不让我多待一会,我还想看个热闹。”


    “看谁的热闹?”李顾行没好气地斜瞥她,“看你哥的热闹?”


    “我哪敢?”


    “你哪不敢?你连定位器都敢装,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我那不是为了让咱家老太太开心嘛。”


    “我警告你,这种事情我最多只能容忍一次,但凡被我发现你跟妈再敢监视我和她,我立马把你送回美国。”


    李棠谄媚得赔着笑:“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你和她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过问,看见也和没看见一样。”


    “那倒不必,我和她也没什么以后了。”


    “不就是分个手嘛,谁家男女朋友不闹几次分手,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你要还喜欢她,就去追回来呗。”


    “追什么追,我丢不起那个人。”


    李棠嫌弃地撇撇嘴:“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好面子?”


    “老哥,面子是可再生之物,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再说当初不也是你追得她,以前不觉得丢人,现在觉得丢人了?”


    李顾行抬起中指上戴着六七年前买的那枚戒指的右手指了指李棠:“我发现你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我跟她好好的时候非要挑拨离间,现在分了又劝我去追,你是不是不把水搅浑就浑身不自在?”


    “认识她的时候,我才三十多,正当年。现在再去追人家算什么?有几个臭钱的糟老头子,爱上人家小姑娘,怎么看都很可笑吧。”


    李棠对李顾行的话是左耳朵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她的目光直勾勾看着他手上的戒指:“哥你这戒指,好像不是结婚的那枚?”


    李顾行下意识把又右手揣进裤兜里。


    “你把手掏出来我看看,这好像是个情侣款吧?”


    “我怎么没见过这个,你什么时候买的,跟谁买的?”


    “不会是车宝珠吧……”


    “看什么看!还想在北京待着就安分点。”


    *


    李顾行答应车宝珠的转院进行得异常顺利,全程都是由一位李顾行安排好的年轻医生出面帮忙,既不需要和李顾行见面,也不需要受医院各方面的压力,生活平静到车宝珠不敢问背后到底是谁在替她解决问题。


    她现在只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活。


    至少糊涂到母亲能健健康康出院为止。


    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在她和许子艺放完狠话后不久,许子艺就收到一条短信。


    “不要让我再发现你跟踪我。”


    许子艺当时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对李顾行放出狠话:“发现了又怎样,老子跟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能拿我怎么办?”


    很快地,那个号码回了一条信息:


    “跟我赌气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与其思考怎么和我斗,倒不如想想怎么利用好我这个资源。”


    许子艺气得直发抖:“少他妈说教,我还轮不着你来教我做事。”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所以我能包容她,不代表我也能包容你。”


    “我知道你过去对车宝珠不错,所以我再给你一次向我提条件的机会,别不珍惜。”


    刚和车宝珠争吵完的许子艺看到这两段话火冒三丈,气得胸脯都在发疼,他恨不得把手机砸烂。


    他在心里咆哮:不就是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以后比你强一百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李棠的哭腔


    车宝珠母亲的移植手术很成功, 但在无菌舱里住院的这几周也很关键,车宝珠虽然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母亲身边,但她专门在医院附近租了个房子, 晚上就住在医院边保证遇到任何突发情况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手机也24小时开机,生怕错过任何一通从医院打来电话。


    车宝珠战战兢兢、千等万等,没接到医院的电话却等到李棠的电话。


    电话里的李棠,口气要多卑微有多卑微, 如果不是她上来就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李棠, 车宝珠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她。


    李棠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说李顾行生病住院谁都不见,家里的老太太都快急死了, 逼得她想了各种办法最后实在没招才来找她。


    听到李顾行生病,车宝珠心里不免也有些忐忑,可他就算身体再不中用, 他总是个不缺钱不缺关系的人,还住在北京这种医疗条件发达的地方,即便遇到再大的病,别人或许没办法, 他怎么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车宝珠强装冷漠地说:“你和你妈是他的最亲的亲人,你们都没有办法, 我一个外人能有什么办法?”


    “你有,他愿意见你!”


    “他愿意见我, 我不愿意见他。”


    电话里传来李棠的哭腔:“人命关天的事情,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当然没有那么狠心,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哥的命是命,我的孩子的命就不是命?当初在你家, 你和你妈是怎么对我的,你全都忘了吗?”


    “一码归一码。”


    “归不了!如果不是因为我曾经和他在一起,你今天就不会来找我,我更不可能有他的孩子,这两件事本质上就是一码事。”


    “好!就算你说得对,就是一码事,上次的事是我错了,你宽宏大量原谅我一回就不行吗?再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他在哪里住院,不想见他一面?”


    “不想。”


    车宝珠说得干脆,电话那头的李棠挂得也很利落,可电话一挂,车宝珠却后悔起来,满脑子都是李顾行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正当她在纠结要不要放下面子给李棠回个电话的时候,李棠主动又给她打了过来,她说她就在车宝珠租的房子楼下,很多事电话上说不清,所以一定要和她见面聊。


    车宝珠连睡衣都没换披了件外套就冲下楼,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故意慢了下来,深呼吸几下让自己气息听起来没那么粗重,然后摆出一副毫不在意、完全是被李棠胡搅蛮缠所迫才愿意见面的高冷模样去见她。


    李棠没了之前拿腔拿调的架势,看见车宝珠就立马从车旁走过来。


    车宝珠学着她第一次见她时的眼神,先上下扫视她一番才开口:“你非要见他做什么?你又不是大夫,见不见他都不会耽误他治病。”


    李棠的脸色苍白至极,听到车宝珠的嘲讽也只是苦笑:“他生病前为了逼我回美国,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我家孩子的校董,非要把我们家孩子从学校开除,可我妈见不到儿子又不让我走,我现在是里外不是人。”


    车宝珠抱起双臂饶有兴趣地问她,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才能李顾行这种人逼到非发火不可的地步:“你哥的脾气其实并不差,沈嘉年给他戴绿帽子他都能忍,还能继续和他做朋友,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都不会发火。”


    “车小姐,您能别看热闹不嫌事大吗?”


    车宝珠冷冷地“哦”了一声:“你觉得我是在看热闹?”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既然这样,这热闹我不看了,你也不用告诉我。”


    李棠急得只能把她拽回来,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她:“我哥想把公司推上市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国内这些年口子收得太紧,很多问题没办法短时间解决,和国内比北美那边相对容易一些,所以他也想走海外上市这条路。”


    “这些我都知道,说重点。”


    李棠深吸口气,咬紧后槽牙才敢说出口:“姚远在纳斯达克。”


    “我来北京之前跟她说得好好的,上市的事她一定帮忙,最近不知道怎么非跟我哥对着干,他就把这事怪到我头上,说是我把你和他的事情传到美国被姚远知道。”


    又是美国,又是姚远。


    车宝珠觉得自己刚才对李顾行的担心真是多余,原来从头到尾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充其量只是他们故事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配角。


    李棠看着车宝珠冷冷一笑不说话的样子觉得全身寒毛直竖,这种阴恻恻的感觉她只在李顾行身上感受到过:“车小姐,车总,我求求你了,你就去跟我哥解释一下,这件事真不是我捅出去的。你也是差点当妈的人,你应该能理解母亲对孩子的那种关心,我好不容易才把女儿送进那所学校,不能说退学就退了呀。”


    车宝珠抱起双臂,看她的时候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逼我打胎的时候没想起自己也是母亲,现在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再说,你家孩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家孩子和你没关系,可李顾行和你有关系呀!他生病,就是因为给你妈捐骨髓。”


    “你说什么?”


    “他生病就是因为你!”


    春夜无风,即便是有也是温柔的。


    车宝珠却在今夜感受到什么叫春寒料峭,刮过她身侧的每一缕风都如利刃,无声无息留下无数伤口。


    她头脑嗡嗡作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棠只想转身就走,她还没走几步,身后不远处的欧陆上就走下来一位老太太,李棠和李顾行的母亲,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走到车宝珠身边,二话没说就跪了下来。


    “妈,你做什么!”


    车宝珠听到李棠喊妈才回头。


    老太太跪着求车宝珠回心转意救救她儿子。


    这不是在求人帮忙,这是在用自己的尊严道德绑架!


    车宝珠消下去的火气被老太太过激的举动一下子重新点燃,她不管长辈给晚辈磕头是不是在借寿,只直挺挺站在她面前任由她倚老卖老。


    “我八字硬不怕你克,想磕就磕吧,我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李棠拽着母亲站起来,抬起疲惫的双眼看向车宝珠:“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做才能答应?”


    车宝珠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什么都不要。”


    李棠绝望地闭上双眼,扶着自己双腿瘫软的母亲打算转身离开:“你可以和我们赌气,但没必要和我哥赌气,他还是很爱你的。”


    “等等。”


    李棠欣喜若狂地转头。


    “我有一个条件。”


    “别说是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我也答应!”


    车宝珠义正词严地说:“以后不许突然出现打扰我的正常生活。”


    *


    去往医院的路上,李棠把姚政的电话交给车宝珠,让她给姚政打电话询问李顾行的情况,还说现在知道李顾行具体情况的人只有姚政一人。


    车宝珠一边翻包找着手机一边嫌弃地说:“你和姚远不是比亲姐妹还亲,怎么连她哥的嘴都撬不开?按理说这种事你应该打电话给你远姐,找我有什么用。”


    李棠把着方向盘开车,腾不出精力和车宝珠吵架:“美国那位现在生我哥的气已经到连我的电话都不接的程度,我怎么求?”


    “这么看,在姚远心里,还是李顾行的位置更重一些,你最多只能排第二。”


    李棠苦笑:“这种时候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不抓紧现在这个机会,我哪还有机会开您的玩笑。我在你眼里不就是个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蚂蚁,搁在平时连正眼都不多看一眼。”


    说话间,车宝珠终于翻到手机,没有丝毫犹豫打开电话簿找到姚政的电话就直接拨通,李棠刚要接她的话,就被她用禁言的手势强行闭嘴。


    那通电话刚拨出去被瞬间接通。


    “姚政,李顾行在你那儿吗?”


    姚政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他是不是在你那儿吧。”


    “在。”


    “我想见他。”


    “他现在有点不方便……”


    车宝珠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故意套他的话:“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在外边唱歌呢?”


    “唱什么歌,他住院了,我也在医院这边陪着。”


    “医院在哪儿?”


    “确实不方便。”


    “在哪儿?”


    “你别来了。”


    “我最后问一遍,不然我就打电话给李顾行。”


    “他接不了电话,算了,位置我微信发你,到门口给我发消息,我下去接你。”


    等车宝珠打完电话,李棠才敢说话:“你和姚政认识?”


    车宝珠低头划着手机:“嗯,有点交情吧。”


    李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让车里瞬间安静。


    车里的安静将尴尬推向极致,就连车宝珠也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有点交情”是不是装过头了,毕竟人家才是一家人。


    车宝珠看了看坐在她身旁正在开车的李棠,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靠在后座上闭眼小憩的李棠母亲,她便很快打消刚刚的念头。


    装就装吧,不趁着现在出这口恶气,难道要忍气吞声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别走”


    在医院碰面后, 姚政仍然只肯带车宝珠一个人上去。


    姚政这人平时是不着调,在有些事情上拎得很清,他知道自己真正的金主是谁,


    要是李顾行真倒下了, 他的好日子立马就会走到头。所以别说是李棠和她妈来,就算是他妹妹姚远来了,该不让见他也不会让他们见面,毕竟妹妹哪有他自己的好日子更重要。


    上楼之前姚政给车宝珠嘱咐了很多, 又是提醒她不要和李顾行聊太长时间, 又是提醒她说话千万不能太重,让车宝珠还没见到李顾行就先设想了无数种极坏的可能,压力大到感觉天都要塌了。


    如果按照姚政所说的要求, 她既不能说她自己是被李棠推来的,也不能说自己已经知道他给自己母亲捐骨髓的事情,如果李顾行问起她找到医院是谁告诉她的, 她连个为自己解释的合适说法都找不到。难道要靠胡编乱造吗?她要面对的李顾行是那么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她平时撒的一点小谎都瞒不过他,没有真凭实据的胡说他怎么可能相信。


    车宝珠心乱如麻地走进病房区,刚进病区就被护士叫去消毒, 她不明白自己和李顾行隔着病房打个视频而已,为什么也要消毒除菌。


    她一脸懵地看向姚政时, 姚政却只说让她跟着护士去,护士有护士的安排。


    余红霞在无菌仓住了三四周, 车宝珠对这套流程没看会也至少混了眼熟, 所以刚跟护士去换衣服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顾行想见她,可她不想见李顾行。


    隔着屏幕聊聊天不好吗?非得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见面。


    身体那么差,性格还那么作, 也就是他有点家底自己又有点能力,换成其他人早给自己作垮了。


    车宝珠就这样在心里抱怨着,身体却很听话地跟随护士的安排,直到走进李顾行的病房。


    李顾行对她的态度出乎她意料,他什么都没问,看见她只是让她走过去一点,说他讲话没力气,站太远会听不清,她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


    “我想你了,你来见我也是想我吗?”


    “不是。”车宝珠刚把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她突然想起姚政的嘱咐,那哥们带她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捡好听的话说,没想到她一张口就没遂他意。


    李顾行眉眼低垂下去,不再看她,嘴角的笑容略带苦涩:“是李棠大半夜把你找来的吧?”


    “你什么都知道,干嘛刚刚还问我?”


    “想看你会不会说几句好听的谎话骗骗我。”


    “当然不会。”她说话的口气又坚决又冷酷,和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在她家里楼下见面时一模一样。


    人一样,态度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车宝珠觉得自己不欠他什么,七年的托举她用自己的积蓄还得干干净净,可现在她却欠他一个天大的恩情,大到她根本不敢面对,她觉得她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还不了。


    恩情和欠债一样,一旦大过天,就不会再想努力还清。


    世人都如此,车宝珠也一样。


    李顾行笑着问:“我很好奇她是怎么请得动你的?”


    车宝珠看李顾行这副轻声说话都要喘气的模样,根本不想和他聊这些废话:“要聊这些我就走了。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不是挖空心思研究其他人在做什么。”


    “我好奇,你说说嘛。”他说得像撒娇一样。


    车宝珠咬着牙装出没好气的样子:“她说是你给我妈捐的骨髓,你现在生病和我有直接关系,我不能不管你的死活,就算不是为了帮她传话,也应该来看看你。”


    “所以你来看我,是因为心疼我还是为了她?”


    车宝珠皱起眉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紧盯李顾行,她实在想不通,他这么一个精致利己的商人,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提出这么恋爱脑的问题。


    她是想说她就是因为李棠而来,没有李棠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住院,又怎么可能和她达成协议,只要她帮她在李顾行面前说说好话,她就保证以后不会突然出现打扰她清净生活……


    可她抬眼看着李顾行那张毫无血色却愈发棱角分明的苍白脸庞,恍然间又有许多于心不忍:“当然是因为你。”


    他笑了:“骗我。”


    “没有。”


    车宝珠咬咬牙,冒着出门就被雷劈的危险开始信口胡说:“咱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既有爱情又有亲情,我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你。离开你,我哪能找到像你一样优秀的男朋友,说不后悔只是为了面子罢了,心里有多苦只有我知道。”


    李顾行笑得把头偏向一侧不再看她。


    车宝珠一下子慌了,心想是不是自己卖力过头把戏演砸了:“我的确是因为自己想来看你,但你妹妹也托我给你带几句话,她说美国那边的消息不是她透露出去的,你能不能和校董说说情,不要把她家小孩开除,给孩子找个好学校上实在不容易。”


    李顾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是。”车宝珠从脸上没有笑容的李顾行感受到久违又熟悉的压迫感。


    “你想知道真相吗?”


    她没说不想,但也不敢说想。


    这毕竟是人家家事,她只是一个外人……


    “我母亲知道我在北京有事业,就开始整天找各种人翻云覆雨地胡闹,非要让我把公司卖了找个媳妇安定下来陪她去海南养老,李棠就在其中帮她传话,给她当助手。”


    “你妈不支持你创业?”车宝珠觉得这件事费解至极。


    如果这件事放在七年前,李顾行的事业刚刚起步,又赶上疫情全球化的风波,做父母的担心孩子创业失败不是一件稀奇事,可李顾行现在有自己的集团,有自己的公司大厦,甚至有自己的实体产业链,简直不要太成功,还能有什么不支持的理由?


    李顾行轻蔑地笑了笑,仿佛是在笑车宝珠太年轻,还没结过婚,更没有为人父母,根本不理解父母对子女的极端掌控欲:“我家的事你应该是清楚的,她刚满十八就和我爸结婚,结婚没几年之后就出轨再婚,被我继父伤害后她就再没谈过恋爱。她和我继父离婚的时候,也就比现在的你大两岁而已。”


    “一个寂寞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她只能把全部精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她每天像看管犯人一样看着我,生怕我翅膀硬了撇下她一个人。说起来你别不信,我所见过的女人极端的样子可能比你还要多,你之前跟我哭跟我闹,那根本不算什么,我妈在我考大学那年就差点抹过脖子,她说只要我敢出国,她就立马自杀,所以我才只能留在北京。”


    车宝珠看着李顾行虚弱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心疼他,还是该心疼自己,这种被妈逼着才不得不留在北京的感觉,她也好想体验一下。


    可惜她的妈妈既不是皇城根长大的格格,也不是一掏兜就能拿出几十万供她出国的阔太太。


    提起母亲,李顾行就像变了个人,不再沉着冷静也不再不怒自威,反倒像一个诉苦的孩子。


    “父母离婚的时候我妹妹还小,没有选择监护人的能力,她跟了我爸完全是因为我选择了母亲。我妈管得是严了一些,可对孩子的教育很上心,我爸对孩子完全是放养式教育,才让她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妹没受到很好的教育,没树立一个健康的婚姻观,甚至是她脾气反复无常,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对李棠的行为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以为时间和金钱可以抹平一切,只要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不缺衣少食,所有的事情都能过去。”


    李顾行突然顿住,深吸口气转头躲开车宝珠的目光。


    他们之间没有同床共枕的感情也有并肩作战的友情,车宝珠到底舍不得看他难过,起身抬手虚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抱了抱他:“错的人是你父母,又不是你,你已经替他们负担得太多了,何必这么折磨自己。”


    李顾行转回头,用闪着泪光的深邃双眼看着她:“就是因为这些,我和我家人的关系并不好,我才从没带你见过我的任何家人,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我一个人受他们的欺负就够了,怎么能连累你一块受气?”


    车宝珠的心本来已经软下来,满心满眼都在心疼他,可他偏偏要提他们分手的原因。在这个分手的事实早已落定的时候,就算车宝珠理解他心疼他并为此万分后悔,她也没办法回头,承认自己就是错了。


    她收回目光冷冷说:“都过去了,还提那些旧事做什么?”


    “你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你跟你妈和妹妹关系一直都不好,而且是她们不仁在先,你做不义的事也是理所应当。我看你说了这么多也累了,我这就下去给李棠回话,你好好休息。”


    车宝珠话没说完就捋捋衣服起身要走,就被一只扎着滞留针的大手一把抓住。


    “别走。”


    她不敢动,却也不想回头。


    她怕自己看到他可怜的模样会不忍心。


    “等你好了我再来。”


    “你骗我,等我好了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怎么可能来看我。”


    车宝珠转回身,忍无可忍地说:“我说真话你会生气,我说假话你又要说我骗你,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怎么这么作!”


    他没说话,只是躺在病床上沉默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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