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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荷风轩。


    裴潇转入角门走上穿廊, 顺着风听见了他大哥裴泽的声音:“我是不想和二郎为这四百多两银子伤和气的,你就与老爷太太说没见着我。”


    他说完就要错开身往外走,面前的小厮还未反应, 裴清在旁边已眼疾手快地将他一把拽住。


    “大哥与我正想到了一处。” 裴清说着, 顺势把他的手攥在了掌心里,“我们就过去, 也好帮二哥向长辈说几句话, 这事又不是他能掐算到的。”


    裴泽把手挣开,口里“嗨呀”一声,说道:“可我也不想为了这四百多两同爹娘伤和气, 你自己去吧!”


    两人拉扯间忽听傍边小厮大喊了声“二爷”, 一霎双双定住。


    裴潇走了上去。


    “走吧,”他向两人一牵唇角,丢了声, “同路。”


    裴清和裴泽对视了一眼, 稍息,左右跟了上来。


    裴清先唤了声二哥,问道:“你那日果真是帮缇卫司办的那样案子?”


    裴潇只顾往前走着, 口中回了句:“哪样案子?”


    裴清闻言忽察觉些别意, 于是话到嘴边打了个旋,正要改口,就听他大哥接了句:“不就是糍粑教那起子乌合之众奸污妇女的案子?外头现在传得极污糟, 听说有名有姓的人家都卷进去了好几个女眷——对面那颜秀才家的姐们正是首当其冲。”


    “却瑕, ”裴泽索性问他,“这事你打算怎么对长辈们说?你才拿了四百多两银子叫人承了嫠节堂的差事便生出这样的枝节,闹出来,只怕那群节妇不肯答应——我看伯母也为此担心。”


    裴潇原本走得还算气平, 但听他这一句一句说着,眸子里越来越冷。


    他停下脚步朝裴泽看去,冷眸里沁出一抹笑来,说道:“流言虚妄,我惧他何?”


    “此事岂有不惧的!”


    厅堂里,裴二太太正手捏着帕子抚在心口上,急呼呼说出这句话时连带着像是也挣红了眼圈,她推开女儿雪君来拉自己的手,又继续向着裴大太太说道:“大嫂,我本是不好说的,却瑕是有大本事的人,只做大事的那套法子未必适合做小事,你说捐银子修嫠节堂他不与我们商量便是了,那么中的四百五十两银子我们做叔父叔母的也不是说要计较,但这笔银子却偏要去绑一个颜家闺女在上头;我原说对这样女娘还是要多加考虑,这一步一步的,我们还没因她显多少名,倒三两下把她在我们跟前抬举起来了,可现出了这样丑事,却不也叫满县的人拿她来看我们家笑话么?”


    裴大太太正踌躇着言语,丫鬟便来报说二爷到了。


    裴拱转过头,看见他两个儿子跟在裴潇后头,一左一右,进来了也只缩着目光陪这二郎立在当中,像两幅门神。


    裴清他是不指望了,于是清了下嗓子,朝裴泽唤了声:“大郎,你有什么想说的,也与你长辈和弟弟们说来看看。”


    裴泽愣了一下,随后又避开他爹的视线,笑笑说道:“这事情不清不楚的,我也不知能说什么,还是听听二郎的吧,他那日不是在场么?还有伯母身边的人呢。”


    裴二太太一听这话,顿时又得到了启发,旋指了芳汀道:“对了,还有这丫头——大嫂,不是我说,那颜家女娘真要让人嚼起口舌来,恐怕你我两房女眷都还有得被攀扯嘞!”


    芳汀立在裴大太太身边,偏眸往裴潇那里探了眼,低眉未有吭声。


    裴清觉得头疼,喊了他娘一声,劝道:“官府还没给准话呢,你先歇歇,听二哥说几句。”


    裴二太太即朝他瞪了眼。


    裴潇自走到裴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这一坐了,裴泽和裴清也才到父母这边落了末座。


    “这桩事本没有什么好说的,”裴潇缓缓说道,“只既然二婶提到了那四百五十两银子,这里我便先向诸位说明——这银子我没打算从公中来出,银票我已叫人送去衙门了。”


    裴拱夫妇一愣。


    裴潇看了眼他二叔,又继续向他二婶道:“当日我为嫠节堂一事宴请黄县丞,二叔也在席上,这名声好处原本就是自家人同享,我当然不说计较银子;讲到底,我做的事,我挑的人,我自然担得起。”


    厅里一时静悄悄。


    裴清看着他二哥平心定气地坐在那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凿穿了石头的水滴,须臾,偏过头低低对他大哥嚷道:“我就知道二哥这脾气还在!”


    裴泽扯了下嘴角,声音更低如喃喃自语:“我也知道。”


    裴清继续道:“你还记得那年二哥砍死那匹狼……”


    裴泽最听不得这个,心里一抖,连忙皱着眉眼把他四弟按住了。


    裴大太太这里看着自己儿子,半晌,向裴拱夫妇说道:“先前我便想说,这事倒有几分奇怪,二郎来找我借芳汀的时候说明了是帮缇卫司查大逆的案子,怎地转眼外头又传成了风化案?”


    “此事我已大致知晓是何人所为。”


    裴潇这般说罢,其他人纷纷向他望来。


    “糍粑教这桩大案,无论如何是要办成的。”他声音凉凉的,像河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冰渣,“只是这案子在缇卫司手里,什么时候‘办成’便有了说法,他们今日没问明白,今日便办不成,明日没问明白,明日也办不成,或者后日里能问明白——那时再来抓几个回去,或是公告结案,都不过顺手。”


    裴拱琢磨了一下,即道:“你的意思是,这消息口子是缇卫司里故意漏出来的?”


    “可这案子你出了大力,他们这下子如何倒把我们也扯进来?”裴泽皱着眉头接过了话。


    一直未有言语的裴雪君此时亦沉吟道:“他们那些人本是谁也管不了的,想必是觉得自己在这案子里得到好处不够,所以才闹来这出。”


    凡是被卷进去的人家自然都巴望着他们尽快结案出来说一句,那便少不得要走些拜托的门路,自然都是银子的事。


    裴清一掌拍在大腿上,骂道:“浑如苍蝇见血!”


    “那,那……”裴二太太左右望一望,声音高了高,又低了低,“那我们家又要白赔银子了?”


    裴潇吐出一口气来,往背靠上倚去:“这事你们不必操心,我这里有数。”


    裴二太太还想说什么,裴雪君拉住了她的衣袖。


    裴拱犹豫了一下,问道:“不是说刘直要就地高升了么?缇卫司那些人若是心里有数的,总不会不看他的情面,不说别的,好歹不要碍着我们做嫠节堂那里的事,教戚家也看笑话。”


    裴雪君眉眼微动。


    裴二太太忙道:“大郎,你与那刘公公说得上话吧?”


    裴泽把目光往裴潇投去,正迟疑间就看冯春走了进来,他霎时松了口气。


    “二爷,”冯春禀道,“颜大夫为嫠节堂医事来访。”


    裴潇听罢颔首,吩咐他:“请她先去荷风轩稍候。”


    话音落下,其他人皆是一怔。


    裴大太太先说道:“你那里也没个得用的丫鬟招呼女客,就让芳汀随你过去吧。”


    裴潇站起身,向他母亲道了一礼,随后又看着他二叔夫妇,平心静气地说了句:“那你们尽管找刘直试试。”


    ***


    荷风轩——


    颜瑛抬眸看着匾额上这三个笔锋洒逸的大字,闻到风里湿漉漉的清香,短短数息之间已辗转过几回心绪。


    如同太阳照进来,有些热辣辣的,又潜入一缕凉悠悠的风,周旋过后,便散在山间,散在水里。


    裴潇身边的小厮石秋引了她进门,从那株春日盛华如伞盖的西府海棠树下路过,走入了轩窗大开的茶室。


    颜瑛不由环顾了一圈。


    石秋恭请她落座稍候,她点点头应过,还是站在堂心未动,少顷,将视线落在了窗外——那里正对着一丛青绿的细竹,有一点风吹草动,枝叶飒飒。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听见有人在喊二爷。


    颜瑛回过头,看见裴潇穿了竹青色的袍子,阳光落下来,似有若无地在他身上流动着风的影子。


    “裴相公。”她向他行礼。


    裴潇抬手向她揖过,眼睛看着她领口上随动作隐约露出的半厘结痂红痕,顿了顿,问道:“那日可吓着了?”


    颜瑛默了两息,回道:“我是头回看见缇卫司办案。”又停了停,续道,“也不算吓着,只是当时太乱了。”


    若她当时没有乱着,或许那一刀横过来倒是恰好的——恰好的时机。


    裴潇看她神情还算平静,心里稍松了些。


    芳汀端了茶进来,视线在颜瑛脸上一掠而过,低了眉眼请道:“二爷、颜小姐,请用茶。”


    两人方入了茶席,相对而坐。


    芳汀放下茶食后且不走,只稍退开两步站到了傍边,裴潇伸手端了茶,随口吩咐道:“你自去门首边和颜家丫头候一处吧,有事再唤你。”


    芳汀欲言又止,却终是没有吭声,领了命,踅到茶室门边,和小燕作伴去了。


    裴潇又把手中茶盏放了下来。


    “此事是我失误,令你受到了牵连。”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会尽快解决。”


    颜瑛微怔,然后皱了皱眉。


    “裴相公与我都心知肚明,这事怪不着你身上。”她说,“我并非那抽跳板之人,你这样说,倒让我好似那忘恩负义之辈。我特意来求见,只是因颜家想寻条脱身的门路,但不知裴翰林这里是否已有了打算,你我总要串一串说辞。”


    裴潇一愣,看着她,旋又垂眼一笑。


    “裴某告罪,还望颜大夫饶恕则个。”他笑过,复微正神色,向她说道,“你让家里不必担心,这事我心中有数。”


    言罢,他就将自己打算把糍粑教之事往大案做的来龙去脉如此这般都与她说了。


    颜瑛眉间蹙得更深:“我知现下横出这样枝节无非是因我家人半途闹了出来,那日我心里其实已有了些准备,但想凭那缇卫司在外的名声,便冒出来什么话头也不是不能压下去。只是现在你这样说,怎么听来倒不像缇卫司行事的作风?这内里真实除了与糍粑教相关者,还有我和你这边的人,按说就只该有缇卫司晓得;现下‘大案’还未坐实,却忽有这样的风声添油加醋走漏出来——那你这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我好回去叫他们跟你的计划走。”


    裴潇的眼睛里泛出笑来。


    如同潮汐倏然漫过,颜瑛惊了一下,顿了一下,又逃了一下。


    她急节压下目光,平平端起茶盏,草草抿了口。


    “只让家里稍安勿躁便是。”裴潇向着她缓声说道,“你既信我,我定不叫你吃亏。至于嫠节堂那里的差事,你虽应了,但也可以先缓着,黄县丞他们心里也都有数,不会有人催促你,等这事解决了再往不迟。”


    颜瑛沉吟了片刻。


    “既你这里能解决,那这事也就没有必要缓着,否则反叫人生出疑虑。”她看了看他,说道,“差使我既应了,自然替你办好,还请你也信得过我。”


    裴潇望着她眸中坚定,稍息,莞尔应道:“我信。”


    作者有话说:


    抽跳板:意同过河拆桥。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嫠节堂。


    颜瑾坐在明间的椅子上, 将目光往李月芝手里的那柄紫绢湘妃竹扇投去,那扇子在她手里摇去又摇来,其实送了一阵又一阵的风, 但李月芝的鼻尖上还是渗着细密的汗珠。


    颜瑾也在出汗。


    但她的汗不在脸上, 在心口,热辣辣的, 里衣已湿黏黏地贴在了身上。


    颜瑛的屋子里有股苦涩的药香, 太阳射进来,那药香就被蒸得更苦,颜瑾每一次呼吸过后便觉得喉咙里也涩了几分。


    “你不要太担心了。”李月芝又转过来向她开了口, 语气安慰, “莲姑说的是有道理的,裴家那边自然也希望扯顺风旗,两家若能一起想办法, 总好过我们这里没头苍蝇干着急。”


    颜瑾低下脸, 紧了紧交握的手指,声音比脸还低:“是我不该去那里。”


    李月芝把扇子往腿上一搁:“你的确不该去捉碧桃,这是莲姑房里的事, 你如何既不与她说也不来报我而擅作主张?”言罢, 叹了口气,“这些话那日已说过了,现在又扯来能作甚;你不要再多想, 只等这事过去, 你千万要好好与你姐姐相处——我早与你说过的,你此番忘了,所以才有这般局面。”


    她说到这里,又将一口气深深吸回去, 再缓缓吐出。


    颜瑾的喉咙里更涩了。


    “她不若不来找我。”她忽然说出口。


    李月芝怔了一下:“什么?”


    颜瑾骤然于胸中生出一阵强烈的苦痛,像被人硬塞了什么到口里,涩得发苦,又回着针刺一样的甜。


    “那日姐姐是以为我在糍粑教才来的,她早知道那里有问题。”她说完,咬住了下唇,把粉咬出了朦胧的白。


    李月芝愣了半晌。


    她忽而把扇子在腿上一拍,声音里松出一声笑来:“那就没事了!”


    颜瑾抬起眸。


    她又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颔首道:“对,如此便通了——所以莲姑才晓得应如何说服裴家,或许她出家入户地给人看诊,早就发现端倪?”她倏地回望向颜瑾,眼中笑意安定,“此劫必是能过了——说不定也算是你那五关之一。”


    丫鬟在屋外冲冲喊了声:“大小姐回来了!”


    颜瑾倏将身子离了座跟着李月芝往外迎,走出几步,又渐渐停下。


    颜瑛已得知了她们等在屋里。


    她踏进来,还未行礼,已被李月芝先伸手拉住了,切问道:“莲姑,裴家如何说?”


    颜瑛向颜瑾看了眼,然后回道:“奶奶不必担心,此事官家自有说法,还请长辈们稍安勿躁。”


    李月芝听她果然如此说,心里就有了数,也不再多打探,笑着慰问过她两句便自去了安抚还在等消息的颜太太和颜同文。


    颜瑾在傍边站了会儿,看着颜瑛径向椅子上坐了,少顷,开口说道:“糍粑教的事是真的,对不对?”她又问,“你那日是担心我出事,所以才赶来。”


    颜瑛叫了小燕端茶。


    “凭你是要听官家说法还是信闾里之言,事情总之已到了这步,你我还有什么在此讨论的必要么?”她也没朝颜瑾看,语气淡淡,“我累得很,还要为嫠节堂的差事做准备,你也回去吧。”


    颜瑾静了几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


    南江县下了一日一夜的雨。


    这场雨过后天气却并未转凉,湿热氤氲而起,依然在循着炽盛的夏季奔去。


    颜瑛坐在轿子里,时暖时凉的风从窗户翻飞的帘角下潜入,她听见小燕在外面说:“小姐,我看见嫠节堂的牌坊了——好大啊。”


    颜瑛放在膝上的双手稍稍收紧了些。


    她又想起昨夜里做的那场梦。


    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里,她应是分明站在嫠节堂的牌坊前,有人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来看诊,那人便说:“你怎么不把她带上?”


    她再去看,面前的牌坊就变成了一抹看不清容貌的身影。


    那身影又化了一座孤坟。


    颜瑛醒来之后便忘了那座坟的样子,也不记得嫠节堂的牌坊长什么样,如今向那牌坊走得近了,她又想起了那座坟。


    轿子停了下来。


    颜瑛掀开门帘,扶住小燕递来的手走下去,才将站定,便听着斜刺里传来个平波微漾的声音唤道:“颜大小姐。”


    她循声望去,只见数步开外的墙沿边立着个风尘仆仆的僧人,他斜背着大大的包袱,身上的法衣旧得早就褪了色,衣袖上的破洞抽了线——粗糙地就像他颌下那三寸花须。


    颜瑛的目光落在他瘦削的脸上,只觉左边眼角那道疤痕在黝黑的皮肤和凹陷的眼眶里似乎嵌得更深了。


    “……念慧大师。”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面人已迈了过去,停在他面前反复确认过,方问道,“你回南江来了?”


    念慧大师看着她,半晌,微微一笑,说道:“贫僧云游过苏州想起这里,便随缘来了。大小姐,别来可安好?”


    颜瑛唇角高牵,点头应道:“弟子一切都好,大师既来了南江,无论如何要让我一尽地主之谊。”又想起自己手里的事,便说,“只还请大师稍待,我承了药局差使要往嫠节堂做趟保健,大师在哪里落脚?不如我待会去找你。”


    念慧大师朝她身后看了眼,问说:“碧桃檀越不在小姐身边当差了?”


    颜瑛笑容微凝,旋后又微微扬唇,说道:“她前头出嫁了;这是小燕——”她掉过头吩咐身旁侍女,“这位是教授我针药之术的念慧大师。”


    小燕一听,端端正正给念慧行了个礼。


    念慧又看向颜瑛,说道:“贫僧先前看见村口那棵银杏树旁边有间茶肆,小姐若忙完了就到那里来吃杯茶吧。”言罢,又向小燕道,“若小姐这里有什么事,小燕檀越也可到那里来喊贫僧。”


    颜瑛拿出钱袋来双手递到他面前:“大师别要饿着空等。”


    念慧莞尔,合十向她一礼,转身去了。


    颜瑛目送他身影走远,方重新将钱袋收起,转身看向了眼前这座素木黑漆,门檐下挂着两只青纱灯笼的宅子。


    这就是嫠节堂,里面住的都是立志守节的贞妇。


    檐下突吹来阵风,青纱灯笼轻轻飘飘地晃了两晃,落下一只来,正砸在颜瑛的脚边。


    她看见那素青的纱面上有三两块颜色稍深的地方,圆圆尖尖的,像是指印,又像是油渍。


    小燕上前叩响了这扇黑中泛灰的大门,初时无有动静,又叩了两回,才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个声音说来了来了急些什么。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婆子,着了一身黑,探出脸来眼睛先在颜瑛主仆俩身上逛了两逛,便将眉毛一扬,提起笑容来:“想必就是颜秀才家女娘了。”一面让开身,“小姐里面进。”


    颜瑛抬脚跨进了门。


    原来这婆子姓范,主要管着嫠节堂的门户之事,她一边领路,一边说道:“小姐来得正巧,这会子娘子们大多都聚在花园卷棚里吃茶做绷子,大家正好两相里见过了。”


    颜瑛默默提了口气在心头,面上镇定应了。


    院径两旁杂草丛生,不时有四脚虫跳过,她谨慎避让着;又往里走了阵,听见院墙外隐约传来堆瓦锯木的声音,颜瑛便问道:“这是哪里在做工事?”一面寻思着好避开。


    “在间壁宅子里,那里有几间屋需要翻修。”范婆子回道,“多亏了裴府里捐银子给我们嘞。”又说,“这宅子就那么大,年深日久人是越来越多,不够的地方只能往外头扩。”


    颜瑛无声点头,没有再多言,只将心里那口气又提了提,想着:既欠着他人情,又已满口承诺了,自是无论如何要做到。


    穿过角门,走进了一处绿树成荫却也乱石堆叠的院子,颜瑛远远见着前方卷棚内有人影走动,方知这里便是范婆子口中说的“花园”。


    行至门首,里面忽传来个声音:“你这段婆子,平日里四处串门的,怎地说着关键却样样不知。”


    便又有个人赔笑道:“这我哪里好知,人家去那法坛时又没叫我跟着,只听她在家里哭,骂她表哥负心薄幸。”


    别个声音就说:“那也不能怪她表哥,她若真个知廉耻的,这时候不主动去绞了头发做姑子还等什么?她这么个大活人待在家里,难道同屋住的人脸上光彩么。”


    颜瑛皱了皱眉。


    范婆子嗓子里清了一声,踏进门去,一面扬声道:“娘子们,颜秀才家女娘来给各位派药了。”


    颜瑛在满室寂静中走了进来。


    她先看见了围坐在屋内的嫠妇们,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素衣,一眼望去白茫茫的,像压在天地间的雪;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她射过来,像是雪地里亮锃锃的白光。


    雪地里还有个与她一样突兀的人,约莫五十来岁,脚边放了个新崭崭的药箱子——比她的小上一些,坐在旁边也拿眼觑她。


    屋子里一时没人应声,嫠妇们看看颜瑛,又看看身边的人,只无有先开口的。


    范婆子拿眼在颜瑛和段氏之间溜了溜,然后笑对颜瑛说道:“颜小姐,这位是段老娘,你来之前这里的医事便是由她负责,她侄儿在县衙里当差役。”


    颜瑛心里知数,便朝那仍兀坐着不动的段婆子看去,说道:“原来是县衙又托了你老娘来派药,那么你请先吧。”


    段婆子一愣,不免语塞,她如今丢了这差事,哪里能是自掏腰包来派药么?颜瑛这话便将她架起来了。


    她慢慢迟迟地离座起了身,先扯出抹笑来,向颜瑛囫囵一礼,说道:“不防小姐今日上任,我这里碰巧来陪娘子们闲话几句。”


    此时便有个圆脸的妇人接了话:“段老娘平日里对我们照应,知晓她没了差事,我们正商量着请她吃酒。”


    其他人倒没有言语。


    颜瑛就点点头,问道:“既然诸位忙着,那我就把药托给范老娘这里派发,如此便不耽误了。”说着,当着众人面便转过来对范婆子道,“都是些药性温和的水丸子,你这里一人给三颗就是,以后若有事再叫我来。”


    她接着又道:“对了,先前我看你走路右腿好像不舒服?正好我也带了针囊,这里趁空替你疏通一下经络吧。”


    一席话说下来,不止范婆子,屋里其他人都有些没能回神。


    “小姐会用针?”范婆子眼里亮了亮。


    “幸而跟师父学了些日子,不然也不敢去松溪里义诊。”颜瑛说罢,径吩咐小燕,“扶范老娘先去旁边坐下,娘子们这里还有话要谈,我们不要打扰。”


    小燕应下,正要上前动作,门外头一阵香风飘来,旋即有个声音响起:“什么好事也不等等我,倒叫范老娘赶上了。”


    作者有话说:


    扯顺风旗:方言,此处比喻事情顺利遂愿。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他此时居然


    进来的也是个身着素衣的嫠妇, 年纪三十上的样子,生得柳眉长眼,顾盼之间笑意如水光流动, 染着淡红的口脂, 银髻边压了两朵蓝瓣绿芯的绒菊。


    这妇人进得门来,厅里原本坐着的其他人便纷纷站起了身。


    颜瑛回眸, 将周围动静看在眼中。


    “这位便是来给咱们看诊的颜相公家女娘?”妇人含笑把眼瞧着颜瑛, 口里问着话。


    范婆子上来立在两人中间,笑说道:“这位正是颜家小姐。”又向颜瑛引见道,“这位是王娘子, 她先夫是洗珠桥程家大官人的兄长。”


    颜瑛旋了然了。


    “你这老娘, 扯那些做什么。”王秋儿朝范氏笑撇了下嘴,又看向颜瑛,“前头我听说小姐要来, 心里就好奇我们南江第一的闺中药娘是什么模样, 此时见了颜小姐,果然我立刻就生出亲近来!”


    颜瑛不免有些佩服她恭维人的本事,能把“南江唯一”从容自若地说成“南江第一”, 不知道的还以为南江有多少像她这样的药娘。


    因着王秋儿的到来和她的这番态度, 颜瑛很快发现屋里的气氛也明显有了倾转,连带着那位段老娘也收起了那些零碎的声音。


    她不仅没有受到质疑和刁难,反而在顺利办完差事后还被王秋儿塞了五钱银子和一包果馅椒盐饼作为答谢。


    颜瑛走出嫠节堂大门, 望着眼前高高的牌坊, 忽然生出梦境恍惚的感觉。


    小燕在旁边咬着饼问她:“小姐,那个王娘子手里既有银子,为什么也要住到这里来啊?”


    颜瑛沉吟了半晌,只道:“嫠节堂和养济司不同, 节妇的名声对县里,对家族,对她们自己都很重要。”


    主仆俩说着话,慢步往村头茶肆去了。


    念慧独坐了张桌子在银杏树下,茶壶茶碗都放在他面前,却静静地没动,连一滴茶汤也没漏出来。


    他看见颜瑛过来便站起了身,手持佛礼。


    颜瑛见他原来是一直干等在这里,即吩咐小燕:“叫人换道茶来。”


    “大小姐不忙,”念慧道,“茶还热着,闲话几句便是了。”


    颜瑛坐下时把那特意分出来的果馅椒盐饼递了过去:“先前嫠节堂里娘子送的,大师也尝一尝。”


    念慧也没看那饼,只向小燕说道:“可否麻烦檀越替贫僧走一趟,往店里买顶斗笠来?”


    小燕向颜瑛看去,颜瑛就递了银子给她,吩咐道:“好生选一顶手工精细些的。”


    小燕接下银子去了。


    “大师特意来找我,有什么话便请说吧。”颜瑛说着,提了壶,继续往对方碗里添茶。


    念慧伸手从她那里拿过茶壶,一面往她碗里倒茶,一面问道:“小姐近来可好?”


    颜瑛顿了顿,回问:“大师是听说什么了?”


    念慧将茶壶放下,少顷,收回了按在壶把上的手,抬眸看向她:“如今南江风急雨骤,小姐可愿意随贫僧离开这是非之地,自在过活么?”


    颜瑛一愣。


    念慧看她不答,又继续说道:“离开南江,去一处无人认识你的地方,随贫僧继续行医也好,寻个好人家夫婿也罢,至少不必再受这些煎熬。”


    颜瑛长久地沉默着。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在这长久的片刻里她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或是说,应该“选择”什么。


    离开南江,自在过活,那自在是什么样的?她从未想过,也难以去想象。但她听着念慧说让她去一处无人认识的地方,至少不必再受这些煎熬的时候,心里却突地动了一下。


    这一动令她仓惶,令她愧疚,也牵着她几分不舍。


    她将右手搭上了左手臂,眼望向远处阡陌,终于开口说道:“犯了错的人原该受些煎熬,生时不受,死后也是要受的。”


    念慧道:“你一个孩子,过去那些事不与你相干,如今这些事更不与你相干——纵有人欺你,也非你受欺之错。”


    颜瑛慢慢吸进一口气,又静了静,复看向他说道:“弟子多谢大师牵挂,只我毕竟是颜家女,况且我这身子也去不了远方,不过拖累而已。”


    念慧还要再说什么,一边里忽有人跑到大茶炉前高喊了声:“果是出大案了,缇卫司要押人犯上京,这会子正往县前游街呢!”


    另有人忙问道:“是那糍粑教的淫贼么?”


    那人便道:“是糍粑教的,但原来不是群淫贼而是逆贼,你也弗要再传了,听说官府正张罗着要抓造谣的人嘞!”


    不知谁又喊了句:“走快些去看,万一迟了又让那好事的说我们心虚。”


    茶客们一时哄地散了。


    ***


    裴潇坐在窗前,侧目看着楼下街心里那层层攒动的人头,耳边听的,是南缇卫司李都指的声音:“县里这般群情高涨,想是很快整个苏州也要传遍,宝公公和张老先生那里我们也算有了交代,还是裴翰林和蔡公公思虑周到。”


    “顾洪虽不在司礼监掌印的位子上了,但龚阁老还是首辅,他二人正如座师与宝公公;有些事,下面的人想不到,你我却要多想几分。”裴潇说道,“所幸李都指是明白人,此案办成了,不说宝公公,就算是皇上想必对你也是印象深刻的。”


    李都指堆着笑只顾点头,人还没送进京城便已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光明前途,他之前是被底下人用那几个银子蒙了眼,还好有裴潇来点拨,现在南缇卫司掌印还没到,自己何不趁着这中间空处越过去先立个大功?便真是刘直要就地高升又如何,自己总归是没有看到告身和印信。


    他不免对裴潇感到些许不好意思,说到底,常勇那伙人是借着颜家那药娘在试着敲裴府的菱角,他们不好直接用裴家丫鬟说事,就模棱两可地容了这样风放出去,结果裴潇不仅来送了银子给他,还替他考虑着更大的好处。


    李都指的确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最后就只收了一百两银子。


    囚车远远地驶来了。


    负责押送糍粑教这群人犯的正是指挥常勇,这个人选也是裴潇建议的,李都指和常勇都认为他相当地不计前嫌,也相当地顾全大局,不愧是南江一等一的人秀,亦不愧是张阁老的门生。


    常勇虽一如既往地沉着张脸骑马走在前头,但他望到这茶楼二层窗户里的两个人时,还是牵起抹笑来,朝着裴潇和自己的上司点了个头。


    裴潇无甚波澜的目光从常勇和囚车里那群奄奄一息的犯人身上掠过,随后定在了路边人群间那抹玉色的身影上。


    大约是轧神仙那天也是这样看着她身影在人群里显来又隐去,又或许是她原本就和别人十分的不同,他此时居然一眼认出来那是颜瑛。


    他其实看不清她的脸,更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他觉得以她的性子会来凑这样热闹,想是应该满意的。


    满意就好。


    他这般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亲口去问一问,说不定她对他仍有不满之处。他打定主意,这里便向李都指敷衍两句后告了辞,带着左右转身下楼出了门。


    人群里的燥热扑面而来。


    风里夹杂着隐约的血腥味和潮湿的臭气,那是从囚车的方向传来的,但人们似乎丝毫不觉,一声比一声高。


    裴潇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找到颜瑛,便估着她离开的方向和脚程,在人群里边走边望。


    这一走,就走回了坊里。


    他忽然又看见了颜瑛。


    她站在一间棺材铺前,愣怔怔的,不知在听人家说什么,裴潇刚要走上去,就看见她像是被毒蛇在脚背上咬了口似地转身疾行而去。


    裴潇望着她背影,略将脚步一驻,吩咐小厮石秋:“你去那棺材铺里打听下。”言罢,和冯春走到了河堤边等着。


    不多时石秋就跑了回来,禀说:“那棺材铺里伙计原本在议论上午接的那桩买卖,不想颜小姐路过听着就问了两句,好像是和自缢的那女娘认识,颇难置信人已不在了。”


    裴潇一愣,旋望向颜瑛奔走而去的方向,眸中渐深。


    ***


    弹街路的石子在脚底下一凹又一凸,呼吸不停,石子不断,但颜瑛好像已经感觉不到脚疼了。


    她急急赶到了惜春巷,呼吸未缓,眼已望见了郭家门首上挂的白绸白灯笼。


    她耳边有些嗡嗡作响,脑海里空落落的,木然地换了口气,抱着一线希望地走上去敲开了门。


    郭家的门房已认得她,一照面眼里便先露出两分戒备,往后面通报了,才又返回来与她说道:“我家小姐新丧,家主人都无心见客,还请小姐见谅。”言罢,将手里用白纸封的银子递了过来。


    哪有丧主给来人银钱的?


    颜瑛看着面前的白封银,好像听到对方说“你要守口如瓶”,她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鼻子里闻到阵阵腥气,定了定神,问道:“小姐身边的绣云在么?”


    门房把银子往小燕背的药箱上一搁,直板板地说道:“她看护小姐不力,家主已将她发卖了。”


    然后再无多言,大门发出老旧而沉重的声响,重新关上了。


    颜瑛在原地立了一会儿,转回身来,垂下的目光瞥见墙根一块绿色正在慢慢地移动。她走过去,蹲下把那块绿色捡在手里,壳子里伸出的四条腿还在试图爬动。


    她忽然就想起那日在神仙庙见的最后一面。


    ——“你看我买的神仙龟,好不好看?”


    “好看。”颜瑛低低地说。


    一阵大浪从崖底拍起。


    颜瑛手上突地一松,紧紧捂住了耳朵。


    风里白檀香拂过。


    有人扶住了她的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发病。


    裴潇站在不远处, 看见颜瑛突然脸色发白地抱住了头,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上去,在小燕焦急而诧然的目光中唤了声“颜大夫”, 把眼紧盯着她:“你没事吧?”


    颜瑛却好像听不见他的声音, 只低了脸紧捂住双耳,嘴里喃喃低语着什么, 裴潇稍顿, 微微向她倾身靠拢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挤压着,“我不喊你了,我再也不喊你了……我该死, 我真该死……你为什么要走……你不要走……他们都在骂你……”


    裴潇胸中一震。


    “颜瑛, ”他摇了摇她的肩,喊她,“颜瑛——”


    她却像是被梦魇住了。


    “颜瑛!”裴潇几乎是低吼出了声。


    掌下的身子骤然一惊。


    颜瑛不说话了, 也不发抖了, 只是坐在地上就那么定定望着他,湿盈盈的眼睛里像是没了魂,又像是在一点点重新要把魂聚起。


    裴潇看着她, 忽觉又被那只不可察的小虫咬了一口, 心头霎时袭上一阵绵延的隐秘的刺痛,他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想拉住她, 把她从这凹凸不平又寒凉潮湿的地上扶起。


    斜刺里传来了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潇微顿, 眼尾扫到一片灰衣,只见个满身风尘的和尚径从冯春和石秋两个旁边跨过来,大步奔到了他面前——不,应是颜瑛面前。


    裴潇看着他一把抓起她的手撩开袖口, 开始扶脉。


    他还没来得及探问这和尚是谁,颜瑛衣袖下那一截纤瘦的腕子突然唤起了他某段记忆——淤青的,细小伤痕成片的记忆——他一把伸手过去压袖抓住了她的左臂。


    和尚抬起眸,正与他视线碰在一处。


    “念慧大师,”小燕在旁边红着眼圈忙忙问道,“小姐怎么了?她好像听不见我们说话。”


    念慧不发一言,从包袱里抽了针囊出来,取了一根银针在颜瑛头上两处穴位刺过,裴潇紧紧盯着他们,少顷,慢慢感觉到她眸中定入了他的影子。


    颜瑛愣愣看了看裴潇,又听见念慧的声音,将目光缓缓转过去,又过了半晌,她才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清浅的檀香和隔袖传来的温热让她倏而一顿,她无声地抽开了手。


    裴潇察觉掌心里的动静,反应过来,默然把空掉的手收在了自己身前,眼仍看着她——看着她从地上捡起了那只四脚朝天的绿色小龟。


    颜瑛把乌龟轻轻放在了手心里,小燕和念慧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裴潇听见她对念慧说:“大师,这位是裴翰林。”


    若是不去看她红晕未褪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也忽略掉这声音有多虚浮,倒是平静地又像无事发生过。


    念慧向裴潇施了个佛礼:“原来是裴檀越,贫僧法号念慧。”


    裴潇向他回了一礼,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大师就是颜大夫的授业恩师?”


    “不敢当,贫僧云游四海,朝夕随缘而已。”念慧说罢,又对小燕道,“此处不是歇息的地方,还是先扶策小姐回家。”


    颜瑛轻推开小燕的手,将身子立定了,说道:“我无事。”又向裴潇微微低首一礼,“谢过裴相公。”


    裴潇看着她垂首时额际隐约的细汗,有顷,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


    颜瑾被院墙外忽起忽落的杂声闹得越发心烦意乱。


    间壁张篾匠宅子里正在整修,大清早开始各种动静便不断,这会更不知是谁牵了条狗过来吠地一声比一声凄厉,她随手将算珠一拨,取了张笺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然后取了二钱左右的碎银裹在里头,起身走过去推开窗,扬臂朝着围墙上方用力便是一丢——


    刹那间手腕上似有什么东西脱过,颜瑾眼风里甚至都未来得及扫见是什么,等再定睛往右手上看时才发现自己的虾须镯不见了。


    她顿生屋漏偏逢连夜雨之感。


    颜瑾压下燥意,急唤了秋霜来吩咐:“你快去张篾匠宅里帮我找一找镯子。”


    秋霜赶紧过去了。


    颜瑾在大开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无声地深呼吸了口气,这才走回去重新坐下。笔墨纸砚,书册和算盘都还静静地摆在她面前,可她好不容易沉下的心却又浮了起来,糍粑教的事应算是过了——可真算是过了么?


    她想到这里,又不愿再去想。


    秋霜是喘着气奔进来的。


    “小姐,”她说,“那镯子在庭心里没见着,宅里匠人说许是没有掉到那边,又或落在了木瓦料里,应承若是见了就给我们送回来。”又道,“我待会先在我们院里再找找。”


    颜瑾默了默,应道:“嗯,那便慢慢寻吧。”


    她并不抱什么希望。


    “对了小姐,还有件事。”秋霜平了平气息,接着再说道,“先前我从间壁回来时正好看见大小姐进门,你猜是谁和小燕一起陪她回来?竟是那位教授大小姐针药的云水僧人!”


    “念慧大师回南江了?”颜瑾也还记得他。


    秋霜此时却打了个顿。


    “小姐,”她说,“我在后头听着那位大师说,大小姐她好像是因惜春巷郭小姐的事受了惊。”


    秋霜倒吸了口气:“大小姐她居然会为这种事受惊——”


    这种事。


    哪样事?


    颜瑾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从这桩不久前发生的事里闪出了一个念头。


    她倏地站起了身。


    “不会的,不会的……”她兀自低语,“那传言里也没有她,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颜瑾一颗心直往下坠,抬脚就往外走。


    她急急地刚走到颜瑛屋外,就看见了先一步赶来的李月芝,她不由缓下了脚步。


    但不过多会儿,李月芝就又从屋子里出来了,迎面看见踌躇在外的颜瑾,一顿,然后唤了她到旁边说话:“你是来看莲姑的?”


    颜瑾向门首看了眼,轻问道:“姐姐怎么样了?”


    李月芝叹了口气:“说是在外头险遭了惊厥,幸好念慧大师正好回了南江,这会子正在给她把脉开方。”


    “郭小姐她……”颜瑾欲言又止。


    “哎,不知是为了什么这般想不开,前两天她还给莲姑下吃茶帖子嘞。”李月芝道,“只当时家里正乱着,莲姑也没得闲去,她乍听了这消息心惊也是自然,何况……这郭家小姐也是自缢没的。”


    颜瑾揪紧了裙摆。


    母女俩在屋外立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念慧大师终于拿着药方走了出来。


    “给汤药方子给大小姐吃三日,”他叮嘱道,“另一张照着制了丸药,每日一颗调理。”


    李月芝忙道谢接过,说道:“大师稍坐,我让厨上备桌斋席,晚些官人便回来了。”


    念慧谢了一礼,只垂目平声道:“缘来随风,缘去随水,今日路回南江或许只为这一桩,贫僧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李月芝道:“大师一再相助,也算多年的缘分,不叫我们备斋便罢,好歹收下斋衬钱。”


    念慧道辞去了。


    “念慧大师果是得道高人。”李月芝说着,掉过头,却见颜瑾已向颜瑛屋里走去。


    小燕看见她,显然犹豫了一下,然后迎上来说道:“二小姐,大小姐累着了,在休息嘞。”


    颜瑾默了默,说道:“我有话同姐姐说。”


    小燕往次间里望了眼,又说道:“二小姐,大小姐累着了,你有什么话交代我,我一定告诉她。”


    次间里静悄悄的。


    颜瑾突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应该说些什么。


    问她郭大姐是不是糍粑教的受害者?还是问她郭大姐为什么要死?又或者,问她还好么?


    险遭了惊厥的人,如何能好?


    万一颜瑛说都是因为她呢?


    颜瑾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好生照顾大小姐,若有什么事要人帮手的就来叫我。”她说完这句,便转头离开了这萦绕着苦涩药香的屋子,生怕再多一息就要喘不过气。


    正好弄里的杨二姐来找她。


    颜瑾突然感觉牢落心绪得到了一点依托,她立刻把对方请到了花楼上吃茶。


    “早两日我就打算来陪你说说话的。”杨二姐接过秋霜送来的六安茶,啜了口,又继续说道,“只我担心你这里正乱着,或是不愿意见我。”


    颜瑾含了笑道:“哪里的话,我这两日风寒才愈,你能来探望,我很是感谢。”


    杨二姐微睁了眼睛:“原来你是感染了风寒,这颜大姐真是,好歹遇着了也告诉我一声。”言罢,问她,“你姐姐同你说过郭家大姐的事么?”


    颜瑾一怔:“什么?”


    “哎呀,你就不觉得她走得极是蹊跷么?”杨二姐把茶盏握在两手里,身子几乎伏在桌沿上,眼盯着她,“好端端的,如何突然就这般想不开?前头裴家太太约着你们轧神仙那日她不还去了的。我听说,前一阵她请了你姐姐去看诊……”


    颜瑾心头顿如被毒虫蛰了一口:“你弗要胡言,她心里如何作想我姐姐如何能得知?姐姐既是药娘,于闺中行走本是常事,哪里知道那么许多。县里才查出了大案,眼下多少有些落江水浑,但正因如此你我说话才更要谨慎。”


    杨二姐笑了一笑:“晓得你这是才被吓怕了。我们不过私下闲聊,你既说你姐姐不知道,那不知道就是了,我也不追着问她。”又转而问道,“那你们几时过去吊唁,正好叫上我一起。”


    颜瑾沉吟了两息,说道:“姐姐这两日累着了,况她与郭小姐也不是那么的熟悉,还是我与你一道去吧。”


    杨二姐这里应下,又坐了会儿,便说先回去准备奠仪。


    颜瑾守着桌前渐渐变冷的茶汤,良久,唤了秋霜,说道:“你这些时要警醒些,若有人来找你打听大小姐给郭小姐治病的事,务记住我方才的意思。”


    言罢,她又想起什么,问道:“戚家表姐这两日没来过?”


    作者有话说:


    落江水浑:方言,喻指局面混乱,秩序失控。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安慰。


    裴潇从窗户里看见了念慧。


    灰蓝的天空下有只灰扑扑的鸟从他头顶飞过, 啪嗒一声,如豆大的雨点砸下,那僧人簇新的褐黄色斗笠上便落了块湿哒哒的黄绿秽物。


    念慧似有所感地站住了。


    他与引路的小厮说了几句, 然后摘下头上的斗笠, 双手交到了对方掌中,这才又继续往楼里行来。


    裴潇起身走到了楼阶前。


    “裴檀越。”念慧向他道了声佛礼。


    裴潇回了礼, 将人请入茶席落座, 语气平定地先开了口说道:“昨日事发匆忙,今日得见大师倒正好多问一句——颜大夫她没有大碍吧?”


    “阿弥陀佛,贫僧正是为此事而来。”念慧道, “昨日那番事状, 想必便是贫僧今日不至,裴檀越也是要往的。”


    裴潇不着痕迹地一顿,看着他, 没有言语。


    但念慧似也无意等候他言语, 话音落定又已续道:“颜小姐承了裴府举荐的官家差事,她自知这一病少不得要耽误几日,因担心裴檀越为此记挂, 是以托了贫僧来说。”


    裴潇沉默了片刻, 问道:“她有这症状已多久了?”


    念慧接过冯春送上的茶,说道:“虽是昨日头回见,但此症说长不长, 说短——应也不短。”


    裴潇眉峰微动。


    “其实颜小姐在医药之事上的天赋不弱于人, 只是医者能医不自医。”念慧顿了顿,啜下口茶,续道,“她给得别人药, 别人却未必能给她药。”


    裴潇又想起颜瑛那犹如陷入梦魇中的喃喃低语。


    药石可得,心结如何作解?


    他复看向念慧:“颜大夫可还托了大师什么?”


    “没有了。”念慧说罢,站起身,“贫僧是随水漂游之人,颜小姐这里事了,明日便也该要去别处了。”


    “你要走?”裴潇有些意外。


    念慧无声以两手合十。


    裴潇见他这般便不再多问,吩咐了冯春去准备斋衬,念慧却只是婉辞而去。


    小厮在门首捧着已清理干净的斗笠等候,裴潇从窗里看着念慧道谢取过,又看着他整戴好后与从外面走来的石秋擦身而过。


    石秋走进楼来,向裴潇上覆道:“二爷,小的在黄柏陂候了半天没见着人,问了邻里,说是戚家人前些日去了扬州城里,现在还没回来。”


    这个时候却偏偏没有母家的亲人陪在她身边。


    郭小姐的事还不知要煎熬她多久。


    裴潇思及此,问冯春:“郭家那里已下葬了?”


    冯春道:“今早落的葬,一大家子悄没声的,这会子门上的素绸和灯笼都摘了。”


    石秋接过话说道:“这郭小姐也是可怜,听说她往日曾去过糍粑教,是以如今便也教人嚼了口舌,只若她能再多等一个上午,那不管外头传的什么也伤不着她了,偏偏就焦地没有等下去。”


    “一个上午,恐怕也难救她。”裴潇幽幽叹了口气,须臾,拉回思绪,吩咐道,“去灵清寺请法师为郭小姐做场法事吧,就用三小姐的名义。”


    他沉吟了两息,又继续道:“等寺里法事做完了,再叫人以三小姐的名义去趟颜家。”


    ***


    颜瑛喝了药之后只觉得自己深深沉沉又混混乱乱地睡了许久,等再睁开眼看清屋子里虚虚晃晃的昼光时,已不知是清晨还是下午了。


    口里发干,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觉得有些刺痛,还有隐约的血腥味。


    小燕捧了个包袱走进来,见颜瑛醒来,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了床前把包袱往旁边一放,忙不迭问道:“小姐,你好些了么?你昨晚上一直在做梦,问你不醒,也不说话,嗓子眼里卡着声响,只把身子绷得紧紧的,我都掰不开你的手心,牙齿还把下嘴唇嗑出血来了。”


    颜瑛问她:“我拿回来的那只龟呢?”


    小燕掉头就去端了个浅口的白瓷小盆来,靠在她床前,将下巴朝瓷盆里正在石头上缓缓爬动的绿东西一努,说道:“你看,它好得很嘞。”


    颜瑛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只绿色小龟上,良久,点点头,又问她:“我睡着这些时,嫠节堂那里没有什么事吧?”


    “没有。哦,对了,”小燕放下瓷盆,倾身过去又从床尾拿过了那只蓝色的包袱,“小姐,刚才裴三小姐叫人来给你和二小姐送补品,还特地给你拿了几本书,说是她特意挑给你解闷的。”


    颜瑛听到此处,心中隐有所感,于是说道:“我看一看。”


    小燕扶着她坐起来,帮她放好包袱并掖了被角,便转身又去给她端水了。


    颜瑛揭开毡布,里面果然放了几本书,面上的三本都是神魔传奇一类的话本,最底下那本最薄——触感也有些不同,下意识翻上来,发现居然是本手写的册子。


    “喜什么记?”小燕端水过来给她,眼睛往书封上瞥了眼。


    “《喜春记》。”颜瑛看着这三个字,念道。


    喜春,惜春。


    惜春巷。


    “小姐,这是裴三小姐的字么?”小燕好奇道,“写得真好看。”


    颜瑛接过瓷杯握在指间,那些微柔和的凉意似乎一点点渗入了心头,躁意稍缓。


    “裴三小姐的字应该是很好看的。”她这般说着。


    不过这个字却不是裴三小姐的。


    颜瑛眼盯着《喜春记》三个字,少顷,又将瓷杯放在了床头凳上,然后翻开了手中的书页——


    ***


    颜瑾指下的算盘越拨越乱。


    秋霜推门进来,正看见她舒掌将算盘一推,起身走回到床上仰面躺了下来。


    “小姐。”秋霜走过去唤她。


    “事情办妥了?戚表姐那里如何说?”颜瑾睁眼望着头顶床帐,徐徐地问道。


    秋霜应了声,说道:“给郭小姐做的法事已安排妥了,也说好了不具名,小姐放心,不会让人胡乱猜测的;不过戚表小姐那里没找着人,也不知他们一家去哪里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来看看。”


    颜瑾没有吭声。


    “小姐,”秋霜又唤她,这一回声音低了些,“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在外头碰见了晖二爷遣来的丫鬟,还是那个叫夏荷的。”


    颜瑾眉头一皱,人从床上坐起来:“他又要做什么?”


    “只是让把这东西送给小姐你。”秋霜道,“那夏荷说晖二爷前几日为你担着心,却又不知该怎么才是叫你满意,还去找了家里想帮那些被冤枉的女娘们伸冤——小姐,你说缇卫司那里会不会也有戚府帮了忙?”


    她说着,已从袖中拿出了一只蝶戏花的秋香色绣囊,递到颜瑾面前。


    颜瑾听着她一字一句,只是沉默着,将目光落在这只绣囊上。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又酸涩的感觉。


    竟然是戚廷晖。


    “总之晖二爷是说让小姐你放宽心,”秋霜还在继续传达,“他说事情既已过了,便只当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原本与你无关,不过是走路被石子绊了下。”


    颜瑾拆开绣囊,向掌中倒出了两颗圆润无瑕的米珠。


    手心微微发热。


    她觉得自己都已经记不清戚廷晖的模样了,可是却好像还记得他的声音,那声音原本很远,此刻却又似乎变得很近,在她耳畔一遍一遍说着那句“便只当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原本与你无关”。


    只有他觉得与她无关。


    他一直觉得与她无关。


    颜瑾屈指握住了掌心里的珍珠,心底忽而泛起一阵冲动。


    “若那丫鬟还在等话……”她说,“你便替我回一声多谢吧。”


    ***


    颜瑛又做了一晚上的梦。


    只她这回做梦也不是梦见那些令人怖悸的场景,而是总在追着个清风朗朗的影子问:“你这书后面什么情节?”


    裴潇这个人……


    颜瑛坐在轿子里往嫠节堂去的时候,心里仍不由地想:他这个人实在是异于寻常。


    这次还是范婆子来给她开的门。


    乍见着颜瑛,范婆子先是一讶,然后便将她拉到了近前说话:“小姐身子好了?”


    颜瑛微顿,浅浅颔首:“你老娘如何得知我染了风寒?”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往这边说。


    “小姐不知道,你不在这两日那段老娘天天来说外头事。”范婆子说着,顿了顿来觑她脸色,又继续道,“小姐今日若没有别的事,不如就先回去?我这老腿几时扎针都是一样,便等过些时风声缓了,娘子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只不好让小姐受了委屈,我也不便交代。”


    颜瑛看了看她,问道:“外头什么风声?”


    范婆子面上便露出几分难色来:“前面那些不提也罢,只段老娘今日来说的是小姐曾去看过诊的那郭家女娘的事,道是现你们邻里间有人在传……是小姐你医术不精,把人的小毛病给治糟了,所以连吊唁和送葬也不敢去,只让家里二妹出面,自己却吓地病在床上躲风头。”


    颜瑛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位王娘子也同她们聚在一处么?”


    “王娘子日常起得晚,”范婆子道,“不知这会儿出来房门没有。”


    颜瑛点点头:“那烦你叫人去看一看,那日她问了些去火的药,我需知她用过后如何了。”说罢,向范氏问明了其他人这回仍在花园里,就吩咐小燕,“你脚步快些先去同各位娘子说声,待会我就在花园亭子里给王娘子和范老娘复诊,若有需要的便出门走几步往那里去吧。”


    小燕应下声,拔腿跑走了。


    颜瑛见她二人各都去了报信,便自己背着药箱,开始不急不慢地往花园方向走,行至半途,迎面遇见个穿着花布衣服并包了头的婆子从角门里出来,不是那位段老娘又是谁?


    两人遥遥将目光一撞,谁也未避,待走近了,那段婆子就堆起笑来向颜瑛礼道:“这不是颜相公家小姐么,原来你已大好了,瞧我也不知晓,竟错了恭候。”


    颜瑛看着她,说道:“你老娘这就要走了么?”


    “是啊,”段婆子道,“还有户人家来请嘞。”


    颜瑛浅浅于唇边牵出一抹笑:“来都来了,你老娘如何不顾眼前事?我这里正有要紧的托你,若肯施些援手,少不得与你厚酬。”


    作者有话说:


    因为各位都知道的后台技术原因所以今天才把这章放上来,请见谅。另我恰好得了重感冒,脑子实在有些昏沉,这几天写文可能会慢些,追更的小伙伴如果老时间没有看到更新就不必多等。


    祝中秋假期愉快~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各凭本事。


    花园里起了阵风, 树影如兽爬过乱石堆,吞下了围立在亭前的森森雪躯,又伸着利爪伏在了阶前。


    颜瑛为范婆子在腿上扎完了针, 回身向王秋儿看去:“王娘子现下觉得身上如何?”


    王秋儿背向石阶而坐, 看了眼陪在颜瑛旁边的段婆子,二人对视, 她沉吟了两息, 伸手拉过披在身上的大蓬,说道:“还好,就是我可能不太适合吃这药, 这两日倒开始有些畏寒了, 颜小姐不知道我这身子,一贯麻烦。”


    颜瑛就叫她先伸手来让自己把一把脉。


    片刻,颜瑛向段婆子看去:“段老娘知道王娘子的身子么?”


    她这话问出来, 其他人不由地都愣了一愣。


    段婆子因先前已得了颜瑛有意相求的那番话, 故此时便当她是开了口,于是有心摆出姿态来,将嗓子里清了清, 说道:“颜小姐年纪轻, 又才来堂里看顾各位娘子,拿不准应如何用药也是情理之中,我也不过是同娘子们处得久了些。”


    颜瑛闻言, 思忖了须臾, 向她道:“既都是知根知底的,那想必王娘子吃你的药是没有问题,正好我与你一人照顾一个,眼见着已进毒月了, 还是不要把病症拖下去。”


    段婆子和王秋儿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先自从钱袋里拿出了一粒碎银放在了石桌上,又道:“只先当你老娘出诊的辛苦钱。”


    段婆子的眼睛被银子闪了一下。


    “颜小姐说的哪里见外话。”她一面说着,一面凑过来把桌上的银子袖了,脸上笑堆着笑,“娘子们的事我自然是要尽心的,何况秀才小姐还开了口。”


    颜瑛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秋儿今日也不似上回热情善谈,除了开始说过几句之后便就只坐在一旁看着颜瑛给范婆子施针,由着她与段婆子一言一句地定下了两人分担差事,并不有什么表示。


    颜瑛走的时候仍是范婆子亲自去送的。


    “小姐有没有本事,别人不知,我还是晓得的。”范氏说道,“这两回你给我施针,我这腿是明显扎一次就好一些,那位王娘子你不知道,她在这里最是说得上话,不然你看那段婆如何不与你换一换?”


    颜瑛慢步走着,语气平常:“谢过你老娘信任,只我一贯除了针药之事别的都不算通,想着既然王娘子不信我的药——这医患之间若缺了这个,其实也就不容易治得好病,我听些议论没有什么,只不好妨碍了她的身子,既然她信得过段婆,我便放了手吧。”


    范婆子听她这般说,一连哎哟了两声:“好个菩萨心肠的小姐。”又劝道,“只你毕竟是裴府举荐来的,如何好落了别人下风?那段婆这回若把王娘子的病症照顾好了,岂不正好趁水推船以后都将你的差事分一半走,这分了差事岂有不分银子的,分了银子,日后这职事又怎能不分?分着分着,只怕你这里就不剩多少了。”


    “王娘子原就是与段婆走得近的。”她继续说道,“就没这遇着这事,只怕人家也惦记着你这一半差事,何况现在?偏小姐还当着这么多人主动让出来,便是那些半信半疑的怕是也要犯嘀咕了。”


    颜瑛听她苦口婆心地说完了这番话,点点头:“若是这般,我日后只管堂里要施针的病症也不是不可,段婆总不会连这个也抢走。”


    范婆子见她这般退让,也就只得叹了口气。


    说着话已到了门首,颜瑛停下脚步,掉过头与她说道:“我过两天再来给你施针,之后外用些药就好了;若堂里还有别的病症需看,你也尽管来叫我,人家要不要我看是另一回事。”


    两人这里说定,范婆子正要再送她两步,只见门前又来了顶轿子。


    跟轿的也是个与范氏差不多年纪的婆子,先走过来递了张帖到范婆子手里,说道:“黄柏陂史家守望门寡那儿媳送来了。”


    颜瑛下意识往轿门那里望去,一个身形纤细的素衣女子已抱着包袱站在了那里,风从牌坊下吹过来,她挽成一窝丝的头发似乎轻轻颤了颤,她又低头将怀里的包袱紧了紧,好像要把上半身蜷起来。


    “才刚十九。”


    颜瑛听见范婆子在旁边说道:“可惜这张好脸了。”


    颜瑛没有再听下去,领着小燕径告了辞。


    主仆俩路过那顶轿子,向牌坊下走去。


    “小姐,”小燕悄声问道,“那个段老娘没安好心,你能不能别让着她?这都不像你的性子。”


    颜瑛随口回道:“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性子?”


    小燕道:“反正是听不了她乱与人说你医术不好,且还扯着郭小姐说这些,小姐你必是不开心的。”


    颜瑛沉默地走出了牌坊,少顷,徐徐说道:“嫠节堂这么多人,我不可能每一个都去试着说服,范婆和那位王娘子——是最快的路径。”


    “那小姐还把王娘子让给段婆?”小燕疑惑地望着她。


    “你没听见方才范婆说么?她二人本就走得近。你想,段婆在这里行走这么久,既然其他节妇都与她相处融洽,那么在堂里说一句话就能影响其他人态度的王娘子,如何又会与她不融洽?”颜瑛道,“王娘子就算对我不做刁难,也不过是看在裴府面子上,但我来这里是为裴家做事,不是叫裴家替我做事的。”


    她望向村头那棵银杏树背后的天空,说道:“便看这次那段婆有多大的本事了。”


    “她再有本事也没有小姐有本事。”小燕想也不想地接道。


    身后传来一阵颇为整齐的脚步声,不多时,颜瑛侧眸瞥见那顶才在嫠节堂门前见过的轿子从她们身边飞快飘了过去。


    她又想起了那个从黄柏陂来的十九岁寡妇。


    然后想到了戚廷蕴。


    这些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想,姨母和姨父大约也都是听说了吧?


    表姐不方便来探花弄,也是情理之中,眼下……大约自己也是不便去黄柏陂的。


    颜瑛思及此,无声地深吸了口气,未有言语,默默继续往前去了。


    ***


    李月芝叫人端了茶来,她含着笑对眼前人说道:“莲姑这里没有什么事,你回去也叫你母亲放心。”


    戚廷蕴侧坐在椅子上,双手将茶盏接了虚搁在腿上也不喝,又问李月芝:“她大概几时回来?我看一看她就走。”


    李月芝却不答,只犹自拐七拐八地说了一通,又是颜瑛刚承了官家差事如何,又是颜太太和颜大爷如何,最后一推,道是等过些日子颜瑛这里空下来再去探望他们。


    戚廷蕴心有自觉,便就起身告了辞。


    回去的路上她想到颜瑛,心潮翻涌,脚下不免走得快了些,也是因想到颜瑛,考虑着两人是否会在街心相逢,又犹豫着是不是该走得慢些。


    就这般忽快忽慢的,她转进街边一条巷里,往巷口那户人家推开了门。


    “小姐回来了——”晴丫正在喂鸡,见着她便掉头往屋里喊了声。


    王若兰从灶屋里出来,迎上前,问女儿:“见着莲姑了么?”


    戚廷蕴摇摇头,如此这般将李月芝的意思说了遍,叹了口气:“颜家这时候果然是不乐意我们上门的。”


    王若兰拧着眉头,也叹了口气:“算了,既然莲姑那里还在如常做活计,想是应该也没有大碍了,我们家现在这样情况,你也担心在她面前露了马脚。”


    戚廷蕴无声地点点头,又往四下里看了圈:“爹呢?”


    “又去玉带坊那边茶馆里孵着了。”王若兰道,“他吃了这回空心汤团,一时片刻是过不去这个坎的,由他吧。”


    “过不去又能怎么办?”戚廷蕴拉住她娘,声音有些起急,“哪有骗棍骗完了人还专跑回来让人捉的?爹就是天天在那里等也等不到什么,戚府给的银子就那些,我们总不能不过日子了。”


    王若兰劝道:“等过阵子,到时我们再与你爹商量。”


    戚廷蕴憋住气不再多说,闷头进屋提了她装绣品的篮子,与她娘打过招呼,便又出门兜售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一切都与旧日同。


    戚廷蕴站在路边茫茫然望了会儿,还是走向了桥头那间戏楼。


    迎面便是一浪撼天震地的喝彩声。


    大厅里或坐或站地挤满了人,她小心地挨到楼梯挽着篮子上了二层——这里都是挂了帘的阁子,通常若有人家女眷来听戏便都是往楼上坐的。


    戚廷蕴一双眼正往楼间探,不想恰遇着个来送酒的伙计,照面便将她叫住:“零卖东西去下头。”


    她心知自己脸生又没有交入场钱,悄自上二楼兜售实属不合规矩,情急之下便说道:“我来找人。”


    这酒楼伙计大约是见惯了,不慌不忙问她:“找谁?”


    戚廷蕴被问住。


    寻常人说了也是白说,戚府的人说不得,颜家更说不得,那么……


    她灵光一现:“裴家巷的四爷,叫我送东西来。”她说,“可能我是来得太早了,不如我在这里等等,这位哥哥自忙你的。”


    “哦,原来你找裴四爷。”这伙计就笑起来,“就这两步,随我来吧。”


    戚廷蕴半晌没回过神,却见他已踅到了第二间阁子前,径掀起门帘,向着里面的人笑着说了两句,然后回头朝她看过来,招手。


    她只得硬着头皮挪了过去。


    阁子里飘着教人有些发晕的茶香。


    “你找我?”


    戚廷蕴听见裴清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事故。


    裴清乍看见戚廷蕴便先愣了一下:“你找我?”


    戚廷蕴尴尬间再次灵光一现, 抬手掀开篮子上的搭布,向他笑道:“府里大官儿说四爷前头提了要两个绣得好的香囊,我这里正新收了几个路过来给四爷瞧瞧。”


    她话音落下, 坐在裴清旁边的一个灰袍男子就笑道:“哥你这又是哪来的兴致?要的什么花样也让我们看眼, 是不是口里不在意,却背后给院里那香桂儿准备的——”


    这人年纪约二十六七上下, 唤着裴清一口一个哥, 说着话就要朝戚廷蕴伸手来篮子里薅香囊。


    她不由地惊了下,随即听见裴清把那人叫住,笑骂道:“与你相不相干也要来插个手, 我自己香囊用得厌了随口问两句怎地?”


    说毕, 他又语气平常地对戚廷蕴道:“这会子听戏顾不上,你先到傍边等着吧——戴全,一边置个凳。”


    戚廷蕴哪有心思听戏, 忙道:“那我在外头逛一圈再来, 也不耽误四爷听戏。”


    裴清点点头:“那你待会再来。”


    她就退到阁子外,往别处掇了个凳在门边坐着。


    台子上的戏是《牡丹亭》,戚廷蕴随耳听了一阵, 目光又落在篮子里, 寻思着待会的事。


    一折戏毕,裴清从阁子里出来净手,戚廷蕴旋站了起来。


    他示意她过两步说话。


    “是你表妹有事寻我二哥?”裴清张口问完, 又觉得疑惑, “但她现在已是能在荷风轩里与我二哥议事的了,何故又寻我?”


    戚廷蕴脸上有些发烫,开口时声音亦不觉低了些:“不干我表妹事,是……我没有想到四爷果真在这里听戏, 原想上来兜售些琐碎物事,正被那伙计拦住了发问,是以一时情急,还望四爷见谅。”


    裴清微感愕然,看了她两息,伸出手说道:“香囊。”


    戚廷蕴忙从篮中拿了只岁寒四友的挂穗香囊放在他掌中:“便是我赠与四爷的,谢过相公解围。”


    “那倒不必。”裴清看着手里的香囊,语气随意,“你出来卖东西你表妹知道么?”


    戚廷蕴微怔。


    却听他已又道:“我很少见到女贾出来这些地方行走的,况你家还有祖地,更不至于。”


    戚廷蕴默了默,说道:“还请裴四爷少与颜家表妹和戚府的人提起。”她干脆将篮子里搭布扯开,向他道,“相公再瞧瞧哪些顺眼,或是要送与院里姐们的,扇囊、钱袋、汗巾,胭脂绒花,还有端午里用的长寿线、老虎帽,我这里也都有。”


    裴清一笑:“你倒拿我当个好收买的,我家里又没孩子,给谁用长寿线、老虎帽?”他说,“但你这些我也可以都买下来,不过你倒与我说说出了什么事,不然我怎知你牵不牵累你表妹,你表妹又牵不牵累我们。”


    戚廷蕴沉默了一下,说道:“我这篮里东西一共三两六钱二分银,除去说好送四爷两只香囊,还值三两三钱二分。”


    裴清从袖里摸出来一块碎银递给她:“五两也差不多了。”


    戚廷蕴就把篮子挂在他手上,一面接了钱:“谢四爷惠顾,我这就称了给你把余下银子凿回来。”


    “不必,你自收着吧。”裴清将挂在臂上的竹篮往身前一揽,唇边泛起笑,“剩下那些便就当是裴某收买小姐开口了。”


    戚廷蕴默然,少顷,低了声音说道:“我家的祖地已过给戚老爷了。”


    ***


    裴潇打马来到了莫家院外,见柴扉紧闭,就使冯春去叩开了门。


    关老娘磨蹭了会儿才探出脸来,望见裴潇,一愣之后眼里闪了下,牵起笑来,唤道:“二爷怎么来了?”


    “跑马回来有些渴了,路过你老娘这里想讨碗水喝。”裴潇吩咐了冯春递银子,又说道,“这些只当是给家里病人买些药食。”


    关老娘犹豫地伸出了手。


    “二爷里面请坐吧。”她将门大开。


    裴潇并未往堂屋里去,仍只是让冯春掇了条凳来在檐下坐了,他往东面那间挂着锁的屋子看了两息,然后向正在放桌的关老娘道:“好好的人送去一趟城里休养,却倒是病上加病,你儿子在城里问的哪个大夫?”


    关老娘拿茶壶的手一顿,直起身来时像是也扯到了嘴角的线,抽出抹笑来,说道:“二爷不知道,我这苦命媳妇前头小产时不知怎地就伤了根本,因再不得生养,是以想不开才犯的失心疯,问其他大夫也是没有办法。”


    裴潇端起了茶杯。


    冯春半笑地道:“关老娘,你这话说得倒是不清不楚的,我怎么听外头人说莫嫂子病成这样是因的颜大小姐医术不精害了她?”


    “哎呀,我可没有这样说过,这句里哪个字也不是我说的呀!”关老娘脸色一变忙摆手,又拿眼朝裴潇觑过去。


    “颜小姐是府里挑的药娘。”她说,“我如何敢说这样的话。”


    冯春道:“你既不肯说,如何又要听着别人这样说?我可是晓得的,那话已传到城里了。”


    “我……”关老娘脸涨得有些发红,“冯大官儿冤枉死我了,我又哪里知道人家如何说?”


    裴潇似有若无地抿了口茶。


    “人心隔肚,偶有言语误会也是寻常。”他抬眸向关氏看去,缓缓道,“只既知晓了这误会闹得这般,为着大家还是早正视听为宜,我这里教人质疑两句眼光也就罢了,但你媳妇却恐因此益发病情难明,而医者又受无端抨击,端地也叫人寒了心,你老娘以为呢?”


    关老娘两手垂在身侧,攥住围裙捏了捏,放开,又攥住捏了捏,似是在擦着掌心的汗。


    她把牙一咬,说道:“二爷,我一个无知老妇,如何晓得颜小姐是怎么看的诊?只我信得过府上,也就信得过颜小姐,我这媳妇不管好得了好不了,我们也都自家担了。但是人家不肯像我这样信颜小姐,我也是没得办法。”


    裴潇静静看了她半晌。


    “失心疯的病因,就肯定是小产的事么?”他问,“她去了莫青那里休养了那么些时日,你们母子就没有好生问过大夫?”


    冯春接了话道:“关老娘,你家莫大哥当初沾府里的光才能点在衙门里服役,这么些时候混也该混出些人脉来了,有大夫就好生去问,可不要硬是连累了人。”


    关老娘听见他们提及独子莫青,将脸微微一抬,向裴潇道:“二爷,我听见外面人传,城里惜春巷有位小姐就是因为颜……”


    裴潇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莫青不回来探望你们么?”他问。


    关老娘愣了一下:“没有,他那里服徭役,纵歇时也不易走得开。”


    裴潇微微颔首:“他在外也欠着你们心安。”


    他说完这句,便向关氏道谢告了辞,又留下二两银子,方走出了莫家。


    裴潇在马前站定。


    “便按我交代你的去做吧。”他向冯春平静吩咐道。


    不远处有顶轿子路过,戴全跟在边上遥望见裴潇,忙招呼停了轿夫,又与里面人说了句什么。


    那窗帘就被人掀开了,裴清的脸探出来,扬着笑唤道:“二哥!”


    裴潇看着他下轿子阔步走到自己面前,方问了句:“你如何来了?”


    裴清笑道:“打听你早上就往庄子上来了,我又不知你哪时回,特意过来找你吃茶。”


    言罢,他又压低了些声音,又道:“昨日我遇见了颜大夫的表姐,从她那里听到了桩与戚府有关的事。”


    ***


    颜瑛刚含了一口香茶,红芙就忙忙跨进来,唤道:“大小姐,嫠节堂那里差了轿子来接,说是请你赶紧过去趟。”


    颜瑛不慌不忙把嘴里漱口的茶往陶盂里吐了,用巾子在唇上轻轻压了压,方点了个头,应道:“我收拾了就去。”


    红芙前脚才走,小燕已把药箱拿出来背在了身上,说道:“小姐,那段婆这么快就没本事了?”


    颜瑛浅浅笑了笑,站起身来:“我给的药我心里有数,只她却没数。”


    “这王娘子是阳虚体质,我给她开那下火方子时意在先引而后消。”她说,“只不过我先缓了引火出来的时机,她们这些药婆惯用的疗法我是知道的,她若要在此时来接手,不过让那阳虚火热之症发得更快。”


    小燕忙道:“那小姐再接过手来,可有办法么?”


    颜瑛眼中滑过一丝微光,口中道:“若没有办法,我也不用这个办法了——这次给她把毒火拔根清了,至少能管她三年不发热症。”


    主仆俩这里说着话往外走,正撞上从穿廊过来的秋霜。


    她手里端了盘洗得干干净净的粽叶,见着颜瑛,先是一顿,然后把嘴抿了抿,恭声道:“大小姐,二小姐想自己亲手包些粽子拿去布施。”


    颜瑛眉目间无甚起伏,只淡淡“嗯”了声,便径与对方错身而过。


    她在大门首坐上轿子,去了嫠节堂。


    这一回范婆子却忙忙引着她去了间壁的二层小院,敲开门,里头便探出来个戴了发髻的中年妇人,道是唤作谢妈妈。


    颜瑛方知原来王秋儿的住处与原本的嫠节堂其实是一墙之隔,只是在两个宅子中间打通了道门,日常王秋儿也只在宅内行走,而这谢氏正是专一来她这里跑腿的。


    “哎呀,我们娘子可等了小姐半日了!”谢妈妈赶紧让开了身。


    颜瑛刚迈过门槛,眼尾忽瞥见范婆子的身影未动,于是掉头看去,却见对方已踅步往回走。


    谢妈妈也只顾关了门来说道:“小姐快些随我走吧,娘子她捂着脸也不出房门,正发脾气嘞。”


    颜瑛随她一面往里走,一面心想:这范老娘一时急得很,一时又好像并不沾此间之事,这小院也不知到底算不算她管的门户。


    她神色不动地跟在谢氏身后走进了王秋儿的房间。


    迎面一阵浓郁的香风裹着满目鲜色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争吵。


    “人家说旧日与两淮巡盐御史有些人情在, 她爹以为搭上了做盐引买卖的门路,就把家里田地抵给了戚府那老爷子换银两作钱本都投了进去,说好他们两家戚姓并这乔商人共合纳四万粮仓钞, 她家里实打实地出了五百两。”


    裴清慢步走在他二哥身畔, 口中述说着自己从戚廷蕴那里听到的来龙去脉:“前些时他们家一直在扬州,说是游玩, 其实是等那姓乔的拿盐引去支盐, 不想那人哄着他们玩了一日,私下里却遣人悄悄把盐先支走,就此没了影。她爹慌了, 急问到御史衙门里还险些挨了打, 后来就去戚府里说,戚大爷听了也嚷着要去逮人。”


    裴潇缓缓停住了脚步。


    “但逮人归逮人,借的钱却还得还。”裴清也跟着停了下来, “戚大爷自己做不了主, 就带他去找戚老爷问宽限,那老爷子自是松不得五指的,就给了两个选择:一是她家留在黄柏陂日后就给戚府做佃农;二是看在亲戚份上, 他们扣除息钱再补给五十两银子, 让戚家在限期前搬离。”


    “她家选了第二个?”裴潇问道。


    裴清微讶:“这个你竟也能猜到。”然后道,“是啊,那戚大姐说她父亲受不住失了祖产还要遇着债主亲戚变东家的事, 如今他们便在东门花鸟街西边典了房住, 只盼着能早些捉住那骗棍。”


    裴潇淡淡一扯唇角,说道:“戚无缺这老翁枉自一身才华,但做些猾贼之事。”


    “二哥说得对极。”裴清即向他趋了半步,“这事怎么听也摆明了就是戚家父子利用那戚大姐家里未知世面, 不晓得这里头门道才给人家挖了这么大一个坑。这盐引买卖里头钱本原是其次,若没有巡盐御史那里的门路就有了盐引也不过就是张白条,等上一两年支不到盐也是寻常,那姓乔的既与御史有这样关系,还用得着便宜这么户不相识的农家?若能比别人提早支到盐,这中间赚的利润也远不止五百两,再说戚府二爷还在朝廷做官,姓乔的用得着为了骗这点银子连南江的人脉都不要了?”


    裴潇看了看他,微微颔首:“戚无缺一开始就是为了要戚家的地,想来他应是惦记许久了。”


    思及此,他又问:“方才那些话你没有对戚小姐说吧?”


    裴清道:“哥放心,我自憋着呢,听看她父亲那性子,若是晓得了怕不是气吐血就是要去闹,他们哪里能讨得好?”说着,鼻子里哼了声,“摊上他们家做姻亲,只怕被拖着叫人怨恨不说,还要防着有贼惦记;日后少不得要多盯着点大哥——还有我娘,她好像还想替三姐姐打戚廷彦的主意。”


    裴潇眸中微动,一时未有言语。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他深吸了口气。


    ***


    霎时扑入呼吸间的熟悉香味让眼前满目鲜色都瞬间有了归属。


    颜瑛半晌没有回过神。


    不同于她在嫠节堂里所见,这间屋子里的陈设布置一眼望去红黄绿紫宛若春日盈门,莫说黑白之色,就稍微素雅沉着些的装饰也没有。


    除了挂在衣架上的素服。


    王秋儿此时只贴身穿了件妃色的寝衣,上好的料子所裁,皱褶间光泽滑腻。


    谢妈妈刚扶了她下床,她手里拿着条鹅黄销金挑线绣牡丹亭的巾子往额上拭了拭,向凳子上坐了,又示意谢氏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送到了颜瑛面前。


    “颜小姐。”王秋儿话里含了笑,说道,“我叫那段婆子折腾一回,脸上反倒冒出来许多疙瘩,连着脖子上也鼓了包,我是再不敢叫她管我这些了,听老范说她的腿已教你治得不疼了,还盼小姐也看顾看顾我;这些许小礼你不要客气,日后我还有多的要谢你嘞。”


    颜瑛的目光落在谢氏递来的这包东西上——用葡萄紫销金绫汗巾裹着,掌心大的一团。


    “王娘子客气了。” 她接下东西,随手交给了小燕收着,“既是段婆也没有办法,那我便尽力一试。”


    王秋儿又吩咐了谢妈妈去端茶食来吃。


    “颜小姐,”王秋儿唤了声,再问道,“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护养皮肤的方子?我怕这脸烂出伤落下痘痕来。”


    颜瑛凝神给她扶着脉,浅浅点了个头:“待会我给你留一个。”


    王秋儿喜上眉梢:“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两人这里正看着病,屋外隐隐约约传来些哭声,似乎还有人在说话,王秋儿侧耳听了阵,眉头就蹙起来,扬声喊道:“谢妈妈!”把谢氏喊进来答应了,便说,“你过去叫那花脸娘小点声嚎,她女儿出了这门是去奔前程又不是死了,我这里看着病嘞,尽哭来给人触霉头。”


    谢妈妈放下茶忙忙去了。


    颜瑛不由朝王秋儿看去。


    “颜小姐莫在意,她母女俩就是成日不叫人顺心的。”王秋儿眉目间烦躁未褪,唇边已堆起笑容来,“她女儿今满了十二岁再养不了在堂里,人家买去本只给四两三钱,还是我帮她要了个七两,就那么点大的青瓜丫头还要如何?这要出门了却是天天跟丢了命似的,人家真丢了命的连哭也顾不上呢。”


    颜瑛忽然想起了碧桃,她当年被卖到颜家的时候才三两银子,因为太小了;到了碧桃出嫁,颜家收的是五十两。


    这就是她们的半辈子。


    “我之前来堂里的时候,好像不曾见过她们?”颜瑛似不经意地问道。


    王秋儿嘴角一挑,将散在脑后的长发用手指拨了拨,说道:“人家嫌我们聚在一处闹得很,自在屋里养孩子嘞,你是没见着她,怕见着了也先要被吓一跳,她那脸上的疤——这么长,”她竖起两根食指比划着,“蚯蚓似地。”


    窗户突然“咚”地一声被重重砸了下。


    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屋外已传来个声音骂道:“冷心肝的□□还看的什么病?死又死不着你,不过就是为了涂脂抹粉,有那工夫来管别人母女道别,不如好生把院子里的□□味去去!我哭我的,碍□□那张脸什么事?有些人自己儿子虽死了,但还养着叔叔嘞,当然不晓得别人为女儿哭什么!”


    颜瑛眼睁睁看着王秋儿的脸色从起初的嘲笑到最后变得发青。


    屋外还传来了那人和谢氏拉扯的声音。


    王秋儿倏地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伸手就把泛着彩光的明瓦窗给推开了,她就只着了身上那件妃色的寝衣,倚在窗里,向着来人张口便道:“老娘是没了儿子,但你那女儿也留不住,如今你跟我都是在这嫠节堂里混日子的人,情管我养着谁,总好过你连个女儿也养不了,你哭丧哭得震天响,女儿还不是只能出去给别人当奴做妾,你在我这里撒泼能怎地?就撒破天也把你那肚皮撒不成金的,你还不如惦记惦记她能活到多大!”


    屋外的素衣妇人蓦地顿住了,她手还抓在谢妈妈的衣袖上,却已湿了一脸。


    妇人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哭起来。


    王秋儿也不管有人在角门探头探脑,只冷笑了声,继续说道:“我就没儿子也比你这大肉蛆活得好,我看你那头打小时候就没长全,日子好坏都分不清楚的!”


    颜瑛见她不依不饶地追着那妇人刺激,正想劝阻,却见王秋儿已向角门边上几人丢了句:“看够了热闹就把她拉走,这堂里没你们的事啊?光晓得吃喝。”


    那三两个嫠妇就低了头快脚进来院子,帮着谢妈妈把这疤脸妇人架回去了。


    王秋儿这才关了窗。


    “颜小姐别在意那些不识好歹的人说什么。”她走回来坐下,“那大肉蛆今日找骂一场,定好些日子也不敢再冒头。”


    颜瑛微顿,平平说道:“我没有什么在意的,不过你与那位娘子都住在嫠节堂,想必也是看着她女儿长大的,是否真有必要把话说到这样地步?”


    王秋儿听着一笑:“颜小姐这话说的,我自己孩子我且说不上喜欢嘞,何况她肚皮里出来的。”


    颜瑛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开完了药,颜瑛收拾过起身要走,王秋儿又将她叫住,笑吟吟说道:“颜小姐闲时就来我这里吃吃茶,我正愁没人说话嘞。”


    她囫囵应了,走出门,看见谢氏来说道:“范婆那里请小姐空了过去给一位娘子看看。”


    颜瑛就从那道连通了两边院子的角门穿了过去。


    范婆子正站在院里树荫底下等着她。


    “是刚才那位娘子么?”颜瑛脚下未停,问道。


    “余娘子没什么,送回屋里歇着了。”范婆子道,“是才来那位吴娘子,上吐下泻的,吃不好东西,她先前听说小姐在间壁院子给王娘子看诊,就让我来请你。”


    颜瑛想起了那个从黄柏陂来的十九岁嫠妇。


    吴娘子的住处就在花园边上,巧的是,她与先前那位余娘子正是楼上楼下的邻里,颜瑛才走入檐下就隐隐约约听见了余氏在楼上哭的动静。


    她在门前定了定。


    范婆说道:“没事的,打她女儿满十岁开始她就是隔三差五要闹一场,哭完了母女俩还是得过日子。”


    颜瑛不由道:“这位余娘子脸上的疤痕……”


    “是她自己用剪刀剌的。”范婆随口说着,伸手推开了面前的槅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求助。


    颜瑛看见一抹白影旋到了面前。


    “余娘子她哭得这样, 真不用去理会么?”眼前相貌清艳的素衣女子蹙着双眉,两颊紧绷地向范婆说道,“恐怕她都要把地板砸穿了。”


    范婆随口道:“哪里有那么容易砸穿, 你弗担心她, 人么,偶都有这么些时候。”说着, 又引过颜瑛向吴氏道, “我把颜小姐给你请过来了,你这里要吃什么茶素?”


    颜瑛就见吴娘子朝自己望过来,脸上先泛过惊喜, 然后又露出纠结, 末了,微红了面颊,轻声向范氏道:“就劳你拿最好的来吧。”


    范婆爽快应下, 颜瑛见状若有所感, 于是将她叫住,吩咐小燕拿了块银子递过去,说道:“我头里才在王娘子那里用了些, 这茶素便当是我请你老娘和吴娘子的吧, 烦你费心整治了。”


    “哎呀,”范婆眼里带笑地说道,“哪有叫小姐请客的道理, 真是叫我们不好意思了。”一面将银子接下袖了, 又道,“两位稍坐着,我去去就来。”


    小燕看着她趣走离开,凑过去把门关了。


    吴娘子抹下了腕上的银镯子塞到颜瑛手里, 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水盈盈的,说道:“颜小姐,请你念在我和你表姐是村邻,若是我死了,切勿让她们只拿草席来卷我,好歹给我一副薄棺吧。”


    颜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顿,才说道:“病还没有看,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又回手把镯子放到她掌心,“先同我说说你身上什么症状。”


    吴娘子用袖子往额角擦了下。


    “一时吐一时泻的。”她由得小燕扶了自己沿桌坐下,眼里只顾定定望着颜瑛,“总出汗,晚上也不好睡,我……我还容易起鸡皮,她在楼上闹的时候我就整个人发麻,心跳得飞快。”


    颜瑛吩咐小燕打开了窗户,然后开始给吴娘子扶起脉来。


    “无事可以多开门户通通风。”她缓缓说道,“你才来新地方,有些不适应也是正常,天气好的时候不妨出去走走,她们也都在院子里聚在一起做绷子吃茶——我看你脚上的鞋做得很好,你手艺应也是不差的。”


    不想吴娘子听她这样说,身子却益发地抖起来,泪珠子断了线似地往下落:“我不敢看她们,看多了,我心里发慌。”


    颜瑛微怔。


    吴娘子又拭着眼角抬起头来,说道:“颜小姐,你……你那里能想办法帮我找个人家么?”


    颜瑛倏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回首往门窗处看去。


    一旁的小燕反应过来,忙皱着眉头急道:“娘子不要乱说,我家小姐不做这些营生,你、你既来了这里,怎地还想着这些事?”


    吴娘子也忙忙站起来,朝颜瑛绕近了两步,手按在心口上,说道:“是他们送我来的,史家拿银子向吴家买了我后半辈子在这里守寡,我不想来这里,一点都不想。颜小姐,你若肯救我出去,男家的银子随你说走多少,我只求个托身之处,能让我过些正常女人过的日子。”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颜瑛眸中浮上一层雾气,忽然问道。


    吴娘子一愣,半晌,低低道:“我只晓得,我才十九岁。”她说到这里,素颜微红,像是淡淡涂了一层胭脂,“好多事我都还不知是什么滋味。”


    颜瑛静静看了她几息,说道:“你如何又晓得那些事你尝过了不会后悔?”


    吴娘子似是被她给问住了。


    这时候范婆子领人端着茶食返了回来,进门见颜瑛站着,吴娘子又背在旁边抹泪,便朝颜瑛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了屋外说话。


    “吴娘子这病可是焦出来的?”她问。


    见颜瑛没有反驳,范婆口中一叹,继续说道:“小姐大概给她些药也就是了,新来的常见就是这么些毛病,纵治不好她们也没什么,说出去都是贞烈,比那些老人容易多了。”


    颜瑛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对方的弦外之音:若是新人亡故,一句忧思太甚随先夫而去,许多人事便都能得个“体面”。


    太阳亮晃晃地照在头顶,她觉得脑子里有些发晕。


    她好像越来越听不懂这些道理了。


    明明每个人都在说女子应该从一而终,明明圣人先贤都说应当守礼,可是那些从一而终和守礼的女子好像又无人去尽心护着。


    一切只有“应当”。


    裴潇说的有礼而无情,她好像有些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可是吴娘子要追求的那些就是好么?


    连她自己都不晓得日子的滋味在哪里。


    街市喧嚷,颜瑛坐在轿子里,心中颠颠簸簸地几乎要把沉沉一池水荡出来,她抬手撩起窗帘,问小燕:“你觉得什么样的日子是好?”


    小燕想也不想地回道:“能吃饱饭。”又一顿,“有糖。”然后望着她笑嘻嘻续道:“还有和小姐在一起最好。”


    “小姐觉得什么样是好?”小燕又问。


    颜瑛没有回答。


    再也无话。


    轿子行至弄口停下,小燕刚掀开门帘,斜刺里便传来一个女人既低且急的声音唤道:“颜小姐——”


    嗓子眼里还隐隐有些发抖。


    颜瑛循声抬眸,看到个三十来岁包着头的妇人挎了个包袱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朝自己张望——两只手都抓在包袱布上,抓得紧紧的。


    “邝大嫂?”她旋已认出了对方。


    邝大嫂迎上来,伸出手往她臂上一抓,忙忙便道:“小姐,我家二姐她得的到底什么病症?你是晓得的,对不对?”


    颜瑛一时未有回应,平声静气地先请了对方与自己同进家门,待在屋里安下座来,又吩咐小燕去端了茶,这才开口说道:“你没有找大夫去问过你女儿的病么?”


    她说着这话,目光掠过了一旁白瓷盆里那只正静静趴在石头上的绿色小龟。


    邝大嫂倏地红了眼圈:“想着应该只是小毛病,没得为了这点子事让别人都晓得她身上长东西来,直到前头糍粑教出了事……我真蠢啊,那时候竟然也没往这里想,要不是莫家儿子媳妇的事漏出来,我只怕还没有回过味!”


    颜瑛一愣,只听邝大嫂吸着鼻子又继续说道:“那会子还都说是你把莫家娘子给治糟了,哪晓得原来是这样——现在想来,那时莫家娘子小产出血全因你及时出手救了她,莫老娘却回着避着不敢替你说句好话,必是因怕你先把她儿媳的事捅出来连累了她儿子。”


    她隐约明白了些来龙去脉,沉吟了两息,问道:“莫家的事,你们如何知晓?”


    “莫青和他老娘以为瞒得住!”邝大嫂咬着牙吸了口气,说道,“他自己的风流账被人追到衙门里弄丢了差使,因县衙来通知我们那里一户顶上,现在半个松溪里都晓得他是□□里烂掉的东西——可他把他媳妇给害成那个样子,我看着他们家那样我是真怕啊,怕我家二姐也要像莫家娘子那样完了。”


    她又朝颜瑛近了近:“颜小姐,你是好人,求求你帮我家二姐想想办法,好歹死马当个活马医,不然我怕她眼下也过不去了。”


    邝大嫂越说越激动,话到最后更是忍不住举拳往自己头上砸,一边砸一边骂道:“都怪我啊,都怪我害了她——”


    颜瑛和小燕连忙抓开了她的手。


    邝大嫂又伏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颜瑛看着她发抖的背脊,右手背侧忽有些微微凉意,偏眸看去,才发现那只小龟不知什么时候已爬出盆挨过来。


    “我明天到家里去给她看看。”少顷,她如是说道。


    ***


    灯影在纸上晃了晃,颜瑛写完最后一味药,收了笔,目光仍落着。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响,她回过神,抬眸喊了两声小燕却没听着回音,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小燕正趴在地上往板壁缝隙里觑。


    “怎么了?”颜瑛问道。


    小燕一吓,忙从地上爬起来,也没顾上排掉衣服上的灰尘,便皱紧了眉眼道:“小姐,小乌龟不见了。”


    颜瑛往门窗边看去:“再好好找找,它这么小爬不远。”


    “我刚才出去的时候只是把门掩了一半,你说它会不会已经出去了?”小燕道,“毕竟上回你也是在郭家门外头看见的它。”


    颜瑛没有多说什么,主仆俩随即自然而然地多了股默契,一个去拿灯,一个已开始往外面找。


    “小姐,”小燕忽然唤她,“二小姐来了。”


    颜瑛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颜瑾从昏黄的灯影下走了过来,掌心里还托着一团碧绿。


    “先前秋霜在墙根边发现的。”她望了颜瑛一眼,又垂下眸,将趴在她手心里的乌龟递了过去。


    小燕连忙上前接了:“多谢二小姐!大小姐正着急寻嘞。”


    颜瑾又朝颜瑛望去,姐妹俩四目相撞,谁也没有说话。


    秋霜抱着怀里的篮子往前走了半步:“大小姐,我刚刚陪二小姐在后面为郭小姐烧香祈福,转回头就看见这只龟跑出来了,二小姐也正担心你这里着急。”


    颜瑛看着颜瑾,须臾,说了声:“多谢。”然后转身回了屋。


    屋外又没了动静。


    小燕跟进来,轻轻把乌龟放回到了瓷盆里。“小姐,你是不是还在生二小姐的气?”她小声问道。


    颜瑛背对着她开始脱外衣。


    “去准备水洗漱吧。”她一面平声说道,“明日还有事等着做。”


    小燕应声去了。


    屋子里也随之静了下来。


    颜瑛收回放在衣襟上的手,慢慢坐在了凳子上。


    ***


    翌日早晨,颜瑛简单用过早饭就带着小燕出门去了临街踏渡,方寻了只船准备登上去,忽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她循声回头,看见正向自己疾步赶来的白墨。


    “小的正要往府上嘞。”白墨笑着向她礼道,“小姐这是要往那里去?”


    颜瑛料着裴潇那里已有数,也不瞒他:“我要去松溪里给邝家出诊。你这里什么事?”


    白墨果然并无什么意外之色,只是径自上覆道:“家主交代,有个地方还请小姐得空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五十章 撞见。


    颜瑛从邝家出来后行了一段, 回头又向坡上望去。


    “小姐,怎么了?”小燕顺着她目光也往回望。


    阳光下农家静立,树影斑驳。


    颜瑛转过脸:“好像有人。”


    “没有人嘞。”小燕将视线探了探, 然后问她, “小姐是不是也被邝大嫂说的那家媳妇疯症吓着了?”


    颜瑛又想起了莫家那个年轻的媳妇,眉心微敛。


    邝家人因自己给的方子已是又生了希望, 但若邝二姐用了不见起色, 只怕这么下去病人的身心迟早也要受不住煎熬,或许也会邪毒入脑,又或许……会是另一个郭爱姐。


    颜瑛沉默了良久。


    “先前白墨交代的地址你可收好了?”她问。


    小燕从身上的绣囊里掏出了那张折成小块的纸:“现在过去么?”


    颜瑛去了灵清寺。


    这并非是裴潇让她来的地方, 她也早就明白求神并不能挽回什么, 但她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五月的风已开始流失凉意,南江潮湿而闷热的夏日在风息之间初现端倪,就连茂树荫蔚的灵清寺里也隐约漂浮着燥气。


    颜瑛在佛堂里点了一盏长明灯, 捐过香油钱, 便跟着沙弥慢慢往后面墓园行去。


    郭爱姐的坟墓在靠近西边清心庵这一侧——因着前头地主的渊源,这一寺一庵自前些年起便开始比邻而居,只是或许应了那句各有缘法, 清心庵这座小庙虽沾着灵清寺的香火, 但与净月庵那样的姑子庙相比却多少显得有些平庸,是以也就沾了些寂寂无闻之境。


    若不是小燕听见了从墙那边飘来的女子笑声,颜瑛几乎都要忘记这其中来历。


    “别怕, 是人。”她向犯了惊疑的小丫鬟解释过此间邻里, 又说道,“况这青天白昼的,还在佛门地,也不会教你遇着鬼怪出来。”


    小燕点点头, 这才稍微把贴在她身侧的自己给挪开了些。


    颜瑛复行几步,随小沙弥绕过一株银杏树,然后走到了一座新色的墓碑前。


    “檀越要找的故人墓便在这里了。”小沙弥这般说过,便与她道了辞。


    无论什么石料,乍眼看去都是一样的冷冰,颜瑛的目光落在碑上的刻字:郭氏爱长女之墓。


    没有名字。


    她将汗巾捏在手里,蹲身倾前,轻轻沿着墓碑上这寥寥数字的刻痕缓缓拭过,私语般低声唤道:“爱姐。”


    “我是不愿上坟祭祀的人,今日来见你,原是想同你说句话。”颜瑛停了停,说道,“日后若你我有缘再见,你可以叫我小字莲姑。”


    她把这句说出来,心底忽然便轻了轻。


    好像欠着的什么终于还了回去。


    少顷,她又静静说道:“但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身后突地传来一记重响,发出呻丨吟。


    小燕吓地一激,挨过来紧紧扯住颜瑛的袖子,一面背抵在她身侧护着。


    颜瑛轻按住她的手,挺上半步,凝眸将目光往银杏树后的墙根底下探去——正撞上一颗东张西望的脑袋。


    摔在墙下的人很快也看见了她们,那约莫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绸衣,胖瘦均匀的身形,隔着树木遥遥把眼对过来,转瞬便扬声说了句:“姐们当心些,这墙砸人。”言罢也不待颜瑛主仆回应,站起来把发冠一正,拍了衣摆就走。


    小燕愣愣看着那人快步离去的背影:“小姐,他……刚才是在爬墙么?”


    颜瑛蹙眉收了目光:“与我们无关,不必打听。”


    小燕就闭了嘴不再言语。


    因着这一扰,颜瑛也不欲在灵清寺多待,转回来将在邝家得的白水粽放在了郭爱姐墓前,便直出了寺门。


    间壁的清心庵恰也开了大门。


    “是太太!”小燕眼望过去,先已唤出了声。


    颜瑛下意识转头,旋即看见了阶上立着的两道身影——果然是颜太太和春杏主仆二人。


    春杏面上惊色一闪而过。


    颜太太显然也未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停了一下,方开口说道:“你们怎么来了这里?”又问,“可遇着先前在庙里乱窜的登徒子了?”


    她话说得急,语气却不似平常责备,倒好像关心,颜瑛闻言不免微顿,然后不动声色拉住小燕的手,回道:“孙女往大殿里祈了个福,不知外面什么事,祖母说的登徒子是何来历?”


    颜太太拿眼在她脸上看了看:“谁知晓哪里的人事,我也是听着其他香客在与姑子说。”


    她迎上几步,与颜瑛相向站定于一处,又说道:“我原是听说这里清静才来烧香供经,不想今日第一回就遇上这样事,你以后也少来这里吧。”


    颜瑛垂目应下。


    颜太太这才满意了,招呼她:“走吧,正好一道回了。”


    “孙女这里还有裴府交代的差事要顺路去办,”颜瑛道,“请祖母先回吧。”


    颜太太“哦”了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轿里去了。


    颜瑛目送她走远,这才掉了头往裴府设在狮子街的织场宅子行去——裴家在南江有两处织场,一座就在松溪里的庄子上,以雇用乡里织妇为主;而另一座便是县城里的这处四进宅子。


    狮子街的位置约在城心,从灵清寺过去的轿程也并不算远,颜瑛刚下了轿,正要使小燕上前叩门,就见着从旁边小巷里拐出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表姐?”颜瑛愕然唤出了声。


    戚廷蕴蓦地顿住了脚步,定定望着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颜瑛走上来,看了眼她挎在臂上的竹篮,问道:“你……几时从黄柏陂过来?”


    戚廷蕴看着她逐渐变得复杂的神色,陡然反应过来,忙道:“你莫要误会,我不是不想见你,我是……”她把牙一咬,“莲姑,我们家里近来略有点事。”


    “出什么事了?”颜瑛旋即问道。


    戚廷蕴又不知该怎么说。


    姐妹俩正僵持着,颜瑛身后那扇大门忽然一开,伴着道辞声,从里面又闪出来一张熟面孔。


    随后目光相撞,三人你望我,我看你,繁闹的长街上,似乎只有这一块地方被亮晃晃的光给冻住了。


    颜瑛看着站在门前的人,半晌,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唤了声:“姨母?”


    ***


    “事情就是这样了。”


    戚廷蕴坐在自家堂屋里,向着她表妹叹了口气,又朝屋门外望了眼,说道:“好在如今有裴四爷帮忙,娘进了裴府的织场做活,我这里也同他合作些小买卖,日子倒算是又稳定下来。”


    颜瑛默了默,向王若兰问道:“姨父怎么样了?”


    “心里那道坎还没能过得去嘞。”王若兰轻轻蹙了下眉,语气无奈,却又满是包容,“他说那乔官人不可能只骗一次就放得下手段,只要不自认倒霉,他就总有机会在苏州逮着人。”


    颜瑛沉默了更久。


    “我对戚府的人并不了解,不过,他们家的门厅原是那么好进的么?”片刻,她这样说道。


    戚廷蕴和王若兰闻言皆是一愣。


    “莲姑,你是说……”戚廷蕴目中神色变了两变,“这事可能和戚府有关系?”


    王若兰脸上微白,也将颜瑛紧紧盯着。


    颜瑛斟酌了两息,说道:“事已至此,还是劝姨父往前看吧,以后日子还长着。况他此时盯得紧了,人家只会更加警惕。”


    屋子里寂静了良久。


    直到有人叩响了大门。


    正在院子里玩的戚廷继蹦蹦跳跳地跟在晴丫身后去开了门,堂屋里的三个女人把眼随过去一望——这来的不是裴清是谁?


    “裴四爷。”戚廷蕴连忙迎了出去,不待对方开口已先伸手从戴全手里接过了包袱,“还是照着上回的香方来制么?”


    裴清把手里用帕子包着的糖递给了戚廷继,一面说道:“我把那方子改了一笔,你再试试染出来怎么样。”言罢,目光从她身侧延出去,看见了后面的颜瑛,于是抬手一礼,笑道,“原来颜大夫也在这里。”


    颜瑛扶着王若兰步上前来,亦向他回了个礼,说道:“多谢裴四公子帮我姨母家度过难关。”


    “颜大夫客气了。”裴清笑道,“我二哥说,要论起来也是戚大婶帮了我们家,毕竟多双手做活计的。”


    王若兰忙不迭又向他谢了两句。


    颜瑛微微一顿,问道:“两位太太和府上其他人可都还好么?”


    裴清道:“谢你关心,都好着——不过我二哥近来比较忙,他在盯着大哥社里那几个走戏。”


    颜瑛一怔,旋即想起了他送来的那半卷《喜春记》。


    戚廷蕴已是奇道:“裴二爷怎么还管这些?”


    “因是他亲手写的戏本啊。”裴清的眉眼扬起来,“快的话约莫就是端午后几天吧,到时你们就能看见了,这可同上回你们来松溪里时听程家班子唱的大不一样。”


    提及程家,颜瑛不免问道:“公子可知晓程大户以前有过一个侄儿么?”


    裴清点点头:“知道,说是十岁那年掉进河里没了,尸首也没捞着。”


    “说来也是可怜。”王若兰在旁边接过了话,“那孩子在时,程家还没有发家,原是个吃苦也要读书的苗子,哪知说叫天收走就收走了,之后程家虽得了财,却也再没个后代出世,程大户膝下连个女儿也没有,既无法招赘,外头都说以后程家的偌大家事都要给他妻家外甥继承了。”


    颜瑛微诧:“姨母也知晓程家的事?”


    戚廷蕴一笑,说道:“已在坊间传了许多年了,只你不怎么听这些才落在后头。”


    “是挺多年了。”裴清也想起来,“那会子程六指还在给戚府做伙计,要说那孩子,应该也是戚府对他比较熟悉,我倒是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颜瑛囫囵道:“我在嫠节堂给王娘子看诊的时候听别人说起了她失子之事,想着或是有些积郁成疾的症状。”


    “哦。”裴清便将唇角一扯,没再多说什么。


    王若兰便借着女儿和裴清在院子里说买卖的空档,把颜瑛领到了旁边又继续着关于王秋儿的话题。


    “你既只是帮官家跑个腿,这里头有些事就不必要太上心了。”她低声劝道,“王秋儿这个人从前名声不太好,她进嫠节堂不管是不是定了心的,你都少与她接触才好。”


    颜瑛道:“姨母放心,我并不关心她那些名声的事,只是在想……”她顿了一下,“她没了孩子,到底是什么心情。”


    “情管她当年什么心情,人都没了十几年了。”王若兰皱着眉,手紧紧拉住她,又把声音压了压,“另有不该说的我也同你说了,她当年丈夫还没死的时候就与她叔叔——也就是程大户两个有些首尾,这事连她亡夫在内应该也都是知晓的,那会子程大户也因家穷还没娶妻,这里头有些事说起来乱得很。后来她丈夫儿子先后都没了,她虽进了嫠节堂,但县里许多人都知道程家一直是没亏着她生活的。这些年零零星星也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可也没人去过问,你年纪轻,不知里头深浅,切莫把自己卷进去。”


    颜瑛默然。


    少顷,她开口问道:“明日便是端午正节了,姨母这里打算如何安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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