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原 - 4


    有自家长辈做着不良榜样, 大吃大喝毫不客气,于是洛森也有学有样,专心致志地享用起美食。


    这一尝, 洛森的眼睛都亮了。天啊,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事务。


    药王谷里饮食向来清淡, 连荤腥都不多。可金华这席面, 极尽奢靡, 天上飞的, 水里游的, 都是最珍贵的食材, 世间名厨所炮制,能把人鲜掉眉毛的那种。


    洛森一边大快朵颐, 一边用眼睛分神去瞅爹娘和鹿清的脸色, 十分希望这位金公子能与他们同行才好。


    待大家吃了个七分饱,金华这才开口进入正题,“鹿家姐姐,请恕我冒昧,您是不是知道通灵之果的下落。”


    漆吾放下筷箸, “我夫君姓洛,金公子称呼我洛夫人就好。我昨晚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却未想到惊动了这么多人。”


    金华忙道, “此等机密之事, 洛夫人肯高知, 我已是感激不尽。”


    漆吾这才继续开口, “我家世代行医,对于通灵之果偶有提及。我是在家中的手札读到过关于通灵之果的只言片语。按照每千年一季,算来明年正是通灵之果成熟的年份。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恐怕要让金公子失望了。”


    不, 金华才不失望。世间诸多关于通灵之果的传言,但是敢这么断定通灵之果在明年成熟的,这位洛夫人是头一个。而且,只有也只有这种情况,神宫才会做出如此的举动。


    难怪巫沉会跟姿色清秀的鹿清走在一起。


    想到这里,金华试探着问,“鹿清姑娘,巫神侍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还真敢问。鹿清筷子一停,已经想到了脱身之计。她气呼呼地,“我已经很久都没见到他了。听说神宫弟子来此历练,我便来找他。”


    要是剪道五人组还在,必定要在心中大喊,“你说谎,昨天没碰上我们之前,你们根本不知道神宫弟子历练的事情。”


    可鹿清的脑子里汇集了千年人世间的男男女女最“精华”的表演,那些话连他们自己都能感动,更何况是听众。


    鹿清不假思索,信口就来,音调表情配合的天衣无缝。


    只见她嘴角颤抖,眼中有泪,十足一个不甘且不信自己被用完就甩的黄毛丫头的模样。她甚至还反问金华,“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金华被问愣住了。他就是再诡计多端,也不敢当着人家长辈的面八卦人家小姑娘的情事。


    就算不是巫沉,这种最扯掰不明白的男女情-事,闲杂人等被卷进去,只有两头挨骂的份。更何况这事的另一人还是巫沉。金华是从来不信人间有真君子的。作为金满楼的少主,他始终坚信,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交易。


    以己度人。巫沉对于鹿清的态度从捧在手心到避而不见。金华觉得巫沉恐怕已经从鹿清身上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信息,而鹿清知道的实在有限,巫沉才丢开她,让她随便到处乱跑。不对鹿清动手,一是看在二人曾经的情义,二是若有人对鹿清动手,那才是帮巫沉解决了“后患”。


    鹿清不过一句反问,就让金华瞬间想了这么多。他看着鹿清“倔强”、“悲伤”又隐藏不住“渴望”的眼睛,不由呵呵地推搪道,“我刚进入雪原不久,连一个神宫弟子都没碰到。实在不知道巫神侍在哪里。不过,神宫弟子众多,想要遇到他们应该不难。”


    鹿清抿着嘴,背对着姐姐姐夫,偏过头去,“难堪”地沉默着。


    漆吾有些歉意地朝着金华一点头,“这丫头都被我们惯坏了。让你见笑了。我们其实也不是来找巫神侍的。她的身体不好,需要来雪原找些药引。”


    金华心道,这雪原需要三四个月之后才会化冰,这会儿除了妖兽和冰雪哪里还有其他的东西。洛夫人这么解释简直是欲盖弥彰。他笑道,“不知道需要什么药引,或许我这里就有。”


    漆吾摇摇头,“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找就是了。”


    果然!金华看着鹿清板着的小脸,也有些尴尬。“若是需要我们帮忙,您只管说就是。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这些是一些食材,还请诸位收下。”


    鹿清突然跳了起来,“你是他的朋友,我才不要你的东西呢。我们走。”说着,径自朝着洞外跑了。


    漆吾歉意地看了一眼,跟在鹿清的身后追了出去。


    洛家父子“尴尬”地向金华告辞,拿起雪橇板也追了出去。


    金华目送他们离去,却没有动弹。


    那个被鹿清怼过的侍女在金华身边缓缓跪下,“公子,您真的相信她们的话?”


    金华没出声。


    那侍女道,“瞧着他们也不是什么世家门派出身,不用对他们这么客气。要不然,抓回来审一审就知道了。”


    金华瞥了她一眼,“那个丫头虽然其貌不扬,但到底曾经是巫沉的女人。我要是动了她,巫沉就有理由随时跟我翻脸。我怎么可能把这个把柄送到巫沉手里。而且她那姐姐和姐夫,总觉得不是一般人。”要是万一动手,恐怕他未必能讨到便宜。


    他来之前,确实是准备把人抓住用手段逼供的。但是鹿清跟巫沉到底是个什么进展,瞧着巫沉昔日在谭家庄的样子,对于鹿清颇为重视。如今到底翻脸还是没翻脸?嘿,男女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各种变数比最复杂的阴谋都难以预料。随便夹杂进去的,莫不是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那个侍女虽然不甘,但也不敢再怂恿。


    倒是金华虽然近日对她有几分宠爱,但是也十分清楚她的秉性,“你不要碰她,若是给我惹了麻烦,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的。”


    那个侍女连忙娇笑着,“公子冤枉人家了。奴家哪里有那个胆子。您连夜赶路,也累坏了,还是让奴家好好服侍您休息吧……”


    不管山洞之内发生的什么。


    出了山洞之外,洛渊几个唿哨,就招来了一群小妖兽。四人稍一整顿,便继续出发了。


    洛森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鹿清的脸色,待过了小半日,发现鹿清根本没什么伤感的情绪,这才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鹿清冲他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事。少年,以后千万别相信女人说的话。”


    所以她方才在骗金华!洛森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连这种事情也敢随便拿来说事啊。小姨,你也忒……”


    鹿清呵呵,“越是这种事情,女人才越会骗人。”


    洛森心头的阴影简直像一望无际的茫茫林海。


    漆吾听得笑个不停。


    鹿清想了想,还是开口问,“姐,你为什么要把通灵之果的消息放出去?”


    漆吾笑容微收,“我就想看看……而已。”


    “我怎么感觉我们有点像话本里兴风作浪的妖女。”


    漆吾还没说什么,洛渊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漆吾翻了个跟自身气质十分不相符的白眼,“我干什么了。你以为我不说,他们就不知道。一个个口蜜腹剑,暗藏鬼胎。不过既然来了,就得付出代价。”她冷冷地朝着后面扫了一眼,“都是些鼠辈。”


    洛渊口中嘬哨,他们经过的雪原下突然发出轰鸣声,仿佛有巨大的妖兽在雪原下游动,平坦的雪面陡然坍塌了下去,露出了数丈宽的一条巨大的横沟。


    那些潜行在后面盯梢的人顿时都傻了眼,眼见着四人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原之上。


    而与此同时,巫沉和虞季堂两人正在雪原的另一处。他们身处在一个半山腰上,巫沉用太夷剑在巨大的冰层中削出了一个空间,两个人正在其中躲避暴雪。


    外面是足以将人撕裂的暴风雪,相比之下,冰窟里温暖舒适了许多。


    巫沉合目打坐休息,虞季堂则有些无聊。冰窟中间有一盏油灯,不知道是什么油脂做的,小小一盏,燃烧了这么久,也没见油脂有半分减少,反而因为这么小小一盏灯火,让整个空间都温暖了起来。


    “巫沉,你是不是来过西荒!”虞季堂盯着那盏灯火盯到双眼发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巫沉双手收了手决,平静地睁开了眼睛。“来过。”


    虞季堂的表情不自觉慎重起来,与巫沉兜圈子,只怕他自己迷糊了巫沉都没转向呢。虞季堂直接问,“你离开神宫的这两年,是不是来西荒了。”


    巫沉点点头。


    “你找到通灵之果了?”虞季堂紧张起来。


    巫沉看着他,“算时间,通灵之果会在几个月之后成熟。这才是这次冬猎真正的目的。”


    虞季堂没有觉察到巫沉回避了他的问题,却被巫沉抛出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他一拍大腿,“难怪!难怪我爹慎之又慎;难怪那只鸟和那个两家子不要脸地带上那么多人。恐怕同行的这些弟子里,有不少也是打着历练的名号,实际上就是来给他们铺路的。也难怪,你一个人都不带,只打算一个人上路。”


    巫沉笑了起来,“难道你不算人!”


    虞季堂唾弃他,“你以前可不这样,怎么也学那丫头老占人口头便宜。”


    鹿清。


    巫沉在心里轻轻地重复着她的名字,这幽微而甜蜜的心事,在这寂静而冰冷的空间,一念生香。


    看见巫沉浮现出的微笑,虞季堂双臂的寒毛都站起来了,他抱着自己使劲儿搓了搓,“麻烦你收起那张春风荡漾的脸。她又不再这儿。你这样笑,我很害怕的。”


    巫沉眼中情意未消,朝他微微一瞥,竟然是虞季堂说不出的风情。


    虞季堂是个男儿,都忍不住心中砰砰直跳。心道,难怪神宫的女弟子们为他争风吃醋、要死要活的。只可惜神宫一枝花竟然被一头鹿给啃了。


    虞季堂不敢再扯远了,“所以你再进雪原,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是抢在他们之前取到通灵之果,还是要扯他们后腿?”


    “你呢?你是否想要通灵之果?”巫沉问他。


    虞季堂点头,“我当然想要。可是我爹的那些话绝对不是随便说的。这通灵之果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能得到就得到,得不到我就给他们添点乱。”


    巫沉好笑,“我只是希望像谭家庄和铸剑山庄的惨案永远不要再发生。”


    虞季堂摇摇头,“就像我爹说的。人心不死,波澜不止。我看你注定白费劲。”


    巫沉没有反驳。


    虞季堂突然觉得肩上的压力一松,既然他爹不指望他去抢通灵之果,巫沉跟他组队也不是为了抢通灵之果,那么他此行的任务就剩下一个-捣乱。嘿嘿,这个他喜欢。


    他转过身体,看看外面的天色,“也不知道那只鸟和两家子到了什么地方了。嘿,早知道就传点风声进去,多招惹些人进来添乱好了。人多才热闹。”


    说着,他往铺在地上的毛毯上一倒,“唉,早知道就是为了瞧个热闹,我也不那么拼命地赶路了。最近都没睡好,且让我好好睡一觉,等外面的暴雪过了再说。”


    没一会儿,竟然起了轻微的鼾声。


    巫沉看向了外面。


    厚厚的冰墙外,是浓重的黑色,完全不见天日。这里是雪原中环境最凶险的一条道路,也是通往西荒最安全的一条道路,更是一条神宫密扎中从未记载的道路。


    但是他并不急于前行,他想等等看,在这条路上到底能等到谁来。


    一盏平静的灯,燃烧在厚厚的冰层之后,在外面看来,仿佛只是雪原上偶尔反射的微光,寂静无声,微不可寻——


    作者有话说:艾玛,偷懒了好长一段时间,背负了榜单任务觉得好不适应,每天都感觉欠了好几千字的债。这才一周一万五的榜单任务,一想到入v后动则两万一,我连入v的动力都没有了。


    唉,惯性真的太吓人了。


    第42章 雪原 - 5


    当虞季堂被外面的灵气波动惊醒的时候, 他跟巫沉已经在雪窟里闷了半个月了。


    当然,闷只是他一人的状态。


    巫沉每日打坐,就像一尊冰雕, 更可怕的是, 他似乎可以如此天长地久下去。虞季堂丝毫感觉不到他的任何的焦躁或者不耐。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出去看看?”虞季堂握着手里的剑, 询问巫沉。


    巫沉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们等了这么久, 不就是为了逮人吗?”


    巫沉安坐不动, “你是否有察觉到妖气?”


    虞季堂刚想说神宫重宝平安铃不是在你那儿, 突然想起, 平安铃已经被巫沉送给鹿清了。这个“色令智昏”的家伙!无奈他只得细细分神去感知外面,“咦, 居然不是修行者和妖魔在打架。而且……结束了。”


    巫沉看向外面, 没有出声。


    不过这会儿虞季堂倒是不着急了。打斗的时间这么短就结束,而且还是修行者之间动手,搞不好就是些背后下手之类的烂事,他实在懒得理会。


    可是就在他准备再次躺下来睡一觉的时候,巫沉却站了起来, 收起了那盏精致的油灯,“我们去看看?”


    嗯?


    虞季堂有点暴躁, 每次都把他的智商放在地上随意践踏, 这个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关爱兄弟的自尊?不过这会儿再说点什么, 是不是显得智商更低?虞季堂无奈地跳了起来, 将东西全收进灵囊,抓着剑跟巫沉出去了。


    外面的暴雪已经停了有两天了,站在半山腰往下看,目光所及之处, 尽是皑皑白雪,偶有起伏,也剔透如文案上的琉璃笔架。


    吸入肺腑的尽是凛冽纯净的气息。虞季堂深吸了一口,有些意外,没想到这里的空气居然不比神宫。他一边深深地呼吸着,一边四处打量,“咦,为何没有任何的痕迹?方才分明有人动手的!”


    巫沉将太夷剑往空中一抛,飞身跃了上去,朝着方才感知到灵力波动的大致方向飞了过去。虞季堂紧随其后。


    俩人来到那一处,四下一看,白雪覆地,看不出任何的迹象。


    虞季堂挠挠头,降下飞剑靠近地面细看,“真奇怪,难道是我感知出错了?”他挠挠头,“不对啊,你也觉察到了,不是吗?若只是简单的动手,逃都来不及,怎么会掩盖痕迹?若是杀人,这里方圆数百里都未必有人,何必多此一举?”


    巫沉将下面的地面与远近处的细细比较,然后指着山崖给虞季堂看。


    虞季堂低骂了一声,“这贼人的心思真够细的。”


    原来光看地面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倒是旁边的山崖上坍塌了好大一块的积雪和寒冰,里面刚露出的部分与长久暴露在外面的积雪有着些微的差异。所以这是有人发力击塌了这一片的陈年积雪掩盖了什么。


    “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挖出来?”虞季堂看得头皮发麻,“要不算了吧,谁知道死的是哪个小贼?”瞧瞧那崖壁上垮塌的痕迹,就知道这活绝不轻松,而且这么一大片,天知道埋在下面的哪个地方。


    巫沉跳下了太夷剑,冲着虞季堂招招手,“听说虞家家传的四十九剑十分厉害,便是神官大人都不敢轻视。今日不知道是否有幸开开眼界!”


    虞季堂猛翻白眼,让他做苦力还说得这么漂亮!但他又有点抑制不住得意想笑的冲动,索性做了个夸张的笑容,“好,让你见识见识。”


    虞季堂盯着山壁看了一会,找到了最中间的位置,他心中猜测这里很可能就是凶手发力的前方。于是他使出六七分的力道,剑气刮起地面的积雪,向两侧飞卷。


    着实废了好大一番气力,在靠近山崖的下方,终于露出了一抹异色。


    虞季堂停下剑势,与巫沉一同走近。


    那是躺着一具男尸。面容已经被毁了,完全看不清原来的面貌。披头散发,只穿了里衣。因为埋在雪堆里,所以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污浊都没有。


    虞季堂看着那张被毁掉的脸,觉得有点恶心,避过了视线。打量着其他的部位。


    两人蹲在男尸两侧,仔细地查看着。


    “居然没有外伤,是被震碎了心脉,一击毙命。”虞季堂用剑鞘撬起尸体的手臂,“瞧这筋骨,这人应该是个修行者,而且修为不低。瞧这手,保养精细,想必是个处尊养优的人。喂,你干嘛?”


    巫沉居然动手开始扒死者的衣服。只是尸体已经僵硬,并不好处理。


    虞季堂没办法只好放下佩剑,两个人一同在雪地里对一具无名男尸上下其手。


    “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处尊养优。”巫沉微微有些皱眉。这尸体身上,居然连一道伤痕都没有。修行者常与妖魔动手,受伤乃是家常便饭,便是巫沉和虞季堂身上,也少不了有些伤痕。可是这具尸体居然一点伤痕都没有。要么就是家中灵丹妙药颇多,受伤之后受到了精心的照料;要么就是家中极为珍视,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可是不管是那种情况,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孤身一人葬身于此?


    两人再三检查,也没找到任何的身份线索。唯一的痕迹,就是此人的左手食指应该佩戴过一枚戒指之类的东西,以至于戒指下面的皮肤有一点点的差异。


    可是左手食指带着玉戒的修行者多了去了。


    “总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虞季堂口气不太确定。


    巫沉帮那尸体把衣服穿好。拎着他的后领将他拎了起来。这个男尸居然跟他俩的身高都差不多。


    巫沉心中也有些隐约的熟悉感,确实好像见过此人。但是似曾相识的太多了,无法回想起来到底是谁。


    “哎,巫沉,你还是把他放下吧,被这么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盯着,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虞季堂抱怨。


    巫沉便将尸首重新放下,用积雪将他埋了起来。


    “怎么办?我们还在这里猫着吗?”虞季堂问。


    巫沉摇摇头,“这条路应该没几个人知道。算上我们,已经三拨人了。如果知道路的,该来的都应该来了。我们追上去,看能不能找到杀人者。”


    “好好好。”虞季堂忙不迭地答应,要是再让他在这个雪原待着,他真的要发疯了。


    两人转身离去。


    就在他们离开之后,大约半天的光景。雪原上又来了两个人。两人是驾着飞剑一前一后赶来的,到这里时,已经力竭。两人便落下,停在冰窟不远的地方休息。


    阳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使得两人的面容分外的清晰。


    后者有些怒意,细看面容,竟然是巫沉的近侍启英。他神色严肃地低头看着席地而坐的女子一眼,道,“启稚,跟我回去。你这样一意孤行,会惹怒大人的。”


    启稚也不看他,“反正大人也不要我了,若真能惹他生气,那证明他眼中还有我一席之地,不是吗?”


    启英觉得她可怜又可气,“什么叫大人身边没有你一席之地?大人说了,只要你端正心思,你仍然可以回来怒坤峰。”


    启稚微微发抖,“然后呢,日日看着大人与别人恩爱缠绵吗?”


    “你想怎么样?”启英也生气了,“大人对你从来没有一丝逾矩,更没对你说过或者承诺过什么。便是你这般,他仍然愿意将你送去绮霞峰休养。只要你放下你的心思……”


    “我为什么要放下我的心思?”启稚吼了出来,“我仰慕大人,来到怒坤峰这么多年,我苦学不倦,勤奋练功,我做得比神宫的任何一个女弟子都好,包括那些世家的女儿们,哪个比我对大人更用心?我不苦,我不累吗?我为什么要这样,还不是为了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大人的身边。大人让我收了心思,这跟挖了我的心有什么区别?这跟逼着我当个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可是大人不喜欢你!他心上的人不是你!”启英一句话戳到了启稚最痛的地方。


    “你骗人!”启稚尖叫,“我陪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根本不是那种为了美色或者情爱耽误前程的人。若是美色,整个神宫还有比我更美的女子吗?若是情爱,大人是那种被三言两语就冲昏脑子的肤浅男子吗?他才出去多久?怎么可能就对一个女人情根深种,非她不可?”


    启英气得恨不能敲晕她拖回去关起来。


    启稚越说声音越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人。他不会屈从与家世的压力,也不会被美色诱惑,他只会选择一个最适合他的女子。没有女子会比我更适合大人。那个消息,只是大人放出来迷惑其他人的。你也被骗了。”


    启英被她气笑了,“你别做梦了。大人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意。他只是把你当做一个器重的弟子而已。你若想逾越,你也要看大人肯不肯点这个头。”


    在出发前的那三天,大人闭门谢客。除了准备冬猎的物品之外,他偶尔会发呆,会微笑。每当此时,他都会不自觉地望向南方。这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对。是要大人点这个头。”启稚站了起来,噗通跪倒在启英面前,“启英,我们同门多年,情若手足。我对大人的心思,你也早就知道了。你以前没有拦着,我求你,今后你也别拦着。你要知道,我若拼尽全力,大人或许会怜惜我,让我留在他的身边。可是我若放弃了,就真的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大人的身边了。启英,我求求你。”


    启英难过地看着她,“可是大人早已经明白了你的心思。他说出的话,不会更改的。”


    启稚的眼泪夺眶而出,“启英,反正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了,不是吗?就算大人生气了,将我永久地驱逐出怒坤峰,那跟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求求你,我们这么多年的同门之情,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素未谋面的狐媚女子?”


    启英心中叹气,难怪大人要将启稚送走,她这般胡闹,实在辜负了大人的一番苦心。可是他跟启稚的武力一直都是在仲伯之间,便是要动手,也是难分胜负。而且在这危机四伏的西荒若是随便动手,还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启稚见启英不出声,冷笑着站了起来,“没想到你居然比大人还要铁石心肠。实话告诉你启英,此番神宫弟子入西荒冬猎,本来就是神宫的命令。我也是神宫弟子,为什么不能来。你凭什么逼着我回去。”


    启英暗自摇头,“罢了,既然你如此说,我便不再拦你。与你同门多年,西荒危机四伏,我们便同行吧。”


    启稚明显松了口气,“多谢你启英。”


    启英微微皱眉,不再说什么。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看好她,务必不能让她闯出纰漏。这么大的雪原,她想要找到大人也绝非易事。而且,在雪原里历练一番,或许她也就慢慢想开了。


    可谁知,启稚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启英,你看,这里有个冰窟。好像有人住……过。”


    启英随着她过去一看,冰窟里确实像是有人住过,但如今确实空无一人的。


    启稚强压下去的欣喜并没有逃过启英的眼睛。启英心里咯噔一声,越发沉重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同路 - 1


    或许是雪原上最糟糕的天气已经过去。


    启英和启稚一路向前, 居然再也没有遇到暴雪之类恶劣的天气,也没有遇到任何的妖物。差不多半月之后,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积雪开始融化, 地面变得泥泞。道路越发难行。


    启稚无端地急切起来, 有时突兀地改变前进的方向。启英问她为什么, 她只说是直觉。


    启英没有再追问, 只是越发沉默地跟在启稚的身后。


    从雪原到沼泽, 若是普通人根本寸步难行, 这些修行者们虽然可以借助飞剑等灵器凌空飞行, 但也只能是有限的距离, 谁也不敢把所有的灵气都耗费在赶路上。要知道,这里本来就是妖魔的地盘, 谁能预料妖魔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给自己一下子。


    于是短暂的休息变得频繁起来。但这沼泽地带适合休息的地点并不多, 所以修行者们互相碰到的机会也大大地增加了。


    启英和启稚在落日时分正好来到一个落脚处,这里地方不大,已经聚集了不少修行者。大家都各自围成一圈,互不干扰,但还是略显拥挤, 很难让他们再单独起一个火堆休息了。


    启英张望了一圈,没有看到神宫弟子, 不由微微皱眉。


    倒是启稚伸手一指, “那边人少, 我们去跟那几人打个招呼, 能不能一起休息。”


    启英也望了过去。那个火堆边的中年男女神态熟稔随意,可能是夫妻。而少男少女年龄相近,两人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却是面带笑容, 似乎是一家子。而且跟这里其他的人比起来,这四人在慈眉善目这一点上,远远领先其他人。


    启稚已经率先走过去了,“诸位打扰了,我和师兄来得晚,不知能否借个地方休憩一晚。”


    中年美妇笑道,“来坐吧。无妨的。”


    倒是少男少女一脸好奇地盯着他们,似乎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他们。


    启英连忙道谢,同启稚一同在火边坐了下来。


    这四人正在准备吃的。那少女笑眯眯地问他们,“你们要不要来一点?”


    这杀机四伏的地方,谁敢随便吃别人东西。启英连忙推辞,“多谢姑娘。我们自备了干粮和水。”


    于是两边就着火各自准备饮食,倒也一时无话。


    旁边的篝火堆可就没这么安静了。有些人忍不住就交换起消息来了。


    “听说了没有,神宫这次来冬猎的目的被人捅出来了。”


    “哎,你也听说了!”


    “是啊。据说是因为通灵之果几个月之后就是成熟之期,所以神宫才派出了这么多的子弟,借着冬猎的名义,实际上就是奔着通灵之果来的。”


    启稚和启英手里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启稚忍不住想要回头,启英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给她使了个眼色。


    动作细微而隐秘,可对面的四人谁都没有忽视掉。


    那边几个人还在继续着这个话题。


    有人质问道,“真的假的,是不是胡说八道啊,神宫弟子冬猎每五十年一次乃是惯例。”


    “嘿。这消息九成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我师兄当时就在场。当时在雪原上,一个休憩的山洞里,好像是个中年女人说的。消息传开之后,金满楼的少主金华连夜就赶了过去,双方面对面,可金华愣是没敢对那个女人动手,第二天一早,还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这个只能说明这个女人比较厉害,金华不敢动手吧。”


    “呵呵。”那人冷笑,“可是不到三天,金满楼的高手几乎倾巢而出,全杀来西荒了。若不是金华确认这消息的真实性,金满楼怎么会这么做。”


    旁边有人插嘴,“哎,这事,极大可能是真的。”


    “怎么说?”


    “因为不光是金满楼,我们这两天遇到了不少斩炎台的高手。几乎是不计代价的再赶路。全是御剑飞行,一个带一个,累垮了就轮着来。”


    “天爷,那岂不是高手都跑来西荒了?”


    “谁说不是呢!”


    “唉,他们都来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原来还想着神功弟子冬猎,他们吃肉,我们喝汤。可如今这么多高手云集,说个不好听的,便是有点什么收获,恐怕也难活着走出西荒。前狼后虎,唉。”有人已经打了退堂鼓。


    也有人抱着零星的希冀难以放弃,“也不能这么说。以前西荒谁敢进,可就是因为有这么多高手,西荒才比任何时候都安全。富贵险中求啊。”


    “话是这么说,可命都保不住,还求什么求。”打退堂鼓的人嘀咕。同时心想,你们要是都死在这里,我只要活着回去,便是什么都没得到,也是赢了。


    说话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透露消息的女人是什么来头,她既然知道通灵之果成熟的日子,是不是会知道更多的消息。怎么就没人去找她?”


    “连金华都不敢惹她,你难不成比金华厉害!”


    “这可不好说。蚁多还咬死象呢!”那人贪心已起,不肯放弃,追问道,“那个女人什么模样?有什么特点?”


    传消息的人说,“是个中年美妇,身边还有夫婿和孩子,一男一女。驾着雪橇走的,哦,还是妖兽拉的雪橇。”


    渐渐的,聚集在鹿清她们这个火堆的目光便多了起来。连启英和启稚的脸色都慎重了起来。


    鹿清不由一笑,“两位别想太多。莫说传闻可不可信,要是我姐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连金满楼少主都怕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句大实话,聚集在这里的人,都是听到传闻才赶来西荒的。一路上这个传闻我们也听了好久,每个落脚休憩的地方都有人在说。可见传闻已经传了一段时日。有这时间,那位传闻中的美女恐怕都已经赶到通灵之果那里,哪里还会在这西荒的边缘溜达。”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既然是知情者,必然是冲着通灵之果去的,算算时日,的确应该是赶在最前面,怎么可能还在西荒的边缘。众人这么一想,也觉得各门派里的中年女子实在是数都数不过来,跟着夫婿一起出门带着徒儿或者子女的也不少。眼前这一家子可能性确实不大。便慢慢的都收回了视线。


    鹿清喝了两口药茶,主动找启稚聊天,“这位姑娘貌若天仙,气质脱俗,便是在这沼泽地里,也仿佛月下兰花,见之忘忧,不知是哪个门派的高徒?”


    真挚的表情,直白的夸赞,启稚有点不好意思,“我……”


    启英接过了话头,“我们出身小门派,乃是师兄妹。也是听到消息,想来西荒试试手气的。不知各位是?”


    洛渊一笑,“我们无门无派,乃是医者。这次来西荒乃是为了采药。却没想到遇到了这些。若是退走,就会误了药期,耽误了病人的病情。若是继续向前,如今这情形,实在是有些为难。”


    启英见他谈吐气质不俗,神态和蔼,对他起了好感,“原来竟然是位医者,失敬失敬。”


    洛渊笑道,“少侠客气了,山野之人,亲近草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启英心中并不全信,于是借着攀谈问了几个医理的问题。


    洛渊的见解深刻独到,漆吾也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旁人听他们说的头头是道,疑心大去,不在关注这边了。


    启稚听着他们的聊天,自己却渐渐走神,脸上露出了自怨自艾的表情。


    鹿清见她这副模样,便递给她一杯药茶,“要喝吗?我们自己制的药茶,有些许祛毒的功效,清心明目,对于这沼泽地里的毒瘴还有点作用。”


    启稚见她一副天真,摇摇头,“不用了。”


    鹿清也不介意,收回来端在手里,低声劝了她一句,“虽然不知道你在愁什么,但是你长得漂亮,敢来这里想必修为也不错。凡事看开点,别强求,或许日子会快活得多。”


    启稚面色一沉,鹿清立刻双手一举,“算我多事。”


    启稚有些生气,又有些难堪,站起身,“我失陪一下。”


    启英刚想站起了陪她一起去,启稚阻止道,“不用,我不走远,方便一下就回。”


    启英只好坐下。


    漆吾见启稚黑着脸走了,忙训了鹿清两句,“你这个冒失的丫头,什么话都敢说,看,冒犯人家姑娘了吧。一会儿给人家赔个不是。”


    鹿清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看她长得漂亮,愁眉苦脸的怪可惜的,劝她看开些。”


    洛森吐槽她,“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嘁。”鹿清伸手做了个要戳他眼睛的假动作,“你以为我的眼睛跟你似的就像个摆设。这姑娘通身上下,衣料华贵,首饰虽然简单,可玉质细腻无瑕。衣衫整洁,没有打斗的痕迹。表情哀怨却不至于悲痛。又是这样花一般的年纪,八九不离十,是为了男女之间的情事困扰。这种困扰,不过就是喜欢我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不喜欢我。只要看开点,不钻牛角尖,不过睡一觉就能翻篇的事。所以我才劝她别强求。她的日子比多数人都好,何必因小失大。”绯木不知道看过多少这样类似的怨妇表情,她根本不用过脑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启英被她说得愣住了,顿时对这个相貌稚嫩可爱、口气老气横秋的小姑娘刮目相看。


    启稚没走多远,听到她说得这么轻松,更加生气了,几步走了回来,“你又没有心上人,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


    鹿清一脸坦然,“我有啊,我有心上人。”


    旁边靠得近的偷听的人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这个小丫头实在是太好玩了——


    作者有话说:入V三更大肥章


    第44章 同路 - 2


    启稚气得发抖, “你,你简直不知羞耻。”


    鹿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话才莫名其妙呢!我跟我的心上人心心相印, 清清白白, 他未婚, 我未嫁。等到好日子, 他便上门来提亲。我家长辈都点头的事, 为什么要羞耻。还是你喜欢的是本不该喜欢的人, 所以才觉得羞耻!”


    “你!”启稚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佩剑。


    启英立刻跳了起来, 钳制住了启稚的右手, “你想做什么?”


    启稚眼眶含泪,“她欺人太甚。”


    启英忍住气, 试图跟她讲道理, “就因为她说了两句你就要动手?更何况这小姑娘没一句说错的。”


    漆吾也对鹿清使了个眼色,“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口无遮拦。还不跟人家道歉。”


    说完,不待鹿清说话,漆吾站了起来,“这位姑娘别生气, 我们乃是山野人家,少受礼教约束, 让姑娘难堪了。我替她赔个不是。”


    启英将启稚摁着坐了下来, 对漆吾道, “这位夫人多礼了, 其实是我师妹失礼在先,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周围一瞧,好不容易有点口角,双方还抢着道歉, 实在是没什么好戏看。


    启稚瞪了鹿清一眼,鹿清猛地朝她做了个鬼脸。启稚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她。


    洛森看着鹿清用手指做了个刮脸羞羞的动作。鹿清呵呵,然后看了暗自生气的启稚一眼,故作老成地摇头叹气。


    漆吾伸手敲她,“你还作怪。”


    鹿清立刻闭眼,打了个呵欠,“好累啊,我先睡了。”说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装睡去了。


    启英其实觉得鹿清人小话却不错,只可惜启稚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歉然地朝着漆吾她们笑了笑。


    洛渊连忙打岔,跟启英聊了起来。


    半夜的时候,鹿清醒了过来。悄悄地起身,去远些地方方便。可回来的时候,迎面就撞见了启稚。


    鹿清挑挑眉,停下了脚步。


    启稚本想高傲地走过去,可鹿清的那句“本不该喜欢的人”戳中了她的心病。她冷哼道,“村夫配蠢妇,就你这点乡野之言,也好意思到处卖弄。”


    鹿清撇撇嘴,“我好心开解你,本无恶意。你倒是如此念念不忘。就你这气量,我若是你的心上人,也是看不上你的。”


    启稚发怒,“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是谁?”


    鹿清双手叉腰,“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我本是见你漂亮,所以才多事多嘴,平白被你骂一句不知羞耻,也是我活该。你听不进人劝,那是你的事,我也没准备再多话。但是你要是想冲着我撒气。呵呵,就算我打不过你,回头我也让我心上人替我出气。”


    这种理直气壮的有恃无恐,把启稚激得双目微红,不过她到底还没失去理智,“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可多的是,要是你那心上人回头开了眼界,不知道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鹿清呵呵,“皮相要是对所有人都管用,你又伤心什么呢?”


    “你!”


    鹿清一抬下巴,长长的马尾几乎甩到启稚的脸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漆吾正心里算着时间等着她回来,一见鹿清脸上斗志昂扬的表情,不由莞尔,“怎么,又斗嘴了。”


    鹿清看了一眼合目假寐的启英,嘀咕,“真是奇怪了,一对师兄妹,怎么就差了那么多。”


    启英不好接这话,只得继续装睡。


    就在这时,突然启稚一声呼啸,启英瞬间跳了起来,朝那边赶了过去。


    所有人都惊醒了,抓着武器跳了起来。


    不远处,启英和启稚已经不知道和什么东西动了手。两柄佩剑在夜色里自带青紫色的光华,十分好看。


    漆吾看了洛渊一眼,洛渊给了她一个的微笑,漆吾也就不吭声了。


    倒是鹿清和洛森安耐不住,伸着脑袋张望,“什么妖魔,厉不厉害?”


    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塘里行走一般。


    鹿清抽了根火势正旺的木棍朝着声响的方向甩了过去,火光一扫而过的地方,能看到似乎有几个人从沼泽里爬了出来。


    洛渊皱了皱眉,“怎么是食凼?”


    洛森从来没见过这种妖物,连忙问,“爹,什么是食凼?”


    “食凼是什么?”


    “食凼是一种妖兽,生活在西荒的沼泽地里。原本像大型的蜥蜴,皮厚如盔甲,体表有黑毛如刺,能暗中视物,喜欢吃腐烂的尸体。这个东西最麻烦的是它所吃的东西灵力越强,它就进化的越快。你瞧这几个食凼,上半身几乎是人形了,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修行者的尸体。”


    启稚和启英两人合力才杀了一个食凼,只能边打边退,回到休息的地方。


    众人也听到洛家父子的对话,连忙问,“这位先生,不知可有克制这个妖物的办法?”


    洛渊皱眉,“这玩意皮糙肉厚,你砍它几刀,它根本不在乎,十分难杀。不过,它只能在地面爬行。”


    有人一听,立刻祭出飞剑,跳了上去,向外飞去。


    食凼望着上方纷纷离去的修行者,嗷嗷地嘶吼着。


    逃命的时候,可没人会拖拉。很快,这处休息地就只剩下鹿清他们四人和启英、启稚。


    启英奇道,“先生为何不走?”


    洛渊微笑,“我们乃是医者,把脉针灸还行,御剑飞行,实在不是我们的强项。”


    启稚听见了,心中痛快,顿时朝着鹿清冷笑。


    鹿清生气地朝她翻了个白眼。


    周遭食凼发出的动静越来越靠近。启英对启稚道,“我们一人带一个,助先生一家脱险。”


    启稚冷笑一声,“启英,我还要赶路。再说,人家也没求我,我可没功夫搭理这等闲事。你若有意,救这四人对你来说,想必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我先走了。”她冷冷地睃了鹿清一眼,冷笑一声,跳上了飞剑,便离开了。


    “启稚!”启英怒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心肠。”


    启稚回头喊道,“我又没拦着你去救他们。”丢下了这么一句,启稚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启英气得面色发白,但事有缓急,他又不能像启稚一样丢下四人不管。“这位先生,我先带着令夫人姐妹先出去,一会儿再来接您和令郎。”


    洛渊笑了,“少侠不必了。御剑飞行虽然不是我们所擅长的,但是我们每年都来西荒采药,还是有些自保的手段。你还是快些去追你的同伴吧。”


    启英一愣,心想,方才你的话可不是这个意思。可再瞧这四人,都面带笑容,神色平静,两个小的满脸的跃跃欲试。哪里有身处险地的自觉。“你们可确定?”


    鹿清笑,“你就放心吧。你赶紧去追你的同伴吧,那个姑娘性子……有些左了。”


    启英被她说得脸一热,连忙抱拳,“那各位保重。”


    洛渊一抱拳,“后会有期。”


    启英连忙跳上自己的飞剑,朝着启稚的方向追了过去。


    待所有人都走了。


    鹿清抽出了眉间尺,而洛森的武器是一根短短的药杵,药杵的一头系着泛着寒光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扣在他的腕上。


    两人“狞笑”着,朝着食凼走了过去。


    洛家夫妇重新在火堆边坐下,低声说话。


    兴致勃勃的两个人主动出击,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击晕了一头食凼,而且还惹得另外几头食凼凶性大发,一起围攻他俩。不多会儿,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假想中大杀四方的光辉时刻迟迟没有到来,鹿清急得跳脚,“姐姐,姐夫,快来帮忙。”


    洛渊一点也不着急,扬声道,“我跟你姐都累了,没劲儿动手了。你们方才不是挺有把握的吗,加把劲儿,一会儿就摆平了。”


    “不行啊,爹,这玩意太抗打了。”洛森也急了。这何止是皮糙肉厚啊,他的药杵砸下去,那食凼也就震一下,退一点,很快就又扑回来了。


    洛渊却依旧不慌不忙的,“那也没办法,谁让你们动手之前没掂量一下对手的轻重呢。以后再想动手的时候,也得先考虑考虑能不能打得过人家。自己开了局,就得自己想办法收尾。我们怎么可能总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姐夫,你怎么连自己人都坑?”鹿清欲哭无泪。


    洛渊和漆吾对望了一眼,呵呵笑了起来,“我方才只说能自保,可从来没说过能杀了这些食凼。”


    这两个小的,跟几个小蟊贼干架赢了,就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小孩子嘛,吃亏要趁早,免得膨胀得厉害。


    鹿清和洛森见二位稳若泰山地悠闲喝茶,丝毫没有要来帮忙的意思,只好按捺下玩闹的心态,将这些食凼当成真正的对手。


    他俩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对着小蟊贼,他俩耍耍花招,再添点嘴皮子功夫故弄玄虚,吓也能把对方吓走。可是食凼不懂人言,凶残血腥,坚定地以撕碎他们果腹为目的,哪里知道妥协二字。那血腥大口,锋利的爪牙,稍微来上那么一下,那是真的疼啊。


    两人再也不敢耍花样,使出了浑身解数,待他俩终于将这一群食凼都收拾掉的时候,两人直接累瘫在火堆旁,连动下手指的劲儿都没有。


    洛渊和漆吾分别给他俩处理伤口,口中还不忘消遣他俩,“少侠们旗开得胜,需得再接再厉,维持不败战绩,也好早日名扬天下。”


    鹿清和洛森吃足了教训和苦头,有口难言。既然无话可说,索性倒头便睡。


    待他俩睡着了,周遭的沼泽里又传来了食凼的声音。


    洛渊一声低吼,那些食凼被吓得掉头就跑,钻进了沼泽深处再也不敢露面了。


    漆吾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的。


    而呼呼大睡的二人,则完全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第45章 同路 - 3


    待到天亮的时候, 鹿清和洛森两人才咬牙切齿地爬了起来。浑身酸痛,莫说伤处的苦楚,连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这样的苦头, 两人还是第一次吃。


    看着洛渊和漆吾幸灾乐祸的笑脸, 鹿清发狠, “不就是妖兽吗?来一个, 我打一个;来两个, 我打一双。”


    “别介, 小姨。”洛森快哭了。


    他心想:你还不快看我爹娘的脸, 他们只怕你话不大, 不怕他们的坑不深啊。“千万悠着点,这西荒这么大呢。据说遍地都是妖魔, 咱就两人四只手。等身上的伤好了再发力, 行不行?”


    鹿清一抬下巴,刚想说点什么,就扯到昨晚的新伤,刚准备出口的豪言壮语变成了一声,“哎吆, 好疼。”她摸着脖子上的伤,眼泪汪汪地道, “行。”


    特别识时务的姨甥二人, 垂头丧气、消停儿地跟在洛渊夫妻二人身后继续赶路。


    倒是洛渊夫妻闲聊了起来, “以前你见过这么大的食凼?”


    “没有。”洛渊摇头, “或许前面进来的人已经有不少都折在这里了。”


    漆吾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鹿清忍不住插嘴,“姐夫,我们这一路行来, 也没碰到什么厉害的妖魔。怎么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厉害的。”


    洛渊耐心地解释,“不是没有,而是没碰到。这中间必然有其原因。或许是雪原太寒冷,连妖魔都不愿意去;亦或者被些什么东西吸引到了别处。你们可别大意了,食凼在西荒里,都算不上什么厉害的妖魔。”


    当然,这么大的食凼还是挺少见的。只是这话被他按下不提。


    鹿清和洛森对望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雄心壮志被打击后灰飞烟灭的残余。还行侠仗义、扬名立万呢,先保命要紧。


    “不过,”鹿清眼睛一转,“你昨晚提到的自保手段是什么?快教教我们。”


    洛渊被问得语塞。


    漆吾嘲笑她,“你这脑子怎么就转得这么快,老想着讨巧,专心修炼不好吗?”


    鹿清摇头,“修炼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么多的妖魔可是近在眼前。就算是讨巧,也得保命第一。”


    漆吾好气又好笑,心想通灵一族一代又一代,都是心思单纯之辈,最后能安稳度日的,那都是当初吃尽了苦头累积出来的经验。可怎么出了鹿清这么个怪胎。莫不成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数百里之外的巫沉猛地打了个喷嚏,引来了虞季堂的侧目。


    虞季堂奇怪,“不舒服?”


    巫沉摇头,“无事。”


    虞季堂往四下看了看,遍地都是妖魔的尸体。越向荒原深处,遇到的妖魔越多越厉害。他们的脚程也慢了下来,“你说,我们是不是追错方向了,怎么这些天了连一个活人都没看见?”


    巫沉擦拭干净太夷剑,将它返回剑鞘,“也或许我们跑到了他们的前面。反正既然都在西荒,最后一定会碰面的。”


    这平静的口吻,仿佛这些人都是一个池子里的鱼,上钩是迟早的事。虞季堂翻了个白眼,“行,你说往哪儿走?我听你的。不过,我们方才好像路过一个温泉,要不去清洗一番,这满身血迹臭烘烘的,我实在是受不了。”


    其实巫沉也有些受不了,于是两人返了回去,来到路过的一处温泉。


    虞季堂查看了一番周遭,没有妖魔的踪迹,脱了沾了血迹和污渍的衣物就跳进了温泉。


    两个男人自然没什么顾忌,巫沉也脱了上衣进了温泉。两位神侍难得不顾仪姿,随意地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


    巫沉向来不多话。倒是虞季堂嘴上话多,心里话也多。


    他偷瞄了巫沉一会儿,心中咂舌,巫沉这家伙的仪态在神宫那是出了名的,没想到脱了衣服也如此阳刚俊美,胸是胸,手臂是手臂。这体格,连他看了都羡慕,这要是让垂涎巫沉的女子们看到了……他脑补了一下巫沉被前赴后继的女人们淹没在这温泉里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巫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只见虞季堂这会儿正低头审视着他自己的手臂,还很满意地笑了。这个家伙,跟他相处越久,就越觉得他是个憨儿。


    巫沉沐浴之后,便起身去石后更衣。


    而虞季堂泡够了,也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方才脱得欢快,如今够不着干净的衣物,这光溜溜地上去,被看光无所谓,要是那什么比不过,那就丢人了,“巫沉,你先借我件衣服。”


    巫沉的灵囊里准备有许多替换的衣物,他便顺手拿了一件压在最下面的全新袍子,抛给了虞季堂。


    虞季堂伸手抓住,好奇且仔细地摸了摸,“你堂堂一个神侍大人,怎么穿的这么朴素。”


    素色的袍子,连一点绣花纹路什么的都没有,不过料子倒是挺舒服的。虞季堂头一回穿别人的衣服,而且还是巫沉的衣服,觉得有些新奇,将这件衣服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咦,这是什么?”


    巫沉已经换完了衣服,“什么?”


    虞季堂捏着那件外袍的一处边缝,“这里面是什么?怎么比别处略厚?是什么特别的用处?”


    巫沉眉头微皱,将那件外袍接了过来。


    虞季堂所说的地方,差不多是膝盖略下的位置,平时双手垂下或是整理衣服时都不会碰到的位置。按照他往日简洁快速的更衣习惯,基本不会碰到这个地方。巫沉用手一捏,其下确实有些异样。他用剑刃一划,衣袍的裂口处露出一张帛布来。


    竟然是一张帛布制成的追踪符箓。


    巫沉将帛布符箓抽了出来仔细端详,将外袍抛给了虞季堂。


    这符箓的纹路巫沉很熟悉,是神宫的秘术,一些杰出的神宫弟子在立功之后,就有机会修习。制作这张帛布符箓的人居然别出心裁地用蕴含了灵力的蚕丝绣出了符箓,虽然费力耗时,但是却不怕水浸或被污渍沾染。只要他穿着或者带着这件衣服,就一定会被追踪者找到。


    趁着虞季堂穿衣的当儿,巫沉将自己灵囊里的衣物全部都检查了一遍,居然连接着搜出了三张追踪符箓。而他的衣物,都是怒坤峰上的弟子准备的。可是何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在他身上使手段!


    巫沉惊讶之后,更多的是失望。


    虞季堂惊讶又好笑,没想到巫沉居然也会中别人算计。虽然两人如今的交情不同往昔,但看巫沉丢脸,他这些年的一些小情绪瞬间得到了慰藉。实在是有些莫名的痛快。这种难兄难弟、心心相惜、咱两终于半斤八两的感受,让他很想笑,“你这衣服谁准备的?该不会是你怒坤峰的弟子吧?”


    巫沉苦笑了一下,捏着那几张帛布符箓,叹了一口气。


    虞季堂见他似乎确实伤心了,觉得自己再嘲笑都有些于心不忍,“你也别想太多。或许是那两位里面谁动的手。”


    巫沉将符箓收了起来,“看看是谁追过来,就知道了。”


    虞季堂前后看看,“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这里有个温泉,倒是比雪窟强得多。”


    巫沉将那几张符箓收在了一起,“不,我们索性倒回去,找个人多的地方守株待兔。”


    这个建议虞季堂更喜欢,人多的地方才有热闹看。二话不说,两人改变了方向。果然没过两日,就遇上了人。


    不光有人,还有妖魔。


    双方混战在一起,血肉横飞,人间修罗场——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惊不惊喜


    “应该是斩炎台的人和一些散修。”虞季堂观察了一会儿, 对巫沉道,“要不要出手帮一把?”


    巫沉看了看,场中的情景。斩炎台的人实力都不错, 散修们实力也不弱, 在面对着共同的敌人时, 双方心照不宣地联手了。而妖魔们只是被血腥激得凶性大发, 攻击修行者的同时, 还不时吞噬着其他伤亡的妖魔。


    并非是那种修炼出人身的妖魔。出不了大麻烦。


    巫沉低声道, “等等看, 要是他们真的支撑不下去, 我们再出手也来得及。”


    巫沉预料的不错,双方厮杀凶悍而残酷, 但是因为修行者们开始联手, 形势明显地向这边倾斜。


    不到半个时辰,妖魔便只剩下三成。其中一个被斩炎台高手围困的妖魔突然昂首发出一声巨大的怒吼。


    连巫沉和虞季堂这么远的距离,都被震得耳膜生疼。


    虞季堂咂舌,“这个家伙是什么来头。这么耐砍。”


    巫沉警惕地看着四周,“它恐怕是在召集这附近的妖魔。”


    “什么?”虞季堂差点跳起来, “那我们岂不是也得被包圆了。”


    两人正说着,战场的另一方向一路烟尘狂飙而至。是几头犀牛一般巨大的妖魔。更稀奇的是, 那妖魔的背上还骑着人。


    能把妖魔当成座驾的, 来者到底是何人!


    场内场外所有的修行者都紧张了起来, 莫不是终于见到了传说中, 能化为人形的大魔头?


    那几头妖魔不管不顾地冲进战场中间。巨大沉重的四足一通无差别踩踏。修行者们像没头苍蝇一样飞到空中四处避让。


    正有人准备对妖魔背上的人进行攻击时,忽听那两人狂喊,“救命啊!快救命啊!”


    嗯?怎么回事?


    众人再定睛一看,原来只有两个犀牛妖的背上有人, 还是两个少男少女。正灰头土脸冲着众人喊救命。


    这当口,谁敢胡乱出手救人,谁知道这两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可是巫沉听到这声音,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虞季堂挠头,“这声儿虽然破调了,但是怎么依稀耳熟呢?”


    巫沉已经将太夷剑收进了灵囊里,找了个巾子把脸一蒙,直接奔了过去,顺手从地上随便捡了一柄剑,向犀牛妖攻了过去。


    虞季堂傻眼:你说好的再等等的呢?哎,不对,这声音……仿佛是鹿清的啊。可鹿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虞季堂只好也学着巫沉的样子,蒙脸收剑,捡了一把武器,朝着另外一个犀牛妖魔背上的少年冲了过去。


    巫沉冲到了近处一看,才发现原来鹿清的眉间尺只有一半戳进了犀牛妖的背上,另一端卡在犀角弯曲的地方。鹿清双手抓着眉间尺露在外面的地方,正拼命地往外拔,满头都是汗,小脸都憋红了。


    巫沉真是好气又好笑。


    鹿清感觉有人杀了过来,可是犀牛妖疼得都快疯了,乱跳乱撞,她根本无暇分神去看来者是谁,只能喊,“高人,我的武器卡在它骨头里,请帮我拔出来!”


    都这个关头了,还想着眉间尺呢。


    巫沉飞身上前,抓起她的后襟往后一甩,抛向了人群的方向。然后落在了犀牛妖的背上,一剑斩断了妖兽的尖角,抓住眉间尺一拔。


    那犀牛妖惨叫一声,疯了一般的撒蹄狂奔。巫沉将眉间尺抛向了鹿清,他刚想跳下来,心中一动,索性抓着犀牛妖的断角,跟随犀牛妖跑了。


    虞季堂收拾一支还未化形的犀牛妖自然不在话下,他一见巫沉如此行事,想也不想,将少年抛向了人群,然后也坐着犀牛妖跑了。


    鹿清和洛森两人摔了个平沙落雁式。鹿清顾不上屁股疼,连忙去把眉间尺捡了回来。


    也正是这群犀牛妖一搅合,那边的妖魔跑得一个都不剩。


    斩炎台的人围着鹿清和洛森,“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鹿清苦着脸道,“我们跟着长辈来采药,方才碰上那群妖兽。打斗的时候我的兵器卡在了那妖兽的背上,正想办法呢,谁知道就听到嗷的一声,那些妖兽不知怎么了,撒腿就跑,就把我们带来这里了。要不是各位,我们今天恐怕要被弄进妖兽窝里去了。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斩炎台众人见她笑容可爱,眉目间一团天真,虽然狼狈,但还是活泼俏皮的模样,而手里拿的武器非剑非刀,倒是有点像挖药的东西。而那少年手里拿的分明是个药杵。便略略放下提防,“你家长辈呢?”


    鹿清朝来的方向看了看,“方才那些妖兽跑得快,我家姐姐和姐夫两条腿恐怕跑不过这些四条腿的。追过来还得有些时间。能不能先跟着诸位一会儿,等我家姐姐和姐夫来了,我们再走。”


    斩炎台里有个年轻人,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鹿清和洛森的身上一顿打转,与领队架势的人交头接耳了一番。那领队便道,“行,那你们便留下来吧。既然你们是采药的,是否会清理伤口?”


    鹿清点点头,“当然。只是我们什么都没带。您这里要是有现成的药材就好了。”


    领队男子指向一个老者,“你们需要什么,跟他要。”


    鹿清乖巧地连连点头。


    那老者方才也受了点伤,正强忍着疼痛。见鹿清过来,便掏了些药物给她。鹿清跟洛森两人手脚麻利地给他清洗包扎。


    斩炎台众人一看,确实有点医者学徒的架势。也就不再关注他们。


    倒是那个年轻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看你们包扎的手法熟练,你们是什么门派的弟子。”


    洛森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年的模样,“我们没什么门派,一家子都住在山里。这次是因为需要草药,才来到这里采药。”


    “原来是这样啊。”那年轻人点点头,“我叫罗笃安。二位怎么称呼?”


    洛森憨笑,“我姓罗,单名森字。这位是我小姨,我母亲娘家漆。”


    “哦,原来是洛兄弟和漆姑娘。”


    鹿清笑着跟他点点头,顺带扫了洛森一眼。好小子,说话的水平进步很快啊。“对了罗少侠,方才救我们的二位不知道是什么人,好像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罗笃安回头看了一圈,“哦,那也是我们斩炎台的高手。你们放心吧,他俩身经百战,功力深厚,想必是去追查什么了。你们安心待着,等他们回来,当面道声谢就行。”


    洛森连连点头,“这是当然,这是当然。啊呀,罗少侠你也受伤了,我给您包扎一下吧。”


    他们四人蹲在一角貌合神离、鬼话连篇。另一边,斩炎台的领队已经将那些尚有战力的散修们召集到了一起。


    “诸位,方才的遭遇我们也不再多说了。西荒,遍地妖魔,并不是传闻。要不是我们,恐怕各位很难逃脱。这里才刚离开雪原,这些妖魔就如此强悍。再往前,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受伤的各位,还是回去吧。这里并非适合修养的地方。想要继续前行的,欢迎与斩炎台弟子同行。”


    那些散修有些立刻表了态,愿意加入与他们同行。而有些散修则主动离开了。


    当然也有几个受伤的,想加入,却被斩炎台的人“规劝”走了。


    鹿清不时望着来路的方向,“奇怪,姐姐和姐夫去哪里了?”


    洛森也有些担心,“再不然,我们沿着来路回去找找?”


    罗笃安连忙阻止,“两位,这里已经不是雪原了,这几天我们时不时都会遇上妖魔。那些落单的修士几乎都成了它们口中的食物。你们可千万别莽撞,还是等你们的长辈找过来比较好。跟着我们斩炎台的弟子同行,可比你们单独走要安妥。”


    就是跟着你们才不安妥呢!鹿清腹诽:罗笃安,罗笃寿,这两人肯定有关系。就凭着罗笃寿在谭家庄的作风,她就彻底信不过斩炎台。


    鹿清试探道,“我也怕我姐姐和姐夫遇到危险,还是回去找一找比较好。”


    罗笃安转头朝后面使了个眼色,有个长相凶悍的人就过来了,“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我们救了你们,这妖兽才走你们就不认人了?救命之恩,你们道句谢就完了?”


    鹿清跟洛森被“吓”到了,愣愣地不敢说话。


    罗笃安笑着安抚他俩,“这位师弟就是脾气暴躁,看着凶而已。你们啊也别急,安心待着。我一会儿传消息给那两位师弟,让他们索性多费点功夫,去帮你们找找。他们俩去,总比你们有把握,也安全。要不然你们万一出事了,我们可真得良心不安了。”


    鹿清和洛森“犹豫”了一会儿,只好点头答应了。


    罗笃安大约是怕他俩待在一处会暗中商量什么,故而将两人分开给那些修士包扎。两人忙得团团转。待到休整得差不多了,天色也黑了。


    鹿清望着来路,担忧地叹息。


    罗笃安一直盯着她,解开自己的披风给鹿清递了过去,“入夜之后会很冷的,你披上吧。”


    鹿清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那你呢?”


    罗笃安朝后面一指,“我随便跟那位同门借一件就有了。”


    “那就麻烦帮阿森也借一件。”鹿清“腼腆”地道。


    这位漆姑娘还真是直率!罗笃安隐隐觉得哪里有点问题,但细想也未发现什么,“小事一件,我去去就来。”


    可是这一去,罗笃安半天没能回转。原来另一队修士也路过此地。皆是散修临时抱团的。罗笃安便上前说服他们也一起同行。


    可是那些散修谁也做不了谁的主。废了半天的唇舌,这才都留了下来。


    作为怀柔的工具,鹿清和洛森也被使唤着给伤者包扎。两人在人群里跑来跑去,也没有留意有两个男子也混进了这些散修里面。这些散修穿着五花八门,但几乎都是披着斗篷,讲究的人都用帕子什么的遮着面部,根本看不出谁是谁来。


    鹿清忙完了之后,都月上中天了。她有些疑惑地回头张望。


    “你看什么呢?”洛森低声问。


    “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洛森嗤笑,“自信点,把‘感觉’去掉,肯定是。你也不想想,金满楼,斩炎台,神宫,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谁还没点对方的耳目。他们可能早就疑心我们放出了通灵之果的消息。说什么保护我们,还不就是把我们软禁在他们的手掌里!”


    鹿清拍拍他的脑袋,“小伙儿,会动脑子了啊!”


    洛森嘚瑟地一抬下巴。


    “那你说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要开溜吗?”


    洛森低叫,“你傻啊。他们这是拿我们当鱼饵,引我爹娘上钩呢。这边有吃有喝还有人帮我们打妖兽。你……你笑什么笑。我不是怕了妖兽。可是再勇猛也不能天天跟妖兽干架啊。你瞧瞧我这全身上下,都被妖兽挠得没一块好皮了。歇两天,好好养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鹿清捂住嘴,笑得直抽抽。


    “哎,哎。你别笑。有熟人来了。”洛森轻轻拐了她一下,示意她朝另一个方向看——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意不意外


    来者足有十多位, 除了为首两位的衣衫略有不同,其余人等都是清一色的神宫弟子服饰。


    而为首的那两位,正是启英和启稚。


    罗笃安已经迎了过去, 正在与启英说些什么。双方态度熟稔, 想必是早就认识的。而启稚冷着脸, 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目光却是在人群中四处游移。很快, 她跟鹿清的目光就对上了。


    鹿清挑挑眉, 毫不示弱地瞪了过去。启稚冷笑了一声, 转开了目光。


    启英和罗笃安两人寒暄完, 决定留在此处休整。神宫的弟子们身上都挂了彩,罗笃安慷他人之慨, “拜托”鹿清和洛森为他们疗伤。


    姨甥二人在心里将罗笃安骂了个狗血喷头, 但还是笑着走了过去。


    启英看到他们有些意外,“你家长辈呢?”


    洛森将他们白日的遭遇说了一遍。启英道,“要不然明日你们跟我离开吧。我带着你们去找你家长辈。”


    鹿清连连点头,“多谢多谢。”


    启稚听到了,发出了一声嗤笑。


    鹿清听她笑得阴阳怪气的, 转过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启稚意有所指地看了她身上披的斩炎台的披风, “既然你已经心上人, 难道不应该跟其他男子保持些距离。”


    鹿清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风, 刚开始还没回过味来, 看着启稚唇边的嘲笑,才反应过来她在嘲讽自己跟其他男人不清不楚的。


    鹿清被气笑了,“启稚姑娘,要说尖酸刻薄, 捕风捉影,我实在是甘拜下风。我也没把那天的事情翻出来大肆宣扬,你这么着急往我头上泼污水做什么?”


    启稚面若寒霜,“小姑娘,在外行走,需知进退,说话更要有分寸。求人就该有个求人的样子。牙尖嘴利,口头功夫,可没什么用。你若自己没什么本事,也得依仗的人在身边才行。要不然,可是要吃眼前亏的。”


    鹿清一撇嘴,“我年纪小,听不懂绕圈子的话。你想要威胁我,何妨说的更明白些。”


    一边有想替启稚出声的神宫弟子刚站起来,就被启英一眼给瞪回去了,“启稚,你不是累了吗,还是赶紧去休息吧。”


    启稚哼了一声,连嘲讽地道,“她已经有心上人了,你献殷勤也没用。”


    启英脸色一沉,这要不是旁边有人,他真的想豁出去打一场,把她押回怒坤峰先关起来。


    启稚也不看他脸色,自从那晚抛下鹿清他们不管,两人之间已经争执过无数次了。现在她只想想办法甩掉启英,巴不得启英翻脸走开。她直接走到一边坐下了。


    启英向鹿清道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鹿清可不受这闲气,“难不成她那位心上人对她做了什么,始乱终弃?她有怨气冲着那位发啊,对着我乱咬做什么?我可不是任人乱捏的软柿子。”


    启英解释,“真的不是这么回事。”


    鹿清哦了一声,“那就是求而不得,所以心生怨怼。要我说,女人是可能为了心上人掩饰一时,可是没人能一辈子装下去。这样偏激又小气的人,你还是擦亮眼睛,提防她一些吧。”


    启稚跳了起来,拔剑相向,“莫逞口舌之快,我们手下见真章。”


    鹿清双手环抱,“我不。你多大,我才多大,你以大欺小,倚强凌弱,我明明打不过你,干嘛要上赶着找虐。”


    周围不少的修士已经都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蒙头蒙脸的人还笑得特别的夸张,整个人像抽搐了一般。


    启稚下不来台,跟鹿清大眼瞪小眼。


    启英沉下了脸,警告道,“启稚!”


    “原来是怒坤峰的启稚姑娘,久仰久仰。”罗笃安看了半天的好戏,这会儿终于开口了。“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漆姑娘心思淳朴,心直口快,要是有得罪启稚姑娘的地方,我替她赔个不是。哦,对了,既然怒坤峰的两位大弟子都在这里,不知道巫神侍何在?”


    巫神侍?怒坤峰?鹿清的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你们是神宫弟子?”


    启稚终于等到扬眉吐气、高人一等的机会了,“怎么,你不是说不想知道我是谁吗?现在害怕是不是晚了些?”


    鹿清眼神古怪,将她仔仔细细地上下看了几个来回,“呵呵。好,很好。我打不过你,可有人替我出气。我便让我家那位替我出场,你觉得如何?”


    启稚冷笑,“就凭你那位没见过美人的村夫?”


    鹿清坚定地点点头,“对,就我家那位没见过美人的村夫。你敢不敢点头?”


    启稚心想管你那位村夫是什么背景,还能大过神宫不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鹿清点头,“那好,诸位都是见证,你到时可千万别临时改变主意说不打了。你要是说话不算数,临时变卦,你就站在神宫的大门口,当着所有神宫弟子的面,大喊三声‘我心胸狭窄,欺人太甚’!”


    这还没比呢,就敢大言不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要是你家那位根本不敢或者不肯跟我动手呢?”启稚反问。


    “我就把他切成八块送你下酒!”鹿清斩钉截铁地道。


    周围所有男人都为那个“村夫”感到悲哀,这是招谁惹谁了,打吧,得罪了神宫;不打吧,要被未来媳妇大卸八块。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


    只有躲在人群中“抽搐”的虞季堂,已经憋笑憋得像癫痫发作了。


    巫沉无奈地扶额,将面巾往上扯了扯。余光继续留意着那个方向。


    洛森看够了好戏,拖着鹿清走去另一处休息。


    罗笃安巴不得鹿清跟神宫的人起冲突呢,这样她才不会跟着神宫这些人离开。跟启英聊了一会儿,便回去安慰鹿清,“漆姑娘,是不是跟启稚姑娘有什么误会。那位启稚姑娘是巫沉神侍身边最受器重的左膀右臂,你还是不要得罪她的好。不然,我去做个中人,替你们把话说开就好。”


    鹿清不吭声,这个启稚再不靠谱,也是巫沉身边的弟子,多少算是家丑。坑启稚那是她高兴,但是家丑外扬,她可没兴趣。


    洛森笑着解释,“今晚我们才见第二回,哪里来的误会。只是她们合不来而已。”


    原来是小姑娘互相看不顺眼,罗笃安懒得再纠结此事,“既然如此,你们就少过去,神宫弟子,心高气傲是常有的事。待他们离开了,自然就没事了。”


    “怎么,他们不跟你们一起前行吗?”


    罗笃安试探着道,“他们是奔着通灵之果去的,怎么可能带上我们。”


    鹿清不喜欢他这种没完没了的迂回试探,道,“既然你们都是为了通灵之果而来,带上我们也是累赘。我们明天也就不跟着你们继续前行了。我们只是为了挖草药来的,身手都不行,再往前恐怕也是自寻死路。不然明天早晨,我们就往回走,跟着那些准备离开的修士一起离开荒原,大不了回家去等我姐姐姐夫。你们要是碰到他们,帮我们带个口信就好。”


    罗笃安的笑容微微一收,又立刻浮现了上来,“没关系。你们要是坚持离开,我去跟那些修士打个招呼,让他们多照看你们一些。”


    洛森忙道多谢。


    罗笃安说了两句便走了。


    不多会,斩炎台的那个老者让他们过去给受伤的神宫弟子疗伤。吵架归吵架,鹿清也没有迁怒无辜人的意思。没多想便过去了。


    可谁知到了后半夜,由他俩经手治疗的那几个神宫弟子面容青紫,吐血抽搐,不省人事了。


    启英和启稚都被惊动了起来。这些神宫弟子虽然都不是怒坤峰的,但是在场的神宫弟子就数他二人辈分排位最高,便有人立刻来找他们做主。


    罗笃安也赶来了,“这伤口不是处理过了吗?怎么还会这样?这几位是被何种妖兽所伤?那妖兽是否爪牙有毒?”


    有个神宫弟子立刻摇头,“不可能,我也同样被那妖兽所伤。只是伤势不重,所以我就自己包扎了一下,连解毒丹都没有服用,却一点事情都没有。”


    “没治疗的没事,治疗的倒是有事了。这是怎么回事?”罗笃安眉头紧锁,“难不成是用药不对?”


    启英问弟子,“他们用的是什么药?”


    “就是我们平日的伤药。我自己包扎用的也是那个伤药。应该不是药的问题。”


    启稚沉默了一会儿,向罗笃安道,“罗道友,借一步说话。”


    罗笃安面色平静地随她到了一边没有人的地方。


    “罗道友。”启稚仍然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是你下的手吧。”


    罗笃安剑眉微扬,“启稚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们斩炎台与神宫不是同门胜似同门,怎么可能对神宫的弟子下药?”


    “因为你要把那两个人留下来。”启稚看着前方,脸上流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想必你也听到传闻了。”


    罗笃安被揭穿了目的,却一点羞窘的意思都没有,“传闻毕竟是传闻。没什么可信的。但是我久仰启稚姑娘的芳名已久,实在不高兴有人冒犯姑娘,这才为姑娘出口气罢了。”


    启稚神色更冷,“既然如此,那你把解药给我。”


    “那不行。”罗笃安笑道,“我可是全心全意为了启稚姑娘出气,就算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也是因为对启稚姑娘的一番心意。如今要是就这么解了毒,姑娘可让我怎么做人?启稚姑娘就不心疼心疼我?”


    启稚微怒,回头瞪他。


    罗笃安一点心虚都没有,“我曾经去过神宫数次,自从有一次在章华台见到了启稚姑娘,我对姑娘一见倾心,从此朝思暮想,辗转反侧。这份心意我一直深藏心底,不敢轻易开口。今日那丫头口没遮拦,姑娘心气好,不跟她一般计较,我却是心里很不舒服。才想着替你出口气。你放心,我只是给她点苦头吃吃,不会怎么着她的。只不过让她明白,她跟启稚你相比,不过是鱼目较之明月,你是我重视的人,谁也不能轻易得罪你。”


    罗笃安深情款款,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启稚便是明白他的如意算盘,此时心里也颇为微妙,一时不想与他翻脸——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打不过你,但我嘴利索


    罗笃安跟斩炎台第一高手罗笃安乃是同族兄弟。两人血缘相近, 但是相貌却完全不同。罗笃安长得更像他的生母,皮肤白皙,一双桃花眼, 身材并不魁梧高大, 不会给人压迫感, 且见人常带笑容, 给人的第一印象一直都不错。再加上他巧言能辩, 擅长揣测人心。所以即便修为不如堂兄罗笃寿, 在斩炎台的年轻一辈中也颇受重视。


    五分姿色再加上五分打扮, 在一众修行者中, 也算是出色。


    因此被这样的人当面表述情义,对于启稚来说还是头一遭。她转过头去想了一会儿,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 但是绝对不能伤害我神宫的弟子。”


    罗笃安笑道,“这是自然。”


    两人走了回去。


    斩炎台的那个老头已经过来逐一检查过了,“是中毒。应该是西荒里的一种毒草。毒性很大,却不难解。”


    神宫的弟子被人下毒,这还真是闻所未闻。几个没事的神宫弟子跳了起来, “何人大胆,敢对神宫弟子下毒?”


    启英想到了什么, 皱眉朝启稚看了一眼。


    启稚挑衅地一挑眉, 却没说话。


    白日里那个想帮启稚说话的男弟子突然开口道, “莫不是那个小丫头下的手?这几位师兄弟可都是他们经手包扎的。”


    众人的目光转向了鹿清那边。


    鹿清和洛森正一人裹了一件披风守在火堆边休息。鹿清两道长长的睫毛形成了两道扇影, 被火光映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明暗浓淡,初见风华的影子。


    众人一时都有些不忍心吵醒她。


    神宫的那个弟子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巫沉一直没睡,盯着这个方向, 见到此景,脸色沉了下去。


    虞季堂也被惊醒了,撑着胳膊伸头张望,低声问,“你不去帮帮她?”


    巫沉专注地盯着鹿清尚在熟睡的容颜,“不着急,看看再说。”


    虞季堂惊讶,“这你也能忍得住。”他一回头,看到巫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眸中难得流露出些情绪,这家伙并不像他的话语那般冷静。


    虞季堂乐于看好戏,索性也不吭声了。


    那个神宫弟子走近了,伸手去推了洛森一把。


    洛森被惊醒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个神宫弟子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是我们的同门出事了,你们俩过去看一下。”


    鹿清也被惊醒了,眼神茫然又有些毛躁。巫沉面巾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小丫头,睡不好的时候,脾气可不小。


    鹿清和洛森走过去一看,“咦~这是中毒了?”


    那神宫弟子反问,“你不检查就知道中毒了?”


    鹿清看他像看着一个白痴,“面色青紫,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只要眼睛能视物,都该知道这是中毒了。”


    那个神宫弟子被她呛了一句,面色便不好看了,“他们都是经过你们疗伤的,大家用的伤药都是一样,经过你们手的就都中毒了,自己包扎的都没事。你们怎么解释?”


    众人都在等鹿清解释,也都知道她其实解释不清楚。一个毫无背景、修为也不怎么样的采药童子对上神宫和斩炎台,能把话说完整就不错了。


    可谁知,没睡醒的小辣椒一点就着,瞬间开始冒火,“解释,要什么解释!按照你说的,我们两个人身上空无一物,经手疗伤就能让人中毒,那只能是我们自己本身就是毒物了!碰你一下有毒,看你一眼有毒,跟你说话也能让你中毒。咦,你怎么还站的好好的呢?可不符合你英明睿智的推测啊!还有,这里只要身上带伤,基本都是我俩经手疗伤的,他们来的比你们早,有不少伤得也比你们重。照你说的,难不成这里站的都是死人?”


    “你!”那个神宫弟子气急了,心道果真牙尖嘴利,难怪启稚师姐仙女一般的人物吵不过她,“你别以为会嚷嚷就行。别人没事,是因为你没使手段。你是因为对神宫弟子有成见,所以才下手报复。”


    鹿清呵呵,“我今天头一回跟你见面,哪里来的陈~见!而且,刚见到你们的时候,我们还约好跟着启英少侠明早一同出发。现在你怀疑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们毒翻了!来,来,来,你来帮我想想到底为什么。”


    “你!”那个弟子没想到一个毫无背景的姑娘居然态度这么强硬,不但一点胆怯、委屈都没有,光是一张嘴气势就有八丈高。他原本还想借此事向启稚示好,谁知道被鹿清奚落得颜面全无。


    罗笃安面带笑容,出声了,“各位还请稍安勿躁。这位神宫的道友也是关心则乱,漆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这是此事太过蹊跷,若是不能查明原委,大家可能都有危险。所以,还请漆姑娘和这位小兄弟配合一下,暂时不要乱走。不管是妖物做的,还是别有用心的人下的手,你们都可能会身处险境之中。”


    我要是看不出来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捣鬼我就是个棒槌!鹿清“感激”的看着罗笃安,称赞道,“你们看,只要有点脑子就能想明白我们根本跟这事儿没关系。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白痴想出来这等招数。就该等我姐姐姐夫来替他治治。”


    罗笃安皮厚心黑,笑容不变,“漆姑娘放心,要是真有人在背后捣鬼,我们一定替你找出来。我让医者先给他们医治,看能不能解开这毒。”


    “等会儿。”鹿清可不打算跟着他的唱本唱戏,她看向启稚,挑衅地看着她,“你怎么说?”


    “说什么?”启稚冷冷地回道,“若是你做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既然你是巫神侍的左右手,想必有些能耐。你们的神侍大人应该也不是冲着你这张漂亮面孔才选了你。来,我就站在你面前呢,想给我定罪,千万别放过这个机会。”


    启稚的目光几乎结成了寒冰。她讨厌面前这个少女,放肆、乖张、为所欲为,可以将那些最隐秘的心思毫无忌惮地张扬在光天化日之下。启稚银牙紧咬,“我没有证据,就不会胡乱给你定罪。”


    “哦,是吗?听着还挺有良心的。”鹿清嘻嘻哈哈的。


    “可即便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是你动的手。但是在抓到真凶之前,你仍然有嫌疑。”启稚冷笑,“现在,你应该想办法洗清自己的嫌疑才是。要是洗不清嫌疑,我绝不会同意罗道友将你放走的。”


    鹿清突然往前一步,凑到了启稚的面前,冲着她一挑眉,低声道,“瞧,说漏嘴了吧。”


    启稚愣住了发,“什么?”


    鹿清嘲讽道,“被下毒的是神宫的弟子,又不是斩炎台的子弟。哎,可别说斩炎台的弟子还没毒发,你们来的时候,他们都包扎完了。要是真有毒,都翻来覆去死过好几回了。所以,受害者是神宫弟子啊,你把我们交给斩炎台,算什么事啊?”


    鹿清压低声音,用只有周围人能听清楚的音量道,“为了为难我,你居然舍得在同门身上下毒,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居然比你的同门都重要。这份心意,我真是太感动。”


    “你胡说八道!”


    周围一圈的神宫弟子都听见鹿清的话了。便是启稚冰山美人的形象再深入人心,鹿清这一番话,众人心里还是有了怀疑。他们又不是没脑子的人,鹿清的说法确实更有道理一些。更何况,他们并非怒坤峰的弟子,与启稚启英也是半道上意外碰到才同行的。


    启稚并不是太擅长口舌之争,在怒坤峰她是大师姐。巫沉是个重规矩的人,若有弟子犯错,按规责罚就是。在神宫,她的背后是巫沉,没有人敢轻易得罪这位怒坤峰的冰山美人。在修仙界,神宫就是她背后的靠山,人人都得敬她几分。因为巫沉话不多,因此她也学着寡言少语,有什么事情,一个眼色,别人也明白了。


    但是鹿清才懒得管这个,她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吃什么都不肯吃亏的那种。再加上天生敏锐过人,连巫沉都拿不住她,更何况是启稚。


    启稚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发狠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鹿清摇头,“那可不行。既然你说我们有嫌疑,那我们自然得跟着神宫的人,直到洗清嫌疑,你把我们交给斩炎台的人,这算什么事?莫不成,你跟斩炎台的人商量好了?”


    鹿清方才睡着了,没看到启稚跟罗笃安私下交谈,可其他人都记着呢。鹿清歪打正着,众人看向启稚和罗笃安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


    启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是说不出的失望。要说这毒是鹿清和洛森下的,他头一个就不信。这摆明了是罗笃安拿神宫弟子作筏子要将这二人拿捏在手里,引那对传闻中知道通灵之果下落的夫妻上钩。他就不信启稚看不出来。


    启英冷下脸,“既然如此,这二位就先跟我们在一起。不知罗道友意下如何?”


    罗笃安心道小瞧了这个小丫头。不过此时不是跟神宫弟子翻脸的时候,他一抱拳,正色道,“我也是想着这中间或许有误会,怕双方一时冲动,不好善了,才多事的。启英道友千万不要误会才是。”


    鹿清脱下了身上的披风丢给了他,“罗大侠,我不喜欢平白被人诬陷。事已至此,大家都得有个说法。我就跟着他们了,我不相信神宫子弟无凭无据就会把我怎样。您,费心了。请回吧。”


    洛森只好也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一同递给了罗笃安。一副可怜兮兮、不敢反抗长辈的样子,陪笑着道,“罗大侠,对不住,我小姨就是这个脾气,您别放在心上。”


    姨甥二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罗笃安不好发作,只好笑笑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他又跑了


    鹿清和洛森两个人站在一群神宫弟子面前, 实在是势单力薄了些。


    可是两个人一个拽得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一个面带憨笑,极其无辜。神宫弟子除了脸色差点, 也不能真的将这两个厚脸皮怎么样。


    启英对他们二人道, “你们放心, 我们会查明白怎么回事, 到时一定还你们一个清白的。”


    启稚冷笑一声, 也自知如果不能动手, 她实在没法在嘴皮子上占上风。索性走开, 到一边打坐休息, 眼不看,心不烦。


    鹿清点点头, “拜托来两件袍子, 我们今天过来的时候,身上除了抓在手里的东西,其他竟然什么都没带。”


    启英取了两件袍子给他们,就去看那几位中毒的同门了。


    洛森继续装憨憨,笑呵呵地跑去神宫弟子的火堆旁, 不顾他们的冷脸和白眼,取了些柴火和火引子, 又颠颠儿地跑回来, 搭了个小火堆取暖。


    两人低声说话。


    洛森背着众人猛夸她, “小姨, 以前我竟然不知道你的口才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鹿清得意地一耸鼻子,“知道我以前对你好了吧,想要把你损得体无完肤,那是时时刻刻的事儿。”


    这种蹬鼻子上脸的态度, 实在是太招人恨了。连洛森这个自家人都看不下去。


    鹿清继而话锋一转,微微提高一点点声量,“不过,耍嘴皮子讲道理,也要看对方。今天我们是碰上神宫弟子,到底是名门正派,有这个风度,肯耐着性子跟我讲道理。所以我才大着胆子,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今天要是换成是斩炎台的人,我们就只能捏着鼻子认栽了。”


    声音不大,但靠得近的神宫弟子都听见了。原本对她还有些意见,突然之间又有些哭笑不得,先是被她损到地里去,现在又拐着弯儿捧人。这感受,怎是一个复杂了得。得了,这丫头招惹不起,打不得,吵不赢,还是离她远些吧。


    那几个神宫弟子被喂了些解毒的丹药,很快就缓解了症状,没有了性命之忧。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鹿清在旁边看了看,也没什么心思再去奚落启稚一番。她自己掂量着,这会儿要是再去招惹启稚,恐怕启稚真的得发疯动手了。小姑娘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急在一时呢。


    只是方才嗷嗷了半天,声情并茂的,难免口渴,再加上今日白天没少跑来跑去,如今饥肠辘辘,实在想弄点吃的喝的。可是他俩的灵囊都藏在衣服里,要是这会儿掏出来,岂不是自找麻烦。鹿清伸着脖子,向四周看了一圈。这临时营地里大多数人都歇下了,她再去打扰也不好意思。斩炎台那边倒是有人没睡,她可不想再有牵扯。这么一看,还得骚扰神宫的人。可即便是她脸皮厚,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推了推洛森,“你有没有喝的?”


    洛森摇摇头,“你可别让我去找神宫弟子讨吃喝,实在太丢脸了。”


    鹿清砸吧砸吧嘴,“要不然我们去河边弄点清水?”


    洛森瞪她,“前两天半夜在河边碰上了什么你不记得了?我们是去找吃的,还是去给妖兽送吃的?”


    后面有偷听的人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鹿清一回头,就看不远处有个人低头缩成了一团,身体不停地哆嗦。


    鹿清刚想说什么,那个人的同伴突然一抬手,丢了一个包裹给他们。


    鹿清一把就接住了,打开包裹一看,里面居然是一个水囊还有一包吃的。


    哎,这位兄台太善解人意了。不过鹿清也明白,现在那些散修跟自己扯上关系,恐怕要被斩炎台针对。所以她也没过去,低声说了句,“多谢。”


    那人低着头拨弄着火堆,没有反应。披风的帽檐低低的,完全看不见他的脸。


    洛森揭开水囊的塞子,习惯性地闻了闻。“嗯?”他有些难以置信,怀疑自己鼻子出错了,“你闻闻。”


    洛森将水囊推到了她的面前。


    “怎么了?”鹿清接过一闻,整个人瞬间都僵住了。


    这水里有清心丹的味道。即便她许久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仍然一下子就分辨了出来。


    在她跟着巫沉一叶扁舟肆意江湖的时候,他给她熬制的鱼粥里,一定会添上一粒清心丹,只怕鱼有腥味,她不喜欢。


    所以……那个人……


    鹿清死死地掐着水囊,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忍不住会扑过去。


    强忍着激动的心跳,她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


    尤带着体温的清水流淌过舌尖,沁润着咽喉,带着清心丹的味道,抚平了她的不安。


    “你怎么了?”洛森看不明白她的表情,“有问题?”


    “没问题。”鹿清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委屈。


    被妖物拖着跑的时候她没怕,被罗笃安巧设名目软禁的时候她没怕,跟启稚针锋相对的时候她没怕。可莫名的,她现在感觉到了委屈。


    “你怎么了?该不会要哭吧?”洛森见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谁说的?我是饿了。我现在不但想把人大卸八块,我还想把他生煎了吃。”鹿清恶狠狠地道。


    “小姨,你还没嫁人呢,这脾气得收敛着点。”洛森瑟缩了一下,诚心诚意地建议,“就算发脾气,也得嫁了之后再折腾,反正那会儿生米煮成熟饭,我小姨夫就算是后悔也晚了。”


    周遭噗嗤噗嗤的失笑声,像沼泽地里的泡泡冒个不停。


    后面不远处的虞季堂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摁着憋笑到抽痛的肚子,“笑死了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巫沉淡淡地道,“这叫相思成疾,思之若狂。你又没人惦记,不会懂的。”


    虞季堂感觉到自己从各个方面被人鄙视了。


    鹿清懒得去理会那些人,吃完喝完,她将外袍一裹,继续睡觉了。


    巫沉看着她安心沉睡的容颜,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


    在天色再次微微发亮的时候,众人陆续醒了过来,商量着前进的事情。


    神宫的那几个中毒的弟子也缓过来了,只是还得修养一两天,不能立刻出发。


    罗笃安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鹿清和洛森,自然也不肯走。打着帮忙守护的名号留了下来。这倒是让那些散修有些进退不得。他们有诸多顾虑,而且也没觉得自己厉害到帮助神宫弟子的程度。


    于是不少散修就先走了。


    巫沉和虞季堂是混在散修里的,要是留下来太过醒目,两人便静悄悄地离开了。


    鹿清气得好一阵磨牙。明白是一回事,可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走了!她不但想生煎了他,还想把他剁成馅。


    启稚想走,启英跟她背着众人吵了一架。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但是启稚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鹿清想了想,冲着启英招招手,“过来坐,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启英这会儿也确实没什么事情,便走过来,坐下了。可是坐下之后,看到鹿清手里拿着的水囊,启英就愣住了,“这个是哪里来的?昨天没看见你们带着这个水囊。”


    鹿清笑眯眯,“昨晚我实在渴得受不了,想找你们讨口水喝,又不好意思打扰。坐在我们身后的两位道友便送给我们一包吃喝。我们今早还想给人送回去,可是他们已经跟着那些散修道友一起离开了。”


    启英接过那水囊翻来覆去地看。这水囊是他亲手给大人准备的,他怎么会不认识。而且两个人,那应该就是大人和虞神侍。


    这么说昨晚发生的一切,他们二位从头看到了尾。


    唉,大人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把启稚押回去?这陷入感情迷障的女人简直太可怕了,启稚现在一门心思就是要找到大人,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简直疯魔了一半,跟以前怒坤峰上的启稚简直辩若两人。


    启英十分苦恼。


    “我看我们年岁相差不大,我就接称呼你启英,你不会介意吧。”鹿清笑眯眯的。


    启英没心思计较这个。


    “你那几位同门不是我们下的毒,想必你心知肚明。现在罗笃安嘴上喊着守望相助,其实打的什么主意,估计你也明白。我们也不想拖累你们,一会儿我们跟他们离开就是。免得拖累你们。”鹿清低声道。


    启英连忙阻止,“漆姑娘千万别做傻事。现在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斩炎台不好明目张胆的对你们做什么。要是你们真的跟他们走了,依据他们的心性。还不知道会对你们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鹿清有些“为难”,“这样下去,恐怕会拖累你们的。”


    启英摇头,“他们的目标也不在你们身上,而是在你姐姐和姐夫身上。他们现在是宁可错认也不放过。原本对付妖魔就够麻烦的,现在这西荒里,都是冲着通灵之果来的人。形势太复杂。在找到你姐姐她们之前,你们还是一直跟着我比较安全。”


    “可是你们就十几个,还被罗笃安毒倒了一大半。就算翻脸,你们也占不了上方。”鹿清实话实说。


    启英也很为难。


    神宫的这几个弟子实力有限,还被毒倒了大半,启稚如今根本不顾大局,他们根本不能拿斩炎台的人如何。神宫的弟子要走,罗笃安肯定不会为难。但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对姨甥落在斩炎台的手里。大人要是在,他倒是可以依仗大人。可大人居然静悄悄地走了,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启英一时也无计可施。


    鹿清笑眯眯的,“我倒是有个办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作者有话说:鹿清:昨天他跟着妖兽跑了,今天他居然自己跑了。我要他何用?


    ……


    明天周末,休息一日。大家别惦记了。


    第50章 公平


    罗笃安虽然同意让鹿清他们跟神宫的弟子在一起, 但是他也一直没有放松警惕,让人盯着他们。


    鹿清早上跟启英说了一会儿话,接下来一整天都坐在原地, 姨甥两人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


    罗笃安让人过去探了探, 只听到那两人在担心自家长辈为何还不找来, 并无其他。罗笃安便继续让人盯着, 自己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或许是昨日逃跑的妖物知道他们的厉害, 这一夜一日, 居然没有遇到任何的妖物经过。众人难得在这危机四伏的西荒好好休息了一会。


    到了入夜之后, 罗笃安安排了人人手继续盯着鹿清他们, 自己便去歇了。


    只是入睡后不久,便被四起的杀声给惊醒了。他睁眼一看, 不知何时, 此地一时黄烟滚滚,那烟尘里异声四起,也不知藏了多少的妖魔在其中。罗笃安被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招呼斩炎台的高手围到自己身边。


    可不多时,众人便觉得头重脚轻, 视物不清,身边的人说话仿若雷鸣, 忽远忽近, 根本什么都听不清楚。


    那黄烟有毒。


    罗笃安连忙掏出解毒丹服下。身边的斩炎台高手也有学有样。可即便是如此, 众人还是不敌那黄烟的毒性, 陷入了昏迷。


    待他们再次苏醒的时候。整个营地一片混乱,除了斩炎台的人还在。其余散修、神宫弟子还有鹿清和洛森,全都不见了。


    地面足迹纵横交错,根本根本分不清去向。而且这是夜里, 谁又敢胡乱去追。


    罗笃安恨恨地骂了声“该死”,只是他也不确定方才这场意外到底是人为还是妖物所为。


    其实,当然是人为的。就是鹿清和洛森干的。


    跟着他俩跑出来的神宫弟子有些还稀里糊涂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启英狂奔了大半夜,才停下了脚步。


    鹿清和洛森二人互相对望一眼,突然一阵大笑。


    鹿清道,“罗笃安恐怕到了这会儿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洛森此时哪里还是那副憨憨的形象,他哼了一声,“那个家伙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他最好别落我手里。”


    鹿清泼他冷水,“得了吧,真要碰到他,还是打不过他。你抓紧练功才是正途。来来来,都把人放下。”


    那些神宫弟子面面相觑,看向启英。


    启英把自己背后昏迷不醒的启稚也给放了下来,没好气的对众人道,“还傻愣着干什么?真看不出来他们是被罗笃安给害了吗?要不是漆姑娘和这位小兄弟。你们还被人拿捏在手里呢。”


    神宫弟子原本昨晚听了鹿清的话,心中就有疑惑。此时终于恍然大悟,忙将同伴们放下。


    鹿清和洛森分别替中毒的众人把了脉。


    洛森道,“毒性虽然霸道,但确实不难解。你们身上都带着什么药物,拿出来看看。”


    鹿清见众人还有些犹豫,便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要是想害你们,方才我们就动手了。论武功修为,我们俩确实不如你们,但我们是医修,若真想动手杀人,让你三更死,你绝对看不着日出。罗笃安是小看了我们,没有提防,才被我们逃了出来。我们要是真的对你们有恶意,方才直接把你们丢下就行了,哪里还会带着你们一起跑?”


    神宫弟子们有些讪讪的。


    启英叹气,“他们俩的手段,连整个营地的人都撂翻了。若真想对你们下毒,你们哪里还有命在。”


    众人一想也是,今日他俩坐在那里都没怎么动弹,谁都不知他俩是什么时候动的手。若那几个中毒的同伴真的是他们动的手,怎么可能被人察觉出来。


    神宫弟子纷纷掏出自己携带的丹药。


    鹿清和洛森在里面挑挑拣拣,将一些丹药捣碎用清水化开,给那些中毒的弟子喂了下去。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们身上残余的毒性便都解了,人也有力气了。


    神宫弟子们纷纷向他俩道谢。


    鹿清和洛森客气地给众人回礼。本来这些神宫弟子也是因为他们才受了无妄之灾,他们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启英嘱咐众人,“你们留在此地休息,若是再遇上斩炎台的人,他们人多势众,你们也不要跟他们翻脸。只说受到妖兽攻击,这才跟他们走散了。连我们在何处你们也不知道。”


    众人点点头。


    启英背上启稚,对鹿清二人道,“我们走。”


    鹿清点头,回头对众人道,“斩炎台想要拿捏我们,跟你们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们。诸位多保重。”


    神宫弟子没想到她年纪小小,却有这番气度,不由正色,向她抱拳行礼。


    四人再次出发,寻到了一处僻静的避风角落。


    启英再次放下启稚。


    鹿清望着昏迷不醒的启稚,心情有些复杂。她的直觉告诉她,启稚那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八成就是巫沉。“她怎么办?虽然没有解药,她可能就这么昏迷着,可是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启英也十分头疼。“不然,我把她带回去,等大人回去之后,再发落。”


    鹿清警惕地看着他。要出西荒,便是一路顺畅,也要数月的时间。他该不会想把自己二人带上一路上伺候这个脑子抽筋的姑娘吧?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此别过。”鹿清十分干脆,“来,这是解药。服一粒可缓解,服两粒可彻底解掉。”


    “那你们怎么办?”启英不放心,“罗笃安恐怕没这么容易死心。”


    “没事。上次是我们没有准备,如今罗笃安要是再碰上我们,就该他小心了。”鹿清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要是她离开这地方三百步之内还碰不到巫沉,这家伙就死定了。


    “要不你们天亮再走?”启英知道他俩并不上表面看起来这么无害,但是这深更半夜地让他们就这么走了,他还是不放心。


    “不用了。白天对于我们方便,对于罗笃安更方便。我们自己会小心的。”鹿清说走就走,带着洛森,转个弯就不见影踪。


    启英一时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对还是不对。但便是不对,这会儿人也走了。他还是先处理这个大麻烦吧。把启稚迷晕带回神宫,这个想法很不现实。就算他一路背着她回去,这路上吃喝拉撒,他又怎么处理?就算在荒原上找个女弟子一起回去。他也不能就这么把启稚一直关着。


    他沉思了一会儿,把半粒解药塞进了启稚的口中。不一会儿启稚便幽幽地转醒了。


    “谁?”启稚惊骇地出声,待分辨出面前的人是启英后,终于松了口气,但随即发现自己四肢无力,灵力无法运转,“你把我怎么了?”


    启英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启稚,我们同门十多年了。从默默无闻的普通弟子到被提拔至大人的左右手。大人待我们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不过。大人英武非凡,仁义公正,智勇双全,你钦慕大人,我一点都不奇怪。我俩虽说是同门,但是我一直拿你当自家姐妹看待。所以当大人回来的时候,我确实动过这个心思。反正大人已经有了意中人,那么多你一个也未尝不可。像大人这般的盖世英雄,被众多女子爱慕本就是常事。”


    启稚的怒容渐消,“然后呢?”


    “于是我大着胆子,暗示大人说了一句,‘其实启稚真的不错的’。”


    启稚的心想被人紧紧地捏住,“大人说了什么?”


    “我原以为大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心意。可是大人说,正是因为你不错,他才不愿意见你毁了。既然不可能,让你早日回头,才是真的对你好。”


    启稚心如刀绞,“不,不可能。”


    “是真的。”启英惋惜地看着她,“你这些反应,大约是大人最不愿意见到的。而他这十多年对你的栽培,绝对不是想见到一个耽沉于情爱之中、轻重不分的启稚。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些话,可是你什么都听不进去,甚至跟我刀剑相向。启稚,我想问你,大人对你没有男女之情,难不成有罪吗?大人若是曾有一丝暗示或逾举,我就替你出这个头。可是,你扪心自问,有过吗?”


    “你不懂!”启稚哭了出来。“你不懂情爱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十几年,我从仰望到一步一步走到大人的身边,大人是我唯一支持下去的力量。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没有了大人,我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启英摇摇头,“我确实不懂。大人这些年掌管怒坤峰,始终有一个原则,那就是公平、公正,不管对人对事,只有一套他定下的规则,谁都不会例外。若因为你对大人动心,就得任由你继续下去;那么那些在怒坤峰闹了数月之久的莺莺燕燕呢?你不要说她们都是贪图权势、轻浮浅薄之辈。其中有几个我认识,性格没有那么不堪。都是一直暗中爱慕着大人的女弟子。甚至有一个,同样也爱慕了大人十几年,有一次,我陪着大人去找她师傅商讨事宜,她进来奉茶,只因大人说了句谢谢,那个姑娘躲去了无人的地方哭了很久。因为有奢望,她不惜去跪求她师傅,抛却颜面让她上怒坤峰一试。可是大人不点头,她便默默地走了。”


    启英想着那个姑娘离去时,郑重地向怒坤峰顶磕了三个头,泪中带笑,悲伤却也轻松的样子,他看着启稚,“启稚,你不能对着别人,就要求她们守规矩,对着自己,就可以处处情有可原,允许自己行差踏错。”


    “不,我不同,我陪着大人十几年了!”启稚尖叫。


    “只要你没有走进大人的心里,不管你身在哪里,你对于大人来说就是个外人!”启英怒吼。


    “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走进大人的心里。”


    “大人心里已经有人了!”启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自诩了解大人,他是那种随处留情的人吗?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人,还会给你留位置吗?”


    “不。启英,我求你了。我愿意为大人付出一切,只要大人愿意将我留在他的身边。这次冬猎是我唯一的机会了。这里危机四伏,大人随时可能遇到危险。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去赌一把。成了,我就有了一丝机会,若是败了,我这条命是为大人丢的,我相信,他这一生,也会记住我这个为他牺牲的人。”


    “所以即便你得不到大人的心,也要得到他的愧疚?”启英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启稚泪眼婆娑,颤抖着嘴唇决绝地道,“对。启英,要么你放我走。要么,我迟早死在你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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