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51.
自方郁认识宗少惟,一直到今天,他只见过两次宗少惟的眼泪。
一次是很多年前,大概是十年前吧,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关系仅局限在由沈听白牵线的“普通朋友”上。
当时的方郁性格内向,人也安静,不太善于交际,沈听白是他在学校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沈听白性格开朗,谈吐大方有趣,让人觉得亲切的同时又不会过分越界,相处起来会很舒服。
他是和方郁完全不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当然人人都会喜欢,方郁喜欢,宗少惟也一样。
甚至宗少惟还是和他们的“喜欢”完全不一一样,宗少惟对沈听白的感情,是极其排外的。
他好像没有办法接受沈听白身边有除他以外的其他朋友。
方郁有时候会无意识往宗少惟身边看,很清楚的就能看到宗少惟对着沈听白和人聊天谈笑时,面露不虞的脸色。
这样的神情,偶尔也会落到方郁身上——如果沈听白身边站着的那几个甲乙丙丁变成方郁。
但不知道是不是方郁的错觉,宗少惟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是和看那一群人时所不一样的。
当时的方郁并不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只能从里面读懂讨厌。
因为从小到大的环境影响,方郁对于人的情绪十分敏感,被喜欢还是被讨厌,他都能很清晰的感受出来。
他知道宗少惟并不喜欢他。
因为从见面的第一天,方郁坐在了他该坐的位置上,也因为宗少惟这样性格高傲的人根本不会把方郁放进眼里。
其实也没关系,不值得在意,因为无论怎么看,他们两个都是完全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
但偏偏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沈听白。
沈听白就是当时方郁和宗少惟建立关系的唯一枢纽。
作为朋友,沈听白很照顾他,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照顾。
看到方郁一个人吃饭他会过来陪他一起,知道方郁做值日生会晚走就主动帮他一起打扫,放学的时候他明明是有专车接送的,却还是会特意空出一段路,等着方郁一起放学。
而这一切,所有的场景里,都要多加一个宗少惟。
沈听白陪着方郁做的事,宗少惟为了陪着沈听白,都会在。
即便他很多时候看起来都很不耐烦,像是根本不理解沈听白为什么会和方郁这样的人做朋友。
这个人明明有无趣又木讷,和他说话也是问一句答一句,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是一段相当奇怪的三人关系,方郁对宗少惟不热络,宗少惟也看不上方郁,他们两个在一起就是完全不相关,相对也无言,完全是依靠着沈听白在中间才有机会形成三人行。
直到那一天,沈听白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没有来学校,宗少惟是一个人来上学的,但那时候已经是第二节课了,数学课课中,方郁一抬起头就见到了他。
宗少惟看起来脸色很不好,面色颓唐,眼底还有乌青。
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左侧脸颊上很明显的红痕。
很像是巴掌印。
注意到方郁直勾勾的目光,宗少惟视线微顿,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沉下来,他微微侧头, 避开方郁的视线,面无表情的从方郁面前走过。
没有沈听白在,他连招呼都不屑于对方郁打一声。
方郁心里有点不舒服,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前几天体育课沈听白请他喝的饮料,柠檬茶,入口又酸又涩。
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宗少惟和他的关系本来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同学关系,和他关系好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沈听白,宗少惟只是顺带认识他而已。
他这样想着,可到了大课间下课的时候,见宗少惟冷着脸从教室里出去的时候,他的心和眼睛还是全都跟着走了,最后,忍不住的跟出去。
宗少惟去了天台。
想起刚刚看到的,宗少惟苍白的脸色,还有脸上那么清晰的巴掌印,方郁心有点发紧,忙跟上去。
课间,大多数人都会去操场散心,或者是趴在桌子上睡觉,这种无人光顾的天台就显得格外安静。
方郁脚步有些着急的迈完最后一阶楼梯,在天台最边缘,他看到了宗少惟的背影。
这个时候是夏天,风还是热的,宗少惟没有穿校服,就穿着一件黑色短袖,他站在那里,身形是少年人专有的那种清瘦挺拔。
其实方郁的担忧有点多余,学校的天台顶部是有一堵稍微高一些的围栏挡着的,人轻易不会掉下去。
方郁在相距有点远的地方,看到了宗少惟指间夹着一支烟,随着风起,他指尖的烟头亮起点点星火,烟雾被吹散,丝丝缕缕的往身后的方郁鼻息里卷。
宗少惟抽烟。
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却是方郁第一次亲眼看到。
以前更多的是和他与沈听白的只言片语里听出宗少惟会吸烟,或者在他衣服上嗅到淡淡的烟草的味道。
知道宗少惟或许只是来散心,不会做不好的事,方郁松了口气,于是也就没有上前。
他其实应该直接离开的,可莫名的,脚下没有动,就在后面的墙面拐角处默默的看了他很久。
直到那根细长的香烟彻底燃到尽头,宗少惟抬手捻灭,随手丢到了身侧的垃圾桶里。
“看够了吗?”
宗少惟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冷漠。
方郁浑身一怔。
他被发现了?
宗少惟好像抬手摸了下脸,等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到了方郁怔愣僵硬的一张脸,皱眉:“是你?”
原来他也只是知道身后站着一个人,并不知道这个人是方郁。
宗少惟看着他,有些烦躁的转着手里的打火机,似乎是不满方郁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你过来干什么?”
方郁偷窥人被抓包,脸上有点烧,他低下头,不敢看宗少惟的眼睛,语气不太自然的说:“我看你心情不太好,又到这里来,还以为你……”
他欲言又止的,没把话说完,但后面的话宗少惟已经从他表情里猜出来了:“以为我要跳楼?”
方郁没有说话,沉默的承认了。
宗少惟看着他,半晌,好笑的轻嗤一声:“你倒是会想。”
方郁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宗少惟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方郁今天跟出来这一趟实在奇怪,说是对同学间的关心不合适,真说是对朋友的担忧也够不到。
方郁指甲缓缓蜷到肉里,有点疼,他想,自己不该过来的。
他又不会像沈听白那样,和宗少惟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说话,宗少惟也根本不会想和他说话。
宗少惟从天台边缘下来,很随意的坐到了最后一节台阶上,打火机被丢到一边,他开始赶人:“我就是来抽根烟,不是要寻死觅活,一会儿就回去了,你走吧。”
这是方郁可以离开的第二次机会,他原本应该就此离开,但偏偏柠檬茶的涩意还在喉头,他忍不住的问:“你今天,是心情不好吗?”
宗少惟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他。
他和方郁关系可算不上多好,顶多也就是在有沈听白的时候说几句话,宗少惟也不怎么走心,对他比对普通同学都差,方郁平时对他也淡淡的,不热络。
所以今天的主动关心显得很奇怪。
然而尽管如此,宗少惟也并不领情:“关你什么事。”他的语气和心情一样差。
方郁自找难堪,闻言也真的有些站不住了,低低的“哦”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会儿。”宗少惟喊住他。
方郁脚步一顿。
宗少惟问:“听白今天怎么没来?”
方郁有些不解,宗少惟难道不知道沈听白生病了吗?那他为什么会一个人来……
方郁还是如实说:“听白哥感冒请假了。”
宗少惟听到答案也没什么反应,就是眉眼间有点无趣:“这样。”
方郁知道自己在这里没用了,抬脚又要走。
“刚刚偷看我抽烟——”背后,宗少惟却又出声。
方郁心头一紧。
“想学吗?”
什么?
方郁一愣。
“咔哒——”打火机又发出清脆的声响。
宗少惟坐在那里,胳膊微微往后撑起,吸过烟的嗓音慵懒而沙哑:“反正也没事,想学我可以教你。”
方郁不是坏孩子,与之相反的,从小到大,他都是循规蹈矩,让人挑不出错的,别人家的好孩子。
现在一个“坏孩子”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学吸烟,方郁应该想也不想的拒绝,头也不回的离开。
然而。然而。
他没有走。
就定定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到宗少惟刚刚夹过烟的手上,很犹豫,很纠结的样子。
宗少惟原本就是随口一问,没想过方郁会真的跟他学这种东西,但方郁的反应有点意思,他竟然真的想学?
宗少惟难得起了点兴趣,对他招手:“过来。”
方郁一双漆黑滚圆的大眼睛看过来,长睫眨动,看起来怯生生的,像某种温驯的幼鹿。
宗少惟心头一动,语气却不耐起来:“过来啊。”
方郁脚步艰难的挪动,慢吞吞的走到了宗少惟身边。
宗少惟讨厌他磨磨唧唧的性格,大男人这么扭捏做什么?他“啧”了一声,直接伸手扯方郁的胳膊:“杵在那干什么,坐着教。”
他一用力,方郁身形晃动,直直跌坐在宗少惟身边的台阶上。
还没等反应过来,宗少惟从那个银灰色扁盒子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递到他手里:“拿着。”
方郁听话的接过。
“会点火吗?”宗少惟问他。
方郁点头,又摇头,瞳仁漆黑得能很清晰的映照出宗少惟的脸。
宗少惟看着他像在看傻子,最后把打火机丢给他:“压板往下按,会吧。”
方郁这次听懂了,点头,顺手就要把手里的烟点着。
宗少惟看着他认真的跟做数学题一样的模样,轻笑出声:“先给我点上。我教你,就是你老师,这点礼貌都不知道。”宗少惟语气散漫的指责他,他听起来心情好像不错。
方郁手一顿,抬头看他,宗少惟已经把那根烟叼到了嘴里,眼神示意他来点火。
方郁于是咬咬牙,微微倾身贴近,打火机放到了宗少惟烟头的边缘,咔哒一声,刚点着,又被风吹灭了,再点,灭了。
“用手挡着。”宗少惟看他的眼神有点难以形容了,“没抽过烟,电视也没看过?”
方郁没说话,他家里确实有电视机,但妈妈不会让他看,方郁在家的时间也是用来学习。
看电视,是很小的时候,妈妈出门工作没空带他,留给他唯一能做的事。
偏偏长大了就又不允许了。
方郁往宗少惟身前靠,两个人本来就挨靠在一起,现在靠得很更近了。
相较于宗少惟十七岁就能预见到以后挺拔高大,十七岁的方郁像刚抽条的小树,身形清瘦,手腕也纤细,虚虚盖住风的五指白皙骨感。
一根烟点着了,方郁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一抬头,才看到宗少惟正直直看着他,眼底有探究也有好奇。
看得他心头一跳:“怎么了?”强作镇定。
宗少惟眉头轻挑:“没事,看着我。”
他低头,红润的唇瓣含住烟身,平缓的往里吸了一口,等了一会儿,再缓缓吐出一团朦胧的白雾。
离得太近了,雾气弥漫到方郁脸上,他的眼眶被薰得有点烫,闷咳嗽哑在嗓子里,不太舒服。
宗少惟说:“学会了?你试试。”
方郁捏着烟的手紧了紧,还是点上了火,他按照宗少惟刚刚的动作,有样学样的把烟嘴放到嘴巴上。
宗少惟不甚走心的教学,方郁笨拙地模仿,他迟疑着把烟衔进唇间,牙齿有点紧张地轻咬着烟纸。
很快,一股辛辣干涩的气流像一把细火窜过喉咙,呛得厉害,他下意识偏过头,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剧烈的咳嗽,眼泪一下子被逼出来,顺着眼尾浸红了一圈。
“怎么样?”宗少惟低头垂着眼,指尖轻弹烟灰,动作漫不经心,“好玩么。”
方郁呛得脸颊通红,眼睛湿漉漉的,却还是捏着那支烟不放手,强撑着点头,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
宗少惟看着方郁仰着头望着自己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期待中的爽意并没有如期而至,他莫名的有些烦躁。
见方郁还想继续尝试,他动作先于意志,伸手拦住了方郁的动作,从他手里把烟捏出去,自顾自碾灭了。
“算了。”他低声说,“你走吧。”
他的态度转变太快,方郁没反应过来,迟疑道:“怎么了吗?”
宗少惟把方郁咬过的烟丢到垃圾桶,语气冷冷的说,“不想教了,你走吧。”
方郁看着他骤然冷漠的态度,低声询问:“是我哪里没学好吗?”
宗少惟没立刻说话,而是低着头,望着指尖里那点忽明忽暗的火星,半晌,又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的看着方郁,冷冰冰开口:“你明明不想学,为什么要接?”
方郁被这个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开口:“我想……”
宗少惟以为他说的“想”是口是心非的勉强,然而下一秒,他却愣住了。
“在这里陪你待一会儿。”
方郁说,我想陪你。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敢在宗少惟面前说这样的话?
宗少惟皱起眉头。
“为什么?”他的为什么不像是疑惑,像质问。
方郁迎着这样的视线,头皮有些发麻,但还是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好。”
宗少惟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一瞬无措,但很快就在方郁抬头看向他的瞬间,变成了冷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好了?我好得很,你少自以为是,我们又不熟……”
说到最后,却没有声音了。
宗少惟沉默的把自己手里那根烟也碾灭。
“你刚刚看到了。”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他没有说看到什么,可方郁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温吞的点头。
他看到了。
看到了宗少惟转过身后眼里有没有擦干净的泪水。
宗少惟刚刚在哭。
他来天台并不是散心或者烟瘾犯了,只是用吸烟当借口来掩饰自己偷哭。
因为那支烟燃到尽头,方郁都没有看到宗少惟吸一口。
宗少惟凶巴巴的说:“不许往外说。”
方郁点点头:“我不会的。”
没有人再说话了。
夏天的风那么热,烟雾很快被吹散,方郁鼻息间只能嗅到淡淡的薄荷水气味,似乎是宗少惟衣服上的味道。
当时的方郁只知道他很难过,沈听白又不在他身边,那就自己暂时顶替一下对方的位置。
他想的是,有一个人在身边陪着说话,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然而宗少惟根本不会和他说话。
宗少惟坐在那里,沉默的低着头,没有对方郁解释什么,但也没有再驱赶方郁。
方郁也是后面才在沈听白的嘴里听说的,前一天下午,宗少惟的父亲在家出轨约三被发现了,宗少惟母亲当场捉奸在床,闹得很难看。
晚上,宗少惟为母亲鸣不平,却被父亲打了一巴掌,警告他少管闲事。
顺风顺水的小少爷第一次知道,原来他所以为幸福美满的家庭,早就支离破碎了。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哭,偷哭,却还是被发现了。
但这是宗少惟和方郁缄口不言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当时的方郁不会安慰人,笨拙的用陪伴希望宗少惟不要那么难过。
而现在,方郁再次见到宗少惟的眼泪,却只是愣了一下,继而毫不犹豫的推拒:“放开我,你再这样我真要报警了。”
冷漠无情,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字数小巧思~-
本来说既然日更了那就一天3k吧
结果写起来:4K基操5k日常
谁来管一下这个字数……
第52章 因为我喜欢你
方郁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宗少惟忽然僵硬的身体,连带着耳边听到的,细微颤抖的呼吸也格外清晰。
“放开我。”方郁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对宗少惟重复这几个字了,语气一次比一次冷静,到最后甚至已经是冷漠了,“我不想真的说到做到,那样太难看了。”
宗少惟迟缓的从方郁的脖颈处抬起头,隔着一片模糊的水雾,他看到方郁平静到毫无波澜的一双眼睛。
他们在对视,宗少惟在方郁漆黑沉郁的眼里,很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狼狈失态的模样。
最后,紧紧禁锢在方郁身上的手,还是缓缓松开了。
方郁一能重获自由,就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开面前的宗少惟,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戒备的看着他。
那副样子,好像宗少惟是什么会吃人的洪水猛兽一样,需要他这样,避如蛇蝎。
宗少惟看着方郁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发冷。
从确认方郁还活着那一刻疯狂跳动的心脏终于缓慢的冷却下来。
摘下自欺欺人的眼镜,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方郁,这个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到的,“死而复生”的方郁,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了。
哪怕是对宗少惟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哪怕是面对宗少惟的句句逼问,哪怕是亲眼看到了宗少惟的泪水——方郁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无动于衷。
如果不是他刚刚自己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方郁,如果不是宗少惟死也不可能会把他认错,这一刻,这个眼神,宗少惟或许真的会以为,眼前这个和方郁一模一样的人,只是一个和宗少惟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宗少惟看到方郁的眼睛,怎么就这么平静,怎么就这么漠然,怎么就能这么不像方郁呢?
以前的方郁怎么可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迎着方郁冷眼旁观的视线,宗少惟哑着嗓子问:“方郁,你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方郁说有话可以好好说,那宗少惟就和他好好说,好好算算这三年的账。每一笔的账。
方郁镇定的看着他:“你要我解释什么?”
“你觉得我需要什么解释?”宗少惟抬手,随意抹了一把眼眶里的泪水,连带着眼底里的脆弱也一并擦去,他看着方郁,一字一句咬牙道,“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用这种事骗我?!”
他说“这种事”的时候,表情里流露出一丝很明显的痛苦,好像方郁真的用很不可饶恕的事骗过他。
假死。其实也就是这件事而已。
宗少惟所有的反应,所有的质问,其实最想问的就只有一个:为什么要营造出方郁已经意外死亡的假象,为什么要用这种欺骗的方式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宗少惟有很多为什么,今天之前,他问老天爷,为什么要把方郁带走。
今天,他问方郁,为什么骗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让他深活在绝望和痛苦里。
“我以为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半晌,方郁看着宗少惟通红的眼睛,淡声说道。
“知道什么?”
“离开是我从和你去马尔代夫之前就想好的。”方郁毫不避讳的,坦白告诉他,“因为我不想再跟你回去了。”
“……”宗少惟看着他,脸上没有血色,却有与之并不相符的茫然和不解。
不解吗?
方郁看着只觉得好笑。
他扯动嘴角,真的想要笑一下,却发现喉咙很涩,那抹笑也很牵强,最后他也只是摇头,一字一句告诉宗少惟:“宗少惟,我就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宗少惟像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置信,很荒唐的事一样,低声喃喃的重复,“你骗所有人你死了,你骗我你死了,就是因为……”他哽了一下,差点说不下去,“因为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是。”方郁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个理由哪里有问题,因为这就是实话。
他语气很平静的叙述着:“当时我向你提过离婚,我求你放我走,我们明明可以体面的结束,但你没同意。”他顿了一下,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凭什么答应你!”宗少惟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双目血红的看着方郁,苍白的嘴唇被咬的渗出血,“我为什么要同意?什么体面的结束,什么放你走……全都是放屁——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
方郁不说话,他冷眼旁观的看着宗少惟一再失态,他们两个或许都会觉得对方很陌生吧。
方郁不会这么冷漠。
宗少惟不会这么情绪化。
但那是以前。
现在,宗少惟的眼泪和喊叫都换不回方郁的一点点动容。
宗少惟垂眸,眼底满是痛苦的对方郁说:“方郁,我们明明已经好了,我们当时明明已经说开了不是吗?”他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压抑不住的晕在眼眶,“我向你道过歉,对你发脾气的事我也说过会改,我甚至、我甚至说过我以后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所以呢?”一直在身边保持沉默的方郁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所以呢?
“你说你道过歉,说你会改,说你会陪我去想要去地任何地方。”方郁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宗少惟的话,平静的反问,“我有说过这是我想要的吗?”
“……”
不等宗少惟回答,他自顾自摇头:“我不需要。”
“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你会不会改我也不关心。”
“至于去任何地方。”方郁垂下眼,自嘲地摇头笑笑,“我不想和你去任何地方。”
句句平淡,句句剜心。
宗少惟眼眶通红,他看起来明明依旧高大,是方郁需要抬着头才能对视的身形,却无端因为那些眼泪落得气质弱了很多。
眼泪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无论出现在谁身上,都会让看着他的那个人看不起。
“你说我们当时很好,已经说开了,你是这样想的吗?可是我不这样认为。”
方郁说:“我们好不了,永远好不了。”
“那你想要什么?”宗少惟颤声问,“方郁,告诉我,这些你都不想要,我给你的,你全都不想要,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方郁眼神很暗,声音发涩,“我说过很多遍,我要和你离婚。”
宗少惟咬牙切齿:“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方郁抬起眼,漆黑色的瞳孔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灰扑扑的,他说:“可我只想要这个。”
宗少惟呼吸一重,额间青筋鼓起来。
他以为方郁是在挑衅,但其实不是的。
这是实话。
是方郁真正需要给宗少惟的解释。
“宗少惟,你应该知道的,我们的婚姻再继续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它本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你用来把我捆在你身边的工具而已。”方郁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就连我……我也只是你用来证明自己好胜心的工具。”
方郁原本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对以前的事毫不避讳,毫不动容,事实上在说这句话之前他也确实一直是这样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十年之前的以前,还是会忍不住的鼻子发酸。
眼泪或许会传染,看着宗少惟的脸,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方郁微微偏头,抬手将眼底的湿意抹去:“你知道吗?最开始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你主动来找我,你对我表白,我回去激动的一整晚睡不着。可是你呢?宗少惟你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随着方郁牵扯出的更早之前,宗少惟眼底浮现出躲闪。
“你一定觉得我很蠢吧。”方郁自顾自回答,扯动嘴角,自嘲的笑道,“你明明只是因为沈听白喜欢我,你不服气,所以要跟他赌气……你只是抢走我。”
“可看到我那么喜欢你,你一定很想笑吧,你明明那么看不起我,我还不知轻重的喜欢你。”
“我没有。”宗少惟苍白的辩解,哑声说,“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玩吗?”方郁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的叙述道,“确实好玩吧,我们谈恋爱五年,你从来没有一天真的喜欢过我,我给你发消息你不会回复,我给你的东西你也不会在意。”
“我只是负责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陪你上 床的……炮友。”
他说到“炮友”的时候,宗少惟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唇瓣在颤动,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所以当你向我提出结婚的时候,我真的想了很久,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婚姻对你而言就这么随意么?”
宗少惟的头抬不起来,垂在身侧的指尖阵阵发凉,方郁自嘲的话像是像是在他心口横梗了一把冰凉的刀尖,一寸寸切割着他的心脏。
“后来我知道了——”方郁垂下眼,眼底的嘲讽和痛苦很清晰,“还是因为沈听白,还是因为你的好胜心,因为他结婚了,所以你也要结,而当时 我只是你用着顺手的工具,所以你明知道我喜欢你,还是要用这么残忍的借口,把婚姻都随意施舍给我。”
“……”
方郁也有些说不下去,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他:“所以你拖着不肯和我离婚,也是在报复我吗?”
“我没有!”宗少惟终于开始出声,他很着急的样子,“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解释过了,我没有想过报复你,从来没有。”
“我和你在一起确实是因为沈听白,结婚也是因为他没有错……但是后来,后来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那和什么有关系?”
在一起是因为沈听白,结婚是因为沈听白,不肯离婚呢?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肯让方郁从他的家里离开,从他身边搬走?为什么?
为什么。
宗少惟垂在身侧的手心攥紧,指甲深陷到肉里,他的下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腥甜的血丝滑入喉头,他声音艰涩道:“因为我喜欢你。”
为什么不肯离婚?
因为我喜欢你。
方郁一怔。
这句话确实是他从来没有预料过的回答。
毕竟,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从宗少惟的嘴里说出来这句话呢?
宗少惟低下头,一字一句,极其清晰的响在方郁耳边:“我喜欢你,方郁,我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你从我身边离开,我也不想和你离婚。”
“当时你问我过为什么,我回答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不,不是不知道,是我不想承认……我不想承认我喜欢你。”
宗少惟的眼泪砸下来,烫得方郁瞳孔一缩。
“我不想承认,不肯离婚是因为……”他声音艰涩的说,“我根本不能没有你。”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
艰难写完
修文捉虫等我一会再来修
我先去吃个饭……
第53章 宗少惟,我们结束了。
“宗少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宗少惟哑着嗓子说,“方郁,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宗少惟看起来确实不像不清醒,但为什么做出的事,说出的话,却又完完全全的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这一次意料之外的重逢,该恍惚的人确实不只有宗少惟一个人。
现在的方郁不像三年前的方郁,现在的宗少惟难道就是三年前的宗少惟了吗?
方郁不会这么冷漠无情,宗少惟也不会流泪脆弱。
说陌生,其实是他们两个都会觉得陌生。
说熟悉,这又何尝不是一场彼此身份性格的调换。
曾经在方郁眼里流不尽的眼泪出现在宗少惟眼里,曾经冷眼旁观无动于衷的人又刚刚好变成了方郁。
宗少惟只能想到两个字:报应。
“方郁,这些话,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说出口。”宗少惟眼眶通红的看着他,这道炙热的目光自从遇见到方郁之后,就再也没有挪开过,像是一根被火烙过的钢针,死死钉到方郁身上,“但你还活着,你没有死。”
从宗少惟见到方郁的那一刻到现在,他就不断的重复着这样的一句话:方郁没有死,方郁还活着。
最开始是不可置信的质问,你没有死,你明明没有死,现在是确认之后,失而复得的庆幸,太好了,你没死。
方郁站在距他半米开外的地方,看着宗少惟脸上潮湿明显的泪痕,神色复杂。
很难形容这一刻他的心情。
混乱的,说不清道不楚的,纠结的情绪。
真要说的话,更准确一点的,应该是疑惑和不解吧。
他并不知道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宗少惟为什么还要跟他说这些。
喜欢。宗少惟对他说喜欢。
这两个字,如果在三年前告诉他,不,三年前他也不会相信的,再早一点吧。
在方郁第一次对他提出离婚那天,如果宗少惟说喜欢,方郁或许犹豫很久,勉强选择相信。
在方郁第一次对他提出分手那天,方郁或许会哭,会抱住宗少惟,告诉他,我喜欢你这么久,我难受了这么久,你知道吗?
在方郁第一次因为宗少惟对他的不在意而辗转难眠的时候,如果宗少惟愿意说出这句轻飘飘的“喜欢”,方郁会高兴得一整天脸上都挂着明显的笑。
如果,如果。
如果真的能再早一点,或许他真的会动容。
但现在,十年过去了,他和宗少惟已经认识了十年了,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们做过不相熟的朋友,做过不亲密的恋人,做过心隔着心的夫妻,一直到今天,又变成陌生人。
十年了,这一句喜欢,来的太迟太迟了,在方郁这里已经什么都换不回来了。
“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了。”方郁很平静的摇头。
宗少惟一愣,表情凝滞:“什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方郁抬起头,干脆把话说的清楚:“我今天说这些,只是因为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一个原因和解释,一个我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离开你的原因,我给你了。”方郁说,“仅此而已。”
“所以你的喜欢我不需要。”
“……”
“如果你觉得我用这种方式离开骗你了,你不高兴,我可以向你道歉,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我们好聚好散吧。”方郁公式化的说着疏离的话,话刚落,就要前走。
“谁同意了?”宗少惟反应有些激动,眉头狠狠皱起来,忍不住的往前走,挡在方郁面前,“谁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谁说我们不会再见了?方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字面意思。”方郁微微抬眼,眼底覆着一层冷漠,“宗少惟,你要的解释我给你了。我们没关系了,让开。”他开始赶人。
“什么叫没关系?”宗少惟神色有些慌乱,方郁脸上的冷漠看得他心里难受,声音也跟着发涩,“我已经找到你了,你还想去哪?”
方郁好像有些不解,眉头微微蹙起来:“找到我?”他看着宗少惟的脸,淡淡一笑,“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去哪里不需要给你报备吧。”
他说着,抬脚就要走。
宗少惟着急道:“什么没有关系,方郁,我们是夫妻!”
方郁脚步顿住。
“已经不是了。”他淡声说,“我给你的离婚协议已经生……”
宗少惟猛地打断他:“我没签过字。”
方郁抿嘴,还是转过身,他脸上表情有些怔愣,宗少惟刚刚的话盘旋在心头,没签过字?三年了,他都没有和他断绝婚姻关系?
不过,也没关系了。
“你没签字也没关系。”方郁说,“因为和你建立婚姻关系的人是“方郁”,不是我。”
宗少惟眉头皱起来,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方郁于是贴心的对他指了指胸口的英文铭牌,直白告诉他:“我是Felix,方郁已经死了。”
方郁已经死了。
死了。
宗少惟额间青筋一跳,太阳穴猛然刺痛,头也开始发晕。
他明明来之前有吃过药,可以往强劲的药效,似乎在第一眼看到方郁那一刻,就彻底失效了。
迎着方郁淡漠平静的目光,宗少惟忽然凄然一笑:“所以你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我签了字,我们就彻底断绝了关系。如果我没签字,你已经“死”了,我们的婚姻关系会自动解除。”
方郁对这抹笑不明所以。
很快,宗少惟给出了解释:“我没有给你办理过销户,你的户口还在我那里,你的名字也还在我们的结婚证上。”
方郁表情凝滞,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所以在法律上,你还是我老婆,我们的婚姻关系还在继续。”宗少惟走过去,微微颤抖的手不轻不重的扳过方郁单薄瘦削的肩膀,从上往下看他的眼睛,颤声问道,“方郁,你还想去哪?”
方郁语气迟疑:“你怎么会……”
宗少惟看出了方郁眼底的疑惑,哑声解释道:“一开始,我不相信你死了,我在那片海里找了你整整一个月,所有人都告诉我找不到了,可是我不信,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可能会死?你明明前一天晚上还躺在我怀里,怎么可能天亮之后就……”
宗少惟说不出那个“死”字,声音又开始哽咽。
“后来,我爸过来了,带着你给我留下的唯一的“遗物”。”
唯一的遗物,是方郁下定决心要和宗少惟彻底断绝关系的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甚至还留下一份假的诊断报告,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已经死了,就是为了离婚……”
宗少惟抓着方郁的胳膊渐渐收紧,“其他的,你一个字都没留下,你一个字都没留给我,就连我们的猫你都送给了别人。”
他又开始指责方郁:“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方郁,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方郁看着他的眼神难以形容,残忍?好有意思,有一天,宗少惟也可以指着方郁的鼻子,责怪他残忍。
“所以我更不会答应你。”宗少惟像是小孩子无理取闹一样说,“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面对宗少惟多委屈一样的指责,方郁嗓子有些闷堵,好半天说不出话。
宗少惟看起来又要落泪,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方郁,将这滴泪砸在方郁的肩头,可方郁却只是在他抬脚靠近的一瞬之间,撤身躲开了。
“宗少惟。”肩膀从宗少惟的掌心下挣动出来,微微有些余痛,他皱着眉喊他,“别闹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纠缠起来没完弄得谁都不痛快。好聚好散吧,体面一点,行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很疲倦,似乎应付宗少惟是很麻烦的事。
“可是我不想好聚好散,我不想散!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能这样……方郁。”
“那你想怎么样?”方郁抬起眼,好像很无奈的在反问他,“你真以为,到了今天我们还有可能吗?”
“为什么没有?”宗少惟虽然表面上这样理直气壮的问着,可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下的那颗心脏跳动得有多么慌乱无措。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一整个晚上,他面对方郁时的那股不安是为什么了。
因为方郁对他反应冷漠的态度。
因为方郁对他眼泪和控诉的漠视。
因为方郁甚至已经可以对他那句“喜欢”做到无动于衷。
因为方郁看起来,已经不再喜欢宗少惟了。
他的心脏很慌乱,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方郁,不安和焦躁让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这个人离开。
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果然。
下一瞬,方郁便面无表情的说:“我不会再和你继续在一起,也不可能跟你回去,做你可有可无的配偶。宗少惟,你看到了,我现在活得很好,我已经不想再过以前的生活了。”
死还是没死,欺骗还是没有欺骗,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到了今天,再探究都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方郁活得好好的。
没有宗少惟,他活得很好。
如果今天,宗少惟没有来到M国,没有被迫参加这场峰会,没有坐在那里,他们或许真的一辈子不会再见到。
宗少惟会真的以为方郁已经死了,他会永远以为方郁已经死了,哪怕无数个翻来覆去的失眠夜里,吃下一颗又一颗的安眠药,也不能常常在梦里见到他。
而方郁会在没有宗少惟在的世界里,以Felix的身份好好活着。
他不会再因为宗少惟的阴晴不定患得患失,不会因为宗少惟的大发脾气胆战心惊,不会因为宗少惟的暴力对待痛苦万分。
过去。
过去于他而言是一场噩梦,没有人会喜欢重温一场噩梦。
就如同宗少惟无法接受方郁的死亡,方郁也没办法结束和宗少惟继续在一起。
他们带给人的痛苦,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
但好在他早就已经不在意了。
一直对那段回忆和过去耿耿于怀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宗少惟。
这一切已经和方郁没关系了。
方郁一字一句,很清晰的告诉他,“宗少惟,我们结束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晰,像是宣告某种誓言,落到宗少惟心里,有千万斤重。
宗少惟垂在身侧手收紧,握成拳头,他咬牙,依旧纠缠不休:“凭什么结束,我没说结束,我不想结束。”
方郁似乎已经和他说话说累了,他定定看着宗少惟,这个沉默的,各彼此心知肚明的对视持续了不过三秒,方郁率先移开了:“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没关系了,让开。”
“你要去哪?”宗少惟还要拦住他。
不远处的会场里会传来轰然的掌声,第二位演讲者的发言结束了,马上这条只有他的宗少惟的长廊,就要出现很多人,方郁眉头紧拧起来:“让开。”
方郁已经失去了继续在这里和他纠缠的耐心,声音冷下来。
宗少惟的身体还挡在身前,没有动。
方郁已经透过余光看到了身后出来的人影。
“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了。”方郁看着他,冷声道,“宗少惟,你这样纠缠不休,真的很惹人厌烦。”
宗少惟呼吸一颤。
好像方郁说过的这句“厌烦”是一句很残忍的话,可是真要说起来,宗少惟曾经对方郁的那些话才是真的刻薄而残忍,方郁现在给他的不过皮毛。
最后,宗少惟还是缓缓挪动脚步,从方郁身前让开。
刚一空出来,方郁看也没看他,起身就要走。
宗少惟没有跟上来。
方郁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的声音追上来了。
“这三年,你一直在沈听白身边是吗?”
方郁脚步微顿。
身后传来宗少惟的声音:“韦达环球,我记住了。”
方郁转过身,侧目看着他,冷冷警告道:“你如果敢找过来,我不介意送你去当地的警局。”
宗少惟看着他戒备的眼神,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喉头像是堵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生疼,喘不上气。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我不会。
可方郁却连一句话都吝啬给他,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宗少惟一个人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尽头,一颗泪砸下来,落到手心上。
温热的触感昭示着这并不是宗少惟思念过度产生的梦境。
是啊,怎么会是梦呢。
这么清晰的痛感。
其实还有什么不明白。
韦达环球,Veyra Global Capital,Augustin。
宗少惟终于知道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熟悉是为什么了,这是沈听白恋人的公司,Augustin就是那个和沈听白结婚的男人。
方郁的“死亡”,沈听白一直知道是假的。
被蒙骗其中 信以为真整整三年的人,只有宗少惟一个人。
方郁只是想骗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方郁:谢邀,无感,婉拒。
养乐多:他只骗我怎么不是因为太爱了呢呜呜呜呜呜呜
芥末:哭哭哭!就知道哭!家里的财气都被你哭没了
养乐多(大哭):我没有家了!
芥末:别哭了!付出行动好不好!你以为芥末家追妻这么简单呢!
养乐多:(开始翻《舍得爱》标签)
哦哦还有强制爱和火葬场
还有he!老婆你等我把流程走完呜呜呜-
写懵了……
只是分手今天完结还要加上舍得爱日更
昨晚怒肝到凌晨三点
呃呃啊啊哦哦哼哼我写完惹!
第54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进休息室之前,方郁下意识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没有发现宗少惟的身影,知道他没有跟上来,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垂在身侧攥紧的手心缓缓展开,掌心里面的冷汗好像能透过皮肤重新渗透到血管里,堵得他心脏跳得不上不下。
“嘟嘟——”
口袋里的手机适时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是Augustin打来的。
方郁推开门的同时,按了接通。
“方,你今天表现得很好。”电话里传来Augustin很直白的夸赞。
“你怎么会……”方郁还在刚刚和宗少惟的对峙里没缓过神。
问到一半才想起来,这场峰会是有实时直播的,Augustin对这场峰会很重视,会看到也是理所应当。
“我见到他了。”方郁嗓子有些哑,顿了顿,缓了口气才说,“不过演讲没有受影响。”
“嗯,这样就很好。”Augustin的夸赞干巴巴的,和他发号施令的语气没什么区别。
方郁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好像传来一阵很轻悠的钢琴曲调。
想到今晚Augustin因为“重要事务”来不了的真正原因,方郁心情莫名被这阵轻音乐抚平了。
“你们已经到餐厅了吗?”他坐到了休息室的沙发上,这里暂时只有他一个人,不需要太紧绷。
“嗯。他还在洗手间。”
“阿汀——是小郁吗?”方郁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手机给我吧。”
下一瞬,耳边的嘈杂全都不见了,沈听白温和的嗓音响在耳边:“小郁,你还好吗?阿汀也是今天才收到宗少惟过来的消息,要是知道他会来,肯定不会让你……”沈听白的语气染上歉疚。
方郁听着他的话,眉心微微一跳,出口打断道:“听白哥,我没事。”
方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听到沈听白口中的,那个人的名字,他顿了顿,转换话题,语气相对轻松的问道:“你们呢,今天纪念日过的还好吗?”
沈听白果然被转走了注意力:“还不错,如果他不会管控我喝酒就更好了。”
Augustin明明就在对面,他们说什么都逃不过对方说耳朵,沈听白还要装模作样的小声说:“你都不知道,红酒他都只让我喝一杯,多一口都没有,味道都没有尝出来呢。”他告状一样诉说着Augustin对他的管控。
“饮酒过量对身体不好。”Augustin在旁边插话,他为了沈听白学会了中文,虽然音调听起来有些生硬。
“明明就没过量。”沈听白反驳。
“那也不行。”
“小郁,你看看他,老是一言堂。”沈听白开始拉人站队。
听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方郁沉郁闷堵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扯动唇角,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听白哥,你的酒量还是少喝一点好。”
“你忘了上一次喝多了差点躺进绿化带的事了么?”他旧事重提,开始翻沈听白上一次醉酒后的黑历史。
沈听白听了摇头,直叹气:“哎,当时不该让你去阿汀公司的,小郁,你也跟着他变坏了,才几岁啊,说话就老神在在了。”
他的语气很像是长辈在惋叹小孩子长得太快,不像小时候一样可爱了。
老神在在的人到底是谁呢?
方郁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眸光闪动:“听白哥,我马上都要奔三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没有人还是小孩子。
可方郁印象里的沈听白,好像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都没有任何区别。
十年时间,什么都没有从他身边带走,他依旧风趣温柔,让人和他相处起来如沐春风。年少时对艺术的热爱支撑着他办起来的一场场画展,少负盛名。他的恋人也是十八岁相识的那一个人。
而方郁呢?
他的十八岁的恋人早就已经在脑海里变得面目全非了。
就连他自己,也被打碎重建了很多次,变得不像他自己。
时间好像只在方郁这里留下了痕迹。
方郁心口一涩,明明竭力忽略,可那个人的脸和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在眼前晃:“听白哥,那你们继续约会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好,小郁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方郁深深叹了口气。
他低着头,定定看着手机屏幕,直到最后一抹光亮彻底消失,漆黑的手机屏幕里映照出方郁恍惚黯淡的一双眼睛。
他这才突然回过神。
现在还不能消沉,演讲只是一个开场,后面的晚宴才是他来这一趟的重头戏。
今天这种场合,各行各界的大佬都会过来,其中就有韦拉一直想要合作的几家公司。
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Augustin既然派他过来了,就不能懈怠。
方郁这样想着,揉了揉眉心,重新打起精神。
他低头看了下腕表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足够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以便出去的时候,在有可能再次见到宗少惟时,不露出任何破绽。
晚宴会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多少业内叫得上名字,数一数二的人站在人群里。
方郁的稍晚入场,并没有吸引到任何人的视线,很自然的就融入到人群里。
暖金色的水晶灯光漫过整个宴会厅,空气中浮着香槟冷冽的幽香,低声交谈此起彼伏。
方郁拿着香槟,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寻找着。
来之前团队早已把重点名单筛选了出来,锁定三家,最优先的是朗域集团——韦拉盯了快一年的项目,卡在高层对接这一步迟迟推不动。
主办方跟他们提前打过招呼,朗域的负责人今天确定出席。
方郁沿着外侧慢走,姿态松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
中途被两三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企业高层拦下寒暄,方郁表现得当,抿了几口酒,终于在再次抬眼时,看到了朗逸集团的负责人。
“失陪一下。”
方郁微微颔首,从容抽身,指尖稳稳捏着香槟杯的杯脚,穿过两簇低声谈笑的人群。
宴会厅偏侧的落地灯旁,站着一个外籍男人。
是朗域海外总负责人,莱恩。
典型欧美白人长相,轮廓锋利,眼窝微陷,瞳色浅冷,说实话,他算不上周正好看,眼尾往下吊,眼白偏多,颧骨略突,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是那种精于算计的刻薄面相,看人时斜吊着眼尾,带着天生的傲慢与轻佻。
方郁等周遭人散开得差不多了,才缓步上前,语气得体:“莱恩先生,您好,我是韦拉环球的Felix,想和您聊聊供应链深度合作的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莱恩慢悠悠抬眼,浅瞳扫过方郁,从上到下,带着直白的打量与轻视。
他嗤了一声,口音带着慵懒的西式腔调,语气轻佻:“我记得你,今晚的演讲不错。”
他抬起酒杯,碰了一下方郁的,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谢谢您认可。”方郁神色从容的微笑,直接切入正题,“演讲是展示思路,真正的价值,还是要落到实际交易合作上。”
方郁条理清晰简单的剖析朗域现阶段的交付漏洞,周转短板,一一对应韦拉的核心优势。
莱恩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看起来并不怎么上心,但人毕竟没走开,还是有戏的。
等方郁终于讲完,他才出声:“你的分析听起来勉强合格。”莱恩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自负,“不过找我们递方案的公司能排到门口,比你们规模大、家底厚的也不是没有。说实话,韦拉还没到能让我特意腾出时间细聊的程度。”
他嘴上这么说,视线却没有从方郁身上移开。
偏蓝的瞳仁肆无忌惮地在方郁脸上流连,顺着肩线往下扫,审视慢慢变了味,掺进几分毫不掩饰的玩味。
“不过——”莱恩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扯得更开,声音压得低了些,暧昧又轻佻,“Felix,你本人比台上还要更吸引人一点。”
他往前凑了小半步,刻意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身上淡淡的威士忌气息随之覆过来,伸出来的手没有去握酒杯,反而虚虚擦过方郁的小臂,指尖有意无意蹭过布料。
方郁眉心一跳,不动声色的皱眉,侧过身,避开那只不安分的手,往后拉开一点距离,客套疏离道:“莱恩先生也比传闻中更加英俊。”
“如果愿意之后单独抽个晚上出来,找个地方好好喝一杯,很多事,我们倒是可以坐下来慢慢细聊。” 潜台词昭然若揭。
莱恩的手搭在了方郁的手背上,颇具情 色意味的摸了一把。
方郁背脊瞬间僵住。
那只带着酒气,温热的手掌贴在手背上的触感,黏腻得让人反胃,一股生理性的不适顺着后颈爬上来。
他明明没有喝多少酒,可头却开始晕,下意识就要把手抽回:“莱恩先生,你……”
“Felix,找你很久了,原来在这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下一瞬,方郁只觉肩膀一沉,身体下意识顺着这道力倒退两步,差点倒入身后来人的怀里。
肩膀上传来熟悉的掌温,透过西装布料,一股寒意窜过方郁的后背。
他缓缓侧过头,暖金色的灯光斜斜落在宗少惟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纯黑西装,肩线冷硬挺拔,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刚刚在外面对着他纠缠不休,眼泪控诉一起落到方郁身上的人,倒像是方郁自己的幻想了。
方郁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注意到莱恩探究的目光,周围人也有几道视线落过来,方郁头皮有些发麻,收敛神色,故作镇定的喊人:“宗先生。”
宗先生。
宗少惟指尖一僵,心头却发涩。
方郁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喊过他,他以前会喊他“少惟”,讨他欢心又会叫“老公”,再不济,也是连名带姓的“宗少惟”。
以前。以前。
他们明明有以前。却好像只有他记得。
他们两个在对视,却没人看得懂眼神里的情绪是什么。
一旁的莱恩看清来人,脸色微变,眼底的轻佻瞬间敛去大半,他是认得宗少惟的,丰临集团在东亚是一家极其有地位的公司。
“宗先生。”莱恩收敛了方才的散漫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正经,“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宗少惟转过头,神色冷淡。
“你和……你们认识?”莱恩疑惑的看着他们两个亲昵的姿态,皱眉道。
“合作关系,不熟。”方郁说。
“认识。”宗少惟说。
异口同声。
是啊,方郁现在是Felix,Felix怎么会和宗少惟表露出亲近呢?
宗少惟嗓子有些发涩,低低“嗯”了一声,顺着方郁的话说:“是不太熟。”
哪怕曾经在一起整整七年,刚刚还在流着泪纠缠,现在也可以说,不熟。
方郁不动声色地微微挣了挣肩膀,想避开那道掌心的温度,却没有立刻挣开。
宗少惟的目光只短暂扫过他略显紧绷的侧脸,随即重新落回莱恩身上,声音不高,正好够周围大量他们的人都听到:“莱恩先生,朗域海外的并购案,什么时候变成靠这种方式筛选合作方了?”
很多道视线落过来。
莱恩被人这样当场质问,脸色一阵难堪,刚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荡然无存,仓促地抬手示意,哪里还敢多停留:“是我失礼了,我还有别的事,先失陪。”
人走了。
很快,这片角落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水晶灯投下长长的阴影,割开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宗少惟往前微走近半步,低沉的嗓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方郁。”
他又喊他,声音压得很低,和刚刚面对莱恩时的冷淡截然不同。
眼见着他要伸手,方郁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点,他抬眼直视对方,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和戒备,低声质问:“宗少惟,你到底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因为开学太忙了
昨天没时间写
今天双更补上!
下一章可能有一点点晚
我尽量快点写
谢谢你们喜欢mua!
第55章 你要的方郁早就死了。
“我想干什么?”宗少惟看着方郁脸上不加掩饰的避讳和烦躁,又想起刚刚自己看到的,那只搭在方郁手背上的手,眼圈发红,咬牙道,“我刚刚要是不过来,你想跟他干什么?”
方郁面对他的质问一愣。
转念想到刚刚莱恩对他说的那句带有暗示意味的话,还有他在这种场合都敢伸出的手,后脊背忍不住发寒。
如果宗少惟不过来,莱恩还会做什么?方郁又会怎么做?想到莱恩那双意图不轨的吊梢眼,这几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宗少惟帮了他。
但方郁还是移开眼,语气冷淡的和人拉开距离:“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宗少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语气多不可思议一样,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和我无关。”
方郁微微皱着眉,下意识看着四周的人,怕宗少惟在这里发疯,到时候就真的闹得太难看了。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有宗少惟在的空气让他觉得窒息。
方郁抬脚就要走,宗少惟却定定站在他面前,不肯让开。
方郁抬眼,宗少惟脸色冷沉:“你今天被他带走,像他说的那样,为了一个工作陪他吃饭,约会,上床也和我没关系?!”宗少惟咬牙切齿。
他这个样子真像是一个抓到妻子出轨证据,疾声质问的丈夫。
真熟悉啊,过去多少时候,宗少惟对方郁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满心满眼的怀疑他会出轨,会背叛,会不忠诚。
可结果呢?滥情不忠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是宗少惟自己而已。
宗少惟声量有些拔高,已经有几道目光落过来了,方郁心里烦躁至极,本来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促进合作,现在是很明显的黄了,宗少惟还要反复在他面前纠缠不休。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语气直白的反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迎着宗少惟通红得像是受了伤一样的眼眶,方郁干脆把话说了个清楚:“宗少惟,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发生什么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方郁一字一句的逼问毫不留情,冷漠无情,“我今天就是真的陪他上床了,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事,和你无关。”
方郁问一句,宗少惟握紧的拳头就紧一分,脸色愈发难看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点燃宗少惟阈值的一把火,烧得他完全没有了任何理智,低吼出声:“方郁,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动静太大了,哪怕是这样的角落,哪怕会厅里有不小的音乐声,也掩盖不住。
方郁已经能感受到身边一道道不加掩饰的目光了,他这个时候已经不觉得难堪了。
他觉得畅快,莫名的,诡异的痛快。
看着宗少惟这样激动,方郁觉得好笑。真的好笑。你看啊,宗少惟真正在意的东西,三年都没有变过,还是他的忠洁。
凭什么呢?
你算什么呢?
以什么身份质问呢?
“你要是还想听——”方郁面带讥讽的看着宗少惟,轻声说:“我不介意重复第二遍。”
宗少惟像是第一次发现方郁变了一样,不愿相信的摇着头,无法接受的低声说:“方郁,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他看起来真是懊悔啊,好像方郁已经彻底把自己毁了。
是啊,方郁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大庭广众下毫不避讳的说要和别人上床?
方郁怎么可能敢这么冷漠无情的对待宗少惟呢?
方郁明明是……方郁明明爱他啊,他怎么就能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摇头,红着眼睛说:“你不是方郁,你不是我要的方郁……”
方郁看着宗少惟这幅样子,心头的那股爽意慢慢变了味,眼眶又开始不听话的发涩,他移开眼,不和他对视,冷声道:“对,我不是。”
“方郁死了。”Felix一字一句,极其残忍又刻薄的告诉宗少惟,“你要的方郁早就死了。”
宗少惟要的方郁是谁呢?
是那个每天都会做两个人的晚饭,哪怕根本不知道宗少惟是不是会回来,最后等到天黑饭凉,再亲手倒进垃圾桶的方郁。
是那个自己明明怕黑,却还是怕开着灯会影响宗少惟睡眠,特意把灯关上的方郁。
是那个无论宗少惟怎么对待他,怎么对他发脾气,他明明已经开始抗拒害怕对方,却还是会期期艾艾的看着宗少惟,喊他“少惟”的方郁。
他要的方郁,是那个腼腆的,怯懦的,自卑的,温吞的,水一样温和,任人欺负都不知道反抗的方郁。
是那个全世界只有宗少惟唯一一个亲人,只能依赖他,只能满心满眼都是他,只能爱着他的方郁。
可是现在方郁说,那个人早就死了。
而在临死前,是宗少惟把他的爱,一点、一点,彻底逼死了。
现在宗少惟再来找,当然不可能找到。
“我不是他,所以别再来纠缠了。”
方郁走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又把宗少惟丢下了。
无论是方郁,还是Felix,他们谁都不要宗少惟。
方郁宁愿选择沈听白也不要待在他身边,Felix说他可以心甘情愿和一个陌生人上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方郁明明是爱他的,明明是爱过他的,现在凭什么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他们什么都有,结婚证,婚姻,房子,家,甚至还有……还有游乐园。
凭什么就这样结束?
好聚好散?去他的好聚好散!方郁从他身边离开很久了,久到他已经可以毫不避讳的对自己说出要上谁的床……
宗少惟尝到了口腔内壁破皮的血腥气,舌尖翻腾出苦涩,他垂着头,在这个灯光昏暗的晚夜,掌心里还残留着方郁的余温。
宗少惟想,他现在已经找到他了,凭什么要他再次一无所有?
他以前明明什么都有,方郁的喜欢,方郁的礼物,方郁的早安,方郁的早饭,方郁的爱……
对,他们还有曾经,还有三年前,还有五年前,还有十年前——还有这么多年的曾经的记忆。
尽管它似乎已经不能再让方郁动容,但是没关系,他们还能有以后,宗少惟可以把方郁想要的所有的以后都给他,宗少惟可以做方郁想要的恋人,他们可以从头开始,只要他愿意回来,他什么都可以去做。
只要他回来。
宗少惟再抬起眼,双目血红,漆黑的瞳孔里,眼神阴沉偏执得有些吓人。
他看着方郁离开的门口,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想法:只要他回到自己身边。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感觉开学后没办法日更啊啊啊
我尽量还是中午日更不请假
实在写不了会挪到晚上更
第56章 我不爱你了。
方郁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吹散了宴会厅里沾带上的酒气。
M国初秋的天其实并不多冷,他又穿着外套,按理说是不会感觉到冷意的,但现在却脚下发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
直到最后一步都走不下去,彻底停下。
波士顿这边天暗得早,进场的时候还是傍晚,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一片漆黑了。
夜晚静默的街道,只有头顶昏暗的街灯照得见他。
方郁低头,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并没有想象中的潮湿,相反的,眼眶干涩得有些发疼。
不过也是,这一天,他不是没有预想过,甚至早就预想过很多次,所以今天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干脆利落。
这个世界确实很大,但只要他顶着这张脸活着一天,假死的谎言就有机会被戳破。
宗少惟会发现他,找到他,不过时间长短的问题,而今天,只不过是把方郁担忧过的很多之前,变成了现实而已。
宗少惟的表现确实在他的预料之外,他以为宗少惟会暴怒,会歇斯底里质问,或者会毫不在意,早就已经把他忘记。
然而今天才知道,全都没有。
宗少惟只是站在那里,双眼通红,流着眼泪喊他的名字。
质问确实是有的,可更像是质问他自己,方郁给出的回答他并不多想要听。
他还说了喜欢。
方郁手下动作一顿。
喜欢?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宗少惟怎么可能会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那样的人,自负,傲慢,自私。
他哪里会懂什么喜欢。
他只是享受方郁的喜欢,享受方郁掏心掏肺的温柔,享受方郁毫无底线的迁就,享受方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一种被爱的感觉。
他只是享受方郁的爱。
至于那些年方郁为他失的眠,受的委屈,咽下的眼泪,濒临崩溃的质问,甚至是到最后绝望的妥协,他从来看不见,也根本不在乎。
这样的人,凭什么张口就说喜欢?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对他说喜欢?
“滴滴——”
汽车鸣笛声在耳边响起,先前联系好的司机将车开到他面前,车门打开,方郁浑噩的抬脚过去,坐进车里。
车里开着暖风,方郁有些泄力的靠在后座,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松开领带,喉间干涩沙哑:“回酒店。”
汽车平稳行驶,窗外霓虹飞速倒退,光影斑驳地掠过他疲倦清冷的眉眼。
方郁确实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不仅仅是性格,就连能被宗少惟一眼认出来的容貌,其实也和过去有些分别。
面由心生,过去的方郁被困在怯懦和自卑里,举手投足间都是谨慎小心的,又因为宗少惟的强烈占有欲和管控,方郁和人交往的关系也不会很亲密,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会和人相处。
彼时的方郁身上的颜色是单一的,灰扑扑的,他的生活很简单,坐在工位完成一天的工作,傍晚回到空旷静谧的房间进厨房做饭,晚上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间,睡完一觉醒来发现第二天和第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的方郁摒弃了懦弱和内向,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他不需要顾忌有人会因为他的身份看不起他,不需要担心有人会因为他就谁过度交往大发脾气。
他可以一点点自信起来,去完成第一次独立项目,去带领团队完成一次合作,去众人瞩目下完成一次演讲,他变得耀眼,身上单一的色调因为这些第一次变得生动鲜艳。
方郁喜欢这种生活,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被主导,不被监视,完全属于他的生活。
他不想被任何人打破。
尤其是——那个还是宗少惟。
方郁闭着眼小憩,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却像熬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抵达酒店时夜色已深,方郁刷卡走进大堂,搭乘专属电梯直达顶层套房。
身心俱疲,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房间,好好洗个澡,把今天接触到的酒精和触碰全都洗干净。
他看着电梯上的数字,沉默的在心里数数,数到十六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厚重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下一瞬,方郁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
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暖白的廊灯均匀洒落。
1609的套房门口,立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宗少惟还穿着晚宴时的那身黑色西装,只是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领带松散歪斜,无形中添了满身的颓败与沉郁。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周身落满深夜的寒凉,看起来快要和窗外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他低垂着头,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火明明灭灭,在死寂的走廊里燃着一点猩红的光点。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飘散,缠绕在他冷峻紧绷的眉眼间,模糊了眼底情绪。
听到脚步声靠近,宗少惟才缓缓抬头,烟雾缭绕里,他抬眼看着僵在电梯门口的人,嗓音低沉沙哑:“你回来了。”
那双不久前还盛满痛苦与不甘的猩红眼眸,此刻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四目相撞的瞬间,整条走廊的空气彻底凝固,方郁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窒息和烦躁笼罩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站在和宗少惟几米开外的地方,冷冰冰的质问。
他不问宗少惟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宗少惟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其实都差不大,眼底的戒备和冷漠是一样的。
宗少惟把那根烟碾灭,丢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牢牢锁在方郁身上,一寸寸扫过他的脸。
最后才说:“1906里住的是我。”
方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份文件送错的地址,就在1906。
宗少惟竟然和他入住在同一家酒店。
阴差阳错下,方郁在见到他之前,就用那份文件间上的名字和宗少惟打过照面。
所以那个时候,宗少惟会在听到“Felix”的名字时抬起头,所以有会发现原来Felix就是“死”了整整三年的方郁。
“很巧合吧。”宗少惟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意,“或许老天爷也想让我们遇见。”
方郁看着他,只能想到两个字:孽缘。
“宗少惟,”方郁的语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我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彻底结束,没有关系,好聚好散。
他确实说的足够清楚,从他的身体,到他的眼神,全都在抗拒宗少惟,也同样在告诫他:方郁已经不要宗少惟了。
可宗少惟还是过来了。
没完没了的纠缠对于成年人太不体面,落到宗少惟身上就更加是。
“我知道。”宗少惟往前走了一步,见方郁毫不犹豫的后退一步,顿了顿,还是停下了,他自嘲一样摇头,低声说,“但是我不想。”
方郁冷冷看着他,已经不想浪费口舌。
宗少惟固执又自私,从小到大他都太过于顺风顺水,想要什么都能得到,现在方郁和他唱反调,他会执着不肯放手,其实也很好理解。
但方郁没道理跟他玩什么百依百顺的游戏。
方郁低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语气冷静:“你好,我房间门口有一个陌生人,希望你们派人过来处理一下。”
他的声音不算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宗少惟当然能听到那句“陌生人”。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抓出血痕,宗少惟自嘲的笑了一下,出声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这次来,不是为了纠缠你。”他嗓音有些嘶哑。
方郁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冷。
“方郁。”他叫他,这个名字过去刻满了宗少惟的生活,现在喊着却觉得陌生,“我知道,你其实恨我吧。”
方郁一愣,拿着电话的手收紧,没有出声,也没有否认。
“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做错了。我对你并不好,不,是我对你太差劲了……所以你恨我,讨厌我,不想再跟我有任何关系都是应该的。”
宗少惟刚刚在说什么?错了?谁错了?
宗少惟是在跟他认错吗?
方郁只觉得陌生。宗少惟今天带给他的一切都让人觉得陌生。
“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是什么东西?一种宗少惟刚刚学会的,应付方郁冷漠态度的新手段么?
方郁明明无动于衷,可心头还是为了这三个字发涩。
曾几何时,他真的在等一句“对不起”。
“但是……”宗少惟嗓子里好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是刚刚抽过的烟么,为什么会这么涩,吐字都困难,“但是,我不想和你就这样结束,我不想。”
他摇着头,重复说着,我不想,我不想。
“方郁,你能不能——”宗少惟红着眼睛,用眼底的潮湿望着他,声音艰涩的一字一句的说,“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迎着方郁怀疑的,不肯相信的目光,宗少惟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道:“我会改的,方郁,你讨厌的一切我都能改掉,你不想跟我回去也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你要是还恨我,现在就可以报复回来,想怎么打我、骂我,怎么都可以……”
“你到底想说什么?”方郁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听他废话了。
“……”短暂沉默后,宗少惟涩声说,“我知道错了,我对向你做过的那些事道歉,对不起。”
方郁眸光微动。
宗少惟颤声问:“方郁,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来这里之前,宗少惟满心满眼都是怒火,被方郁再一次丢弃的怒火,他想过,他有想过要把方郁带回家,无论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绑也要把他绑回家。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抽完一支烟,却又冷静下来。
他开始回想三年前,方郁决定要离开之前发生的那些事。
在他自我欺骗粉饰的“已经和好”“恢复如初”的所谓以前里,原来一幕幕都充斥着方郁的眼泪。
在他们结婚不久,方郁就知道了这段婚姻的真相,他找宗少惟要解释,可宗少惟不屑的羞辱他算什么东西。
他对宗少惟提分手,宗少惟在那种地方,丝毫不顾及方郁是否情愿,给他了好一通教训。
同一天里,方郁的母亲病重抢救,给他打了很多电话,无人接听,最后还是徐鹤年一个外人在手术室签的字。
很快,祸不单行,方郁的母亲自杀去世,方郁陷入了重度抑郁,身体和心理都严重受伤,状态肉眼看见的变差。
宗少惟在身边亲自照顾他,却又不上心,他的耐心总是很少,方郁明明病着,他却还是会在他生病的沉默里忍不住大声对他说话。
再后来他好了,宗少惟就真的把他的经历过的事情全都忘记了,他把一个大病初愈,刚刚能接触外界的人毫不留情的丢在家里,甚至后来越来越过分,吵架,发脾气,夜不归宿。
没有这样的,宗少惟想,没有这样的人可以对方郁说喜欢。
宗少惟都觉得可笑。
难怪方郁刚刚会在他说完喜欢后不屑一顾,谁会相信这样一个人口中所谓的喜欢?
宗少惟终于想清楚方郁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要结束,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过去的一切对方郁而言,没有任何值得留恋。
宗少惟带给他的,是痛苦,是悲伤,是找不到“好”的坏。
像方郁自己说的,他决心要离开,就没想过和宗少惟回去。
他不要宗少惟了,三年前就不要。
但没关系,他们可以有以后,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方郁是不是愿意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方郁站在那里,怔愣的听着他的一番话,手机里已经没有了通话音,他知道,很快安保那边就会过来人把宗少惟赶走。
但在那之前,他还是要听到宗少惟对他说的这些话。
重逢这么久,这还是方郁第一次认真的看着宗少惟,只觉得很陌生。
宗少惟明明身形高大,高傲的头颅扬着看人,又谁都看不起,可现在的他低着头,声音也有些发颤,哪里还有半点倨傲的影子?
方郁看着他垂着头的头顶,忽然又觉得这一幕很熟悉,想了想,想起来了,宗少惟很像是方郁上班路上遇到的那只“流浪狗”。
其实并不是真的流浪,只是太爱拆家,太不听话,被主人忍无可忍的赶出来。
一开始面对行人还凶狠狠的呲牙,谁都不让靠近。
后面似乎是知道主人抛弃它了,就低垂着尾巴,不再虚张声势,安安静静趴在长椅旁等着。
再后来,主人见惩罚足够了,下楼来见他,方郁见到那只狗见到主人时摇尾乞怜,哼哼唧唧的可怜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初见人时的凶恶?
可是宗少惟不是那条狗,方郁也不是为了惩罚他故意离开的主人。
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宗少惟的一堆话,换回方郁毫不犹豫的摇头,“宗少惟,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
他很平静的告诉宗少惟,像是阐述一件不挣的事实:“这件事其实三年前你就该知道,今天我也不介意让你再听一遍。”
“宗少惟,我以前爱你,很早以前,你骗我,不在意我,冷暴力我……”方郁嗓子有些哑,他细数着宗少惟带给他的一切,也说着自己的一切,“这些全都没关系,因为我爱你,我还可以爱你。”
宗少惟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的发抖,方郁要说的话,他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摇着头,想要听方郁和他说话的声音,却又没办法接受方郁接下来的话。
可无论他接不接受,方郁的话都会响在耳朵里——
“但现在我不爱你了。”方郁哽了一下,移开眼,继续道,“宗少惟,我已经不想和你以后了。”
作者有话说:
啊呀感觉上学之后好忙啊
今天还加了一场晚自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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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我死心了。
我不爱你了。
我不想和你有以后了。
如果要问宗少惟,在他低声下气,用着近乎祈求的语气问出那句“能不能从头开始”后,听到这两个回答,哪一个更令人无法接受一点?
他根本无法做出选择。
因为它们两个带给人的痛苦程度是完全一样的,一样让人心脏里钻出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只不过前者让人心脏骤停,后者却让人细尝骤停后,翻江倒海的痛苦。
明明只是两句轻飘飘的话,宗少惟却差点站不住。
他今晚已经听到过方郁的太多拒绝和结束,远远没有这两句话带给人的冲击要大。
宗少惟站在那里,看着方郁,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他明明已经找到他了,明明方郁死亡的噩梦已经可以结束了,可宗少惟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失去的痛苦。
这种后悔和痛苦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哪怕是当时要他接受方郁的死亡,都没有现在痛苦。
宗少惟无法接受方郁的死亡,正如他无法接受方郁不爱他。
这两者对他而言是一样的。
他和方郁之间有什么呢?
现在还要提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吗?还要提那个写满方郁痛苦和眼泪的房子吗?还要继续说什么幻想的以后么?
不,不是啊,支撑着宗少惟不肯相信方郁死亡的,支撑着他今天尚且还能活下去的,支撑着他今天一再低头祈求的东西,是方郁的爱啊。
这十年,他和方郁之间真正有过的东西有什么?
是方郁的爱。
在他们是普通朋友时,方郁为了不让宗少惟难过,哪怕并不会抽烟,也会接过那支烟,只是想待在他身边陪他。
在他们恋爱时,宗少惟第一次谈恋爱,却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个恋人,任性又自大的时候,是方郁包容他,原谅他,等待他,给他展现了爱的形态。
那五年里,方郁看到他眼睛会亮,听他说话就会笑,宗少惟随手带给他什么东西都会如视珍宝,小心翼翼的收好,每次宗少惟的生日他都会提前很久开始准备礼物,宗少惟懒得回复的那些消息里,全部都是早安晚安想你。
你以为这些是什么?
爱。
这些就是爱。
方郁真的爱过他。
宗少惟切身感受过他的爱。
所以他会知道,方郁口中的“早就不爱”并不是骗他的。
方郁是什么时候把爱收回去的?
是在那一句句关心和想念什么都换不回来,只有一句“无关紧要的消息太多”搪塞敷衍的理由后,再也没有主动发过的消息。
是在那一件件生日礼物被轻视,随意对待,任意丢弃后,之后几年再没有过的生日礼物。
是在那一天,方郁知道宗少惟曾经喜欢过沈听白,和他在一起,只是因为嫉妒沈听白,只 是不想让他们好过,只是一种报复的手段。
宗少惟第一次在方郁漆黑的眼底看到的那抹失望。
那是第一次。
宗少惟第一次意识到,方郁正在收回他的爱。
原来这种自己心甘情愿给出去的东西,也可以收回。
宗少惟明明知道,明明在意,却故作无所谓,他一再任性,自负自私的消耗着方郁的感情。
他想的很简单,结婚了,方郁就会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就只能爱他。
可他不知道,婚姻能把人绑在身边,却没办法把心也绑住,至少碎掉的东西没有那么好拼。
后来,方郁看向他的眼睛是灰扑扑的没什么光彩,一个月不见面再见到他也只是问一句“怎么回来了”,以前的那套情侣用品渐渐从房间里消失了 ,连带着那个满心满眼是宗少惟的方郁也跟着不见了。
原本有分离焦虑,根本没办法离开宗少惟的方郁,已经不再因为宗少惟的夸奖和礼物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淡淡的,渐渐的,很平静,好像宗少惟对他真的就没多么重要了。
但其实方郁之前很在乎他,其实方郁以前很喜欢他,其实……在很早的以前,宗少惟对方郁并不是一点感情没有。
其实当时提出在一起,他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其实说结婚,并不是全都为了沈听白,他只是在当时知道方郁母亲很快就会离开,见不得方郁一个人,没有家。
其实到了今天,这一切的其实,都毫无意义了。
因为方郁已经不爱他了。
宗少惟要方郁,要以前的方郁 要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眼睛会亮一下的那个方郁,然而Felix已经不会把人还给他了。
宗少惟被带走了。
没有想象中难堪,预料里宗少惟的争吵和纠缠这一次并没有出现,工作人员过来调和,他也只是怔愣一样死死看着方郁 ,眼底浓烈的情绪翻涌,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最后,甚至是方郁先受不了,眼神移开,没再看他。
宗少惟走了,脚步声很沉,走到他身边时,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了。
方郁没有抬头,也不想看他。
“我不死心。”
宗少惟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让人只是听着,就会感知到,他在强忍着什么。
方郁不搭话。
事已至此,早就没什么好说的,宗少惟死心还是不死心有什么用?
方郁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很无情,也很决绝了。
“方郁,我不死心。”宗少惟只是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固执又任性,他还是那个宗少惟,十年前十年后没有任何区别,他不死心,就要一直说给方郁听,让方郁共享他的情绪,因为他的一句话辗转难眠,一个好觉都睡不好。
可现在,方郁已经不想了,他终于抬起头,用有一点湿润的眼睛,漆黑的望着宗少惟,难得不再那么冷酷,有了一点令人熟悉的情绪,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很平静的说:“我死心了。”
他这样告诉宗少惟,你不死心是吗?可是我死心了。
我爱过你,但现在我不爱你了。
宗少惟心脏骤然一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他把方郁弄丢了。亲手-
方郁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是把身上被宗少惟碰过的衣服脱下来,丢到垃圾桶,头也不回的进了浴室,将宗少惟抱过的身体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干净净。
凉水冲灌而下,淋得方郁浑身打颤,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维持清醒,手里揉搓的动作却不清醒的十分用力,直到白皙的皮肤快要被擦破皮,传来细密的痛觉,方郁才肯停手。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又路过那处全身镜,方郁抬眼刚过去,镜子里的他皮肤很白,只是手腕和脖颈两处却被揉搓得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
不过那里存放过宗少惟的眼泪,被烫成这样也正常。
视线下移,他又看到腹部的那道疤。
其实一直很避讳,不愿触碰,不愿去看,这道疤痕总能让他想起以前,方郁不想,所以哪怕长在自己身上,他也会特意避开。
可今天他遇见宗少惟了,所有避之不及,不愿回想的过去,在今天,一口气回想了个痛快,多一件也不会怎么样了,方郁终于可以好好看看这道疤。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触上去,这道疤痕有点长,近十厘米,一个手掌大,从髂骨方向一直延到耻骨上方,结了疤就不会疼了,可方郁的手还是忍不住打颤。
手术是在M国最好的医院,Augustin请最好的医生做的,所以术后的移植排斥反应很低,就连并发症都不明显。
只是在麻醉剂效过去后,那道刀口开始发出撕心裂肺的痛意。
方郁其实一直很坚强,治疗时吃很多药,抽很多血,臂弯上留着一道道淤青和细密的针孔,可为了安抚沈听白的眼泪,他一直是笑着的。
就连进手术室之前,他也很淡定的告诉沈听白,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骨灰撒向大海吧,他还是很想看看海。
沈听白骂他不许胡说八道,眼泪砸下来,有Augustin给他擦,方郁没有哭,他的眼泪一直都只是懦弱无能的象征,没有人会在意,也就不想多余的失水。
可当医生告诉他,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他之前害怕的器官排斥反应,方郁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劫后余生,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他活下来了。他还有以后。
而三年过去,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愈合后,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只有这一条命,还是捡来的,没道理再拿来放到不值得的人身上挥霍。
宗少惟的喜欢和爱,曾经是他奢望的珍宝,得到了一点点类似于的形态就足够方郁心安,要小心翼翼珍藏起来,时而回想。
可现在它们对方郁而言,是冬天里的刺骨寒风,夏天里的灼热篝火,毫无意义,悬疣附赘。
方郁不需要宗少惟的喜欢,他的道歉也已经迟到了太久,没办法挽回一段早就支离破碎的感情。
方郁的爱被消耗了很久,到现在,什么都不剩下了。
或许在宗少惟那里,他滞后的还以为这个东西是存在的。
可就像这道疤痕,早晚会淡得什么都看不到,久而久之,就不会再让人知道,它曾经多么鲜血淋漓的痛过。
作者有话说:
加更写不出来怎么办……
明天见呗TT(哭)
第58章 呼来喝去的狗。
方郁怕见过宗少惟之后,夜里会做噩梦,睡前吃了两颗安眠药,结果一夜无梦,不知道是要归功于药效太快,还是酒店的大床太柔软。
总之,意料之外的,宗少惟的出现并没有影响到他什么。
第二天天一亮,方郁直接办了退房手续,从酒店离开了。
宗少惟和他入住在同一家酒店,楼上楼下的距离,还有那句“我不死心”,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口,让他的心脏不上不下的悬着了一早上。
这个地方方郁一刻都待不下去。
直到汽车彻底驶出那条街,街景在身后倒退,方郁终于松了口气。
再回到纽约东区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方郁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韦拉集团,纽约总部。
方郁回来的时间已经不算早,落地窗外天光透亮,办公区坐满了人,见到方郁出差回来时,部门员工都还挺惊讶,和他打招呼。
“早上好啊,Felix。”
“Felix你出差回来了啊。”
一声声熟悉的称呼落进耳朵里,刚刚一路悬着,莫名不安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原位,恢复了平稳的跳动。
方郁微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随后问:“Augustin回来了吗?”
站在近处的实习生Linda眉眼弯弯的看着他,笑意清亮的回答:“早就回来啦,老大今天看着心情挺好的。”
方郁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心情不错,笑了笑,没说什么,直接拿着手里的公文包进了Augustin的办公室。
Augustin坐在办公桌后,正垂着眼翻看一份合同,方郁敲了下门,他低声说了句“进来”,但等真的看清来人时又有点诧异,扶了扶眼镜:“方?你怎么会过来,出差回来不先回家休息?”
方郁笑着说:“还是工作更重要一点。”
Augustin微微挑眉,看着他,不置可否。
他是很标准的俄罗斯人长相, 皮肤冷白,鼻梁高挺,轮廓深邃而锋利,一双深蓝色的眼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冷酷,很难接近。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的,就方郁待在这里的这三年里,Augustine除了会对沈听白笑笑,话变多一点,对其他人一贯是吝啬表情,寡言少语,几乎一个眼神就让人退避三舍了。
方郁最开始过来找沈听白时,Augustin对他敌意还挺重的,至少当时方郁有点不太敢和他说话,后来相处久了也就习惯了,就像沈听白说的,他这人就这样,Ice Queen嘛,很可爱的。
方郁现在还记得他听到这句
“冰美人”时难以言喻的表情,他至今也不知道Augustin是怎么会和“可爱”这两个字联系到一起的,最后只能归咎于沈听白情人眼里出西施。
寒暄的话说完,方郁将手提包里的电脑拿出来,切入正式的工作状态,公事公办的语气:
“这次的峰会参与,韦拉在行业品牌曝光度全部达标,峰会直播、行业口碑、企业展示效果超出预期。”
电脑屏幕上是方郁在车上临时赶出来的工作汇报文档,简单直接的总结了昨晚峰会带来的益处。
到了后面的空白处,方郁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唯一不足的,是本次重点跟进的朗域集团合作,昨晚初步对接没有落地,没能敲定后续会谈档期,项目暂时没有推进节点。”
Augustin从他的电脑屏幕里抬眼,淡声问道:“后续怎么安排?”
方郁思索了一下,说:“项目还是要继续推进。”
Augustine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是要他继续说的意思。
“我今天就会出正式对公跟进的邮件,重新发起商务邀约,预约正式会谈。同时同步完善备选合作方案,保证项目进度可控,不会出现空档。”
Augustin翻看报告,微微点头:“可以。主线成果没问题,朗域这边你正常跟进,随时同步进度。”
“好。”方郁点点头。
“但不需要太急,至少今天先不谈工作了。”Augustin沉吟着说,“方,你看起来需要休息,先给自己放一天假吧。”
方郁愣了一下,来之前他有特意看过自己的脸,脸色明明没有很差,不知道Augustin是怎么看出来的。
Augustin看到他眼里的疑惑,却没多解释,只是说:“这也是听白的意思。”
方郁手下动作一僵,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随后从办公室离开。
方郁刚来就要走,Linda好奇的叫住他:“Felix,你现在要回家吗?”
方郁点头,语气轻松的和她开玩笑:“对啊,Augustin今天心情好,又要给我放假了。”
Linda眼里却隐隐有点失落:“以为今天能请你吃饭的。”
方郁没有接话,神色平静的看着她。
这已经是Linda第三次邀请他吃饭了。
前两次还正常点,入职第一天,Linda初来乍到,不过当时是大家一起给她办的迎新聚餐,方郁负责参加后结账。
第二次是Linda入职没多久,接手的第一个项目马上ddl却还没完成,是方郁替她写了项目方案。
当时Linda提出要请他单独吃饭,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有让方郁一时愣住的“爱慕”。
意识到Linda的邀约意味着什么,方郁眼睫眨了一下,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方郁是她上司,帮一个实习生完成项目ddl,不耽误工作进程,确实是他应该做的。
但这只是员工之间的互帮互助,不该牵扯上什么男女之情,所以方郁以工作原因拒绝了。
今天是第三次,Linda实习期满,马上要转正了,想要邀请自己的上司吃一顿饭。
其实也是情理之中的,但方郁看着Linda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受不住的移开:“Linda我刚出完差回来,最近可能有点忙,大概没有时间……”
什么样的忙能没有时间吃一顿饭?
Linda听出了这也是拒绝,眼里的光亮暗了下去,有点失落,但很快又笑嘻嘻的说:“不过没关系啦,下次还有机会,Felix,那我们明天见!”
方郁对她摆摆手,轻声道:“明天见。”
从公司再出来,方郁看着头顶碧空如洗的天际,阳光有些刺眼,晒得眼睛有些睁不开,他叹了口气,还是回家了。
方郁的公寓离公司很近,打个车前后不过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方郁闭着眼睛,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工作都梳理了一遍。
朗域的项目跟进,Linda的第三次邀请,还有……再次遇见的那个人。
方郁缓缓睁开眼,看了眼窗外,已经快要到家了,熟悉的街景在轮换。
郎域的负责人他已经见过了,酒囊饭袋不成气候,想要谈成合作还是要越过他往上走。
Linda喜欢他,很明显就能感觉出来,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生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上司是一位外貌条件优越,性格亲切好相处的年轻异性,很难会不心动。
但方郁并没有想要开启一段新恋情的打算,至少在他三年前到今天的人生计划里,对于感情、婚姻、家庭,全都是空白的。
方郁不会有新的恋人,因为他已经不会再爱人,一颗心脏被宗少惟作践得千疮百孔,以后也很难再放得下其他人。
他也不会有家庭,他是同性恋,对异性没有任何感觉,有宗少惟的前车之鉴,他当然也不会再和同性建立婚姻。
但想起Linda亮晶晶的眼睛,方郁觉得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清楚得好。
下车后,进了电梯,方郁找出Linda的联系方式,告诉她明天可以一起吃饭,餐厅地址她选。
Linda这个时候明明还在工位,消息却回复得很快:“好的!明天见!”
外附一个很可爱的小猫表情。
方郁看着那只有些搞怪的小猫表情,是一只金渐层,模糊的看过去,很像是一只阳光下毛发漂亮的橘猫。
指腹轻轻触上去,方郁想到了他对过去唯一有留恋和挂念的东西——也就只剩下那只当时还没三个月多大的橘猫了。
游乐园。
方郁时常会在想起它的时候后悔,其实不该收养它的,宗少惟或许有一件事是说对了的,方郁根本没有能力养一只猫。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它需要的不只是一时兴起的收养,不是颜色鲜艳漂亮的猫窝。
方郁既然成为了它的主人,就该给出最基本的陪伴。
然而方郁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临别前,他把那只猫托付给了宋淮,可这三年却再也没联系过宋淮,不知道它还好么?
是不是健康长大了?
方郁一概不知。
三年前的离开,其实是很仓促草率的计划,甚至都不能说得上是计划,方郁自己都没有任何把握,能顺利在宗少惟眼皮子逃走。
他当时收到宋淮的电话,被突然的绝症消息打击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大脑一片空白。
后来宗少惟出来找他,质问他,方郁看着宗少惟的脸,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格外清晰,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
那就是死也不要死在宗少惟身边。
他要离开。
既然已经命不久矣,那就放手搏一搏吧,或许有可能呢?反正他余生的一分一秒也不想浪费给宗少惟了。
后来方郁成功了,他甚至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他活下来了,活了这么久。
但真要说起来,这一切还都要感谢宗少惟。
如果不是宗少惟最开始陪他过生日,地址选去到了游乐园,他不会遇见宋淮。
宋淮是第一个对他讲,你可以和宗少惟离婚的人。
方郁不是第一次想和宗少惟离婚,但第一次提出的教训太大了,哪怕他有一直想,却一直不敢。
他守着哪那个可笑的家,自欺欺人的想着,这样也很好,宗少惟不愿意回家也没关系,宗少惟不爱他也没关系,他守着一个房子,平平淡淡的守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日子同样也可以过下去。
至少他还有工作是自己的,至少在公司他还算受上司喜欢,还是有人能发现他的价值的,他还能觉得自己没那么没用。
可宗少惟却告诉他,那个对他格外器重的经理,也是他安排在方郁身边的人。
原来就连能让方郁唯一喘一口气的工作,也是充满了宗少惟监视的。
但是也没关系,方郁对这段婚姻已经不抱有任何期望,对宗少惟已经没有任何底线了,他甚至可以原谅他的出轨,接受他的不忠,只要让他可以继续自欺欺人的活下去也没关系了。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方郁妥协、退让、麻木,可哪怕是这样,宗少惟却还是一再的得寸进尺。
他还要把祁岭牵扯进来,他还要放任祁岭的挑衅。
那这段早就烂透了的婚姻就只能走向另一个极端的结束。
但他最该感谢的,就是宗少惟透“偷腥”后带他去的那家情侣餐厅,如果不是在那里,他不会再次遇到徐鹤年。
徐鹤年是对他失望至极没错,但他毕竟真的喜欢过方郁,他会选择和沈听白联手,帮助已经清醒的方郁离开,也是情理之中。
方郁的绝望是宗少惟一桩桩伤害,一次次欺辱,亲手造成的。
方郁的离开也正好是宗少惟牵线搭桥一手促成的。
他到底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方郁已经一无所有了,他抛弃了名字,抛弃了过去,狼狈的离开,甚至连一只猫都带不走。
宗少惟什么都没有失去,他依旧是宗少惟,任性而自负,是他的宗少,宗总,宗少惟。
他什么都有。
甚至还有脸跑过来对方郁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离不开,说什么不死心……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对着方郁流泪?
鳄鱼的眼泪。
廉价、虚伪、自私,简直令人作呕。
方郁不愿意再想他,其实到了现在,很多时候,方郁再想起宗少惟已经不是害怕和痛苦,而是一种很单纯的,生理性的排斥和厌恶。
他对宗少惟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情,三年时间,他有了新的人生,关于“方郁”的爱和恨都很淡了。
现在的宗少惟于他而言,和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方郁能在重逢的时候做到这样的无动于衷,冷静自持。
那宗少惟与之相反的失控呢?
他的道歉,他的眼泪,他的不死心,这一切和宗少惟完全不符的行为又是为什么?
方郁想了想,最后只能归咎于宗少惟自私可笑的表演欲作祟。
他装模作样的对方郁道歉,流着眼泪说什么对不起,扯什么喜欢,不过就是为了用这种低廉轻贱的东西,试图感动方郁,以此唤醒方郁的爱,让方郁原谅他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最后再像五年前一样,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因为一句轻飘飘的“第二个家”,答应了他的求婚,卖到了宗少惟的世界里,做他的呼来喝去的狗。
但很可惜,现在的方郁不会再那么蠢了。
无论宗少惟还想再用什么东西骗他,都只是做梦。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强制爱。
第59章 方郁,我不能放你走。双更
方郁工作之后就不太喜欢进厨房,即便一日三餐都会吃,但很少自己做,主要是没有时间,在外面买更方便。
今天休假,他正好收拾了一下厨房,闲的没事,又做了几道之前还算拿手的菜。
方郁的厨艺一直不错,沈听白偶尔过来看他,方郁就会下厨招待,沈听白吃一道菜就会夸一句,夸得方郁都不好意思了。
“来你这里吃了好多次了,还没见你做过粥啊,粥不是养胃么?”最开始沈听白也会这么好奇的随口问。
“……手生了,不太会。”方郁一到这个时候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很明显的闪躲。
沈听白就想到了,大概是宗少惟爱喝粥,方郁给他做过的多了,现在不想再触景生情。
于是很自然地转了话头:“也是,熬粥太麻烦了,喝汤也挺好的。”
方郁也就跟着点头。
两个人心照不宣,默契地绕开那个名字,谁都不再提起。
而现在,方郁看着手里的番茄,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把它做成番茄牛腩粥。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翻篇,就不该再把和宗少惟有关的一切,当成堵在心口不能触碰的禁忌。
一个陌生人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三年没熬过粥,确实有一些手生,做出来的品相有些差,味道也一般,方郁没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放在一边搁置,没再动过,最后倒进了垃圾桶。
吃完饭,方郁进了书房,把跟朗域的合作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
投入到工作里,这一天过得飞快。
很快就到了晚上,方郁吃完饭躺在床上,他有点失眠,眼睛闭了半天,就是睡不着。
想了想,大概是下午那一杯咖啡的缘故。
方郁翻了个身,床垫轻微陷下去,他干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定定看了好一会儿,依旧毫无睡意。
最后从枕边翻出手机,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又没有人会给他发消息,看了几个无聊的视频后就看不下去了。
刚打了个哈欠,有了一点睡意,就听到玻璃窗上传来很细微的滴答声。
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但很快,一丝冷意顺着窗户缝挤进来,方郁猛地睁开眼。
“轰隆——”
巨大的雷鸣声带来一道刺眼的白光,劈头盖脸的砸在方郁眼前。
窗帘没有拉,这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无疑是很吓人的。
方郁一骨碌爬起来,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房间里恢复了明亮,那点阴森森的漆黑褪去了一点,方郁有些凌乱的心跳也渐渐平缓下来。
抬眼望向窗户,刚刚以为是错觉的雨水滴答声骤然变大,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密响 。
初秋的风裹挟着雨水的冷意,穿过窗缝吹进来,整个房间里都浸上一层潮湿。
方郁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遮到了肩膀。
他其实并不怕雨,也没多怕冷,主要还是雷阵雨的声响太吓人,方郁哪怕用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会忍不住害怕。
难怪今晚会莫名奇妙的失眠,方郁想,原来是要下雨了。
纽约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一到秋冬,连绵的雨季就来了,最开始方郁刚来这边,还不太适应这股湿冷。
他的身体从几年前生过一场病之后就变得脆弱,甚至还发过几场高烧。
不过后来适应了,也就好多了。
雨细密的下过一阵,没有要停的架势,但闷雷还是一阵阵的轰隆作响,直到后面,只剩下闪电,方郁眼睛被刺得实在受不住,下床,想要把窗帘关上。
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边,指尖刚碰到窗帘布料,目光下意识往下一瞥。
视线顿住。
楼下公寓前的长椅旁,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
那人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辨不清面容。
大雨还在哗哗落着,雨水沿着伞沿成串往下淌,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雨幕里,一动不动。
让方郁一时间都分不清到底是被惊雷吓得产生了幻觉,还是大晚上的,那里真的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方郁的呼吸一下子滞住,心口原本恢复平稳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又跟着乱起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其实没有看清那个人到底是谁,什么都没看清,却下意识一把把窗帘“哗啦啦”彻底拉了个严严实实。
方郁畏冷一样重新缩回被子里,他躺在那里,四肢冰凉,心跳跳得也有些厉害,震得胸膛“砰砰”直响。
心跳声,雨滴声,雷鸣声。
方郁被吵得实在受不了,翻出床头的安眠药,就着睡前没喝完的水吞了三、四颗下去,强迫逼着自己入睡。
最后竟然真的就这样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方郁顺着窗沿往下看去,那个地方空荡荡的,除了一滩积水外什么都没有。
好像昨晚就只是方郁疲劳过度产生的一场噩梦而已。
楼下早餐店吃完老三样,方郁照常按着以往的路线去上班。
一场秋雨过后,天有些冷了,方郁身上穿的不算单薄,但确实能感受到很清晰的凉意。
人行道的石板被昨夜雷雨泡得湿亮,一洼洼积水倒映着阴沉天光,潮湿的沥青味道混在冷空气里,算不上好闻,方郁微不可察的皱着鼻子。
这时,一辆黄色纽约出租车从路口滑过去,离方郁很近,轮胎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司机只短促按了一声喇叭,方郁还没来得及反应,裤脚上被溅到一层水花。
那人却一句道歉都没有,扬长而去。
方郁只能自认倒霉,抽出口袋里常备着的纸巾,在路边简单擦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一股冷风吹起来,灌进了他的衣领里,后背一凉,他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猛地回过身,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这个时间段,公交站赶早班的人本来就多,来来往往,视线交错,有一两道会落到他身上也没什么奇怪的,方郁后知后觉自己多想了,松了口气,将那块纸巾丢到了垃圾桶,进了公交车。
到了公司,Linda依旧是第一个和他打招呼的人:“Felix早上好啊!”
Linda今天画了很精致的妆容,就连身上的衣服一眼看过去也知道是精心搭配过的,她满脸笑意的看着方郁,眼神里的热切和期待藏都不藏,直白的展露给方郁看。
方郁笑了笑,出声夸赞道:“Linda,你今天很美丽。”
这是很简单,也很普通的一句夸赞,但由方郁说出来,Linda脸有点红。
方郁心里却有些苦涩, Linda对今天的“约会”是抱着很大期待的,但方郁很清楚,自己是没办法给她想要的回应的。
只有一个人期待的约会,原来落在对方眼里是这个样子的。
一上午很快结束,方郁跟着Linda去了她选好的餐厅。
赶刚进去他就意识到了什么,方郁脸上神情有些尴尬,但Linda表现得很大方,只说是他们家的菜很好吃,只字不提这是一家——情侣餐厅。
他们的位置在靠窗的地方,能很清楚的看到玻璃窗外的车水行人。
点餐这样的事当然是女士优先,方郁只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忌口。
服务生很快把他们点的酒水端上来,为他们倒好:“两位请慢用。”
“Felix,谢谢你今天愿意答应我的午餐邀请。”Linda递出今天的第一杯酒,语气暧昧而亲密。
方郁笑笑,举起手里的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神色自若:“也恭喜你即将转正,正式成为韦拉环球的一员。”
Linda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笑吟吟道:“也庆祝我即将转正,干杯。”
酒杯轻碰,两人仰头抿了一口酒。
Linda托着腮,目光落在方郁身上,出声道:“Felix,你知道吗,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其实很害怕领导不好相处,但你在工作上一直很照顾我,对我很好,我经常要和朋友说——老天爷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幸运,我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领导!”她的语气说到最后有些夸张,“Felix,我能顺利转正,一定是你带给我的好运。”
她在说方郁的名字,Felix,好运的,幸运的。
是当时在方郁放弃自己原本的姓名,在沈听白的帮助下得到新身份后,方郁亲手选出的新名字。
不是那个忧愁苦闷的“郁”,而是代表着新生的“好运”。
方郁看着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笑意,唇角勾起,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况且你本身工作能力就很强,适应得很快,转正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Linda眼底的光更亮了些,指尖轻轻转着酒杯,有些忐忑,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直白:“Felix,其实我选这家餐厅,不只是因为菜好吃,我其实一直都……”
“Linda——”不等Linda把话说完,方郁出声打断她,语气从容,“趁今天这个机会,我也有些话想告诉你,让我先说好吗?”
Linda神色微僵,好像已经意识到方郁今天过来是要跟她说什么了,眼里流露出难过。
但方郁还是看着她,把拒绝的话说了下去:“Linda,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也很开心你马上就要转正。但很抱歉,我没办法接受你的心意,不能给你……你期待的那种关系。”
Linda眼里的亮光已经彻底暗下去了,但还是不死心追问:“是因为上下级的身份吗?Felix,转正之后我们也可以……”
方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是身份的问题,是我自己。我目前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发展一段恋爱关系的打算。”
Linda垂下眼,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坦诚告诉我这些,没有继续让我误会下去。”
她的眼睛看起来很难过,方郁于心不忍的安慰她:“Linda,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你值得更好的人。”
Linda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她的心情不好,饭局剩下的时间变得安静,两人只零星随口聊了几句,方郁便结了账,各自走出餐厅。
回到公司之后,方郁照常投入下午的工作,开始联系朗域那边的话事人。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没过多久,窗外又淅淅沥沥落起雨,敲在写字楼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下班点一到,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方郁走得晚,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才彻底整理完桌上的文件,拎起公文包走到大厦大厅门口,这才突然想起没有带伞。
这个点公司已经没人了。
冷雨裹挟着秋风迎面扑过来,湿气扑在脸颊上,冰凉刺骨。
方郁掏出手机,打开打车页面,屏幕上排队人数密密麻麻,预估还要等很久。
雨越下越急,路面被雨水浇得发亮,来往有车辆驶过,溅起一圈圈水花,他怕再重复早上的倒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方郁低头刷新打车界面,等待叫车应答的时候,身侧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嗡鸣。
“打不到车?”
方郁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台阶下方,雨刷一下下扫过前挡风玻璃,将密集雨幕划开。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宗少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方郁惊讶怔愣的目光下,宗少惟已经下了车,他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衬得身形高大挺拔,手里还撑着那把眼熟的黑伞,就站在台阶下,隔着雨幕,和方郁相对而视。
四目相对,方郁眼里褪去最开始的茫然,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令人烦躁的戒备。
他明明是见到了宗少惟,却像是见到了什么凶神恶煞一样,满眼抗拒,恨不得退避三舍。
宗少惟抿嘴,沉默的走向他。
方郁攥紧了手里的手机,猛地往后退一步,半晌才想起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少惟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额外的情绪,只是深深看着他,语气低沉沙哑:“我说过,韦拉环球,我记住了。”
宗少惟迈步走上台阶,黑伞跟着前移,把檐下那片狭小空间尽数笼罩,他带着那把有些熟悉的伞,逼近方郁面前。
“宗少惟!”方郁看着他的眼神,心里莫名的害怕,后退一步,眼底带着警惕,语气冷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过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可是我没同意。”宗少惟很固执,很招人厌烦的固执,好像无论方郁跟他说什么,说多少,他都听不懂。
“结束不需要你同意。”方郁现在已经烦躁至极,他不知道宗少惟的一再出现到底是想干什么,想要把他现在的生活搅乱,想要再一次毁了他吗?
雨夜带来一些难堪不愿回首的记忆,而那些痛苦的施予者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
想到这些,再看到这张脸,方郁心口闷得生涩发疼,他呼吸有些乱:“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也早就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无视宗少惟痛苦的双眼,方郁继续质问道:“你为什么还要出现,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我现在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为什么还要拉着我回到过去?你以为那段日子除了你,有谁是真的开心吗?”
重逢时方郁明明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态度也极其明确。
宗少惟要的解释也好,他的胡言乱语也罢,方郁已经全都告诉过他了,为什么还要找过来?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
既然宗少惟一再纠缠,方郁不介意一再重复的告诉他:我们已经完全、彻底、没有了任何可能。
如果宗少惟能听懂。
“……”
宗少惟应该是听懂了,眼里流露出很明显的痛苦,即便没有眼泪,方郁也很熟悉那一抹装模作样的惺惺作态代表着什么。
可是他依旧站在方郁面前,没有动。
“从这里离开,不然我报警了。”方郁还是用这件事威胁。
半晌,宗少惟终于出声,声音沙哑:“方郁,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方郁冷漠道:“我不需要你送。”
宗少惟不动:“雨很大,一时半会儿不会停,这个点你打不到车。”
方郁说:“和你无关。”
宗少惟说:“上车吧,我有话跟你说。
方郁已经没有了任何耐心,他和宗少惟无法交流,也不想再在这里和宗少惟废话。
顾不上雨还正下着,公文包挡在头顶,方郁一头扎进雨幕里,头也不回地就要走,但还没走几步,宗少惟就追了过来。
漆黑的雨伞撑在头顶,宗少惟地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紧,骨头都被捏得发疼。
方郁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用力挥开他的手:“让开!”
任凭方郁用力挣扎,扣在腕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半分,宗少惟的脸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苍白,声音也艰涩:“我只是想送你回去。”
方郁看也不看他:“我说了,不需要,让开。”
冷雨斜斜扫过来,打湿方郁的发梢,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落,混着他急促的呼吸。
方郁手腕被攥得生疼,抬眼瞪着他,胸口因为激动剧烈起伏,眼眶发红:“宗少惟,你别逼我。”
伞面大半遮着方郁,宗少惟自己半边肩头已经被雨打湿,深色大衣洇出一片深色水痕。
“上车吧,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宗少惟看着他,低声说,“但如果你想继续在这里和我吵,我不介意陪你一直待下去。”
已经有来往的车辆看到他们这样纠缠了,车灯扫过,隐约还有路人放慢脚步侧目。
可宗少惟满脸无所谓,毫不在意,像是真的要在这里和他耗到最后一样。
身后就是公司,方郁心紧了紧,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就送到楼下,到地方你立刻走,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公司——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他咬着牙说。
宗少惟眸色沉了沉,扣着他手腕的力道稍稍放缓,哑声说:“好。”
他撑着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暖空气混着熟悉又陌生的雪松香气漫出来,方郁迟疑一瞬,还是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外面哗哗的雨声一下子被隔绝大半。
方郁侧着头,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一眼都没有看身旁的宗少惟,双唇紧抿,不愿和驾驶位上的人产生任何交流。
“明天我就回国了。”
“今天是想要来见你最后一面。”
听到他的话,方郁原本盯着车窗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像是并不在意他的去留。
“方郁,前天见到你之后,我回去想了很多。”宗少惟低声说,“我之前一直不相信你死了,不相信你就那样死了。”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我当时不该带你去那里,不该忽略去之前你为什么会哭,我后悔自己在你“死”之前给你留下的……都是痛苦的记忆,没有一点好的。”
宗少惟说他后悔,语气又像是在忏悔。
可方郁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吵,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没完没了。
他烦躁的闭上眼,不想再听。
“幸好你还活着……”见方郁对他的这些话完全无动于衷,头都没有回一下,宗少惟顿了顿,没说下去,只说:“方郁,我这次来,是想为这些年我对你做过的事,给过你的伤害,向你道歉。对不起。”
方郁捏着手机的手收紧,眼睫颤抖,依旧没有睁眼。
宗少惟好像也不在意他会不会给出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也不奢求你能继续爱我,我只是希望,在离开之前,能把这句欠了你很久的话告诉你。”
他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方郁缓缓睁开眼,他偏着头,车窗玻璃被雨水打湿,映照出的方郁的脸也跟着变得潮湿。
“是我做错了,所以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都是应该的……”
“我不恨你。”方郁终于回过头,看到了宗少惟漆黑泛红的眼睛,出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恨你上。”方郁抬眼,目光平静看着他,像是曾经在梦境里演练过无数次那样,漠然说,“宗少惟,我不爱你,也不会恨你。”
对于一个陌生人,没有爱,也就谈不上恨。
宗少惟眼睛变得很红,他看起来很伤心,明明方郁承认恨他才该难受,可现在方郁坦荡的说不会恨,他却也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心脏被人剜去了一块血肉。
方郁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心口扎钉子。
可偏偏这些钉子每一枚,每一颗,都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我以前其实恨过你,最开始你那样对我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把我当人,我的喜欢和自尊心对你而言都是笑话。所以我真的恨你,恨到……“方郁说到最后,声音发涩,”我想让你当初随口说出的话成真。”
宗少惟浑身一怔。
“我想过把那一盒安眠药全都喂给你,等你死了我也跟你一起去死。”说这些的时候,方郁语气依旧很平静,“可是后来我就不想了。”
“你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就只是因为我爱你,你不爱我,所以怎么样都是我自己活该。”
“不是这样的方郁,我……”宗少惟抓着方向盘的手抓紧,语气艰涩的反驳他的话,可方郁根本不给他解释废话的机会。
“我现在已经不想再和你扯这些了,宗少惟,就像我说的,好聚好散吧。”方郁很头疼一样重新闭上眼,说,“我不想以后再因为那些过去的事失眠,我也不想因为你做过的事烦心。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做Felix。”
方郁恨过宗少惟,恨他连最开始的在一起都有目的,恨他撒谎欺骗自己,恨他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恨他把自己当可有可无随意对待的宠物,恨他为什么明明不爱他却要用婚姻捆住他。
可是现在已经不恨了。
方郁其实一直在告诉宗少惟:方郁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所以他的爱和恨,道歉和原谅,都不该再来Felix身上讨要。
方郁也不会给他。
“……”
“我知道了。”宗少惟垂下眼,声音低哑,“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那我知道了。”
宗少惟的呼吸有些抖:“方郁,你可以安心过你现在的生活,继续做你的Felix,有喜欢的工作,有新的恋人,和新的人组建家庭……我不会再来纠缠你。”
“我们结束了。”他来这一趟,原来是想亲口说这句话。
他还是这样,哪怕是分开,也必须要他先提出来才能算结束,才算有效。
因为这段感情的主导者是他,所以方郁哪怕说再多也没有用。
方郁刚刚在宗少惟说话时,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的软肉,有腥甜的血腥气从喉头滑过,强忍着咽下去。
可现在听到宗少惟的话,那股血腥气从胸口重新翻涌上来。
他深深闭着眼,强忍着眼眶里的涩痛和潮湿。
“你最好说到做到。”
没有人再说话了,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毕竟是暴雨夜,宗少惟车开的很慢,方郁偏头,呼吸间,只有车内清浅的车载香薰气味格外清晰,一点点往鼻息里挤。
方郁刚刚和宗少惟说了那么一堆话,情绪也跟着透支,本来就有些累,现在闻到这股有些安神的气味头就有些晕,眼皮也开始发沉。
可意识迅速往下坠,耳边的雨声、风声、车声层层褪远,像隔了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而模糊。
方郁迟缓得意识到不对,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想抬手,却发现浑身脱力,根本没有一点力气。
“宗少惟……”他艰难的望向窗外,却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家的路,方郁后背发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要带我去哪里?这不是回家的路……你想干什么?”
宗少惟却只是缓慢的把车停下,偏头看他,瞳孔黑沉,情绪晦暗:“困了就睡吧。”
“宗少惟——”方郁咬着牙想要起来,但动作间,那股香薰的气味更浓烈了,方郁已经艰难瞪大,可下一瞬,脑袋一歪,彻底失去所有意识,沉沉昏死过去。
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往复摆动的哗啦声。
宗少惟看着方郁沉沉睡去的脸,刚刚淋过雨发丝是湿的,因为和宗少惟在一起,他的眉头哪怕昏迷过去也是紧紧皱着的。
宗少惟伸出戴着戒指的左手,指腹轻轻触碰到方郁温热的皮肤,缓慢的抚平他的眉心,戒身蹭过方郁的脸颊时,止不住的颤抖。
现在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了,太安静了,宗少惟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有多久没听到过?三年前那个夜晚是最后一次,这还是重逢后的第一次。
“方郁,那些话是你想听的吗?”
宗少惟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凄然:“真可惜啊,都是我骗你的。”
“我不会和你就这样结束,你想有新的恋人,有新的家庭,有新的人生,你不要我……”宗少惟咬牙,猩红的眼底流露出阴沉的偏执,“不可能。”
你不爱我,你不恨我,你对我没有任何感情,你要过新的人生,那我呢?
方郁,你不要我了,我却爱你,我怎么办?
他动作很轻的抚摸着方郁的脸,嗓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不恨我,但是我不能放你走。方郁,我不能放走你。”
不然我就真的再也没有你了。
“对不起。”宗少惟手背被一滴水打湿,分不清是方郁发丝上的雨水,还是谁的泪水,“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8000字……
昨天请假的和今天的
双更合一
真的燃尽了我要休息了
爱你们
明天更!
第60章 对不起,我爱你。
汽车重新启动,平稳汇入雨夜的车流,背离了方郁的公寓街区,驶向偏僻的城郊。
二十分钟后,黑色汽车稳稳停在一处别墅屋檐下。
宗少惟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弯腰,动作放轻的将昏迷的方郁打横抱起。
方郁身形依旧清瘦,但和三年前抱在怀里会觉得硌手的那种病态的瘦已经不一样了。
二十四岁之后,人的骨骼还会继续生长吗?
宗少惟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怀里的方郁,除了这张脸之外,一切都变了,他离开了自己之后,原来真的可以脱胎换骨。
可现在,宗少惟又把人重新绑会了自己身边。
那他还会变成曾经的模样吗?
你真的还想看到曾经的他吗?
宗少惟真的还想见到曾经的,那样被方郁自己都厌弃的方郁吗?
宗少惟这样自问自答的想着,却找不到答案,抱着人的手收得更紧。
贴得极近,宗少惟能感受到方郁胸腔里平稳的心跳,砰砰得往宗少惟心口撞,鼻息尖也萦绕着方郁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雨水潮湿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方郁安然平静的睡颜,睫毛轻轻颤动,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又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
这一刻,宗少惟就什么都不想了。
就只是想这样抱着他,可以不说一句话,可以不对视一眼。
入乡随俗,他甚至开始祈祷上帝:方郁永远不要醒来,他也一辈子沉睡下去。
如果这是一场失而复得的梦,时间最好在这一刻彻底停下。
他盼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这样,方郁就会一直在他怀里,不会再重复三年前,马尔代夫的那一场噩梦。
这次宗少惟会紧紧,紧紧的抓着他,不会放手。
死也不会。
于是,他抱着三年后的方郁,想着三年前方郁的爱,一头扎进雨幕,没有回头。
-
方郁是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叽叽喳喳,一声叠着一声,清亮鲜活,隔着密闭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就会显得格外刺耳。
方郁眉头微微皱起来,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有些艰难的睁开眼。
黑蒙的视野缓慢扩大,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柔和的暖光灯嵌在吊顶,窗外暴雨已经停下, 初晨的暖阳丝丝缕缕顺着百叶窗挤进来,光影斑驳的落到他脸上,初秋天少有的暖意。
方郁头还有些昏,宿醉般的错觉,思绪一时停滞,他以为自己是在家里。
这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噩梦后的清晨。
他以为昨天是一场梦。
过度逼真的梦。
至于梦到了什么,方郁不愿回想。
方郁松了口气,刚要再次闭上眼,打算等一会儿再起床去上班,然而下一瞬——
“你醒了。”
耳边冷不丁响起这样三个字,熟悉低沉的声音令方郁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
他蓦然瞪大眼睛,猛地偏过头,循着声源,看到了面前那张令他满脸惊愕,不可置信的一张脸。
宗少惟就坐在他床边,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不知道到底坐了多久,天光落在他身上,清晰照出他眼底浓重的红血丝,眼下一片的乌青格外明显,一双漆黑的瞳仁黑沉摄人。
他目光平静的看着方郁,神色晦暗,方郁看不懂里面的情绪,但昨夜车厢里最后的画面却随着意识复苏,重新砸进脑海。
大雨瓢泼的夜晚,偏离路线的街道,气味浓郁的雪松香薰,还有……宗少惟那双沉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渐渐和现在这一双漆黑的,沉沉望着他的眼睛相重合。
方郁撑着床垫想要坐起来,可指尖抓着柔软的床单,力气虚浮,上半身刚抬起一点,又重重跌回去,手腕一动,只听见“哐当——”一声。
沉闷的金属和皮肤的撞击声。
方郁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低下头。
发现自己的手腕上正圈着两根冷银色的手铐,两截细银链从铐环两端延出,末端牢牢锁在床头内嵌的金属卡扣里。
不,不止是手腕,脚踝处同样缠着厚重的镣链,两条粗沉的金属链条顺着床沿垂落,死死绷直,将他的双腿固定在床面,分毫动弹不得。
只是内侧厚厚的小羊皮软垫紧紧贴住肌肤,所以异物感并不明显。
以至于他醒后的第一时间竟然也没有发现。
一丝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来,心口狂跳。
他猛地抬头,声音颤抖的质问宗少惟:“宗少惟,你这是想干什么!”
“不明显吗?”宗少惟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一刻,宗少惟又变成记忆里那个高大得能让方郁心生恐惧的宗少惟,他语气很平静的叙述方郁的处境:“你被我囚禁了。”
尽管这件事到现在其实已经十分明显,但是方郁还是愣了一下,旋即不可置信道::“宗少惟,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你这样做……你——”方郁气急了,急促的呼吸在胸腔里翻涌,话都说不下去,他猛地用力挣了一下,说,“你这是非法拘禁!”
他想过宗少惟会死缠烂打,但确实没想过,在这种地方,宗少惟就敢贸然迷晕他,玩绑架囚禁这样的戏码。
他知不知道在这里,没有合法授权,故意限制他人自由,甚至用镣铐、铁链这种物理禁锢手段囚禁,是会直接按重罪处理,可以判处多年监禁。
“我知道。”他的嗓音低沉干涩,诉说着自己的知法犯法,甚至很清楚之后的处境,“所以等你从这里出去后,我就会进监狱了。”
“你是疯了吗?”方郁已经彻底看不懂宗少惟了。
你要是说他神志不清,一时冲动办了这样的事,可他现在看起来又极其冷静,极其清醒。
可你要是说他真的清醒,一个正常人又怎么可能办出这样的事?
“或许吧,方郁,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宗少惟走上前,就停在方郁的面前,高大的身形遮住了身后的阳光,让方郁只能看着他。
“你要离开,可是我离不开你,除了这样,我想不到任何方法了。”
他伸手,动作轻柔的摩挲着方郁的下巴,方郁手脚被拷住,动弹不得,可头没有,他满眼厌恶的扭过头,抗拒着宗少惟的触碰:“你昨天晚上明明说过你不会继续纠缠!你说你会离开,你说过……我们已经结束了,是你亲口说的!”他提高音量,试图唤醒宗少惟的理智。
可宗少惟只是缓缓低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缓慢的合成拳,垂落在身侧。
掌心里还留有方郁的余温,昨晚一整晚,他都紧紧抓着方郁的手,在他没有任何知觉的时候,他们十指紧扣。
那样的亲密无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方郁分离焦虑病症发作严重时,必须每天晚上都抓着他的手才能入睡。
后来,渐渐变成有宗少惟在身边哪怕不牵手也没关系,再后来变成没有宗少惟也没关系。
原来方郁的痊愈就是要一点点适应没有宗少惟在身边。
现在方郁大病痊愈,重新病入膏肓的人却又变成了宗少惟。
“我骗你的。”宗少惟低低笑了一声,重复着昨天晚上方郁昏迷之后他说过的话,“方郁,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会就这样放手。”
方郁眼眶发红的瞪着他,不解道:“那你想怎么样?你打算就这样一直关着我?”
“不是一直。”宗少惟语气体贴的说,“方郁,我替你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你只会在这里待一周。”
“这一周里,你不是Felix,只是方郁。”
他做了这样的事,竟然还敢堂而皇之的拿着他的手机去请假,方郁呼吸急促,完全无法理解宗少惟的行为举止。
所以昨天晚上宗少惟所谓的道歉,忏悔,离开,全都是骗他的,就只是为了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一条狗一样,用链条锁在床上,让他没有办法去做Felix?
这个疯子!简直就是个疯子!
“有什么意义?”方郁忍不住的质问他,“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一周,一个月,一年,无论多久,无论我是不是方郁,我都不会再爱你了。”
句句诛心,冷酷无情。
“宗少惟,你这样做有什么用?”
“……”
宗少惟沉默的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这个问题不只是方郁问他,宗少惟自己也这样问过自己:这样做有什么用,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把方郁绑在自己身边,到底有什么用?难道他的爱能在这几天的囚禁里重新回到宗少惟身边吗?
“我不知道。”
宗少惟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动作先于理智,他只是想做,于是就这样做了。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对别人笑。”宗少惟忽然哑声说,“你想有新的恋人,想组建新的家庭,你想要往前走,那我呢?”
方郁一愣,为宗少惟的问题,也为宗少惟哽咽的语气。
宗少惟直直看着他,眼眶通红,像是沾染了血色。
“方郁,我怎么办?我连你对她笑一下都嫉妒得发狂,你以后如果还要结婚生子,你有新的人生,那我怎么办……”宗少惟声音嘶哑的说,“我什么都没有,除了三年前你假死之前留给我的那场噩梦,我什么都没有!”
宗少惟捂着脸,透过指缝传出来的声音很闷。
他应该是哭了,不然哽咽声不会这么明显。
方郁终于在他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了他会这样发疯的原因——对她笑。
宗少惟一定是看到了他和Linda一起进了那家情侣餐厅。
“你当初一走了之,连只猫都不肯留给我……明明是夏天,家里却那么冷,我找遍了所有房间,你什么都没留下,就连浴室里的沐浴露你都换成了新的,我连你的气味都留不住……”
方郁忽然觉得心脏有些疼,宗少惟颠三倒四的控诉终于唤醒了那些痛苦的,不堪回想的记忆。
“你觉得家里冷?”方郁终于在宗少惟的一番话里,随意的挑出了一句回复,他的语气比起刚刚已经趋于平静,“可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宗少惟捂着脸的动作一顿。
方郁问他:“当时你十天半月不回家,甚至很多时候是冬天,你想过我也会怕冷吗?”
方郁看到了宗少惟潮湿的眼睛,他看起来很痛苦,似乎并不想要让他继续讲下去。
可他既然现在要提,那就不该只有他自己在说。
方郁摇头:“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你不爱我,所以你对我做什么都不考虑后果。”
“那现在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方郁现在也不会在乎他了,因为他也不爱他了。
方郁烦倦的闭上眼:“宗少惟,别演戏了。”
“很恶心。”
宗少惟的心口被戳了一个窟窿,鲜血淋漓,可他谁都没有办法责怪,因为那把刀最开始是他先插进方郁的胸腔里的。
自作自受。
活该。
现在又要在方郁面前卖弄可怜,卑鄙而可笑。
宗少惟苍白的嘴唇在动,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宗少惟以为道歉是什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吗?
对不起。
这三个字没有人比方郁更熟悉,他曾经对宗少惟说过最多的就是“对不起”和“我错了”,用这种卑微的方式,牺牲廉价的自尊,换取宗少惟一时怜爱和原谅。
而对于宗少惟而言,却是最难得的,他自大又自负,不会轻易认错,更吝啬于把这三个字给他根本看不起的方郁,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是做错的那个,也不会说一句“对不起”。
曾经方郁或许还会幻想,有一天宗少惟能把这三个字讲给他,告诉自己,他会对那些对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他会忏悔,会说对不起,会说我爱你。
然而一次都没有。
宗少惟扬着高傲的头颅,根本看不到自己对方郁做过什么,给出过什么样的伤害,哪怕看到,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也不会让他承认自己是错误的。
他根本不在意。
宗少惟舍不得对方郁低一次头,说一句对不起,却强求方郁毫无自尊的爱着他,一次次为他的错误买单。
现在,他终于舍得了,舍得低头,舍得道歉,舍得说爱,舍得承认爱,可惜方郁已经不需要了。
“但是我没有不爱你。”方郁听到宗少惟忽然出声,声音很低的说,“方郁,我爱你的。”
方郁浑身一怔。
心口像是硬生生被剜走一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好不容易熬过撕心裂肺的疼,现在时间愈合后的疤痕,却被一个轻飘飘的“爱”字生生扣开。
“你闭嘴!”方郁情绪骤然激动起来,他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的看着宗少惟,一字一句道,“宗少惟,你不配对我说这个字。”
重逢至今,相较于宗少惟的激动,方郁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很从容,哪怕是质问,逼问,冷声的拒绝,也一直很体面。
可现在他却激动起来,手腕上的链条被扯动得泠泠作响,在这样死寂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你爱我?爱?”方郁的语气深觉荒唐,“宗少惟,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你这样的人……”
方郁摇头,看起来早就已经对宗少惟失望至极:“你根本就没有任何感情。”
方郁曾经无数次祈求,宗少惟最好是真的没有任何感情,最好生下来就是情感缺失。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为什么方郁给他的爱和喜欢他可以毫不在意,弃如敝履。
只有这样,方郁才能勉强安慰自己,宗少惟只是不懂爱,他只是还不知道方郁爱他。
可现在,宗少惟亲手拆穿了他曾经自欺欺人的谎言,宗少惟原来也知道“爱”,也会说“爱”——在方郁早就不需要的时候。
“……”
“你说你爱我,你凭什么?宗少惟你在对我做了那些事之后,现在又过来说爱?你以为爱是什么?是你装模作样自我感动的表演吗?你简直玷污了这个字!”
他看着宗少惟的眼神写满了厌恶。浓烈的厌恶。
还有瞳孔深处翻涌的痛苦。
宗少惟低下头,不敢在看那双眼睛,低声晦涩的说:“我知道这些话说的太晚,你不相信,但是……我真的爱你,方郁,你走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你一直问我为什么会和你结婚,这三年我也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是因为我当时就没办法离开你。我爱你,所以我希望用婚姻把你留在身边。但我当时不知道,我以为我不会爱你,我不愿意承认原来我爱你……”
宗少惟不愿意承认他爱方郁,所以他不应该在乎方郁的感情。
所以哪怕知道方郁怕黑,怕打雷,怕冷,怕自己大声说话。
所以明明是精挑细选的买来一盏小夜灯,却要随口说是林仪买的。
所以明明还在冷战期,方郁甚至没有主动来找他,他却在看到天气预报有雷阵雨时特意空出工作赶回家,还要借口说是不经意看到日期上他的生日才赶回来的。
所以明明他自己都不会经常回那个家里,还要在每一间房间里铺上柔软的地毯,因为他知道方郁有赤脚下床的坏习惯。
宗少惟不觉得他爱方郁,做这些也只是顺手而已。
他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在乎方郁,事实上,方郁也是这么想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但今天宗少惟却堂而皇之说“爱”。
“够了。”方郁痛苦的闭上眼,叫停了宗少惟喋喋不休的废话,“真的,算我求你了。宗少惟,别再拿以前的事恶心我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宗少惟的道歉也好,爱也好,对于现在的方郁而已,都是废话,附赘悬疣。
宗少惟瞬间哑口无言,说不出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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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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