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落笔声沙沙响起。
几天没处理公务，报告和信件已经堆叠成山，秦宿在签署文件之余，几乎下意识的，瞥了眼书架的方向。
没看到聒噪的小苦瓜，秦宿就直接说道：“我记得我可没给洛伊放假。”
管家停下整理报告文件的动作，问：“今天也要给王子殿下出考试题吗？”
“不，”秦宿说，“今天有另外的安排。”
几分钟后。
洛伊站在秦宿面前，对今天的安排感到难以置信，“公爵大人，你在开玩笑吗？”
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秦宿说：“我有句话要还给你。”
“什么话？”
双手落在书桌上，秦宿站起身：“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命令。”
他让出自己的座位，冲洛伊扬了扬下巴，“坐。”
桌上摆满了这片领地的报告，还有来自其他贵族和各国使节的信件。
毫无疑问，这些没有经过任何杜撰的内部报告和外交信件，本该是洛伊永远都接触不到的东西。
现在，它们就摆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
“这些东西，你确定要我看吗？”洛伊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比起大臣们口中虚伪的恭维之词，你面前摆着的这些，才能被叫做真正的声音，还是说，你更愿意听那些虚假的汇报吗？”
秦宿站在大片的落地窗旁，雪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下，洛伊不说话了，默然拿起文件。秦宿又说道：“桌上的全部看完，管家会负责草拟你的决议，晚上我抽查。”
萦绕在洛伊心上那所有微妙的困惑与震惊，在听到管家会负责记录的时候，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是把浪费时间的事都推给他做的意思。
重要的报告，恐怕早就已经给出决议并签署过最终文件了，在他坐上这个位置之前，秦宿签署的，或许就是最后一份，重要的文件。
洛伊压下嘴角：“我把你的事做了，那你呢？”
他问这话的时候，秦宿正陷进温软的沙发里，悠悠然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闻声动作微微一顿：“当然是负责监督你。”
洛伊那张本就不高兴的脸，在听到这句话后，变得更不高兴了。更是在翻开报告之后，发现用语几乎全是地域性的专有名词，脸直接拧成了苦瓜。
管家显然授了某人的意，完全没有帮忙做任何字句解释的意思，只安静立在一旁，恍如一尊黑色的冰冷雕像。
至于那个某某人，则悠然坐在玻璃窗前，手里虽然拿着本书，却一直是那一页，始终没翻过。
没人知道，系统给秦宿列了个电影清单出来。
一长串清单看下来，秦宿都不满意，系统只好问他想看什么，秦宿想了一想：“动物世界。”
他这张身份牌确实不错，自由度很高，除了不能上网，基本上没什么限制。
工作有人给他做，积分未来可期，还有个系统给他放动物世界看。
日子真好，活着真好。
活着真好啊……
真好。
系统给他放的是北极熊纪录片，小北极熊跌跌撞撞，跟在北极熊妈妈后面翻山越岭。看着看着，秦宿缓缓睁开了眼。
不知道是雪的颜色太白，还是玻璃窗太透光，那双看向漫天大雪的眼睛里，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芒，像浸了水，也像透过时光长河，在看着些什么。
雪慢慢地落，他就在那里慢慢地看。
直到管家低声询问的声音响起，他才收回目光。
“殿下，您有结论了吗？”管家问。
“快了。”洛伊坐靠在书架旁，腿上铺着份报告，手里拿着本厚重的书，一边比对着报告，一边抓耳挠腮地翻书查询。
他一脸的苦恼，苦恼中又带着几分较劲的认真。可见看懂报告，并给出合理的指令，是多么一件费脑子的事情。
等终于过完这份报告，天都黑了。
秦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伸手去端红茶，指尖刚碰到茶杯边缘，就见洛伊递过来一封拆开的信件。
秦宿抬起眼。
“这封也要我来回复吗？”洛伊冷冷地问。
信件是一个叫莱尔斯公爵的人写的，说是作为国王的使者，担任接待陪同邻国王子游学的职责，为了邻国王子在游学之路上得到更好的体验，所以想跟他索要几名得体的仆人。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叫人无从拒绝。
莱尔斯公爵要的所谓的“得体的仆人”，正是他的那几名年少的贴身男仆。
莱尔斯公爵对他们的心思在很久以前就有了，只不过，虽然同为公爵，公爵与公爵之间，也是有等级之分的，只有基蓝公爵才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唯一公爵，所以直到现在，莱尔斯公爵才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索要他们。
秦宿说：“不需要，他明天就到了。”
洛伊点了下头，把信件放回去，顺便问道：“那你会同意吗？”
秦宿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了，何乐为不为呢？”
然后放下书，“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得回去睡觉了。”
正要起身，洛伊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说道：“还以为公爵大人多么了不起，结果还要靠几个仆人去巴结其他大臣，你也不过如此嘛。把仆人送过去的时候，你是不是还会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对莱尔斯说‘请您慢慢享用’？”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阴阳怪气极了，甚至可以说是难听，秦宿听了后，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笑。
他此时的坐姿有点慵懒，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目光从眼尾扫过来，轻轻落在洛伊脸上。
书房里亮着几处烛光，暖黄色的光照在骨节分明的手上，将他修长的手指线条映照得愈发清晰，连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也隐约可见。
他的指尖落在阴影边沿，食指极轻地点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点了一下。动作轻慢，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打量意味。
“你在怜悯他们？”
一开口，就听得洛伊沉了脸。
这种被立刻拆穿的感觉并不怎么让人愉快。
而这位公爵大人，反倒像是察觉到了趣味所在，所以大发慈悲，直接就给出了一个高高在上而又不值一提的施舍：“那就把他们都送给你好了。”
洛伊冷眼和他对视：“真的？”
“当然是……”
食指又点了一下，秦宿接着说道：“假的了。”
他当然知道以洛伊的脾气不会就此闭嘴，于是抬起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无声做了个“嘘”的动作。
显然，他不想再听洛伊说话。
然后他说道：“殿下，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不给我惹麻烦，至少他们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你要是非要做点什么，他们可就没有明天了。”
他的态度很明确，如果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可以让事情变得更糟，主导权在他手上，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的决定，不容置疑。
每个人都会走向终章，也总有人不会拥有华丽的收场。
现实是很残酷的。
说完，秦宿站起身，瞥了眼桌上那还剩一半以上的报告：“与其关注些跟你无关的事，不如看看你这令人发笑的进度，就凭你这速度，要是形势严峻到了存亡之际，恐怕人都死光了，你还在查某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去，和洛伊擦肩而过时，轻声低语：“晚安了，殿下。”
跟以往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最终，公爵府平静地沉入了黑夜。
这一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后来地平线亮起光芒。
夜晚退却了，而笼罩住公爵府的黑暗，更深地到来了。
秦宿一反常态的没有晨跑，一大早，他就在书房的落地窗那里站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
等到管家准备好要处理的要务，将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他才移开目光。
平心而论，整个公爵府，恐怕再找不出一个比管家更有能力的人。
可惜最终获得管家忠诚的，不是他，而是洛伊。这也正是秦宿放任他继续在身边的理由。
在身份牌给出的信息里，像管家这样明确给出了未来发展的人并不多，或许是因为洛伊最终重用了他，被算作主角阵营的人物，所以才给出相对全面的信息，以避免造成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除管家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给出了相对明确的未来——
莱尔斯公爵。
如果说在这个王国里，谁是最好打交道的人，答案一定是莱尔斯公爵，可如果说最好别和谁打交道，答案也是他。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莱尔斯公爵对年轻漂亮的躯体没有丝毫抵抗力，只要送几个漂亮的奴隶过去，就能得到他热情的招待。所以讨好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可有时候或许会出现另外的情况，比如，被他看上的人拒绝了他，又或者是，他看上的人已经有了归宿。
而最终，只要他想要，他就会得到。
无一例外。
他的手段究竟如何不得而知，秦宿只知道，莱尔斯公爵最终会盯上洛伊，像条狗一样臣服在洛伊的脚下。
他不觉得洛伊有驯服莱尔斯公爵的能力，可是身份牌上既然那么写了，就意味着，就算以前洛伊没那个能力，以后也一定会有这个能力。
也不看看洛伊整天都跟谁待在一起。
上梁不正下梁歪。
看着远处驶来的几辆奢华马车，慢慢停靠在公爵府外面的空地上，秦宿无奈地挑了挑眉。
他觉得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的不正，或许，大概。
马车的珠帘被掀开，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根黑色的精致手杖，杖身乌亮，顶端镶着繁复的纹饰，还缀有名贵宝石。
里面的人躬身出来，模样精致，一身肃然，看上去比秦宿大不了几岁。
那人立在车沿，没有即刻下车，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交叠在一起，轻轻撑在手杖上。他就那样站着，目光缓缓扫过公爵府的大门。
那就是莱尔斯公爵。
前来迎接的仆人仰头跟他说了点什么，只见他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脸，隔着遥远的距离，朝着秦宿这里看了过来。
他长久地看着，以至于连秦宿都怀疑他是不是看见了自己。
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当名为诱惑的囚笼打开，会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走进去，又会不会，争得头破血流。
秦宿放下笔，随口问了管家一个问题，没等管家回应，就走了出去。
在他出去的前后脚，洛伊抵达了书房。
洛伊在来的路上没能遇到任何一名少年，进了书房也同样没能遇到秦宿。
“殿下，这些是公爵大人让您处理的报告和信件，您面前的这几份比较紧急，需要优先处理，剩下的在今天内都处理完就可以。”
桌上的文件比昨天还多得多，洛伊扶着额头坐下，像是觉得头疼，看他一脸苦恼，管家就说道：“如果您有看不懂的内容，我会为您解释。”
洛伊面无表情地说：“你这么做，如果是因为我没向基蓝公爵告发你隐瞒了仆人偷看信件的事，那就不必了。昨天他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要是帮我，只会给我惹麻烦。”
“您会错意了，殿下，”管家说：“是公爵大人让我帮您的。”
洛伊一愣：“他会这么好心？”
管家不好回答这个问题，想了想，问道：“您要听听公爵大人的原话吗？”
洛伊想都没想，就说道：“不听。”
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话？
一想到昨晚嘲讽他“进度令人发笑”，以及说话时那副轻慢的态度和傲慢的语气，他就烦上心头，硬是说道：“我不需要帮忙，别来干涉我。”
管家只好应道：“是，殿下。”
那几份紧急一点的文件虽说紧急，实际上却并不是很重要，洛伊默不作声地埋头苦看，看着看着，突然发现遗留在纸上的一点墨迹。
他捻了捻，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可见这些他能接触到的内容，都已经是挑选过的了。
公爵把他留在这里，还派管家来盯着，显然是不想他出去。
这一点，实在是太好猜了，谁都知道公爵府来了怎样的客人。
对自己国家的王子毫不在意，对邻国王子倒是十分殷勤。都已经是这个国家最有地位的公爵了，却还是觉得不够吗？
想和邻国王子密谋些什么呢？
一想到这，洛伊就坐立不安，想出去搅局，可他被这些公务给绊住了脚，挣脱不得，最后没办法，终于还是开了口：“那个，管家。”
他妥协了，他确实需要管家的帮助。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桌上的文件多得实在离谱，即便有管家帮忙，他也忙到了天黑。
这一整天，他几乎成了个提线木偶，一直机械性地做着相似的动作，给出最后一份决议内容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已经是最后一份，下意识伸出手，去桌上摸下一份文件。
然后他摸到了一张纸。
手感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他这才垂眼去看。
是一张信纸。
他疑惑地拿起来，发现信纸上画着一个图案，简简单单的几笔连在一起，看起来像个笼子，笼子中间重重地点了一个黑点在上面。
“这应该是公爵大人早上画的，”管家说道：“今天早上您和他正好错过，他离开后，我还没来得及整理桌面，您就到了。”
洛伊疑惑了一下，不断换着角度看这幅画，试图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东西出来。
他看了好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基蓝公爵的画技十分精湛，水平已经快要超过三岁小孩了。
不过，这样一张看起来随意涂写的纸张，就这样遗留在这里，实在不像是公爵会做出来的事。
洛伊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基蓝公爵早早地出了门，是为了出去接邻国王子，既然如此重视，又怎么还会有闲心坐在这里，画下这样一幅打发时间的画呢？
洛伊总觉得奇怪，就连管家也说道：“说起来，公爵大人今天的确有点奇怪。他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他问了什么？”
管家若有所思地说：“他问我，喜不喜欢玩游戏。”
“什么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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