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倓当然躲得开。
所以, 转身离去的脚步毫不犹豫。
曲静胜没有丝毫追逐阻拦的意思,只抚着袖边褶皱,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发问:“你知道我母亲有意让我和益王府联姻吧。”
“听说你从不在兴、益二王中站队, 那中秋夜, 镜湖边,为何要对我指认私会女官的人是赵崇澍?”
徐倓何其敏锐,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洞悉了曲静胜话语里的幽微深意。
她在推敲他的行为,试探他的私心。
太荒谬了。
是嫌如今情形不够难堪么。
“我承帝后抚育多年,岂能明知二老子孙将起罅隙而坐视不理。”徐倓驻足回身,板着脸用平铺直叙撇清关系:“事实上,我不止提醒了你, 也提醒了益王府。”
“果然是你啊。”曲静胜似笑非笑,自顾自继续道:“你知道吗, 我本就无意与益王府搅和, 另选了一勋贵子弟,筹谋择日请旨赐婚。可惜, 益王夫妇动作比我更快,将那人荐给了淳妃尚永嘉公主。帝后甚为满意, 如今已算过了明路, 只等找个好日子颁赐婚圣旨了。”
徐倓闻言先是一惊, 转瞬那面色变得难看更难堪。
近来他诸事缠身,月前借由景佑帝遗孤病重的消息引蛇出洞那一大波人, 至今还未完全梳理清楚。
仪鸾司牢狱里用句“人满为患”来形容也不为过。
关于永嘉公主将要定亲这事他依稀听过一耳朵,却无暇仔细了解,不知对象竟是曲静胜相中的那个小白脸。
“果然是你。”徐倓眸覆寒星,审视的目光终于顾不上所谓避嫌与失礼,笔直定在眼前那张芙蓉面上。
他重复方才听过的话, 声线沉而缓,从简单四字中咀嚼出了复杂滋味。
“所以,你近来种种逾矩行径,皆意在报复我?”
曲静胜坦坦荡荡回视,头一次品出青年身上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英俊。
她为这个意外发现而展颜笑了起来。
这个笑落在徐倓眼中甚是恶劣,可恶非常。
世人形容年轻鲜妍的姑娘,总爱借花拟水。
而他眼前这个,更像是山。
嶙峋奇绝的峰峦,万仞如锋刃。
利得出奇。
在徐倓翻脸之前,曲静胜主动收回过分直白的视线,她今日这番言语用意不在挑衅。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
她要给益王府一家子一个刻骨镂心的教训。
揭露赵崇澍与女官私会中道而折,自然有其他法子达成所愿。
“帮我个忙吧。”
曲静胜敛尽眼波笑意,郑重保证:“往后,私下你我再不会见,更不会再做逾矩行状。”
犹如兜头一桶冰水,浇在正炙的怒火上。徐倓不期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他静了一息,压下那些喷薄翻涌的情绪,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先说。”
“带我去一趟你们仪鸾司的牢狱。”曲静胜道:“听说孟家将要过堂受审,我想见见孟芷繁。从前我与她龃龉颇多,敌友难辨。这一面,只当全了昔年我被困思过院时,她几次三番前来探视的情谊。”
*
仪鸾司乃天子亲卫,衙暑设在皇城前朝以西,不算太远。
过承天门街,曲静胜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仪鸾司,生平头一遭见识了底牢的脏乱腌臜。
昏暗阴湿的囚室内,孟芷繁坐在杂乱打绺的稻草里,隔着厚重栅栏注视来人。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孟芷繁发笑:“昨日我探监你,今日你探监我。”
“不过你比我强。记得从前我去思过院看你时,总得偷偷摸摸,来回打点。今日你来之前,衙役却单独把我带到了空置的监牢,令我拾掇一下自己,以免唐突了贵人。”
曲静胜静静打量她片刻,见她头脸脏污明显,头发蓬得像鸡窝,几乎看不出原本艳丽多姿的模样,慢慢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没有听从。”
孟芷繁嘲弄轻嗤:“在死牢里和死囚讲什么体面。”
收监月余,她最大的体会便是人不比畜生高贵。
一间小小的囚室,一群从前还算光鲜亮丽的夫人贵女,成日踩着便溺秽物吃饭入睡。不出几日,什么高高在上的体面心气,全磨没了。
她与母亲用来睡觉的几把烂稻草,几乎每日都会不翼而飞。
有时夜间惊醒,听得耳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她都分不清是人还是满地乱窜的鼠类。
曲静胜为之默然,把带来的吃用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原本随意坐着的孟芷繁突然手脚并用冲过来,夺了一碟,指头捻了肉块便往嘴里塞,她像是饿得狠了,吃得又急又凶,噎得都快翻白眼了还在硬往下咽。
“唔——咳——”
“诶,你慢点!喝点水,没水——”曲静胜伸手想要替她拍背,发现隔着栅栏够不着,忙扭头去看徐倓。
徐倓是跟着她进来的,不过他抱刀停在了二十步开外的过道拐角,沉在一处阴影里,静得像监牢里林立可见的木柱。
领会到她的意思,徐倓于昏暗里与她对望,悄无声息快步离开,去往值房取水。
徐倓走后,原本狼狈呛咳不止的孟芷繁逐渐安静下来。
她所在的方位,看不见有人守护曲静胜左右,也没听见任何脚步声,但她循着曲静胜的视线,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要对我说什么?”
曲静胜说:“挺机灵啊。”
孟芷繁视线落在几碟菜肴上,意味不明轻嗤:“没一样是我爱吃的,明显不是真心来探视的。”
她承认自己为人不太行,但曲静胜不至于比她还低劣,故意在探监时膈应人。
曲静胜开门见山:“你想活吗?”
“你要救我?”孟芷繁惊诧不已,紧接着扬起一个笑,那笑容里不无讽意:“你能救我?”
她父在工部任职,受命于景佑旧臣,在封后大典的用来宴客的殿宇上做了手脚。意图以楼倾巨势,谋死帝后与王公大臣。
如今奸计未成,提前败露入狱。
虽尚未铸成大错,但所犯之罪,实在难赦。
“我能。”
曲静胜示意她附耳过来,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孟芷繁心中掀起澎湃的巨浪,不敢置信瞪视监牢外面色平静的姑娘。
突然再次猛嗽起来。
疯了吧,曲静胜让她联合母亲,在过堂时攀咬……
“你和那位老大人有仇?”
“无。”
从仪鸾司出来,进入宫道,遥遥望见中轴线上的坤宁宫,曲静胜冲身旁沉默不语的青年微施一礼,规规矩矩道:“我从这边走,今日多谢,请留步。”
少女姿态已经恢复往昔的端庄持重,裙裾轻摆,走得毫无留恋。
倒是言而有信。
徐倓指腹摩过刀柄青布,掩下眼底嘲色,旋即转身阔步离去。
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自然无需过多流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见过狱中的孟芷繁当日, 曲静胜趁着令煦来坤宁宫请安的间隙,私下叮嘱他给自己跑跑腿。
“告诉母亲我答应嫁给二表哥,让她挑个吉日操持起来, 最好请圣旨赐婚。”曲静胜继续说:“等赐婚圣旨颁下去, 你再找机会悄悄去透个消息给益王,告诉他陛下近来有意动吏部尚书周老大人及其党羽。他若追问你消息来源, 你只需含糊其辞,不必具体作答。有你我姐弟在宫中,他自会往乾安与坤宁二宫猜测。”
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重磅,砸得令煦晕晕乎乎,瞠目半晌, 方渐渐回过味来。
他姐这明显不是真正结亲的意思,反而更像冲着算计益王, 结仇去的。
允诺婚事, 不过是取信益王的手段,以便引之入彀。
虽然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但姐姐不惜以身为饵,其中还牵扯周平江周老尚书这位门生故吏遍朝堂的三朝重臣, 足见其中利害。
“益王舅舅会恨死你的。”令煦略显踟蹰, 焦躁地原地转了一圈儿, 明言自己的不赞同:“万一来日他有大造化,姐姐该如何自处。”
曲静胜拨动手边茶盏, 没什么意味的笑了笑:“我现在做的,不正是让他登不上那个位置。”
她要给贪心不足的益王府一个刻骨镂心的教训,自然要以绝后患。
令煦沉默须臾,终是拗不过姐姐,只能趁着宫门还未下钥, 向徐倓告假,匆忙回去公主府,传达消息。
固安公主听说长女终于不再倔强,拈得清轻重,下意识露出个笑,心底却空茫一片,感受不到几许达成所愿的愉悦。
尤其是在注意到长子目含讽意时,她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你从宫中赶回来想必也累得不轻,早些去歇着吧。”固安公主强笑着打发令煦。
“儿告退。”令煦巴不得早早离开此处,每次见到固安公主,他都不可避免回想起幼弟令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变冷的场景,连带着他的身上也阵阵发冷,心底却始终点着一蓬火,无处发泄的怨恨是源源不绝的燃料。
固安公主盯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出神,恍惚想起长女那日离开的场景。姐弟两不算相似的侧脸,同样的冷漠疏离。
应钟是从潜邸出来的,昔日固安公主在长江江畔逃出生天后,庆王怜惜爱女苦难多年,特地从军中传信回庆地的王府,着令王府选送忠仆健役送往爱女身边伺候。
应钟能在一帮能干人里脱颖而出,得到贴身侍奉贵主的机会,凭的便是一身的灵透劲儿。
短短数月,她早已把这位贵主的心病摸透了七七八八,熟练的建言献策。
“大公子与郡主姐弟情深,眼看郡主好事将近,咱们府上再如何热闹也不为过。想必大公子也是极愿意为长姐出一份力的,公主何不趁此机会,多与大公子商议喜事操办事宜。”
血亲母子,从前又是一起在思过院经过患难的,制造机会长久相处着,又有共同目标维系着,岂有解不开的恩怨。
固安公主闻言只是嘲弄一笑:“你这招数在小静质身上灵了一半,你便把它当百病消了。省省吧,他这边不必操心。”
应钟喏喏应是,心中仍不免疑惑。
如今世人都爱重儿子胜过女儿,可她这位主子倒像是反着来的。
费心竭力笼络两个女儿,却任由唯一的儿子离心离德。
固安公主哪里是不重视长子,她只是认为,待时机成熟,她的长子自然会拔掉一身刺,乖顺聚拢到她身边。
世人谁不爱权呢。
尤其是男子。
只要长女嫁给赵崇澍,合两府之力,将益王推上至尊位置,赵崇澍身为嫡长子便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只待来日长女诞下麟儿,对不起她女儿的益王父子便无用了。
届时,至高权柄与朝野风雨会把她们一家结成天底下最坚不可分的同盟。
为了那一日,她已经暗中布置起来了。
以防曲静胜变卦,固安公主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落定婚事。
次日一早便使人去寻了益王夫妇过府。
益王夫妇乍然闻得固安公主松口,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实话实说,拖得越久,夫妻二人越觉得这门亲事结不成。
益王近来没少明里暗里开解王妃,即将入京的郭巡的女儿出身是差了点,未来到手的实惠却是实打实的。
那可是兵权!
王妃听得多了,嘴上虽依旧嫌弃着,心中未必没起涟漪。
夫妻两几乎都默认了郭家这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岂料突然峰回路转。
固安公主不知益王夫妇心中的百转千回,自顾自说起自己的考量。
头一桩肯定是解决先前被赐婚给赵崇澍的两名侧妃。
女儿这碗夹生饭吃定了,可那个不知名的女官到底见不得光,不足为虑。
她更在意这两个明面上的未来侧妃。
堂堂公主女与人共事一夫,那是把她的脸面当鞋底子踩。
固安公主的意思很简单,让益王请旨赐婚前,必须先辞了那两人。
益王妃听得不忿,圣旨赐下来的侧妃,岂能说辞便辞,触怒陛下如何是好。
再则,那二人的家族还算得力,她有些舍不得。
心中不畅快,言语难免刺人:“妹妹,你看你,若是早些松口,岂会多这许多麻烦。让你二哥为了这桩婚事去抗旨,若是见罪陛下,岂非是折两个小的福气。”
固安公主怫然变色。
益王妃心里痛快极了,让她挑拣自家儿子。
如今攻守易势,她儿子有了条不错的退路,并非公主府不可,她自然想要借机出口恶气。
益王敏锐洞察到了王妃的心思,赶在她再次开口挖苦前哈哈一笑,欢欣鼓舞的一口应下:“行,我这当舅舅的哪里能让亲外甥女吃亏,我这就同你二嫂入宫,请父皇收回成命,再行赐婚。”
到底是还要做亲家的,固安公主没有揪着益王妃的态度不放。
去往皇宫的马车上,益王妃又气又恼,忍不住给益王甩脸子。
“你那好妹妹首鼠两端,给你添这么个棘手的大麻烦,你还护着她,连句挤兑都说不得,崇澍又不是非她家的不可。”
说到底,益王妃是心疼自家王爷了。又忐忑益王入宫后或许会因为抗旨不尊触怒庆元帝,得不偿失,登时觉得捏着鼻子认下郭家那个出身低贱的儿媳也未尝不可。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益王妃顾不得使脾气,转过来劝解益王:“要不……算了吧,我看郭巡也挺好。”
益王搂着王妃的肩,亲昵拍拍,含笑道:“王妃英明,本王也觉得郭巡不错。”
益王妃正要附和,又听益王慢悠悠补充一句:“说起来,盈华和郭巡年纪相当。”
益王妃一愣,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被放在一起提及,她很快咂摸出其中意味,一时有些瞠目结舌:“这……这不行吧,固安的驸马还在呢。再说,皇后近来编写的那本书是训导天下女子守礼贞顺的,若她的嫡长女,国朝的大公主带头休夫或是和离,这书还未编成已算废了大半,父皇母后如何会允许?”
益王轻描淡写说道:“天底下哪天不死人。”
“父皇要抬举郭巡,提他的身份,本王便送他个天下男儿与皇家最接近的地位。”
益王妃眼前一亮:“好主意。如此,若来日郭巡不好用了,还可以以祖制驸马都尉不得担任实职为由,直接卸了他的兵权。”
“难怪方才在公主府你连抗旨不遵的事都应得那样爽快,原来是有了通吃的好主意。”
益王去乾安宫见庆元帝,王妃则去坤宁宫。
听得次子来意,庆元帝从案牍中抬起头,玩味笑问:“你们两家商量好要亲上加亲?”
“是。”益王笑答:“盈华腿伤未愈,不便出行,只写了折子请王妃代为呈送母后,不然今日肯定是要与儿臣一同入宫请旨的。”
庆元帝捋须又问:“你们可问过两个孩子的意思?”
“自然。”益王人逢喜事精神爽,声音洪亮:“崇澍是我亲儿子,璨璨亦是我的亲外甥女,亏了哪个我都心疼,岂能委屈他们做盲婚哑嫁的怨偶。好在那句俗话说得对,表哥表妹,天生一对。璨璨被盈华养得那般出色,却不嫌弃我家崇澍是个混小子。”
庆元帝不咸不淡却又意味深长的提点一句:“璨璨机敏过人,配崇澍那个混不吝是有些委屈了。”
益王哈哈一笑,一径装傻:“这夫妻过日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崇澍是个纯善性子的,又从小跟在儿臣身边耳濡目染,将来夫纲指定是振不起来的。若是外头来个厉害女人压着我亲生的儿子,儿臣定然是不悦的。如您昔日那样怜子心起,拧着他耳朵训诫,恨铁不成钢的令他重振夫纲。”
“您是乾纲独断的伟丈夫,后宫妻妾和顺,堪为天下表率,儿臣这个时不时倒葡萄架的远不如您多矣,实在没有底气来日训子。若进门的是亲外甥女,便不必烦心这个问题,哪怕压了我亲儿子我也认了,左右都是一家子骨肉。”
话说到此,益王顿了顿:“所以,儿臣斗胆,请父皇收回先前赐下的两名侧妃,让他们小夫妻自个儿好好过。不过那两位姑娘到底是受了无妄之灾,儿臣愿收两人为义女,来日待二人觅得良人,儿臣定偕王妃亲自添上一份厚嫁妆。”
庆元帝漫不经心扫过次子那张喜气盈盈的脸与巧舌如簧的嘴,发现毫无破绽。
心中不免‘啧’了声,长进了。
到底是皇城的风水养人。
从前那个喜武耿介的次子,如今也是思虑周全,一套又一套的。
叫不醒装睡的人,庆元帝点到为止。
他那个外孙女,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贪心不足,意图探骊得珠,长长记性也好。
遂大手一挥,颁下赐婚圣旨。
至于所谓的抗旨不遵及那两个曾被点为侧妃的姑娘,帝王不在意,那便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益王得偿所愿,兴冲冲捧着圣旨出殿,正好在宫门门洞遇见巡检的徐倓,忙笑着招呼:“元安。”
当值时间,徐倓板板正正回了一句:“王爷。”
益王嗔怪一句‘见外’,爽朗发出邀请:“过些日子去二哥府上喝杯喜酒。”
他早想找机会感谢徐倓通风报信,杜绝赵崇澍那小子来日惹出大祸,只是碍于身份,平日不便过多接触徐倓这个天子心腹。
喜酒。
徐倓目光在益王手中圣旨一转,眼皮蓦地一跳。
“陛下给崇澍赐婚了?王爷这般欢喜,不知是哪家千金?”
“自然是最般配那一位。”益王笑侃,也不卖关子:“表哥表妹,天生一对,你当是谁?”
益王面阳而站,欢喜面庞被照得明晃晃,刺得徐倓眼疼。
按在佩刀上的手缓缓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益王欢欢喜喜捧着赐婚圣旨出宫, 两府立刻热热闹闹操办起来。
令煦心里记挂着姐姐交代的另一件事,寻了益王亲自过府商议定亲事宜的机会,悄悄告知。
“父皇要动吏部尚书周老大人?”
益王听罢, 果真惊疑不定地追问消息来源。
令煦按照姐姐教的, 含糊其辞间分明意有所指,细究又半句准话没有。
益王听得心思百转, 似乎有所了悟,定定盯他几眼,识趣不再多问。
益王认为是曲静胜从帝后那里窥探出来的消息。
毕竟他那外甥女就不是个安分人,鬼心眼儿不少。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 现在他们是一家人,这份鬼心眼儿自然成了助力。
当初坚定选择与公主府结亲果然是正确的。
这才刚定亲, 就送他这样一份大礼。
回到王府, 益王按捺不住心头激动。
那可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三朝元老啊。
周平江一系倒下,空出来的官位尽够他吃饱的。
更甚者, 还能借势夯实自己的根基,以求来日更进一步。
于是第一时间招来两个最得用的心腹幕僚章鹤年、范用, 以及随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副将萧保, 道出机密, 共谋如何提前部署,以便届时审时度势, 攫取最多的官位与利益。
改变自己只在军中薄有声望,朝中却无文臣应和的尴尬局面。
章鹤年睇着益王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黑脸,皱眉沉声道:“周老大人一系虽顽固恼人,不时仗着资历,拿祖宗家法与陛下为难, 但他已过悬车之年,哪怕身体看着再硬朗,还有几年活头也不好说。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不稳,文人刀笔如矛,为了自己的生前身后名,何必操之过急,且冷眼熬死周平江就是……
再则,前两日,陛下不是还封了周平江的孙女为丽嫔?初入宫位分便只在几位生育过的妃嫔之下,凌驾其余潜邸旧人之上,明显是陛下有意缓和与周平江的关系,打着事缓则圆的主意。”
“所以,王爷这消息,到底有几分真假?大业当前,切勿心浮啊。”
如此前后反复,别是兴王或其他王爷故意放出来请君入瓮的假消息吧?
若确实为假,他们益王府空欢喜一场是小,就怕中计,兴兴头头布置一番,到头来平白惹火烧身。
章鹤年话里话外的质疑犹如一盆凉水,浇得益王及范、萧二人一时有些哑火。
范用觑着益王变幻莫测的脸色,恼怒驳斥:“章先生此言差矣,王爷岂是那等空穴来风之人。还有,你由周氏女封嫔以小见大,认为陛下能够忍气,谋个事缓则圆。可你忘了,咱们这位陛下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置,正是因为受不得气,做不来委曲求全的藩王。
陛下昔年尚且忍不了景佑帝,他周平江一个老匹夫难道能比景佑更有分量?”
章鹤年一噎,一时无言以对。
范用哼了一声,继续道:“依我看,陛下封丽嫔,是完全没把周平江看在眼里,否则该给周氏女指个皇子皇孙,生个皇室血脉,谋点实惠,而非一个面上光的嫔位,周家树大根深,可不缺这点锦上花。要知道咱们陛下也是年近耳顺的人,宫里最小的孩子永嘉公主都到将嫁之年了。周氏入宫没得一儿半女傍身,那就是白在宫廷里滚一遭。”
章鹤年:“此言差矣,事无绝对……”
益王听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长篇大论,原本澎湃的心火不自觉熄灭。
眼看自己这两个八字相克,一言不合便争执不休的幕僚又要呛声起来,益王冷静又熟练的开始调停。
这两位幕僚皆有能为,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能有今日与嫡长子兴王匹敌的地位,多亏二人费心筹谋。
可惜,人无完人,章、范都有文人相轻的臭毛病,平日谁也不服谁。
不过正因如此,他用着才放心。是以,不免多了几分包容。
“两位先生的思量各有道理。”益王沉吟着找平衡:“不如这样,周平江这边咱们暂且观望着,没得到明确风向前不要伸手,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吧,你们最近先暗中梳理一遍我们的人手,该拉拢的拉拢,该敲打的敲打,得用的便助他们露点峥嵘。后续若周党失势,朝野换血,咱们也可以顺势将人拱出头。”
一直没有吭声地萧保立刻应和:“如此既不冒进,又能有备无患,王爷英明。”
原本剑拔弩张的章鹤年与范用在益王与萧保交谈的瞬间,极为隐晦的对视了一眼,又自然而迅速的错开。
范用冷哼章鹤年一声,转而圆滑奉承,“王爷审时度势,当真英明。对了,下官等人尚且不知王爷是从何处得来的将要清算周党的消息。”
益王虽暂时收了大干一场的激动,但他私心评判清算周平江一事并非空穴来风。
踟蹰一瞬,旋即坦然回道:“是崇澍。”
范用闻言,忙不迭拱手恭喜,“世子机敏,王爷后继有人啊!”
益王轻咳一声,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曲静胜的本事自然该是赵崇澍的荣光-
两日后,刑部升堂审理前工部侍郎孟家。
孟家在封后大典的来仪阁动手脚,意图以楼阁倾塌巨势谋死帝后与满朝朱紫,罪证确凿。
当堂判决成丁尽数处斩,妇孺流放西北。
惊堂木落下之前,孟侍郎之女孟氏芷繁大呼不公,当堂指认其父兄之所以犯下此等滔天罪恶,皆是受了吏部尚书周平江指使。
孟侍郎不惜以全家性命包庇旧日恩师,周平江却冷心冷情,任由她家死到临头,不肯施以援手。
首恶不除,她不忿,她不服!
要知道,孟芷繁不仅是个小小侍郎的女儿,还是先太傅的孙女。
先太傅在世时,与周平江私交不错,两家又有乡谊,于是乎,孟侍郎顺理成章拜在周平江门下。后来虽因老太傅故去,孟侍郎丁忧守孝,两家淡了交往。
但凭着过往两家的交情,孟芷繁的指证还是有些分量的。
主审官员亦是周平江的门生,闻言勃然作色,怒斥孟芷繁荒唐攀扯,有意令衙差速速将人押下去,了结此案。
可监审的御史台御史与仪鸾司经历不是好敷衍的。
青天白日,刑部明堂,岂能有冤死鬼。
于是主审官员被挤兑着,只能咬牙继续审案。
第一步,先给主告的孟芷繁上刑。
民告官,按律是要先受刑的,无可指摘。
一直默然无言的孟母在衙差按住女儿将要上夹棍时,出其不意夺了衙差佩刀,割下左耳,血淋淋直掷主审官,堂上顿时一片惊呼哗然。
孟母趁着众人被这番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高呼“暴刑不可改志,以此二两血肉与贱命一条申冤。孟阔,孟集,你们莫再让我瞧不起!”
话落,自刎堂前,当场毙命。
孟侍郎孟阔与子孟集,自孟芷繁跳出来指控周平江后便处于惊怔之中,回不过神,见状更是泪流不止。
之后无论堂上官员怒目呵问,刑具加身,俱是一言不发。
有时候沉默等同默认。
案情陡然变质,主审官员如坐针毡,只能草草退堂,去寻恩师周平江拿主意。
不多时,这场审得七零八碎的案子便明里暗里暗传遍都城大小官员口耳。
大家都等着看明早的大朝会,庆元帝的态度。
是轻轻放过,还是顺势而为,剥了那位三朝元老的皮。
在众人满腹猜疑之时,益王忍不住哼起小曲,他觉得自己等的东风要来了。
还好他事先做足了准备-
坤宁宫中。
曲静胜确定令煦已经把消息传给益王后,便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她主动向明皇后请命,去宫中藏书的华林园为外祖母正在编撰的《内训》翻阅故纸堆,收集史料。
明皇后自从得知她与赵崇澍定下婚事后,盯她便不像从前那样紧了,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庆元帝示意。
反正左不过是认为她已经妥协,不再执着这场注定败北的母女大战。
听闻她的请求,明皇后猜测她是关在坤宁宫关烦了,刚“解禁”便想出去散散,摆摆手爽快放人。
华林园有藏书数万卷,善本书画无数,仅是书楼便足有四座。
曲静胜由管理此处的司籍女官领着逛过一圈儿后,驻足在最靠南边那座书楼前,指着不远处缓缓流淌的小溪与低矮石桥。
“此处颇有野趣。”她说着,便自然而然拐进楼中,一口气爬上顶楼四楼,临窗而坐,先是赏景,而后又挑了本典籍,伴着深秋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慢慢翻着。
司籍女官本还想提醒她,华林园的高墙之外是内阁与六部衙门,请她不要随意走动,免得被那些持符前来借阅典籍的官员们冲撞了。
见她沉浸书海,并无闲逛的意思,悄无声息退下,只留下两个坤宁宫的宫人守在角落,静默的姿态,几乎与楼里的梁柱融为一体。
曲静胜余光瞟了一眼,心里掐算着时辰。
一个时辰后,她放下书倚窗远眺,似是被窗外风景打动,突然来了兴致,吩咐道:“替我搬一座箜篌来。”
跟随曲静胜的坤宁宫宫人今日出门前得过皇后吩咐,不必过于拘束郡主。
看书累了想弹奏一曲放松放松根本不是什么出格事,宫人立刻办了。
曲静胜让人把箜篌安置在窗边,回忆着记忆中的曲谱,开始拨弦。
时隔几年不碰箜篌,记忆褪色手也生,磕磕巴巴弹了许多遍,赶在六部散值前,终于弹顺畅了。
她认认真真把一首曲子反复弹,一墙之外的宫道上,下值的官员闻得箜篌乐声,心知能在华林园里弹箜篌的必然是皇家女眷,谨守礼数,不敢四下打望寻音。
唯独有个身着青袍的青年官员是例外,他借扶官帽的动作,目光直直射向华林园南楼。
身后有同侪亲切唤他:“邱大人,咱们顺路,一起走啊。”
这位兴王小舅子近来可是香饽饽,就算绕遍都城都算顺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邱晟婉拒了同僚的邀请:“我想起还有一份需明早上呈用印的改调令尚未起草, 大人先请。”
话罢,他转身缓步回到文选清吏司的值房,翻出空白调令开始笔走游龙。人在案前, 眼在纸上, 思绪却早飞到九霄云外。
刚才在官道上恍若不经意的抬头一瞥,他已经看清临窗弹奏之人并非他想的那人, 而是曾在广济侯府外有过一面之缘的闻喜郡主。
闻喜郡主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弹这支昔年他与季悬黎落难时苦中作乐改编的《长乐曲》,明显目的不纯。
是受人所托?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若她是受人所托,那是否是季悬黎在借由闻喜郡主的手向他求救?
若是她自己的主意,她是否洞悉了什么, 在借机给他下套?
如今圣旨已下,闻喜郡主将是益王的儿媳, 而他是兴王的小舅子。阵营不同的两人, 哪怕昔日无冤无仇,也会为了利益转瞬变得你死我活。
最后一笔落下, 等待纸上墨迹风干的间隙,邱晟已拿定主意。
曲静胜余光注视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后, 又随意弹了两曲, 紧接着又去看书, 直到宫人见天色不早,出声催促, 才起身回坤宁宫。
过镜湖白玉桥后,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噗通’一声响。
紧接着,有女子高呼:“来人,快来人,我们大人失足落水了!”
曲静胜扭身发现一个小宫女正趴在桥上大喊, 而湖中飘着一个女官服饰的妇人,她的幞头在毫无章法的扑腾中散开,兀自飘荡在一旁。
中年女官似乎并不会水,越扑腾人越往下沉,那灰白的发顶在水中起起伏伏,看得人心慌。
曲静胜心念电转,快步跑回桥上,在跟随她的宫人反应过来前,甩开大袖外裳,一头扎进早秋的湖水里。
桥上几个宫人只见郡主游到女官身边,伸手想要托起那女官,却反被女官死死缠住胳膊,两人一起沉了水。眨眼间,湖面上只剩下圈圈涟漪。
这番变故登时把几人吓得面无人色,喊叫声此起彼伏,吸引来一队值守侍卫。
侍卫们听说溺水的是郡主,立刻下饺子似的往湖里跳。
不等他们游近,只见从水里冒出一颗头,湿漉漉的发髻上还勾着一朵珠花,可不正是闻喜郡主。
几息后,曲静胜被送上岸,她没大碍,只是呛了几口水,咳嗽一阵便缓过来了。
又过了片刻,昏迷的女官也被托上来,瞧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忙有人替其按压胸口,助她吐出呛水。
曲静胜裹着宫人送来的披风,见那女官恢复几丝生气,忙吩咐跟随她的坤宁宫宫人柳叶:“把人抬进软轿,回昭阳殿。还有,去请程司药过来一趟。”
柳叶面露为难:“郡主,这不合规矩。奴婢先陪您回昭阳殿吧,千万别冻病了,至于这位女官,奴婢会遣人送她回北五所的,绝对不会疏忽。”
北五所是低等宫人的住所,一些无需随侍贵人左右的低阶女官也住在那一片。
这位女官华发已生,却穿着最末等的女官服饰,料想境遇不会太好,八成也是住北五所的命。
曲静胜闻言,指着女官花白的头发发问:“北五所能养病吗?医官能尽心吗?”
柳叶无言,心想这位郡主还挺懂行,知道官场上有句话叫欺老不欺少。
女官也是官嘛。
看这位女官的年纪与官职,便知是个前途渺茫的。在宫里,这样的哪怕是个女官又如何,被普通宫人们看碟下菜也再正常不过。
“可是……”柳叶还想说什么,曲静胜打了个哆嗦,摆手打断:“外祖母那里我自会禀明,你再啰嗦,回头我冻病了可全赖你身上。”
柳叶:……
徐倓闻讯赶来时,曲静胜刚坐进软轿,她隔着轿帘冲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全了礼数。
徐倓到嘴边的关心被那利索放下的轿帘堵了回去。
刚才带队下水救人的小旗特别有眼色,忙凑到自己的顶顶顶顶顶顶头上司身边禀告:“大人无需担忧,郡主只是呛了两口水,瞧着无事。”
至于那个女官,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自也不必多说。
无事吗?
徐倓觉得事情可能大了。
并非是恶意揣度什么,而是从孟芷繁当堂出首状告吏部尚书周平江,引得朝野动荡后,他便立刻意识到这与曲静胜那日牢狱会故友脱不了关系。
很明显,曲静胜又在搞事了,而且动静明显比上次恶惩周宣更大。
既知前情,他很难相信在这个关头,曲静胜跳水救人只是一场善心大发的意外。
徐倓招来心腹林修远,耳语吩咐:“去探探郡主搭救那个女官的底。”
林修远领命,谁知离去之际又被叫住。
只见他那个杀伐果决的上官难得露出踟蹰之态:“算了,方才的话你只当没听过。”
徐倓打算亲自会会曲静胜,再决定是否深究。
于是拔腿迅速跟上软轿。
柳叶见状,十分有眼色的低声请示曲静胜后,领着所有随侍宫人避去软轿左侧随侍。
曲静胜掀起右侧轿窗,与青年四目相对。
徐倓有一腔疑问与隐忧,正不知从何说起。突见轿中姑娘冲他轻轻招手,示意他靠近些,一副有话要悄悄说的模样。
他没多想,迈近几步,自觉俯首侧耳凑近轿窗。
曲静胜眼神闪了闪,迅速探身在他颊边落下一吻。熟稔又轻捷,如点水的小小蜻蜓。
徐倓猝不及防被人偷袭,身体先于思绪做出反应,迅速仰头后撤,将那柔软的触感与带着水气的馨香摒弃掉。
青年的脸是黑的,耳根却悄然红透。
“你胡闹……”
曲静胜趴在软轿窗上,掐着嗓子甜丝丝打断他的呵斥:“我不是想安你的心嘛,放心吧,我没事。我这副样子你送我回昭阳殿肯定会招惹闲话,先回去当值吧,有话改日再谈。对了,记得替我照顾好弟弟哦,让他有时间去坤宁宫看我。”
徐倓见她这般反常作态,目光微微一凝,耳根热意迅速褪去,探手便要去掀那从始至终只半卷起来的天水碧色轿帘,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值当曲静胜这般豁得出去,利用他惺惺作戏。
曲静胜就没觉得自己能蒙混过他,早防着他拆台,见他伸手,直接把脸蛋凑过去,死死抵住他的掌心。
又开始自说自话,柔声娇嗔,像是情人间的痴缠呢喃:“我裹着披风呢,不算冷,你别动手动脚的,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徐倓:……
他一把抽回手,气得直咬牙。
是啊,大庭广众之下被个有婚约的女登徒子轻薄了,他难道还能揪着她讨个公道不成。
心知自己今日在她这里讨不着好,继续纠缠不过是上赶着被她利用作戏,徐倓索性驻足。
曲静胜冲脸黑如墨的青年笑笑,放下轿帘,扭头便对上一双震惊的眼。
“你你……你们……”先前还气息奄奄躺在软轿里的中年女官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因为目睹秘辛,情绪激动,消瘦的脸颊上涌出两团潮红。
曲静胜捏着帕子,垂眸苦笑一声:“正如你看到那样,我与他情深缘浅,不仅差着辈分,还隔着个一桩与益王世子的婚约。可我不甘心,我们这样的身份了,凭什么委屈自己……”
中年女官名叫沈五娘,她样貌显得老态,其实不过四十许人,还是很利落的。
先前假装溺水潜入水下时,她已快速在曲静胜手心以指写下‘长乐’与‘回宫’四字,既表明身份,更道明来意。
曲静胜霎时明白,邱晟是不信任她。
邱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愿意跟着她的节奏走。
所以才会让沈五娘借由落水跟着她回住处昭阳殿,打她个措手不及,探查她是否在下套。
曲静胜很欣赏邱晟这份谨慎,觉得他能在景佑朝活下来绝对是靠真本事。
奈何事态紧急,等她与邱晟你来我往的试探结束,没准儿黄花菜都凉了。
因为她要给邱晟的消息,是益王府准备在周平江一系倒台后,安插进各处的官员名单。
这是令煦近来进出益王府,暗中收集来的名单。他一个半大少年,又是铁板钉钉的益王党,益王府并不如何防备他。
这份名单并不全,但明里暗里,也有二十余人。
其中有大半人平日瞧着分明是兴王党,不知是何故竟在短时间内成群结队倒戈益王。
里面必有内情。
兴王或许该自查一番,以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曲静胜心知自己这个益王世子未婚妻的身份尴尬,更遑论是涉及到这种乍一看像离间计的行为,光靠一张嘴实难在短时间内取信邱晟更甚至是兴王一系。
见徐倓追来,索性利用了他一把。
亲他一口,省去许多麻烦。
因为比之她说讨厌益王府步步紧逼,迫她与赵崇澍联姻,气性大到想把益王府毁了,以绝后患。
世人会更愿意相信,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姑娘,总是为情所困,不惜冒天大的风险。
沈五娘定定注视曲静胜半晌,那双有些浑浊的眼并不显精明,反而有种柔中藏矛的沉静。
她似在斟酌,又似在探究。
曲静胜一脸坦然任由她看。
沈五娘慢吞吞收回眼:“我明白了,郡主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曲静胜跳水救人的消息传回坤宁宫时, 庆元帝正巧也在。
他第一反应是纳闷:“公主府的人莫不是跟水犯冲?”
先是淹死一个孩子,紧接着固安公主落水受伤,今日曲静胜又跳水救人。
桩桩件件, 没个省心的时候。
“胡说什么呢。”明皇后瞪了庆元帝一眼, 直接带人去后面的昭阳殿探望外孙女,自是好一番关切, 又不免唠叨几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样的话。
末了亲自去看了看已经服药睡去的沈五娘,见妇人花白的发与衰老的脸,不由唏嘘。
曲静胜正在烘头发,见状把头抬了抬,问:“您怎么了, 外祖母?”
“该做祖母享清福的年岁却选择入宫做女官,想必她在宫外的生活是极不如意的。”明皇后叹息。
早在进入昭阳殿前, 已有机灵宫人将沈五娘的生平呈她手边。
沈五娘, 祖籍都城,父为已故大理寺卿沈宗耀, 兄为蔡州通判,十八岁远嫁北地蒙城伍氏。
伍氏诗书传家, 家规森严, 族中儿女皆有美名, 祖宅前有进士牌坊三座,贞洁牌坊七座。
沈五娘二十守寡, 不出意外本该守成伍氏的第八座贞节牌坊。却在四十岁这年,砸开压到喉咙的牌坊,破釜沉舟爬进了宫墙。
“外祖母不必可怜她。”曲静胜宽慰道:“沈女官会出现在宫里,证明她并不愿意靠怜悯活着。”
明皇后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人上了年纪, 总是感慨颇多。
再说下去太沉重了,于是她转移话题:“你外祖父来坤宁宫了,有事找你,好像和曲家有关。我急着来看你,也没问清楚。”
曲家又闹什么幺蛾子?
庶出房头那位王姓伯母为何没来信告知?
曲静胜蹙眉,让柳叶快速替自己挽了发髻,扶着明皇后回到坤宁宫。
庆元帝半倚在圈椅里,正在翻书,见二人进来,掀起眼皮上下扫视曲静胜一圈儿,见她面色红润,没有生病的迹象,便将半个时辰前刚接到的消息告知了她。
“今日午时末,你祖父曲老国公病逝于皇陵,曲家已派孝子贤孙去接他回府操办后事。”庆元帝摩挲书页,叹气道:“生死乃大事,你到底是姓曲的,为了你们姐弟几个的名声,去曲家走一遭吧。”
“怎会这般突然?”明皇后吃了一惊,曲静胜也想问。
当初庆元帝登基后,曲老国公知道以曲家得罪新皇一家的程度,曲家在庆元一朝再无荣光,于是颇为识趣的主动请命去为太|祖皇帝守皇陵,还把曲邕一并带走了,算是给曲家留了两分体面。
离京前的曲老国公虽老迈,但绝非短命之相,这才过去不到三月。
“折子上写天热引发急症,皇陵偏僻,救治不及时。幸好昨日曲邕前去探望,临终前好歹有个骨肉亲人在身边,不至于太过凄凉。”
人死如灯灭,饶是庆元帝对曲家颇多不满,此刻也难免慨然叹了一句:“曲老国公乃太|祖腹心,他这一走,太|祖昔年亲封的开国公侯便只剩下个患了脑疾不认人的长兴侯了。”
明皇后听见长兴侯的名号,目中有讽意一闪而过,转瞬恢复温良,柔声对曲静胜说:“璨璨,你去后面换身素净衣衫,带着弟弟奔丧去吧。静质年幼,就别带去了,免得冲撞了。”
曲静胜和令煦到卫国公府门前,正好碰见小厮来报,灵柩已经进城,大概还有两刻钟到府门口。
姐弟二人索性直接候在门外,等待期间,两人不约而同抬眼看向悬挂的牌匾。
从前巍峨如高山不可攀的开国公府,如今似乎连牌匾都黯淡了,上面披挂的白花白布更添凄凉。
高楼起,宴宾客,楼塌了,仿佛都是眨眼间的事。
不多时,满面哀戚的秦老夫人领着一群哭哭啼啼的妇孺从府中出来了。
秦老夫人是真伤心,看见那白惨惨、空荡荡的灵堂就想嚎哭。
她与老国公是原配夫妻,两人共过患难,同过富贵,情谊甚笃。曲老国公得志后也从不曾负过她,一生只守着她一人,养着她生的两个儿子。
相伴多年的夫婿猝然惨死,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陡然见到静立门前的曲静胜姐弟,秦老夫人浑浊的泪眼里爆发出仇恨的光芒,以不符合年龄的迅捷身手冲到曲静胜面前,抬手便要给她一巴掌,嘴中同时呵骂:“你们两个小畜生来干什么,还嫌害我们不够吗?”
令煦眼疾手快拽着姐姐躲过偷袭。
曲静胜蹙眉站远两步,上次见秦老夫人,还是固安公主生辰前一天。
秦老夫人带着一众妇孺软硬兼施索要请柬,意图攀上公主府这棵大树。
今日为何态度大变?还说被他们害了?
莫非……老国公得死有蹊跷?秦老夫人怀疑和他们姐弟有关?
曲静胜心沉了沉,拽住要上前理论的令煦,冷声对犹在咬牙切齿怒骂的秦老夫人说:“国公府的报丧折子写明,老国公是突发恶疾走的,老夫人慎言。”
“呸,老公爷分明是……”一只手素白纤手及时捂住秦老夫人的口,女人强撑笑容对曲静胜道:“父亲走得急,母亲哀毁伤身,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望郡主见谅。”
曲静胜看过去,见是二叔曲定的遗孀,婶母余氏。
余氏牢牢控制着神情激愤的秦老夫人,附身耳语:“母亲,报丧折子是父亲临终前撑着一口气亲自书写的,他老人家留下遗言不许攀扯固安公主,是为了保全我们整个国公府,是为了这卫国公的爵位能继续传承下去,您不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我……”秦老夫人张口无言半晌,眼底滚出两行浊泪。
她就是恨啊!
曲家已是如今这般凄惨光景了,还不够固安公主出气吗?为何还要派刺客赶尽杀绝啊,连个黄土埋半截的老头子都容不下,真毒妇也!
曲静胜视线在秦老夫人和余氏脸上逡巡而过,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感觉衣袖被拉了一下,侧头以目询问令煦:“怎么了?”
令煦示意姐姐随自己来。
姐弟两走到相对人少的边角,随从们亦很有眼色的分散守在四周,不许旁人靠近。
“姐,我刚才依稀听见婶母提到‘固安公主’了。”令煦自幼耳朵便比旁人灵敏一些,跟随徐倓历练时,徐倓发现了他这一特质,专门找来人训练他的耳力,如今虽未大成,但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令煦回想秦老夫人恨不得吃人的仇恨目光,吞吞吐吐低声问:“姐,你说会不会是母亲想……”
他说不下去了,可那意思不言自明。
固安公主想杀曲邕,不慎误杀了老国公。
曲家人自知招惹不起嫡长公主,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主动报个病逝,息事宁人。顺便凭这份掺和血泪的识趣卖惨,给国公府寻条出路。
女儿惹了祸,庆元帝那个当爹的总要替她擦屁股,补偿受害人吧。
曲静胜早从秦老夫人的态度里窥出古怪,如今听闻固安公主有嫌疑,第一反应是不信。
倒不是多信任固安公主为人,而是据事实分析。
固安公主若想要曲邕的命,早在庆元帝登基之初便趁乱下手了,何必等到如今。
要知道,固安公主特地从皇陵召回曲邕的初衷便是为她议亲。
如今她与赵崇澍的婚事已经提上日程,这时候若曲邕身亡,她要么热孝成婚,要么守制三年,总归都非美事。
以固安公主对她与赵崇澍婚事的重视程度,不至于突然昏了头,为了个曲邕顾此失彼。
最近又没发生什么大事,让固安公主对曲邕起杀心。
此事分明透着古怪。
曲静胜抿唇沉默一瞬,当即唤来宫人柳叶耳语一阵:“你回宫一趟,禀告帝后……”
先前在坤宁宫里,庆元帝对曲老国公猝然病逝感慨良多,明显不知老国公死得蹊跷。
事关固安公主,无论是否是她下的手,都需先和帝后通个气。
若是她下的手,这事反倒简单。
若不是,那就是有人刺杀国公,栽赃公主,这事儿可就大了。
柳叶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离开。
恰逢此时,街角传来哀乐,门前亲眷闻之,齐放悲声。
不多时,门前大街转进来一支白茫茫的队伍。
曲邕打头,扶棺而行,哭得几乎晕死过去,两个健壮小厮一左一右撑着他。
开路纸钱漫天洒下,曲静胜扭头安抚性的拍拍弟弟胳膊,交代一句:“耳听为虚,把你脸上的表情收一收,先去做事。左右来都来了,别让人挑理。”
如今曲家主枝只有令煦和曲邕两个男丁,丧礼上许多事都需要他们出面。
令煦定定神,勉强敛了面上惶惑,迎上曲邕。
曲邕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这个嫡长子了,乍然父子面对面,他才惊觉这孩子竟只比自己矮半个头了,面上稚气也褪去不少。
勉强算大人了。
也好,这样才能撑得起父亲的遗愿。
棺椁抬进灵堂后,曲邕跪在老国公灵前,沉默着烧完一扎纸钱,又重重磕了三个头。
之后抬起一双通红的眼对曲静胜姐弟说:“随我来,祖父临终前给你们留了话。”
三人去了小花厅,曲邕进门便瘫在最近的圈椅上,喘息如牛,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原本被烧纸熏红的脸颊也迅速退热,呈现一种憔悴的死白。
曲静胜瞬间了然:“你也受伤了?祖父让你装无事的?”
曲邕不回答,咬牙忍痛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木然道:“是曲家对不起你们母子几个,家中大半钱财早在陛下登临之初上缴国库,如今只剩这个世袭爵位还拿得出手。这是请求陛下恩准令煦袭爵的折子,丧礼之后,替我转呈陛下。”
“往后,这曲家是你曲静胜的曲,曲令煦的曲,还请公主高抬贵手,饶了曲家妇孺,昔年最对不起你们母子几个的人都已付出代价。”
曲静胜没接那折子,而是问:“爵位给令煦,你欲何去?”
曲邕笑起来,花窗跳进一缕晚霞映在他脸上,犹显凄凉:“按本朝律,夫妻间或双方亲属间发生殴杀、奸非等悖逆伦常、废绝纲纪等行为,当判义绝。犯义绝者必离之,违者徒一年。”
“按律,有仇怨者不能做夫妻。杀我父者,是我妇,更是这国朝最尊贵的公主。公主受困皇后殿下即将问世的新书,不能和离,更遑论是义绝。你说,我当何去何从?当然是任君处置了,可能是父死后伤心而亡、也可能是醉酒落水、还可能是……”
“你口口声声说公主杀了老国公,可有证据?”一直没说话的令煦突然开口。
“昨夜遭遇刺杀时,我与父亲合力杀了一名刺客,头颅我砍下带回来了,是你们的熟人。”曲邕喘了口气,虚弱道:“正在云松手里,他守在外面。你们若不信,大可去验。”
令煦一言不发出门去找了曲邕的贴身小厮,很快沉着脸回来,哑声告诉曲静胜:“是王威。”
曲静胜当然认识王威,那是公主府的侍卫统领。
季悬黎和离当天,正是王威领着侍卫陪同她去接的人。
当时季悬黎久久不出,广济侯府又大门紧闭。她着急上火,遂让王威派人翻墙去查看季悬黎的情况,王威顾忌墙上生锈的铁蒺藜,不想让手下兵士为了这种小事冒患破伤风的风险,还小小违抗了她的命令。
当时她觉得这个统领不听话不好使,事后冷静下来却觉得这个统领天质质朴,活得既愚且真。
固安公主也赞同,说这样的人注定当不成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大将军,但当个侍卫统领却还是让人放心的,不过前提是得收服他的心,获得他的忠诚。
于是特地亲自召见了王威,询问其家中境况,可有困难。得知其幼子患有眼疾,遣了太医前去问诊。
一番动作,大有将王威收为心腹之意。
王威竟是杀死老国公,重伤曲邕的刺客。
令煦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恨曲邕、恨曲老国公、恨所有曲家人,恨他们无情无义、首鼠两端,拜高踩低。
恨那四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恨施加在姐姐身上的拳脚,更恨他们欠他弟弟一条命。
他恨不得他们去死,却从未想过亲手了结他们。
乍然听说固安公主下手,他第一反应不是畅快,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大起大落之下,脸都白了。
曲邕见状有种报复的爽利,甚至顾不上身上重伤,出言撩拨:“看你这般狼狈,我感受伤口都没那么疼了,谁让你是赵盈华的儿子呢。你说,赵盈华抛弃你们姐弟,任由你们去死时,是不是也在想,谁让你身上流着曲家的血?往后你们得了曲家的爵位,她会不会恨屋及……”
诛心之言刺激得令煦额角青筋直冒,双手不自觉颤抖。
“闭嘴!”曲静胜断然冷呵,反手将令煦按在圈椅里,倒了杯茶推过去,尔后目光逼视曲邕:“你最近做了什么引她不顾我婚期将近,动了杀心?是不是又去招惹静质了?说!”
曲静胜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固安公主看重她,也看重静质。
曲邕比窦娥还冤:“我自从上次在宫门口被静质撞过之后,再也没有见到过静质。”
曲静胜不信,上前几步,抬手按在曲邕伤处,微微使力:“我要听实话。”
曲邕登时惨叫连连,却拒不改口。
小花厅里正‘热闹’时,外面通传,徐侯来了。
曲静胜料想徐倓是庆元帝派来的,从宫里到国公府会途径公主府,徐倓肯定已去公主府问询过固安公主事情始末,立马将人请了进来。
乍一见面,两人目光对视,不约而同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个偷吻。
徐倓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率先移开目光,一眼扫过厅中情形,注意到曲静胜沾了血的右手与曲邕胳膊上的血手印,唇角不由抽了抽,特别识趣的没在这时候和曲静胜斗气,开门见山说起正事。
“公主承认她派出了刺客。”徐倓客观评价:“但她态度很奇怪。”
曲静胜追问:“如何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徐倓不知道如何形容固安公主的奇怪, 索性把当时情形一五一十道来。
一炷香前,公主府。
固安公主见徐倓在当值的时辰,两手空空登门拜访, 原本含笑的唇微微抿起, 坐直身体,吩咐仆从把小女儿带下去。
徐倓其实也认为固安公主在曲静胜备嫁前派人刺杀曲邕父子不合常理, 但办案最忌讳先入为主。
于是在问询时有意含糊了部分重要信息,并释放出一些假信息。
“城外抓了个刺客,经人辨认是公主府的侍卫统领王威,陛下听了一些传言,不敢尽信, 特地遣我来询问大姐何故被牵涉其中。”
固安公主闻言大惊:“王威行刺?行刺谁?可有害死人?昨日他称家中有事,前来告假, 不曾想竟是出去干坏事的。这混账东西, 当真死不足惜!元安,王威现下如何?”
“大姐放心, 王威牵涉重案,可能还会带污了您的名声, 陛下饶不了他。”徐倓刻意加重‘可能’二字。
“元安, 我知道你的来意了, 不过此事确实与我无关,你尽管按律严办就是。”固安公主身子略往椅背斜了斜, 从容又骄傲道:“我乃国朝公主,哪怕当众‘误’杀个把勋贵重臣,父皇母后都能保下我,何至于搞鬼蜮伎俩。”
徐倓全程察言观色,固安公主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可并非毫无破绽。
甫一照面时, 他尚未道明来意,固安公主先让人把静质带下去了。
似乎料定他‘来者不善’。
许多雌兽察觉到危险降临前,也会提前把幼崽藏起来。
如此警惕。
做贼才会心虚。
徐倓垂了垂眼皮,温声笑应:“大姐言之有理。”
“对了,皇后娘娘托我带话给您,静质虽年幼体弱不便去曲家守灵,但日常衣着住行需有个居家服丧的样子。毕竟老国公遇害一事王威牵涉其中,您再光明磊落,也得注意些别落人话……”
固安公主突兀打断,嗓音因激动显得尖利:“等等,元安,你此言何意?曲家那老匹夫不是害病死的吗?国公府挂起白灯笼后,我府上小厮亲耳听见国公府采买管事说的,怎又突然与王威相干了?难不成王威刺杀的正是曲家那老匹夫?”
徐倓不动声色将固安公主愕然瞠目的震惊反应尽收眼底。
太真了,毫无破绽的真。
但贸然轻信不可取。
再说了,固安公主能养出曲静胜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戏高手,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吗?
他认为‘真’可能纯粹是他见识少。
就像他自认还算机敏,却总是对曲静胜防不胜防。
于是继续道:“我们暂时查到的情况是王威在皇陵行刺为卫国公父子,老国公身死,驸马重伤,王威当场被擒。”
“哈哈死得好,做得好!”固安公主突然大笑出声,面上快意不加掩饰:“王威真乃本宫忠仆!来人,取金银布匹,厚赏王威家眷!”
嗯?赏刺客家眷?这不是上赶着把‘主使’二字贴脑门上吗?
到底高兴糊涂了?还是演过了?
徐倓太阳穴突突跳,赶紧提醒:“大姐,死的是老国公。”不是驸马。
“我听清楚了。”固安公主笑容未减,声却含恨:“曲邕就是个废物,几十岁的人半点主做不得,国公府真正掌权的是曲礼。当初正是曲礼无情,曲邕无能,才致我与几个孩子阴阳相隔,殊途离心。他们不管死了谁,我都觉得畅快。”
“还有,王威不算真的刺客,我猜他只是想戴罪立功,为我出口气。”
固安公主笑意微敛:“前些日子,我嫌养病无趣,召了些伎人入府,曲邕闻讯竟赶来院外高声叱骂。那日正好是王威当值,他没用心拦住曲邕,我罚了他。当时他还颇不服气,言语中大有认为夫妻没有隔夜仇的意思,差点被我解职。转天却又跑来找我请罪,不是顾念前途的低头,而是十分的真心诚意。”
徐倓沉默听着,固安公主越说越像那么回事,轻描淡写道。
“王威是个质朴又执拗的性子,莽莽撞撞跟头倔牛似的,突然态度大变,我猜他是从哪里打探到了我们母子几个早几年的经历,为我们不平。”
“他去皇陵,本意肯定不是杀人,而是想在皇陵那个偏僻地给曲邕一个教训,或许是弄巧成拙了吧,曲礼那老匹夫毕竟年纪一大把了。”
“弄巧成拙?”
国公府小花厅里,曲静胜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她怎么那么不信呢。
按徐倓所说,固安公主初时防备,明显是准备和王威撇清关系的。
后来听说王威刺杀的是曲家父子,立马供认不讳了。
态度反复,矫言饰非,实难让人心安。
莫不是又在背后搞事。
还是比杀夫杀公爹更严重的事。
天菩萨!
曲静胜光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拳头发痒。不由自主向徐倓投去一眼,这一刻,突然有些懂他每次看自己搞事时的心情。
就这,他都从没对她发作过。
脾气真好。
“我父亲一条人命,她说是意外。”曲邕眼中恨意如洪水汹涌,气急了,喉咙发出愤恨不甘的‘嗬嗬’声。
“令煦,曲令煦,你可曾听见?”
令煦被他接连不断的挑拨弄得心神俱疲,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问:“当初故意放我们出思过院给外祖父送图,是你们父子商议后共同定下的吧?那时候,你们给我们兄弟姊妹四个路上安排的什么意外?我们皆可死于意外,他死不得?”
曲邕顿时如被掐住脖子的鸡,面如土色。
曲静胜很满意弟弟没再继续被曲邕牵着鼻子走,冷冷扫视曲邕一眼,率先抬步离开,令煦徐倓自觉跟上。
出了小花厅,但见天际余霞成绮,满目绚烂。
曲静胜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抬手捏了一片树叶,轻声但笃定的说:“他也很奇怪。”
令煦立刻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曲邕。
“是。”令煦蹙眉:“先前他对我们一直是刻意讨好,今日却总在刻意挑拨我与公主府的关系。”
曲静胜意味深长道:“他想让你回到曲家,继承卫国公的爵位。”
这次的‘他’,指的并非平庸的曲邕,而是刚故去的老国公。
曲礼是个精明人,不然为何开国公府五家,唯独曲家的卫国公府挺过了太|祖晚年的血腥清算,屹立不倒。
他必定从当初令煦没有与曲静胜一起得到荫封这件事上,猜到了令煦将来或许会有一份更好的前程。
如今,卫国公这个爵位摇摇欲坠,唯有令煦这个皇帝外孙袭爵方能续命,曲礼必定不会甘心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可令煦只有一个,还如此年少,担不起两副重担,只能二选一。
他要把令煦拉回曲家继承风雨飘摇的基业,自然要想方设法离间令煦与公主府甚至是整个皇室。
言语挑拨只是最低级的手段。
曲静胜忧心他还给曲邕留有后招。
今日莫不是撞邪了,这对水火不相容的夫妻,竟不约而同闹起了幺蛾子。
往灵堂方向瞥了眼,她忍不住嘟囔一句:“死了都不消停。”
一直沉默的徐倓突然开口:“活着的也没多省心。”
曲静胜一噎:“……令煦,你先去灵堂,我和徐将军有话说!”
“好。”令煦心事重重应下,转身离开。
小径转角只剩下两人。
曲静胜盈盈立在蓬蓬紫藤花架下,素裙麻衣清冷如飞天仙,转眄却又流转几缕情。
徐倓心下一突,有种要被妖精抓走的直觉,下意识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警惕道:“举丧之地,神鬼有灵,切莫乱来。”
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曲静胜看得好笑不已,她半真半假的问:“你当真这般讨厌我?”
徐倓没有看向她,只用很平淡的腔调说:“我不想再被你捉弄。”
“你觉得我……是捉弄你?”曲静胜有些意外。
“不是捉弄?”徐倓微微一哂,眼底迅速划过一丝郁色:“那是报复?赌气?利用?”
徐倓记得十分清楚,她第一次对他越矩,是在得知周镜明将被赐婚永嘉公主当晚。当时他还傻傻以为自己对孟家小姐的处置惹恼了她,后来在许多个无眠的夜晚,他陷在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里,才慢慢回过味来。
以曲静胜的脑子,肯定不难猜出是他提醒益王夫妻赵崇澍与宫中女官行为不轨,间接坏了她与周镜明的亲事。
偏偏在那之前的中秋夜,他看她孤零零一身狼狈行走在宫道上,一时冲动,主动上前背了她,给她摘了荷花,剥了莲子。
那是超出长辈界限的关怀。
徐倓自以为把心思掩藏得很好,可人坐在火堆旁岂会没有感觉。
曲静胜不仅有颗聪明脑瓜,还很敏锐。肯定把两件事联系了起来,认为他是存着私心,故意破坏她与周镜明的婚事。
遂在一气之下,拉他共沉沦。
曲静胜不意外他的洞悉入微,无意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正色问:“不提从前,待我解除婚约后,你愿意娶我吗?”
徐倓微微怔,立刻猜到她最近又在忙活什么了。
不过他吸取教训,没有多嘴多舌。
只问:“又玩什么?”
“没有玩。”曲静胜坦坦荡荡,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骄矜:“只是方才在小花厅里突然意识到,天底下找不到比你更包容我的“软柿子”,我不想放过。”
没料到是这个理由,徐倓啼笑皆非,笑过后只余满腔意兴阑珊:“璨璨,我不信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郡主, 到朝夕奠的时辰了,灵堂那边正在等您过去。”丫鬟毕恭毕敬说。
按照礼法,丧礼期间每日需晨昏两祭, 名朝夕奠。
孝子贤孙们需在清晨时摆上新馔、新茶、新香, 日暮时焚帛烧纸送黄昏。
曲静胜回过神,视线在远处路口转了一圈儿。
方才徐倓把一切挑明说开后, 不待她反应,径直从那处绕道走了。
想起对方那利落又坚决的态度,她无声‘啧’了一下,踩着黄昏余韵说:“走吧。”
白纸灵帐,哀乐低鸣, 曲氏阖府家眷皆跪于草席上,齐齐整整。
曲静胜来得晚, 索性直接跪在末排, 随着众人作揖叩首。
听着耳畔不嘶不疯,哀而有序, 尽显世家规矩体面的哭声,又想想秦老夫人乍见他们姐弟时那失态难抑的崩溃情状, 两相对比, 虚伪至极, 难免心下索然。
焚帛烧纸后,她提裙起身, 准备离开此处。
“郡主请留步。”二婶余氏快走几步,赶上前来,期期艾艾开口。
“郡主,咱们府上的讣帖已经发出去几个时辰,除了几家血亲与老长兴侯府上, 昔日的同僚、世交、亲友甚至门人至今竟无一人登门致奠……你与世孙到底是姓曲的,老国公的身后事如此凄凉,岂非折损了你们的颜面。你看,能否与公主殿下商量一下,请她抬抬手……”
曲静胜了然,抬抬手是委婉说法,其实余氏是希望她以固安公主府的名义往国公府送份奠仪,得公主府表态,其余人家才敢放下顾虑,前来吊唁。
“今日先这样吧。”曲静胜睨着余氏,声音很淡:“老国公的报丧折子宫中还未批示,且等等,或许东风来自北辰,何须帝姬。”
提及老国公那封不尽不实,直撞荣华的报丧折子,清流人家出生的余氏不免讪讪。
曲静胜不欲多说,转了眼,冲令煦招招手。
令煦走近,低声道:“方才……那人找我,他大概是伤太重挺不住,让我今夜负责跪棚守灵,这事不能推脱。姐,你应该也累了,让人早些送你回公主府去歇着吧。”
曲静胜下意识反对:“国公府明显对你起了算计心思,我不放心独留你在此地。”
“我不怕,我跟在小舅舅身边历练说到底有些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意味,所以今次我想留在曲家,全当试试手。”
令煦眼眸黑亮,坦然又无畏,带着些少年人的莽撞气:“姐,你我是手足血亲,合该风雨共济。我得你托庇日久,如今这个年岁,该学着立起来了。”
话落,令煦摸了摸曲静胜的头顶,故作沉稳可靠姿态。
他近来猛窜个子,身长已高出姐姐近三指,不看下巴上那几根青茬,确实已有几分顶天立地男子汉模样。
人的成长或许就在做下决定的瞬间。
曲静胜抬眼仔细打量初初长成的弟弟,意外又欣慰,万千情绪最终汇成一巴掌,拍开头顶的手,好气又好笑:“少得意,敢摸你姐的头,倒反天罡是不是?”
令煦不闪不避挨了一下,甚至还‘包容’一笑,将手负于身后,昂首挺胸,依旧端着副‘沉稳可靠’的形象。
曲静胜受不了,没忍住又往他日益结实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行了,别作怪,跪棚守灵去吧,我回公主府了。”
令煦不敢置信,强撑的端肃瞬间垮塌,瞪圆眼问:“姐,你怎会如此轻易便改变主意?”他还以为要费许多唇舌。
“如你所言,你我为手足,若总是我这只手竭力生长,你这个足始终裹足不前,积年累月,必不协调。齐头并进,才是手足长久相协之道。”
曲静胜轻扶鬓边白花,她刚才之所以反对,只是下意识将弟弟当做需要自己庇佑的孩子。
然而理智回笼,她无比清楚一个道理。
——平静的海面永远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她没有宣之于口,曲家如今只能算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掀不起大风大浪,拿来给‘新水手’练手正好。
曲静胜潇潇洒洒离开后,令煦在原地立了片刻,理理起皱的麻衣衣袖,阔步返回灵堂。
此时的他少了方才在姐姐面前沉敛眉目,故作端凝的成熟姿态,青涩面庞上只剩咄咄逼人的锐利。
少年走近曲邕,用只能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我姐已经走了,现在可以说了,你凭什么自信能毁掉公主府?”
……
曲静胜时隔多日再回到公主府,已是蟋蟀入床下的寂寥时节。
下马车后,夜色裹挟秋凉扑面而来,她忙裹紧披风,沿着檐下随风摇摆的灯笼,直奔固安公主住处,开门见山发问。
“您为何要承认是您派王威到皇陵行刺他们父子?”
固安公主早料到女儿今夜会赶回府兴师问罪,入夜后没有睡下,披着外衣歪在窗前小榻上左右手对弈,闻声淡淡抛出早预备好的答案。
“王威确实是为我而去的。”
语焉不详的话语里仿佛掺杂暧昧。
曲静胜微微愣,忍不住挑明了确认:“您和王威……有私情?”
“情,丘八也配与本宫谈情?”固安公主笑容轻蔑:“不过是忮忌罢了,嫉妒可不是女人独有的情绪,岂不闻薛怀义火烧明堂?”
“您的意思是,王威忮忌驸马,心生歹意?”曲静胜也笑了,气笑的:“您与驸马离心离德人尽皆知,有何可妒?”
“不知,或许他想当驸马呢,嫌曲邕挡了路。”固安公主嘲弄一笑,摆弄新染的蔻丹:“虽然不自量力了些,但也算为本宫做了点事。曲礼因本宫丧命,于情于理,本宫都该与曲邕义绝。”
“义绝?”曲静胜今日第二次听见这个词了:“你们要义绝?不顾忌外祖母的新书与外祖父顺服黎民的心思了?”
“事已至此,我能如何周全?”固安公主将黑棋扔回棋罐,语气微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按规矩,宫妃的家族凡犯事伏诛后,宫妃也不能再见天颜,防的不正是宫妃心存怨怼,起意报复。曲邕今次死了亲爹,哪怕是名义上的驸马,我也不敢再让他继续做的。”
曲静胜蹙眉,总觉得今日诸事走向皆十分怪异,正想再深挖一二,门外突然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
“姐姐~~~姐姐~~~”伴随稚声稚气的呼唤,一道小小身影闯了进来。
“小静质~”曲静胜快走几步,迎接小孩儿的飞扑,搂着软乎乎的小身体,柔声问:“入夜了,你怎么还没睡?”
“母亲说姐姐今夜会回来,我等姐姐一起睡觉。”静质甜滋滋回答,笑容大大的。
曲静胜爱怜地摩挲妹妹的头发,本想再亲亲小孩白嫩饱满如糯米糍一般的脸蛋儿,动作突然顿住。
不对。
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抓住了心中那抹怪异的源头。
“母亲只给你说我要回来,没有提起哥哥吗?”
从她进门起,固安公主一句没有问起令煦,仿佛早就知道令煦不会随她回府。
今日曲邕又百般挑拨令煦与公主府的关系,放在从前,借曲邕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
这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反目夫妻,今日一进一退倒是分外‘默契’!
曲静胜玩闹似的抱着静质转了一圈,话音落时,不偏不倚面向固安公主站定,年轻姑娘面上仍然挂着轻柔浅笑,眼神却晦暗不明,有风雨欲来之势。
母女对视,固安公主呼吸几不可察紧了紧。
“母亲没有说哥哥呀。”小孩儿腻在姐姐身上,未曾察觉到屋内气氛随着她的回答悄然变得剑拔弩张,只满心期望的说:“姐姐,明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国公府吗?我好久没见到哥哥了。”
“不行哦。”曲静胜手指微颤,竭力压抑心里翻江倒海的怒火与疑惑忧虑,温声拒绝:“小孩魂轻,最好不要去举丧之地,敬鬼神而远之。”
静质歪头想了想,磕磕巴巴接了一句:“子不语怪、怪力乱神。”
“呀!你已经在学《论语》了?”曲静胜扯出笑脸,惊喜夸赞:“真不错,能跟姐姐有来有回了。”
静质嘻嘻笑,害羞蹭蹭曲静胜的肩膀,继续问:“姐姐,世上有鬼神吗?”
“不清楚。”曲静胜思索回答:“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圣人都无解的情况,姐姐更不知道了。”
静质认真在听,小手无意识摩挲姐姐领口的暗花,突然说:“我希望世上有鬼神。”
曲静胜含笑追问:“为何?”
“我好久好久没见令晖了,想和他玩。”孩童特有的稚嫩嗓音满是期待。
曲静胜心中一痛,转移话题,说起宫里珍禽园里又多了两只西南进贡的孔雀,翙翙其羽,光华璀璨。
小孩儿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姐妹两兴致勃勃讨论孔雀,直到静质呼呼睡去。
嘱咐下仆将妹妹送回院子后,曲静胜望向许久没有做声的固安公主,面沉如水,依旧是单刀直入的对话。
“王威之事全是胡诌的吧,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被驸马抓住了把柄,所以只能与他做交易,令煦正是被你交易出去的‘货物’,可对?他很快会继承卫国公府,为曲家支撑门庭,可对?”
曲静胜一连两问,透着不假辞色的冷硬。
固安公主被长女的尖锐刺痛,咬牙道:“你们是我的孩子,不是货物。我如今谋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曲静胜暴怒,口不择言:“为了我们,所以一而再的卖儿鬻女?方才静质的话您可曾听到,她想见令晖,您呢,您可想见?可敢见?您出卖骨肉换来的荣华富贵可有惠泽到他?哦,还是受了您的荫庇的,他那坟头比别人宽……”
“啪——”曲静胜左脸重重挨了一巴掌。
空气仿佛凝滞。
固安公主手在空中颤抖,又气又悔:“我……”
曲静胜转身拂袖而去,目光没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出内院,垂花门通向外院的路口处有棵花果同枝的老栾树,如今正是盛开时节,黄花渐谢,树梢结出丛丛火红的‘小灯笼’,挨挨挤挤,煞是可爱。
曲静胜路过时,不留心踩爆几枚落地的蒴果,‘啪叽’几声脆响在夜里显得尤为刺耳,黄汁四溅。
她下意识驻足,望向狼藉的鞋面与裙角,起先觉得有点恶心,看久了,只余满心茫然。
出了公主府这内内外外几道门,今夜她该踩着这一身脏去往何处呢?
皇宫?曲家?
天地宽阔,万般荣贵,却找不到六尺栖身之所。
曲静胜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的灰砖围墙上,眼神逐渐坚定,隐隐有志在必得在其中。
“给我搬把木梯来。”
公主府与乐清侯府最初是前朝一位老王爷为膝下两子修建的,两家亲密,共墙为界,从前这伙墙上还开了道小门,如今倒是堵上了,但墙的位置没变。
半盏茶后,曲静胜踩着木梯,攀上伙墙墙头。
乐清侯府那边的巡守护院早听见伙墙处有异常动静,请来管家坐镇。
见到墙头冒出一个眼熟的漂亮脑袋,李管家面上惊诧一闪而过,等看清曲静胜面上那个红彤彤的巴掌印后,他忙垂下眼,堆起一个谦卑的笑,小心翼翼问:“郡主,您这是?”
“我找徐侯有事。”曲静胜踩在墙头,提着裙角,口气十分自然:“你们站远些,我要跳下去了,别砸到你们。”
“啊?!”
这是在家挨了打,要离家出走吗?
李管家慌忙摆手:“别跳别跳——太高了——”
摔出问题他可担不起责!
“噗通——啊——”
“哎哟,坏了!”李管家一拍大腿,忙招来两个丫鬟:“快扶郡主起来,这脚怎么了?传府医!”
徐倓踏着夜色回府,第一时间发现素来清净的侯府热闹得不正常,花厅处灯火通明,心中正疑惑,李管家已经迎出来,快速将来龙去脉禀告清楚,包括曲静胜脸上那个醒目的巴掌印。
徐倓没问是谁打的。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青年按着刀柄,目光沉沉落在花厅方向,蹙眉问:“脸上上过药了,那脚呢?你不是说她跳下来时没站稳崴了脚,伤势可严重?”
“呃——”李管家一脸尴尬,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荀大夫私下告知,说郡主脚伤是装的。”
目的不言而明。
离家出走的人当然不愿早早回家,否则多没脸。
徐倓按了按眉心,到嘴边的逐客令变为:“遣人去隔壁府上把伺候郡主的仆妇接过来。”
说罢,转身往府门去,快如流风。
两人逾礼纠缠日久,今天总算找到机会把一切恩怨暧昧说透,此时正该保持距离,静待余韵冷却,让一切回归正轨,孤男寡女同住一府十分不妥。
李管家看侯爷刚回来又要出去,下意识小跑追出几步,想关切几句衣食琐碎,身后先传来一句轻轻浅浅的,“徐将军,我有事找您,关于曲老国公的。”
徐倓背脊一僵,缓缓转身,两人隔着深浓夜色对望。
曲静胜站在花厅门口,遥遥冲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倓知道自己走不了。
固安公主刺杀卫国公曲礼一事疑点重重,他奉命私下彻查,曲静胜当众声称知晓曲礼的情况,于公于私,他都该问询一番。
花厅门窗洞开,仆从俱被遣至数十丈外静静守着。
徐倓与曲静胜分主客落座,作为一个被迫接招的人,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曲静胜目光落在斜窗的夜色里,慢悠悠问:“你不问我母亲为何打我吗?”
徐倓沉默一瞬,端起茶杯,目光顺势划过她红肿泛青的脸颊:“为何?”
“老国公横死,她很畅快。我看不得她高兴,故意拿令晖刺她的心。”曲静胜笑起来,那笑很恶劣,很得意,眉目溢出异样光彩:“就像那天在坤宁宫一起用膳时,我借机故意踹陛下哈哈哈……”
大逆不道!
徐倓心神一震,‘哐当’将茶盏往桌上一摔,顾不得斥她言语无状,飞速起身想要去关门窗,却被曲静胜一把捉住衣袖,不许走动。
“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记仇得很,更从无宽和之心。”曲静胜收敛笑意,语气刻薄,好似在点评旁人:“无论是书中的破镜重圆桥段还是现实里的化干戈为玉帛,我都只在嘴上迎合世人盛赞的宽容大度好品格,实则心中嗤之以鼻,讥嘲不已。”
“随便砸块镜子便能知晓的简单道理,竟值得日夜纠结,坐困愁城,甚至于背叛曾经痛苦不堪的自己。”
这番自我剖析来得突然,徐倓不愿深想背后的目的,他半垂着眼掩住翻江倒海的情绪,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两人距离,嗓音里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冷淡:“这些话,郡主不该与我这外人说道。若无曲老国公的消息,我先走一步。”
曲静胜没有纠缠,青年的衣袖如流水般从她指缝滑走,人已转身离去。
“你说你不信我,我前科累累,亦不知该如何取信于你。索性,将选择权交给你。”
年轻姑娘的声音很轻,但极郑重:“刚才,我已将彻底摆脱我的办法告诉你了。”
徐倓闭闭眼,往外迈的脚步生生停下,再回头时,那双素来平静的黑眸里燃烧着汹汹怒火:“这招叫什么?不破不立?”
所谓彻底摆脱她的办法,不就是让他趁她今日困窘境地,顺势说尽伤人话,做绝伤人事。
譬如——
先斥“你如此恬不知耻,心性扭曲,无怪你的母亲与外祖如此待你!”
然后将人强硬扭送回隔壁府邸。
可两人心知肚明,徐倓做不出来这种事。
所以这个招数有且只有一个效果。
挑破脓包,脓疮方能结痂。
他们之间的关系亦是如此。
了结旧怨,才有新篇章。
从始至终,始在瓮中。
曲静胜能感受到徐倓咄咄逼人的愤怒,估摸着差不多了,没有选择继续火上浇油,沉默着从果盘里揪下一粒葡萄,垂下头一副黔驴技穷只能吃点水果逃避问题的老实模样。
冰窖里冷藏过的水果,滋味不如当季时肉厚汁丰,好在还算清甜。
吃完一颗,再来一颗。
徐倓沉目注视着慢条斯理吃葡萄的姑娘,在她再一次伸手探进果盘摘葡萄时,忽然上前一步握住那截皓腕,运用巧劲使力,轻而易举将人从圈椅里带了起来。
亭亭少女犹如一只翩跹蝴蝶,顺势落在青年身前一掌位置。
曲静胜没料到素来避她如蛇蝎的徐倓竟会有如此孟浪举动,惊得指尖用力,葡萄汁水顺着指腹往下淌。然而呼吸比思绪与身体先接受这份异常侵扰,彼此交缠流淌,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
“啪——”屋外传来清脆一声响,像是瓷器摔个稀碎的动静。
曲静胜匆匆偏头,循声望去,只见窗外庭院里李管家正悬着两只手,脚下是打翻的托盘与四五分裂的汤碗。
乍然看去,他的脸色比地上那碗打翻的大补汤还有内容,更为精彩。
曲静胜眼瞳微瞪,下意识想要抽回胳膊往后退。
青年的大手却如镣铐一般桎梏住她的一切退避闪躲。
“慌什么?”徐倓甚至没有往庭院瞭一眼,一副全然不在意是谁撞破二人私情的架势:“些许异样目光而已,你我在一起后,会有更多明暗里的审视揣度。”
青年用一种很平铺直叙的语气讲述事实,然而他的眼神却并不规矩。
曲静胜觉得这一刻的徐倓很有几分陌生,恍如兽类,带着与生俱来的侵略性,狠狠用眼神将自己舔过一遍,留下湿淋淋的欲与火。
以及……狂乱无章的心跳。
曲静胜有些受不住,微别开脸:“你别这样看我。”
“怕了?”徐倓哼笑,看似提醒,实则声气里尽是恶劣的嘲弄:“那能怎么办呢,璨璨,世间男子多半这般龌蹉,特别是对待主动撩拨自己的姑娘。”
青年说话时,故意凑得更近些,灼热的呼吸燎过曲静胜的耳朵,激出颊上两片绯红。
曲静胜呼吸渐急,到底是个在情爱方面无甚经历的年轻姑娘,生平头一遭被人这般轻佻逗弄,最难堪的瞬间,羞窘几乎要焚烧尽她的理智,做出拔腿落荒而逃的事情。
幸而脑中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及时缚住她的脚步。
曲静胜眨眨发烫的眼皮,始终被徐倓禁锢住的左腕略微挣扎,用了一点力往上抬。
那粒一直捏在指尖的葡萄突兀递到青年唇边。
这是她无声的回答。
开弓没有回头箭。
不怕。
果肉清甜气息与少女盈盈袖中香扑鼻而来,徐倓下意识躲避,神情中有一闪而过的狼狈,之后又全数变为气恼。
他此番假意轻佻不过是为了恫吓,提醒她见好就收,谁知最后差点骑虎难下的反而是自己。
她倒是豁得出去!
外面还有人呢!
垂眸从那粒已经被捏得扁扁烂烂的葡萄扫到姑娘白皙但隐隐泛红的眼皮,青年的恼怒又如退潮般缓缓消减。
“刚才,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退去。”
徐倓拿过烂葡萄扔到桌上,掏出帕子将少女一根根擦净。分明是比刚才握手腕更亲密的举动,却没有半点狎呢。最后,他捏着那根细白如玉的尾指,勾了勾,咬牙切齿中又带着郑重其事,沉声道:“璨璨,你没有后退余地了。”
“等你退婚后,我会去请陛下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翌日, 天光微熹,曲静胜照过铜镜,确定脸上那点淡淡的巴掌印已用脂粉掩盖住了, 这才踩着晨鼓走出乐清侯府。
昨夜徐倓终是没有留宿府中, 去了衙暑值房,今早便由李管家亲自提着灯笼送她出门。
路上, 曲静胜注意到李管家无意间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可直到送她登上马车,也未对她与徐倓混乱的关系置喙半句。
这位李管家据说是徐倓亡母家的义仆,年轻时本可趁着主家获罪放籍离去,却自愿追随主家流放千里, 途中几次救下主家老小性命,之后在苦寒庆地, 又一心一意侍奉了徐母家三代人。
他有这般来历与资历, 若真想指点几句,曲静胜也不好与之计较。
可他把握住了分寸, 料想是徐倓的功劳。
能担事又御下有方,曲静胜心下对自己的选择更多两分满意。
不枉她耗费心思将人拿下。
因这小小意外, 从翊善坊到卫国公府的路上, 曲静胜的心情一直不错, 直到见到刚从灵堂走出来的令煦,上前理了理弟弟皱巴巴的麻衣, 低声问起:“昨夜可还顺遂?”
令煦若无其事点头:“无事。不过,昨夜里我跪棚守灵时,看着堂前那块太|祖皇帝御赐的‘名世干城’匾额,颇为感触。‘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卫国公府用了两代子弟的血肉累积出来的基业,若就此败落难免可惜。我也到立业的年岁了,姐,你说我是不是该回来曲家,挑起担……”
曲静胜勃然作色,冷声打断:“你随我来!”
令煦吓了一跳,原地踟蹰片刻,才垂头丧气跟着走了。
姐弟二人就近去了昨日谈事的小花厅,安排山雀带人守好门窗。
山雀是昨夜徐倓派李管家去从公主府接来的,曲静胜考虑到国公府暗藏算计,今日特地带了会武的山雀随行。
门一关上,刚才还老气横秋,言之凿凿欲继承家业,不堕先祖荣光的令煦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气恼告状:“姐,曲家做局谋我!”
曲静胜也早收了怒色,一脸好笑问:“他们谋你,你还巴巴拉我演戏给他们看?”
“万一呢。”令煦嘿嘿笑:“万一姐你听过原委,需要我深入敌营探听虚实呢。咱先把‘分歧’摆出来,这可是反目做间的基础。当然,用不到最好。”
曲静胜哼了一声:“……意思是我还该夸你思虑周全了?行了,先说正事,曲家究竟是如何谋你的?”
“昨夜那人告诉我,固安公主派出侍卫统领王威,目的并不在曲家父子,而是截杀一名出宫办差的女官。”
令煦口中的那人自然指的是曲邕,如今父不父子不子,实在不好称呼,只能糊弄着。
曲静胜闻言心头一跳,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尚食局掌药佟瑞秋?”
“是。”令煦听姐姐一口道出佟瑞秋的名姓,眼底现出深浓戾色:“所以,姐,赵崇澍当真和那个女官有染?益王府未免欺人太甚!”
赵崇澍忠贞与否暂且不论,益王府竟用沾着官司的祸害儿子来求娶姐姐!
还有他们的母亲,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为了权势,竟推亲生女儿入火坑。
以为杀一个小小女官便能将一切污糟事揭过,为姐姐雪耻吗?
自欺欺人。
况且,还是那样一场尾巴不干净的刺杀。
“我与赵崇澍的婚事成不了,如今不过虚以为蛇,益王府迟早会为他们的骄狂付出代价,这些事你是知晓的,何必动怒。”曲静胜拍拍少年的胳膊,柔声安抚过,又忙追问后续:“佟瑞秋如何了?老国公又为何会死?”
“曲家在公主府有耳目,察觉到了公主的异动,将计就计,算计王威错杀了另一名前不久刚放出宫的前宫正司女官余幼安,那佟瑞秋自然是逃过一劫。”
令煦拧着眉头:“余幼安我不认识,不过据那人说,余幼安是帝后御极前放进景佑帝宫里的耳目。此番出宫,也并非寻常的女官放归,她身上还担着替帝后打理皇家一些隐秘私产、收集民议的差事,与从前那些朝代能直达天听的进奏官、采诗官差不多。我忖度着,她能打理皇家私产,定为帝后心腹,或许还更有分量些。”
曲静胜长眉紧拧,不予置评,一心追问:“老国公呢,又是如何没的?”
“也是王威,将祸水引到余幼安身上乃秘事,老国公身在皇陵不便亲自出手安排,遂派了儿子亲自秘密前去监察情况,那人安享富贵多年,少去荒僻野外,被一只毒虫吓得不慎暴露行藏。”
“王威察觉他形迹可疑,直接将人绑了,一番逼问后得知自己竟被做局错杀了帝后心腹,唯恐回去后公主怪罪,惊怒之下,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知晓此事的人全部处理干净。”
“老国公为祸首,首当其冲。王威逼那人带他进入皇陵去找老国公算账,老国公虽年迈体衰,但熟悉皇陵地形,借助陵寝里的机关,成功反杀。不过王威实在勇猛,他们父子也受伤不轻,那人年富力强尚能苟全性命,老国公没撑住。再后面的事,姐姐你是清楚的。”
当然一清二楚了。
老国公临终前为国公府长远计,欲谋令煦回归曲家继承家业,于是上表陛下自称突发恶疾骤亡,实则该知道他死于公主府侍卫统领王威刺杀的都知道了。
“这一波三折的,当真比戏台子上唱得还热闹。”曲静胜望向令煦:“你信吗?”
“我不信那人,更不信他主动告知的真相。”令煦目带讽意:“昨晚我想了一夜,终于抓住了一处破绽,姐你听听看,有没有道理。”
曲静胜放下茶盏,洗耳恭听。
“据小舅舅昨日所说,公主先时不认老国公被刺与她有关,后来听说遇刺‘真相’,突然态度大变,爽快认下,她会有如此反复的反应,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她得到的讯息不完整。”
“王威知晓自己错杀余幼安后,给她留下了讯息说明情况。但这讯息有所保留,未对她和盘托出设局之人乃老国公父子。所以她在小舅舅口中听说王威被老国公斩于当场后,后知后觉才把前因后果联了系起来,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没放在眼里的曲家做局了。”
“但余幼安身死,大错铸成,悔之晚矣。她有把柄落在了曲家手上,投鼠忌器,于是只能先认王威刺杀,又舍出我,以求尽快了结此事,以免被挖出更多不堪,尤其是她派人截杀佟姓女官的原因。”
“她站队了益王府,把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全寄托在了赵崇澍身上,当然不能让他因小失大,落个勾连内廷,图谋不轨的名声,坏了大好前程。”
说到此处,令煦实在憋不住满腔怨愤憋屈,讥嘲道:“事发突然,我猜他们双方可能从未正式通过气,却默契的掂量出了我的价钱。该说不说,不愧是曾经生活在一起十几年的夫妻,甚为了解,对彼此肚子里的鬼蜮算计一清二楚,哼——”
曲静胜有心安慰弟弟两句,张口前却发现喉间酸涩得厉害,那股涩意顺着喉管,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为弟弟,为自己,也为将来的静质。
这对夫妻不把孩子当人待,她费尽心机拿下徐倓,当真能如愿带着弟妹摆脱公主府吗?
令煦发泄一通,留意到姐姐难看的脸色,心下一动,默然片刻,生硬将话题拗回正题:“姐姐,你说王威隐匿如此重要的信息,那般戏耍她,是不是嫌命长,是不是大破绽?”
曲静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此压下满腔烦杂心绪,缓了缓才开口,如实说起:“未必,昨夜公主告诉我,她与王威有私。”
“若此事为真,王威许是会芥蒂曲邕,唯恐公主轻纵了他去,决定先斩后奏也不足为奇。毕竟单从武力而言,王威想对老国公父子斩草除根并非难事。”
“啊?”令煦双目瞪圆,震惊不已,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固安公主那般心高气傲的金枝玉叶,能与一个有妻有子的男子厮混?
那王威又不是什么潘安人物,相貌最多算中上,过分魁梧的身材还给他添了几分莽气。
曲静胜其实也认为王威配不上固安公主,但那是他们这些外人的衡量标准,当局者迷从来不是空话。
再有,她近来为了拿下徐倓,见缝插针观摩过不少风花雪月的闲书,‘真经’不见得取得多少,倒是知晓了所谓的‘潘驴邓小闲’,女人找男人图的可不仅是相貌,尤其是有些年纪的妇人。
不过这些猜测,不好由当姐姐的明着对弟弟讲。
曲静胜轻咳一声:“你现在的疑点落在王威身上,奈何他们的私事无从探究。不过巧了,对于这个王威,我也另有看法。”
令煦颇为欣喜自己和姐姐卯定了同一处破题关窍,连声追问:“什么?”
曲静胜却故意卖起关子,扬声招来仆从吩咐:“去请驸马过来,越快越好。”
曲邕昨夜与令煦周旋半夜,紧接着又忙活了一通朝夕奠,终于能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躺一会儿,感觉才闭上眼睛便有仆从催命似的叫唤:“郡主有请!”
郡主!郡主!郡主!
曲邕困得五迷三道,按着伤口龇牙咧嘴爬起床,心想那才不是郡主,分明是要索他命的阎王。
赶到花厅时,已痛出满头冷汗,不等他扶着圈椅把手坐下歇口气,先听上首少女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王威是后来被你们买通的,还是一直是国公府的钉子?”
“哐——”令煦被姐姐的大胆假设惊得胳膊肘不小心磕到了桌案删。
曲邕对他坦白公主府内藏有曲家耳目后,他心中飘过许多可疑人等,包括家令,却从未怀疑过已死的王威!
“啊——”曲邕则是吓得手软,身体少了支撑直直砸进圈椅里,牵动伤口,带出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整个人如被抽去脊梁的软虫,缩成一团。
曲静胜起身走到圈椅旁边,伸手强势将他的头从胸前挖出来,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道:“给我答案,否则我会直接进宫面圣,替公主府自首,请陛下从王威入手派人彻查。届时,也不知国公府这点藏起来的家底经得住几查。”
曲邕额上青筋直跳,眼睛充血,既惊且怒:“逆女!你敢!你以为杀害女官一事宣扬出去,公主府能得好?你未来的夫家益王府能得好?那些女官乃帝后的内管家,打狗还要看主人……”
“这般激动,看来国公府藏起来的家底颇丰啊,难怪能悄无声息把公主府算计得死死的。”
曲静胜啧啧感慨,打断曲邕喷涌的愤怒,站起身走回原位。
“古话当真有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过往是我轻狂了,看轻了国公府,也包括你。毕竟是开国公府的嫡长子,当下一代继承人培养的,资质再差的顽石精细琢磨上几十年也该有些模样了,公主府此番栽个大跟头是应得的。”
“错了,就得认!”
“你……”曲邕本来有许多歇斯底里的警告要说,最终却无声无息消弭在曲静胜过于坦然平和的态度里。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这个女儿脾气有多硬他知道。
更知道她说得出更做得到,绝对不是随意咋唬,反正她又不是第一次卖国公府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曲邕抓住圈椅扶手,慢吞吞把软泥似的身体坐正,总是浑浑噩噩的眼中也绽放出别样神采,显得整个人都清明正经不少。他视线落在灵堂方向,没有直接回答王威的底细,反而先莫名其妙讲起了古。
“我们曲家‘名世干城’的匾额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太|祖时期,你祖父最风光时任仪鸾司正使兼中军都督,分领在京及外地都司卫所,自然乘势在各地衙门收拢了不少人。”
“不过你祖父信奉为官之道在于‘柔’‘静’二字,柔中有矛,静里藏争,所以并不显山露水,只暗中收拢培养了一些不起眼但有实权的底层官吏。这也是后来那些拉帮结派的开国公侯府邸纷纷获罪伏诛,而我们卫国公府始终屹立不倒的原因。”
“王威的父亲就是在那时秘密拜入曲家门下的,他战死沙场后,曲家暗中资助他的妻儿,王威长大承了父志,自然而然也唯曲家是从。”
曲静胜听得恍然又心惊:“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故意表现出爱兵如子的质朴性情,你们的局就已开始了?你们一直在暗处窥视着,找机会捏公主府的七寸,以期恢复国公府昔日荣光?”
曲邕隐瞒王威的钉子身份,撒下弥天大谎本意,本意是不让他们父子|女之间原本恶劣的亲缘关系雪上加霜,岂料这个女儿的敏锐决绝远超预期,抽丝剥茧,将一切算计都摊在了阳光下,令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此时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像个跳梁小丑,他选择实话实说:“到底做过十几年的夫妻、父女,有所了解很正常吧,帮他获取你们的信任不算太难。”
曲静胜嗤笑出声,点评道:“还把无耻当功绩了。”
曲邕确实不以为耻,答得平静:“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成王败寇罢了,兵不厌诈。”
这一刻,曲静胜当真对她这位父亲有些刮目相看了,按住几欲怒发冲冠的令煦,冷声再问。
“公主府从杀死女官起已算彻底入套,你们犯不着再搭上老国公与王威的性命来把这局做得逼真吧?所以,他们究竟因何而死?”
曲邕紧攥拳头,含恨回道:“在皇陵时,真有几名刺客想要我的命,王威与父亲皆为护我而死。”
想到年迈的父亲身中数刀,却捱着疼痛不敢闭眼,非要手把手教透他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方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这才敢咽下最后一口气,曲邕猩红的眼底浮现出深浓杀意。
曲静胜觉得曲邕不像说谎,脸色随之凝重:“什么样的刺客?可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
“不知底细。”曲邕以手捂脸,掩住奔涌的泪意,瓮声瓮气回答:“他们统一黑衣覆面,兵器也是最常见的长刀,不过其中一人可能擅使双刀。”
“可能?”曲静胜不解。
“我从他出招的动作推断出来的,他杀死王威后,下意识挑走了王威的环首刀,左手接住,然后双刀并攻你祖父。那时候我正被你祖父推入皇陵机关密道保命,匆忙间只见他出了一招。”
听起来是个高手。
曲静胜百思不得其解,谁会下这么大本钱刺杀区区一个曲邕?
意义何在?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说了。”曲邕再度低低开口:“另有一些曲家的家底人脉,以后我也会慢慢转给你们姐弟,但愿你们真能如祖父的期待,将曲家重新撑起来。”
令煦从头听到尾,心中早淤积不知多少怨愤恨意,闻言连讥带讽道:“你们都把我们姐弟算计到骨头里了,还指望我们替曲家振声势,扬门楣!可是没睡醒?”
曲邕受了冷言冷语,反倒笑了笑,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鼻涕,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
“听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继续留在公主府,等着哪一日再被你母亲称斤论两卖出去?这次是卖给曲家平事,我这当爹不好和亲儿子动真格,你若赖账我认了。只是不知下一次,你能否遇到我这样通情达理的好买家,说起来,你也到可以议婚的年纪了,静质也快了,女儿家总是要早些。”
“闭嘴!闭嘴!休要胡说!”少年意气,经不住激,更受不得辱,令煦暴跳如雷,劈手直接掀了茶案。
曲静胜下意识想安抚弟弟,将起身时又缓缓坐了回去。
有爱才有恨。
令煦如此愤怒,大约是心中始终压抑着他自己的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期待。
可他们倒霉,父母皆是一等一的自我之辈,撑不起这份期待。
长痛不如短痛,早些认清现实彻底死心也好。
一截碎木朝曲邕迸飞而去,他一把捏住,握在指尖把玩,嘴上不忘继续火上浇油:“你母亲摆弄你这个大活人,而你,却只能摆布这些木胎死物,知道为何差距这般大吗?因为你在公主府中无权无势,只能靠她那个公主活,她就是你的天。”
“若你回到曲家,接手了家中资源,再有帝王外孙这层血脉加持,未来你就是实权少年国公,一族之长,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届时,谁还能摆布你,摆布你的姐妹?”
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令煦被刺激得浑身颤抖,双目猩红,眼底隐有晶莹闪烁,却固执不愿落下来。
良久,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才是你们谋我回曲家的真正手段吧,真狠啊。”
昨日,他还在为曲邕见缝插针的言语挑拨恼怒不已,今日见识了真章才知道那些话有多微不足道。
曲邕父子设计逼得固安公主为了赵崇澍那个外人、为了权势放弃他,让他无路可走,才是最诛心的挑拨,也是最有效的挑拨。
曲邕目光微闪,落在少年青涩的脸庞上,自打他们母子几个被关进思过院后,他日子过的浑噩,几乎再未仔细看过这个嫡长子。
今日才发现他竟有几分二弟曲定的影子。
他的弟弟十五岁初出茅驴便以三万兵马大破十万敌军闻名于世,乃天生的将帅之才。
那时候他上有能干的父亲,下有出息的胞弟,自己还有国公府的偌大家业可以继承,满都城里无人比他的日子更潇洒,皇子都比不上。
后来他还娶了才貌双全的庆王府郡主,生下几个可爱的儿女。人说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他却是事事如意,可能是他太得意了吧,老天看不下去,所以一朝变天,庆王谋反了。
他的父亲因为与庆王府的姻亲关系受尽景佑帝猜忌,百官排挤,搏命半生挣来的官职被削得只剩虚衔。
他的弟弟一身好本事,本该驰骋疆场扬名立万,却被困在都城的小小校场里,操练一群锁子甲都扣不明白的新兵蛋子。
他的母亲整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总梦见全家上断头台的情景。
忆起那段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曲邕眼底那丝不忍飞快敛下,将目光移向许久不发一言的曲静胜脸上。
“璨璨,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当初其实是我最先提议把你们娘几个关去思过院的,你祖父母与二叔都犹豫过。”
因为他最好的日子,始终是年少时,当父母的儿子,当弟弟的兄长。那时候,任何风雨都刮不进国公府的门楣。
娶妻生子后,日子也不乏快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成家立业。
从父母到妻子,都督促他该立业了。
可他昨日还在跑马章台,如何能撑得起偌大家业。
所以,他做出了抛妻弃子的决定,自欺欺人的想要将光阴拨回到幸福的原点。
曲静胜厌烦极了这些翻不完的恶心旧账,没有搭腔,冷眼看曲邕又要出什么招,令煦满腔恨意,更无心理会。
于是曲邕只能自顾自继续说:“我本反复小人,趋利避害为本性。当初舍了你们是真的,今日费尽心机想谋你们回来也是真的。”
“璨璨,你应该知道吧,你刚出生时我依照男儿字辈为你取名令璨,后来被你祖父以不合规矩否了,他给你定名静胜。这名不是他老人家随便取的,‘静’是他奉行的‘柔’与‘静’里的静,胜字就简单了,我们是武将人家,‘胜’为吉,更为无上荣光。”
“无论如何,你祖父都曾为你的存在真心欢喜过,等会儿再去灵堂给他上香烧纸时,暂且放下心中对他的怨恨,让他走得安心些,可好?”
“大棒子刚打过,紧接着又用上了怀柔计,这般张弛有度的路数,老国公没少教你吧?”曲静胜站起身,冷淡睇着曲邕,一双妙目不见丝毫动容,只有嫌恶的警告:“不要再对我用怀柔计,恶心透顶。还有,怎么选,令煦自己决定,我不会以个人喜恶插手。”
还是那句话,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如果令煦连这点决定都不敢做,又如何在未来图谋把握自己的人生。
她这爽快撒手的态度,引得令煦与曲邕齐齐望来。
曲静胜没再言语,径直出了厅门。
脑中一刻不停整理着从曲邕处得来的信息,其他的都不算什么,唯独刺杀曲邕的刺客让她很在意。
太古怪了。
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前面垂花门处匆匆奔进来一个丫鬟,险些撞个满怀,幸好及时闪躲开了。
丫鬟吓得连忙要跪地认错,曲静胜抬手制止,蹙眉问:“何事这般急切?”
丫鬟咽了口口水,慌里慌张回答:“兴王殿下带来了陛下的圣旨,前面已经在摆香案,二夫人让奴婢来请郡主您几位赶紧出去接旨。”
兴王。
帝王嫡长子亲至,想必带来的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圣旨里按照国公品级规制为老国公曲礼赐下了丧仪,还令皇长子兴王代替帝后致奠。
曲家的一干人等以秦老夫人为首,纷纷还礼。
兴王刚过不惑,面容略显老态,但身形挺直,气度清绝,一举一动,萧萧肃肃如松下风。
他虚扶起秦老夫人,温声宽慰几句节哀,之后便把目光落在曲静胜姐弟身上,温和招手:“璨璨,令煦,来大舅舅这里。”
这一招手,三步之外的曲静胜明显闻到了他身上飘散出来的熏香气息,在烟熏火燎的灵堂里,那般浓重的香烛纸钱气味都压不住他身上的香气,足见何等馥郁。
怕是能赶上书中记载坐处三日留香那位了。
整日身上芬芳四溢,鼻子当真受得了吗?听说这位兴王舅舅身体可不算太好,合该吃用都清淡些才对。
曲静胜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狐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斯斯文文行礼唤道:“大舅舅。”
令煦紧随其后。
兴王拍了拍令煦的肩膀,和颜悦色对二人道:“我这一携旨登门,都城各家肯定会闻风而动,前来致奠。你们接下来要辛苦了,丧仪繁琐熬人,切记量力而行,莫要为些虚名强撑,作践了自己的身体。”
“多谢大舅舅关怀。”曲静胜道谢,客客气气遵守着一对不太熟悉的舅甥之间的礼仪距离。
事实上,舅甥三人之间也确实生疏,过往十几年加起来见过不足五次,更从未有机会好好相处过。
他们之间最紧密的关系除了一层血缘,便是前两天曲静胜暗中联系兴王小舅子邱晟卖益王府示好兴王,但此为隐秘,绝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分毫。
“自家人,一句话的事何至于如此客气。”兴王目光落在曲静胜脸上,定了一瞬,缓缓又道:“璨璨,你母亲是个急脾气,若有为难,可来王府找大舅舅。”
曲静胜微微愣,对上兴王包容通透的目光,她总觉得对方似乎看穿了她面上堪称完美的妆粉掩饰,直抵那个让人难堪的巴掌印。
可兴王一个男子,未来还极有可能登上至尊高位,怎会对女子的脂粉研究入微呢?
兴王又细细关怀了姐弟二人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再之后,一切如兴王所言,帝王的心意便是都城里的风向标,国公府突然车马盈门,城中高门大户无论先前是否接到过讣帖,皆纷纷前来致奠,上香,祭拜,慰问主家,满院哀声,句句余悲。
益王夫妇自然也携了长子赵崇澍前来吊唁。
曲家众人还礼时,赵崇澍多往曲静胜身上落了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益王耳聪目明,见状心中熨帖,以为是自己近来耳提面命的管教卓有成效,儿子终于放下那个女官,开始对正经的未婚妻上心了。
遂主动让这二人去边上说说话,未婚小夫妻,亲密一些不打紧。
曲静胜要继续麻痹益王,自然不会流露出任何不情愿,引了赵崇澍去一处假山亭子落座。
亭内有石桌石凳,如今秋意渐凉,石凳上铺了软垫。
曲静胜甫一坐下,主动提起瓷壶倒茶,一盏茶未注满,赵崇澍压抑的嗓音沉沉传入耳畔,似携着万钧怒火:“你别为难她,她碍不着你什么事,尽快放她回宫去。”
似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于生硬,他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表妹你有所不知,她此次出宫身上担着皇差,并非寻常休沐归家,若出意外,小灾必成大祸。”
听起来竟是为了佟瑞秋来兴师问罪的!
可是,按照令煦与曲邕的说法,佟瑞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引子罢了,落在棋盘边角,根本无人愿意分神去动她。
为何赵崇澍话里话外,都是佟瑞秋失踪甚至是出事了。
曲静胜满心疑窦,面上只做出错愕模样:“她?谁?”
“何必装傻。”赵崇澍从昨日午后起便失了心上人的音信,多番查找仍一无所获,耐心本就所剩无几,听‘嫌犯’曲静胜竟然意图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心火翻腾,冷诮道:“先前在宫里,你才警告过她,此时再装不知情,未免可笑。”
曲静胜确实笑了,气笑的,懒得继续与这个一根筋虚以为蛇。
“我不知你那位宝贝女官究竟出了何事,你又为何一口咬定是我所为,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我若存心对付她,大可设计她悄无声息死在宫里,何必大费周章在她有皇命在身时动作,引火烧身。”
赵崇澍相信曲静胜有这个本事,态度顿时变得迟疑起来:“当真不是你?”
曲静胜讽笑:“与其怀疑我,不如怀疑我母亲,又或者你的父母亲。他们才是最想佟女官彻底消失、以绝后患的人吧。”
赵崇澍一怔,有片刻的神思不属,像是想起了什么,白着脸渐渐不做声了。
曲静胜暗骂一声欺软怕硬的王八蛋,不欢而散。
出亭子时,自己气哼哼掀了垂幔,借此动作悄无声息给山雀使了个眼色。
山雀从前跟在季悬黎身边见惯了内宅阴私,立刻会意,瞅准机会悄悄猫进了亭子下面的假山里,屏息偷听。
“阿福,回府后你去给十五送瓶药,顺便验验他那伤究竟怎么回事。”赵崇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厮阿福期期艾艾劝阻:“世子,世子爷诶,您怎能因为外人一句话便对王爷王妃生疑呢!今早您在校场点十五陪您切磋时,他不是已经禀告过了,他那伤是昨日与弟兄们比武弄出来的。
您总不能怀疑是王爷派他去对佟姑娘不利,然后他被手无缚鸡之力的佟姑娘给反伤了吧?若真如此,他那二十来年的双刀岂非白练,赶早一根草绳挂脖了事!”
赵崇澍觉得言之有理,偏心气不顺,骂道:“你一天天的,哪来这许多话!”
态度到底软化了。
阿福装傻嘿嘿笑:“世子,王爷王妃还等着呢,咱们该回去了。”
主仆两一前一后离开,山雀也随之悄然跃出,回到曲静胜身边,一字不落转述偷听来的消息。
曲静胜抓住关键:“双刀?!”
……
国公府外。
益王坐在马车里,看着匆匆打马远去的儿子,有些不满:“又跑军营去了,自从上次闹过那一场,他便总不爱着家。若非本王拷问过他身边下人,知道他最近老老实实的,又该担心他在外面闹幺蛾子了。”
益王妃放下车帘,阻隔丈夫的视线,宽慰道:“他心里那口气没顺,等顺了自然好了,你现在最该烦的不是他。”
益王听出爱妻话中意有所指,想到国公府外车马盈门的场景,冷声道:“阴差阳错,倒是抬举了那曲邕!算他命大!”
“还有盈华,也不知发什么疯,为何要承认是她手下人刺杀的曲礼,气得父皇发了好大一通火。你且看明日,朝上保准全是参她的折子!”
益王妃笑起来,带着调侃。
“我觉得啊,你这妹妹可能是和你想一处去了,她也想尽早摆脱曲邕,可不得豁出去,上赶着主动揽责上身,以她与曲邕目前的仇怨,按律合该义绝,谁也拦不住她。
她虽未丧夫,但兜兜转转还是单着了,也算让你如愿了。听说再过三五日,郭巡就要抵达都城,如何,你可想好了要如何给他二人牵线搭桥,赚上一双媒人鞋。”
益王满脸无奈:“又寒碜本王是不是?这保媒拉纤的事本王未曾做过,届时需得仰赖王妃你出手。”
益王妃笑容骄矜,心下已经有了主意,却犹嘴硬:“你那妹妹我不乐意见,更不乐意管,你自忙活去。”
益王哼笑,拽了益王妃的手腕意味深长的摩挲:“好王妃……”
……
丧仪忙乱,当天下午,秦老夫人就累病了,起不来床。
二婶余氏既要操持一应庶务,又要照顾年迈的婆母,分身乏术,接待各家女眷的任务就此落在了曲静胜身上。
饶是有几名旁支的伯母婶婶帮着分担,仍旧累得不轻。
入了夜,总算能忙里偷闲喘了口气,山雀禀告:“徐侯等在府外角门,说是受公主所托,来送一些您与大公子惯常的吃穿用度,还有几句话需要当面转告。”
曲静胜这一天见过形形色色太多人,但她很确定徐倓今日尚未登门吊唁,下意识便问:“他等在门口作何,为何不直接进来上柱香?”省得明日还要跑一趟。
山雀瞪大眼:“……岂有夜里登门祭拜的规矩。”
曲静胜一拍脑袋,当真是忙糊涂了,闹这种笑话:“你去叫上大公子。”
也不知徐倓找他二人何事,反正绝不可能是为固安公主传话,假借名义罢了。
不过正好,她也有事要找徐倓。
令煦很快过来,姐弟二人并排往外走,少年提着灯笼,鲜见的沉默。
曲静胜大概猜到了原因:“你决定回曲家?”所以觉得难以启齿。
令煦迟滞地点点头,幽微心思藏在暗夜里,突然开口:“这是我们逃出曲家那晚走过的路,我记得那晚,姐你牵着受伤的静质,我背着令晖,为了拿到钥匙开锁,费了好大功夫。”
而此时,几十步外半掩在夜色里的角门已提前为他们姐弟打开。
少年突然了悟一笑。
任世道颠到,唯有权利永恒。
“今夜你应是睡不着的,回来后我们聊聊?”曲静胜轻声细语提议。
令煦笑了一下,眼神认真而坦诚:“姐,过一阵子吧,我现在很有可能说出言不由衷意气言语,我不想你听后跟着难受。”
曲静胜为之默然:“好。”
出角门,只见如霜夜色下静静停着两辆马车。
徐倓一身黑衣劲装斜坐在打头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一腿支着,一腿垂下,车檐气死风灯的暖光穿过琉璃灯罩,晃晃荡荡洒了他半身,尽显恣意潇洒。
他边上还立着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见到姐弟二人出来,徐倓摆手示意侍卫先行退下,自己也轻悄跃下,扬颚招呼道:“车上说。”
白日忙得头昏脑涨,又被刺杀始末分了神,所有情绪都是迟滞而麻木的,到这一刻触及青年清亮的目光,曲静胜后知后觉涌起一股不自在。
昨夜种种不受控制浮上心头,匆匆垂眸避开对视,上了马车,令煦沉默跟随。
徐倓最后上来,目光扫过恹恹的姐弟两,从角落里取出一只红漆食盒,打开,诱人的饭菜香气霸道席卷整个车厢。
不过须臾,车内小案已摆上六道佳肴,荤素搭配得当,色泽诱人。
曲静胜不免疑惑,强压尴尬,故作镇定开口:“小……”
‘舅舅’二字尚未出口,先对上徐倓的目光,那是好整以暇看好戏的眼神。
曲静胜头皮发麻,瞥了眼满腹心事、神游天外的令煦,决定放弃称呼,于是只含糊问:“你来,只是为了送饭?”
徐倓见好就收,噙着笑盛出两碗饱满晶莹的米饭,分别递到姐弟二人手边:“吃穿用度皆有,都在后面那辆车上。先吃饭吧,吃完再去看看可有短缺,服丧熬人,总是茹素身体受不了,那些虚礼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按礼,丧仪期间孝子贤孙禁食荤腥,有些讲究人家,甚至三年孝期都不沾任何酒肉,曲家便是如此,这一整日全是素食。
曲静胜作为曲家的不肖子孙,面上功夫既已做足,自然不愿意真的委屈自己。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咽下。
余光注意到徐倓一直在看自己,她指尖摩挲一下筷子,状似闲聊:“今日大舅舅来时,跟我们说过差不多的话。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温雅守礼的君子,没想到私下竟也有些不羁性情。”
徐倓自然接话:“大哥仁厚但不刻板,对底下小的素来关切。”
曲静胜观徐倓提起兴王时脱口而出的大哥而非封爵,又想到他曾为赵崇澍遮掩丑事,暗忖从前在庆地时庆王府当真一团和气,手足和睦。
如今……啧……
“大舅舅是挺好的,熏香的品味也好,馥郁温厚,经久不散。”曲静胜一脸好奇:“你可知他用的何种香料,我也想买一些做成香囊佩戴,灵堂里人来人往,纸钱灰里混杂一股人味,实在难受。”
徐倓闻言,却是把眉头一拧,面上浮起忧色。
曲静胜不解:“怎么了?”
徐倓解释:“大哥生而嗅觉灵敏,曾在守城战时,依靠辨认气味抓出过潜藏的鞑靼奸细。不过凡事有利就有弊,大哥也因这个好鼻子吃过不少苦头,譬如说他尤恶药味,闻之欲呕,每次服药后必以馥郁熏香压制。你今日闻见他身上那般浓香,想来是近来天气转凉,他又病了,正在服药。”
原来如此。
曲静胜心中疑窦散去,不过又有新的困惑涌上来:“大舅舅鼻子灵,令煦耳朵尖,我知世上不乏得天独厚之人,但我们身边未免多了些。”
“不是得天独厚,是龙生龙凤生凤。”徐倓低声道:“皇后娘娘的祖父曾是九边军中最出色的斥候,五感发达远超常人,不仅可以暗夜视物,百米外的耳语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这些后人是承了他老人家的遗泽。”
“啊——”曲静胜下意识摸摸自己泯然众人的耳鼻,重重叹了口气。
徐倓被她一脸‘亏死了’的表情逗笑,安慰道:“皇后娘娘也没有。”
说着闲话,曲静胜饭吃得差不多了,呷了浓茶漱口,见令煦还在埋头猛吃,遂对徐倓道:“我去看看后面那辆车上东西是否齐全,若有缺漏,还得麻烦你这边带口信回去。”
徐倓一听便知,她有话对自己说,否则派丫鬟下去清点可不省事。
遂从善如流道:“我跟你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后面马车,左右分开,对面落座。
曲静胜率先轻声道:“我知道公主为何要改口承认王威是为她前去皇陵行刺的了。”
徐倓惊诧莫名:“你今日不是都在曲家?”
曲静胜背后一凉,心想这人还真是敏锐。
忙把腹稿反复整理几遍,确定没有漏洞后才敢说出口。
曲静胜照搬曲邕父子原本编来骗令煦的故事壳子,但删繁就简,刻意隐藏了误杀女官余幼安一事,曲家暗藏的家底更是半点口风不露。
只说固安公主派王威出府杀害佟瑞秋,王威动手前先发现驸马曲邕被人尾随,刺杀,匆忙上前相助,不敌殒命。临终前请曲邕转告固安公主,请公主恕他未能完成任务的罪过,不要累及家人。
曲家父子认为固安公主出动王威这个公主府侍卫统领,必定为密事,若弄清来龙去脉,或可为把柄拿捏固安公主。
于是在王威咽气前以他妻儿相胁,掏出了佟瑞秋、赵崇澍、固安公主等人的纠葛。
曲家父子决定浑水摸鱼,做了一场最诛心的挑拨,彻底离间令煦与固安公主,以谋令煦回归曲家。
哪怕是半真半假的真相,始终掩盖不住本质里透出的无耻算计。
曲静胜自认为早消化此间龌蹉,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平铺直叙里有种麻木的平静。
徐倓始终专注听她讲话,也看她。
原来如此。
风雨兜头,难怪今夜令煦沉默异常。
而她,却恍若无事……
终于来到今日谈话重点,曲静胜将从赵崇澍那里偷听来的消息告知徐倓。
刺杀曲邕的双刀刺客十分可能来自益王府,名十五。
徐倓收回眼,露出个匪夷所思的表情:“益王府刺杀驸马?”
“是。”曲静胜肯定点头:“这是我那丫鬟无意间听见的,其中真伪与目的,得劳烦你费心查证。”
徐倓不信所谓的‘无意’,但也没必要拆穿,颔首道:“我本奉命调查曲礼之死,此属分内之事。”
听徐倓应承下来,曲静胜暗松一口气。
益王府刺杀曲邕绝对内藏不轨,大有图谋。
她想过将此事暗通兴王,让他见机行事,精准打击益王。
不过思考过后,最终还是放弃了兴王,另选徐倓。
理由很简单。
庆元帝到底是当爹的,哪怕存了磨砺儿子的心思,估计也见不得最看重的两个亲生儿子正面对上。
直接调查益王这种事,兴王万不能沾手,不然这局赢了也是输。
这种吃不讨好的事,还是让徐倓来吧。
反正,徐倓本就是她精心为自己挑选的伞与刀。
曲静胜悄然攥紧拳头,不许良心冒头,正想快些提出告辞,回去平静一二,青年的嗓音先在耳畔响起:“璨璨,能让我抱你一下吗?”
十分冒昧的请求,曲静胜听罢意外多过惊慌。
因为在她印象里,徐倓是个很规矩的人,先前无论她如何撩拨他,他从未趁机有任何不轨行为,反而避之不及。
莫非是觉得经过昨夜,两人关系半明朗,可以更亲密些。
“你……”曲静胜正想确认一下,抬头,车壁烛火印亮青年眉眼,尽是直白的温柔怜惜。
曲静胜愣住,一时没有动作,也失了言语。
徐倓起身,迎着她的注视,缓缓走近。
马车棚顶不够高,徐倓无法站直,只能弯颈垂首,伸出双臂,扶着少女肩膀,将人裹进怀中。
青年身上清爽的夜息香气息密密匝匝包围了曲静胜的感官,她蓦的有些恍惚。
打交道久了,她早琢磨出了徐倓的性情。
那就是桌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鱼。
——横着难咽,顺着好吃。
然而此时此刻,这‘鱼’莫名多了一味意料之外的酸涩。
好像变难吃了,又好像别有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凄凄秋雨, 凭寄离恨重重。
身处举哀之地,见的是白幡纷纷,听的是不绝于耳的哀乐与悲号, 外加连日阴雨不绝, 让曲静胜本就不算明朗的心情更添几分沉郁。
好在,总算快熬到头了。
今日, 正是老国公曲礼出殡的日子。
一片吹吹打打声中,厚重的黑漆棺材抬出了国公府正门。
曲静胜与女眷们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淹没在漫天飞舞的买路纸钱里。
山雀眼尖,看见前方祭棚,悄声禀告:“郡主, 前面好像是公主府设的路祭,我看见文家令站在最前面。”
曲静胜点点头, 对此并不意外。
固安公主稀里糊涂‘认罪’的次日便被多名御史联名弹劾了。
彼时曲静胜几人尚且不知曲礼之死真相, 庆元帝同样被蒙在鼓里,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袒护长女, 面对弹劾,只以固安公主‘无能约束恶仆, 害人性命’为由, 罚俸三年。
三年俸禄抵去一位开国老臣的性命, 自然有许多官员不服,其中尤以景佑旧臣为主, 他们与曲礼同朝为官多年,情分不见得人人都有,但难免兔死狐悲,势必要为曲礼讨个公道,请求帝王勿要偏私, 严惩公主。
自然,固安公主也不是没人护着的,除了拉偏架的庆元帝、参政的皇子皇孙、以及被庆元帝清洗过的乖巧宗室们,许多庆地来的功臣新贵也纷纷为公主开脱。
一来他们与景佑旧臣天然对立。
二则因为固安公主当初在长江边的那场大义为先的‘埋子奉父’,他们作为‘父’的追随者,属受益方,自然对固安公主报以好感与同情。
当时固安公主满眼含泪却慷慨激昂陈情的画面历历在目。
——“父王为勤王救民南下,征战四载,无数将士为此杀身成仁,千百小民失亲破家。同是百斤血肉骨,旁人的儿孙死得,我的孩儿也死得。此战若成,只当女儿以此无用妇人之身,为天下诛独夫略尽绵薄之力。”
瞧瞧,多识大体,晓大义的公主,对于固安公主仇恨夫家乃至痛下杀手,他们甚为理解。
不就是死了个惹人厌的老疙瘩嘛!
天下哪天不死人的。
双方各有立场,平日衣冠楚楚的大人们在朝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拔拳相向。
至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存在的,学的君子六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有位暴脾气大人吵上头后,觉得拳头不够宣泄自己的愤怒,甚至当场掏出笏板‘唰唰’接连打破两颗头。
不巧,正是景佑旧臣里最顽固的两老头。
其中一位老大人捂着汩汩冒血的脑袋,抖着白胡须怒斥:“你放肆,老夫乃你上官的上官,你简直目无尊长!”
暴脾气大人振振有词:“我爹说官场上欺老不欺少!”
暴脾气大人的爹正在当场,闻言公服上的雄狮补子都似乎更鲜亮了,哈哈大笑直夸自己生了个听话的大孝子。
老大人当场气到晕厥。
庆元帝眼看朝会现场闹得不像话,若真闹出人命两派朝臣矛盾必会加剧,十分头疼。
作为帝王,他并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工因整日忙于内斗而轻忽政事,决定退一步,息事宁人。
最终下旨令固安公主在罚俸三年之外,再加上亲自登门致奠苦主曲礼,给付丧仪花费金银。
听起来还是轻飘飘的惩罚,但满朝文武无一不知固安公主与曲家的纠葛,让她登门吊唁曲礼,称得上杀人诛心。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到底不现实,景佑旧臣们也懂什么叫见好就收,默认这道诛心惩罚。
曲礼共停灵十二日,固安公主始终没有登过曲家门。
宫中也未催促,安静得像是忘记曾经下过一道圣旨。
旁人都以为固安公主如此拖延,必是打着事缓则圆的主意,存心混过吊唁,但曲静胜一清二楚,早在圣旨下发的次日,庆元帝便暗中派遣了仪鸾司缇骑护送固安公主去城外圣水寺小住,远离都城是非之地。
消息是徐倓来送香囊时私下告知于她的。
曲静胜无意识抚上袖中香囊,一旬过去,香留经时,但有别于兴王身上的馥郁气息,余韵袅袅,若有似无,如同藏在衣褶里的幽微秘密。
香道一途简远比繁更复杂,此香无论是自己调制的还是买来的,肯定都花费了不少心思。
当时竟忘记问徐倓香方名字了。
曲静胜理了理被如丝细雨勾落到脸颊的碎发,盈袖暗香将她思绪拉回了那个黄昏。
徐倓一身绯红公服打马而来,十月末的天还汗湿了额角,进屋后脸都没擦,先掏了香囊给她:“香药同源,大哥身体不好,那熏香是尚食局请教太医院后,专门为他调配的,你用着不太合适,试试这香如何?”
曲静胜敷衍闻过,口称不错,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曲邕遇刺之事上。
当时,徐倓似乎愣了一下,默然须臾后告知了她固安公主已被送去城外寺庙。
“陛下送走女儿,意在袒护?”曲静胜存着试探心思追问。
徐倓嗓音微哑,回得简洁:“是袒护,也是惩罚与诱饵。”
‘惩罚与诱饵’一出,曲静胜糊涂了几息猛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把事情始末禀给陛下了?从赵崇澍私会女官开始?”
袒护,自是庆元帝知晓了曲家算计,见不得天家血脉为个小道之人折腰。
惩罚则是因为固安公主利益熏心,打狗不看主人,行事狂妄。
至于诱饵……
益王无故刺杀曲邕,冲的肯定不是曲邕本人。而与曲邕相关且最具有谋算价值,能吸引堂堂王爷行此鬼蜮小道的,唯固安公主一人。
归根究底,眼前这些烂事,都脱胎于益王与固安公主兄妹两恋栈权柄,又互相算计,各怀鬼胎。
徐倓颔首,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似乎很欣赏眼前之人的敏锐。
曲静胜则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平静,脱口而出:“你疯了?那是欺君之罪!”
可不是疯了么。
当时她选择告知徐倓曲礼之死‘真相’,确实存了他当刀的利用心思。
本以为徐倓回禀庆元帝时,肯定会如她一样删删减减,该说不说,不该说的捂死。
万没想到,徐倓竟然会毫无保留揭了所有人的底,包括他自己曾故意欺君。
“你之前不是还在亲亲相隐,替赵崇澍周全,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徐倓似在思索,最后眼神落在她身上,低低唤了一句:“璨璨。”
“嗯?”曲静胜板着脸,等他未尽之言。
徐倓笑了下,冷峭的眉眼如春风化开,又唤一句:“璨璨。”
尔后,再没多说,称尚有公务在身,只是顺路经过,不可久留,风风火火提出告辞。
曲静胜一头雾水,只来得及急急追问一句:“陛下可曾说过要如何罚你?”
“此事了结,再做定夺。”他说。
八个字,曲静胜愁了一旬,心情比连日阴雨还要晦暗。
见到文家令代表固安公主府前来设棚路祭,立刻想到‘惩罚与诱饵’。
曲礼之死真相事涉皇家阴私不便公之于众,再加上要对益王请君入瓮。
文家令此次路祭,必是受了庆元帝私下指派。
一为敷衍朝臣,二为迷惑益王。
胡思乱想间,灵柩已至西山皇陵。
太|祖往年修建陵寝时,特地给几个老兄弟留了陪葬墓穴,曲礼正是其中之一。庆元帝虽厌恶曲家百般算计,但到底顾念亡父遗命,没有收回恩旨。
圹前幕下,男东女西分立,凭棺哭踊。
本家亲眷齐祀后土,下棺,陈放随葬器物,加椁,掩灰隔。
子孙至亲依次到圹前拜别,披麻持杖的孝子亲手撒上第一把土,然后由工匠上前,封圹复土。
封土完毕,子孙至亲还要进行墓前奠,哭祭。
一套繁琐的下葬流程走完,饶是众人身披油绢衣,里面衣衫也渗湿得七七八八了,还得顶着一身狼狈尽快返回家中,入堂哭灵,是为反哭。
折腾一天,到下午奠仪结束,宾客拜别后,曲静胜喊上令煦,姐弟二人紧赶着回了公主府。
固安公主秘密去了圣水寺,独留静质一个人在府中,他们不放心。
时隔小半月,再见兄姐,静质欢喜不已,一手哥哥一手姐姐,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小孩子可爱归可爱,吵闹也是真闹人。
令煦怜惜姐姐连日辛劳:“姐,我好久没见静质,想再陪她玩会儿,你早点去歇着吧。”
曲静胜面有倦色,却没依言去洗漱歇息,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西边共墙方向,思考要不要再翻一次墙。
好奇益王是否入瓮,也想知道徐倓的处罚结果。
正纠结,山雀走了进来,轻声禀告:“郡主,门房递进来一封帖子,有名自称蓝二娘的姑娘称是你的挚友,邀你去留仙楼小聚。”
蓝二娘。
曲静胜心头发紧,这是她通过宫里的沈三娘与兴王那边定下联络的暗号,专门用于紧急时刻。
立刻回房换下孝衣白花,穿上一身颜色比湖水还浅的素净绿衫,戴上长纱帷帽,从角门悄悄出去。
三刻钟后,留仙楼的包厢里,曲静胜见到了一名宽袍玉带,风仪出众的俊美青年,微微一愣。
待人开口招呼,才认出这是邱晟。
先前寥寥几次见面,这人都穿着青色官服,肃正凛然,与今日风流蕴藉如玉公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只是略分过神,曲静胜的心思很快完全落到了这场临时相邀上。
因为邱晟问她:“你先前传来的名单里,标明西北肃州军镇的陈显已暗中为庆王所用。你们两家曾为通家之好,你可知这是陈显本人的选择,还是他父亲的偏向?”
陈显,西北肃州军镇游击将军,官职只能算中级武将,平平无奇。
但他父亲陈嗣宗乃肃、宁二州总督,当世名将,手握十二万雄兵。
当初庆元帝举兵清君侧时,陈嗣宗还只是宁州总兵,后来见边上的肃州总兵蠢蠢欲动,暗中与胡虏眉来眼去,大有趁皇家叔侄内斗时分一杯羹的架势,索性先下手为强,将人除去,以自身威望强夺了肃州兵权。
彼时的景佑帝内忧外患,哪怕认为陈嗣宗自取兵权之举十分狂妄,目无尊上,还是不得不咬着牙认下了,明旨晓谕天下封其为二州总督。
庆元帝登基后,陈嗣宗虽随大流上过一封中规中矩的贺表,但实际上管理宁、肃二州时还是从前内战时的一言堂做派,把朝廷新委任的巡抚排挤成了吉祥物。
要知道本朝自建国以来,一直是以文驭武的,此举无疑让庆元帝十分悬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得赏下金银笼络,唯恐当真逼反了陈嗣宗。
先前的夺位之战已打了四年多,导致国土凋敝,百姓亟需休养生息,若再主动挑起不必要的战事,朝野内外该骂皇帝穷兵黩武了。
“何故突然问起陈总督?”
曲静胜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半真半假困惑道:“据我所知,老国公虽曾与陈嗣宗陈总督阵前结义,有过命的交情,但后来老国公任职太|祖亲军统领,陈总督为实权边将,两相若再密切交往,难免有勾结嫌疑,自然远了。陈总督的立场偏向乃重中机密,此等大事,我一千里之外的平常世交小辈,如何得知。”
邱晟提起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凝着青碧的茶汤缓声道:“郡主有所不知,陈嗣宗将在两日后入都城,递给陛下的折子上,名目是为亲祭义兄曲老国公。”
曲静胜暗惊,竟真被她猜对了。
“大人说陈总督打的名目是祭奠故人,不知真实目的作何?”
问完,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转着圈问了个蠢问题。
兴王与邱晟等人若知晓陈嗣宗此行目的,必能分得清是敌是友,何必满怀忐忑,存着侥幸心思来找她这个边缘人物问询。
邱晟微微一笑将这小小意外揭过,话锋一转道:“听兴王殿下说,令弟袭卫国公爵的折子陛下今日已经批红,明日一早宫中便该有旨意下来了,下官在此先恭喜郡主了。”
固安公主去圣水寺当日,便有内侍悄悄登曲家府门,送来一封固安公主签字盖印后的义绝书,曲邕没有异议,爽快签字用印,又命心腹去衙门过契。
两人在义绝一事上默契的选择了低调。
次日,曲邕便递了折子进宫,自称顽劣无德,不堪大用,请以其嫡长子曲令煦袭爵。
庆元帝留中多日不发,曲静胜还以为是他厌恶曲家甚深,不愿意遂了曲礼父子的谋算。
未曾想竟批红了。
曲静胜心中暗叹天恩难测,面上却笑颜如花的谢过了报喜鸟邱晟。
并十分灵透道:“陈总督既打着拜祭的旗号来了都城,想必会早早登曲家的门,届时,舍弟身为新任国公会亲自出面接待,若能探得只言片语,我必第一时间告知大舅舅。”
邱晟哑然一笑,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事。
指腹摩挲白瓷杯壁,眼底划过一抹迟疑,包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半晌,他紧抿的唇终于挤出一句话:“郡主从何得知《长乐曲》?”
青年问得隐晦,曲静胜却答得明白,有赵崇澍与佟瑞秋的前车之鉴,她不会给邱晟留半点遐想的余地,以免无辜祸累季悬黎。
“季姐姐从前在闺中时奏过几次,我觉得那首曲子调子虽简单却韵律极美,颇有几分白居易作诗的风采,删繁就简,朗朗上口,哪怕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懂其中意,于是追问曲谱由来。季姐姐只说,那是一位落难举子给她的谢礼。”
“我本不知你就是那名举子,直到几月前我送季姐姐入宫那天,在马车里依稀看见了你。”
“后来,参加宴会时又偶然听人提起你,都说你虽科举名次不显,一心追求实用经济,治世学问,但其实很有几分诗才,只是不太在此道上心。他们拿了你多年前参加文会时作的四季诗为例,当日你文会上突然大放异彩,一举夺魁,拿到了不菲彩头——一枚悬黎珠。”
“我后来专门看了那首四季诗,平平无奇的题,你偏别出心裁作出了精妙小诗,这与《长乐曲》何其相似。那日我困在宫中,实在无法联系外界,只能根据心中推断一试,其中若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曲静胜扯出个歉意的笑,替邱晟续上茶汤。
邱晟怔了片刻才想起应该叩桌致谢。
曲静胜见人虽不至于到魂不守舍的地步,但终究分了神。左右正事已经聊完,主动告辞出了茶楼,到马车边,她的帷帽被风掀开一角,抬手捋顺时,突然有种被人注视的强烈感觉。
蹙眉望去,不远处的小巷口,默然立着一人一骑。
白马威风凛凛,青年气度卓然。
徐倓——
随着这名字一起打心里冒出来的是心虚,以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两人遥遥对望,最终是徐倓先收回了眼,疾驰而去,道上落叶与秋风齐齐落在身后。
隔得有段距离,曲静胜却分明看见了青年离去时勾了个笑。
自嘲的冷笑。
抵达翊善坊公主府门前,曲静胜下意识看了眼边上大门紧闭的乐清侯府。
踟蹰一瞬,转步前去拍响侯府的门环。
出人意料,应门的不是门房小厮,而是李管家。
“郡主安好。”李管家恭恭敬敬行礼:“您可是来找我家将军的,他说他不在。”
曲静胜几乎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李管家还是个妙人,可她委实笑不出来,心中沉甸甸的,言简意赅道:“我找他。”
“那郡主请进来等吧。”李管家佯作道:“最近一旬,我家侯爷总会赶着下值回府,不像从前经常在值房一住就是三五天,换洗衣物不够了还使人回来拿,郡主肯定能等到他。”
一旬。
好微妙的时间。
正是固安公主秘密离开公主府当日,料想应是徐倓担心静质一个小孩当家,偌大府邸或生意外,无人支应。
放在初识时,得徐倓如此暗中周全,曲静胜定会想‘这人不错’,到如今,脑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另一个词——爱屋及乌。
爱。
曲静胜心知肚明徐倓对自己的偏爱,否则岂敢一次次踩在他底线上撩拨作乱。
以往,她看见了,也无视了,只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什,有用时才想起取用。
今日她听见了,却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从前那样心如止水的忽视。
迷惘顿生,她悄悄将其归结为自己良心未泯。
毕竟,刚被徐倓抓包。
唉——
秉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曲静胜不与李管家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李管家,他在何处?麻烦替我引路。”
身为忠仆,李管家当然必须谨遵主家吩咐,于是再次一本正经道:“我家侯爷不在演武场。”
曲静胜:……
她知道演武场的位置,径直过去。
李管家无声叹息,抬手示意周围奴仆随自己退下。
到他这个年岁,最是知晓冷待对情谊的消耗。
人与人之间一旦没了情绪,离散伙也不远了。
在下定决心舍弃前,万不能行此失智之举。
到底是年轻啊。
曲静胜远远看到演武场中一人纵身腾跃,枪出如龙,枪尖银芒闪烁,蕴含锐不可当的气魄。
青年似乎很投入,从头到尾没有给她半个眼风。
真是棘手。
曲静胜生平头一遭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这般情形,辩解显得可笑,道歉又轻飘飘的,粉饰……都被抓现行了,实在不知该如何粉饰太平。
当真是心有千千结。
正踌躇,只听‘噹——’的一声,场中徐倓突然收势,将枪凌空抛掷回兵器,冷不丁发问,声带愠怒:“我是第二个周镜明,可对?”
疑问的话用肯定的语气在说。
啊,怎么还翻旧账啊!
曲静胜头皮发麻,立刻否认连连:“不是,不一样,他如何能与你比。”
“确实。挡箭牌也分材质,藤编的当个摆设正正好。铁铸钢造的,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原来这就是你解除婚约的法子,如何,我这块挡箭牌,你用得可还顺意?”
徐倓目带讽意,随手抄起小条案上的凉茶,扬脖灌下整整一杯,后味的苦涩泛上来,从舌头根蔓延至整颗胸腔。
头一日破釜沉舟逼着他坦诚心意,许下承诺,次日便毫不留情利用他做对付益王,以绝后患的工具。
真是好得很!
“敢问郡主,待目的达成,来日若再遇难事,又准备寻谁人替下我?”
都气得喊郡主了,曲静胜可不敢戴这顶未来负心人的帽子,再次否认:“你已是顶好的,不会有人比你好。此番是我不对,你骂我罚我都行,莫要多想。”
“我多想?分明是你少想。”青年气息冷然,眼底萦着若有似无的愠色:“先前你对我说,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包容你的软柿子,我当时只当你是半真半假的戏言,今日方知,你是真当我徐元安可欺!”
“利用,是你为这段关系打的底色。以你的心智,岂会想不到利散人散的道理。”徐倓慢慢收起所有表情,双眸湛然,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锐利,凝着曲静胜,一字一顿道:“你可曾在意过?”
如此锋利的问题,曲静胜为之默然,不敢轻易作答。
若说在意,先前又岂会行事毫不顾忌徐倓,这般情形,狡辩并非明智之举。
难道要答不在意?
不在意的原因,无外乎心知不会长久,又或者自信能永远瞒住瞒住徐倓。
总之,都是火上浇油。
青年垂下眼,让自己忽视少女的为难,薄唇微启,不予逃避。
还说,今日不准备收场了么?
曲静胜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捂上他的嘴。
“你先别说!听我说!”
徐倓惊怔,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发现她另一手死死环在自己后腰,一时气极反笑。
又来这招。
真把他当色令智昏的愣头青了。
什么事都能由她混过去。
曲静胜察觉到他想把自己撕开,忙急声呵道:“我承认利用你对付益王是我不对,但你难道就无一丝错处?我与你已算私定终身,你的人,你的势,你的财,往后都是我的,我提前用用你又如何!你如今便要与我计较,婚后是不是还要与我平坦花费嚼用,丫鬟的月钱一人给一半!”
竟如此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徐倓气得头晕,决定不再手上留情,一定要将人提开。
他要有嘴吵架!
原本死死捂在他嘴上的手却如游鱼一般,先他一步轻捷退去,一根指尖更是从他下颚处皮肤刮过,如薄透尾鳍轻摆,若有似无。
徐倓狠狠皱眉,冷脸表明态度:“莫要故技重施,我不吃这套!”
几乎同时,年轻姑娘也出了声。
“我才发现你这里有疤,下颚接脖颈的位置,真是凶险,如何伤的?”
或许是她眼神太认真,面上的轻柔怜惜也动人。
徐倓运了运气,憋着一腔火气,终是先答了话:“有次斗将时被三个人追着打,枪挑的。”
曲静胜默然一瞬,突然踮脚在他下颚疤痕处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是我耽误你了。”她极郑重的说,显见低落。
徐倓僵住,满腔怒火犹如遭了漫天沙土扬洒,火灭了,心也沉了。
“你要与我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侯爷, 宫中来人了!”李管家一路小跑,亲自前来演武场禀告。
徐倓早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提前与曲静胜拉开距离, 避免尴尬, 顺手扶了气喘吁吁的老仆一把,沉声问:“来者何人?”
“德海德公公。”
竟是陪伴了庆元帝几十年的大太监亲自出宫。
徐倓对德海的目的有了七八分揣测, 冲曲静胜微一颔首,勾起佩刀,快步离去。
德海没进前厅,负手站在院中花树下,褪去鲜艳的太监服饰, 换上寻常布袍,那高大壮硕的体格子与黝黑脸庞便衬出来了, 很有几分军中将领的豪气。
徐倓上前客气一礼, 德海避而不受,十分不拘地拽过青年, 径直往外走,边走边轻声说:“陛下派你我速速赶往圣水寺, 接益王与公主等人回宫。”
徐倓了然:“可是固安公主那边有结果了?”
十来日前, 圣水寺突然去了一位为亡母与早夭胞弟祈福的郭姑娘, 固安公主与其相谈甚欢,颇为投缘。
郭姑娘, 名泳思,其父正是蜀地来的郭巡。
郭巡一行入都城的次日,蜀地便传来大将军魏恭急报,奉上颍阳侯首级,称贼首已除, 蜀地彻底平顺,尽归国土。
庆元帝龙颜大悦,当朝叙功,赐下封赏。
因老颍阳侯人死威犹在,当地百姓与周边土司只敬服崔家,蜀地还需要崔家人镇守,庆元帝不仅不能借着老颍阳侯此番反叛重创崔家,甚至还要予以安抚。只得称老颍阳侯罪在今朝功在社稷,仰承太|祖遗命,恩旨原颍阳侯世子崔骁嫡次子袭颍阳侯爵。
紧接着,又从朝中择了一位手腕强硬的心腹文臣任蜀地布政使,主民政。
最后,大力提拔了曾背刺过颍阳侯府的郭巡,封其为按察使兼蜀地所有卫所副都指挥使。
自此,蜀地军、民、法三足鼎立之势暂成。
此番庆元帝首开先河,令郭巡文官武职会与一身,是器重,更是让他去搅动蜀地风云,削弱颍阳侯府的,明眼人都知道他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益王作为身一名有野心、有实力的皇子,想要提前结交甚至拉拢郭巡再正常不过。
得知郭泳思出现在固安公主身边,庆元帝乃至徐倓等知晓益王曾派刺客杀害曲邕的人立刻反应过来他结交郭巡的‘办法’了。
卖妹妹!这妹妹还是未来的亲家!
简直比民间吃绝户的还要令人不齿。
庆元帝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御书房砸了大半,气急了甚至拿折子抽自己的脸,养子不肖,没脸见人!
“是啊,有结果了。”德海苦笑,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悄然道:“益王可能要纳侧妃了。”
“嗯?”徐倓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分明益王乃执棋人,算计公主婚姻,为何突然成了台上丑角。
“益王,纳侧妃?纳谁?”
德海睨徐倓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猜。”
徐倓登时头皮发麻:“郭巡之女?”
德海没有做声,算是默认。
徐倓暗自惊叹,这兄妹两真是一天一个热闹,还个个不重样。
“仪鸾司线报上不是称公主与郭姑娘秉性相和,昨日还‘意外’与陪同女儿的郭巡见了一面,交谈间笑语连连,似要入套?”徐倓甚为不解,既如此,那为何事情发展突然拐了个大弯?
“探子也没弄明白。”德海叹了口气:“我来的路上私下琢磨着,可能是过于相和了。”
益王算盘打得精,知晓固安公主吃够了曲邕背信弃义的苦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再轻信男子。
若再嫁,定对下一任夫婿品行要求极高。
遂没有直接让郭巡露面,而是先派出了稚嫩无害的郭姑娘,想通过她,提前让郭巡给公主留下好印象。
那郭姑娘一时对公主说她与弟弟的名字的由来,泳思,方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啧,多深情厚谊的名字。
一时又说她爹娘是贫贱夫妻,父亲发达后从未嫌过糟糠,甚至在妻子儿子相继过世后,为了女儿不受继母磋磨,多年不娶。
还说她父亲决定叛出颍阳侯军中时,第一时间送走了她,严密保护起来。
偶尔还会哭一哭她可怜早夭的弟弟。
桩桩件件,固安公主在意什么戳什么,一丝不落。
天上掉下个万分合自己心意的人,有人会欣喜,有人会警惕。
固安公主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哪怕如今风光无限,权势在手,养出一身骄狂气,曾经在苦难里磨砺出来的敏锐多疑还在。
她或许在某个与郭姑娘相处的瞬间,又或许在吃饭喝水时,忽然想明白了,有人在给她设套,变着法撮合她与郭巡。
于是暗中观察,找到主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益王与郭姑娘‘撮合’到了一起。
观德海讳莫如深的态度,徐倓料想这个‘撮合’并不光彩,遂不再深问。
二人火速赶往城门,此处还等着皇后派来的三名女官。
徐倓见到季悬黎,略感意外。
她才入宫多久,便被皇后委派这等秘辛差事,足见颇受重用。
内臣外官不便联络,两人默契的互装不识。
德海这会儿也没心情给众人互相介绍,一摆手,五人立刻打马赶往圣水寺。
佛寺山门出现在眼前时,已是夜幕时分。
圣水寺专供信众暂居的禅房小院灯火通明。
徐倓一行还未入内,先听见院中传出女人尖利的谩骂。
“赵盈华,你个毒妇,连亲哥哥都算计,自私自利毫无亲缘的怪物,怪不得所有儿女都与你离心离德,你活该!”
“啪——”固安公主的愤怒如有实质,嗓音带着刻骨恨意:“凭你也配指点本宫。本宫椿萱并茂,何时轮到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奸夫毒妇来卖小姑子了?怎的,要试试女儿与儿媳谁亲?再敢对本宫出言不逊,本宫今日让你血溅五步!届时倒是要看看,父皇母后可会让本宫给你个外姓人赔命!”
“啊——你敢打我!赵纬,你是死人呢,坐着看你妹妹欺负我!”
姑嫂兄妹,快乱成一锅粥了。
德海暗叹一声人倒是齐全,抬手示意原本守在院中的仆从侍卫不许进去通报,全部退下。
在屋内双方爆发出更激烈的争执前,他带着徐倓几人快步推门入内,声音不疾不徐但极有分量。
“陛下与娘娘在宫中等着几位贵主,个中是非,届时自有论断,还请勿要继续在此争执,既丢了皇家颜面,也扰了佛门清净。”
吵红了眼的固安公主与益王妃见到德海突然到来,齐齐收了声,皆是惊诧莫名。怒火浇头,没太留意他究竟说了什么。
圈椅里黑着一张脸的益王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竟惊动了宫中的陛下娘娘。
顿时心惊肉跳,忙站起身迎出两步:“德公公,还有元安,你们来了啊,本王有些糊涂了,眼下这是……”
德海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陛下威服四海,能知千里塞外,亦能见侧畔琐碎。”
话落,屋内几人面色顿时精彩纷呈。
帝后如此耳目通达,让他们不得不怀疑,帝后知晓更多他们的秘事,圣水寺就是专门为他们设的窑炉,目的在于验看各人成色。
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的!
怎会如此——
益王妃不敢置信,不死心般,想要一个明确答案:“圣水寺里的种种,陛下娘娘都知晓?”
德海微微颔首。
“既然知晓,为何不阻止!为何冷眼旁观!由着儿孙家宅失和!”益王妃提高嗓门,咬牙切齿,兴师问罪。
始终一脸平静的德海怫然色变,冷声道:“王妃是在怨怼陛下与娘娘?”
“我……”益王妃还想说什么,益王一把将其拖去身后,挡得严严实实,连连解释:“公公误会了,她这些年被我宠坏了,小性得很,总是口无遮拦,说话不过脑子!”
德海倒也没揪住不放,眼风在屋内一转,又问:“不知郭按察使父女何在?陛下让他们一起进宫。”
“他们在西路院——子——”益王最后两字宛然变了腔调,痛嘶出声。
益王妃恨恨收回手,阴阳怪气道:“只去过一次,你倒是记性好,到底是鲜花味浓,能勾人。”
德海与徐倓从前在庆王府时都见过益王夫纲不振的一面,对此习以为常。
跟来的三位女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心中却各有思量。
季悬黎一时替好姐妹悬心,暗道益王妃这般泼辣性子,日后璨璨嫁去王府,怕是要吃苦头。
一时又暗恼自己人微言轻,想替姐妹打算也有心无力,只盼着益王妃今日摔个大跟头,就此沉寂。
不多时,郭巡父女被带了过来。
德海眼睛溜过面色惶然的父女两,并未多言,吩咐登车回宫。
徐倓顺势跟着落了一眼,眼尖的发现那郭小姐脖颈上似有痕迹,立马移开目光。
心想果然不是什么光彩的‘撮合’。
三辆马车,三名女官各自陪同一名女眷。
其余侍从都被德海打发得远远的,唯恐益王妃与固安公主不管不顾又在外面吵起来。她们自己丢脸便罢了,听见的人可能丢命。
季悬黎资历最浅,自是与郭泳思同乘。
及至登车时,季悬黎担心惶惶不安的郭姑娘踩空,伸手扶了一把,不期然竟被斜里一股力道重重撞开,一头磕在马车上。
郭泳思亦是收势不住,身子一歪,直直往车下摔。
紧接着,季悬黎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出一身冷汗。
郭泳思摔得七晕八素,蜷在地上痛苦呻|吟,刚才撞人的益王妃一脸歉意,上前搀扶,口称“对不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变故陡生,益王妃突然从袖里掏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直直冲着郭泳思心口扎去。
郭泳思瞪大眼,反应倒算灵敏,原地打了个滚躲开,只被擦伤了手臂,吓得连声惊呼:“啊!爹爹!救我!”
季悬黎顾不得晕沉沉的脑袋,踉跄冲过去抢匕首救人,负责‘看管’益王妃的女官也冲了过来。
“王妃不可!快住手!”
从前在庆地,益王妃曾跟随明皇后守过城杀过敌,打两三个壮年男子绰绰有余,区区两名深宫女官合力,远不是她的对手。
几息之间,她便摆脱两人纠缠,又气势汹汹朝郭泳思扑去。
圣水寺的拴马桩在山门西边,马车为了方便女眷则直接停在山门前,郭巡与德海等人正在西边取马,听闻独女哀呼求救,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见此情状,目眦欲裂。
“住手!”
郭巡一手将女儿护在身后,一手去缴益王妃的凶器。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草根将军,并不把区区一个王府贵妇放在眼中,扭头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女儿身上,观察她可有受伤。
直到右腰传来剧痛!
“噗呲——”一声,利刃已刺破血肉。
“疯妇,老子给你脸了!”
郭巡不敢置信,疼痛激起了凶性,虎目一凛,再无顾忌,猛地拽住益王妃胳膊,大力往边上砸去。
益王方才正见缝插针拉着徐倓旁敲侧击询问帝后态度,来晚一步,正好撞见王妃被扔抹布似的掼出好几步,重重砸在地上,忙冲过去将人扶起来,暴呵出声:“郭巡你放肆——”
‘肆’字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郭巡汩汩流血的侧腰与王妃手中滴血的匕首。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当初你娶我时说过绝不纳二色,今日你已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待入了宫,陛下娘娘为了安抚她那有用的爹,定会让她给你做侧妃!”益王妃理直气壮道:“我不趁现在除了她,难道要等她上了皇家玉牒再动手?”
益王扶着脑袋,似被气得头晕,暴怒嘶吼:“你简直不可理喻,毒妇!”
半垂的眼下,飞快掠过一抹可惜与烦躁。
太可惜了,郭泳思竟然没死。
如今情形,郭泳思死了才对益王府最有利。
他目前只是亲王,而非皇帝,郭巡只能在暗中为益王府所用。
如今形势急转直下,一切都被摆上台面,借郭巡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后继续倒向益王府,往后且兢兢业业夹着尾巴当官吧,最后或许还能勉强终老。
那么,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郭泳思就很多余了。
事到如今,他要这么个尴尬侧妃有何用?
是时刻提醒帝后他曾有不轨行迹?还是让人横亘在自己与王妃之间,成为一根刺?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郭泳思立刻去死。
王妃以妒忌为由动手,再恰当不过。
夫妻两没通过气,却自有默契。
可惜啊——
徐倓匆匆扫过眼前乱局,快速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又就近扯下马车车帘去为郭巡按压止血疗伤。
德海黑着脸凑过来问:“伤势如何?”
“血止不住,得尽快回去找御医。”
小半个时辰后,隐在夜色里的宫门悄无声息打开,一行人疾驰而入。
郭巡父女直接被送进御药局,交由御医救治,三名女官留下支应。
益王妃腿摔伤了,德海本也要将她留下,她坚决不从,于是只能领着众人一起到乾安宫门前,先独自入内,将郭巡重伤之事一五一十汇报给帝后。
不足片刻,里面传出庆元帝中气十足的怒吼:“让那几个逆子逆女都滚进来!”
益王一咬牙,勉强撑起兄长派头,走在最前,益王妃一瘸一拐落后他半步。
固安公主隔开两人几步,独自走在一旁。
徐倓忖度‘几个’,应该包含了自己这个逆子,低眉顺眼跟在最后。
进殿,四人齐齐跪下叩拜,不等他们问安,庆元帝已扬手‘噼里啪啦’将龙案上折子全砸了过来。
“朕与皇后做了什么孽,生养出你们这些不省心的蠢物!”
徐倓觉得这话不像在骂自己,毕竟自己错在‘欺君’,他若蠢,被他蒙蔽的庆元帝算什么。
固安公主与益王则喏喏告罪,不知如何应答,明皇后不咸不淡的嗓音插进来:“也不算太蠢吧,至少及时反应过来了,还能瞒着所有人来了出将计就计。”
乍一听有维护之意,可固安公主升不起半分侥幸。
母女三十多年,她了解自己的母亲绝对不是那种对小辈无条件宽纵溺爱的长辈。反而,在许多时候,明皇后比暴躁的庆元帝更严苛犀利。
果不其然,明皇后下一句便把她打入地狱:“她只是贪,贪权,贪过头了难免显得失智。”
“母后!”本朝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是出嫁快二十年的公主。
固安公主受不住这样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针见血的犀利点评,哀哀唤了声:“父皇!母后!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怕,怕极了暗无天日的幽禁日子,怕孩子与我翻脸无情,希望手里握些底气。”
明皇后根本不接固安公主的诉苦,更不去看她凄然的脸,自顾自继续说:“你不仅贪,还虚伪自私,一味贵己。若你能为了权势一条道走到黑,当娘的尚且高看一眼你的韧性,可你豁不出去啊。”
“为了权,你的女儿可以吃夹生饭,嫁给沾着勾联女官官司的赵崇澍,赌纸能包住火,将来不会随夫获罪,又被幽禁几年甚至几十年。轮到你自己,郭巡前途无量,一表人才,嫁他至少不必担忧坐罪,可你只因察觉其中为兄长算计,便怒而掀桌,半点摆布受不得。”
“放于利而行,难怪多怨。盈华,是我与你父皇没把你教好,误了你,也险些误了你的下一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
明皇后叹息一声,憔悴的面色透出疲惫,失望道:“你都是当祖母的年岁了,我也不能将你如何。罢了,回去闭门多读读书修修心吧。往后你少进宫,也少与外面的人掺和,你府上的事,你与儿女间的龃龉,更不要对我与你父皇诉苦,我们不会再插手。”
“母后父皇你们偏心!”固安公主不敢置信自己竟因这点小错被放弃,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花了妆面,乱糟糟一团狼狈。
她‘腾’地站起身,积年怨怼彻底爆发。
“只因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处置了二哥,你们便不要我了!当年也是,分明一直说要留我在身边,可冲着卫国公府的权势,冲着野心,最后还是将我远嫁给了曲邕那个文武不成的纨绔子!说我吃女儿,是你们先教我吃女儿的啊,赵家的血脉里流淌的就是同姓相食!”
“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我何错之有!”
亲近之人最懂彼此的软肋,明皇后原本还算端正的坐姿,随着固安公主一句又一句诛心诘问砸下来,显见颓然,眼也直直的,堆积着麻木的悔恨。
庆元帝按上老妻的手,指微微颤,咬牙暴呵一声:“滚!滚出去!”
冥顽不灵,枉费当娘的一片苦心。
大事化小,把她擅自插手朝政的过错全归结于私事糊涂。
德海极有眼色,二话不说径直上前,强硬架走还想继续争执的固安公主。
徐倓敛下眼底若有所思,悄无声息追着德海走了。
娘教女,爹教儿,接下来该是天家父子的面红耳赤了,别说他是外姓臣子,就算是兴王在此,怕是也得设法避出去。
三人动静慢慢消失在高阔殿门外,内室静得落针可闻,几乎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片徐徐烧透。
益王夫妇全程垂头不敢发一言,心却高高提了起来。
发作完固安,该到他们了。
除了在场四人,无人知晓那夜乾安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反正次日公主府接到两封圣旨。
一封是允令煦承袭卫国公爵位的。
曲静胜早从邱晟口中得知消息,也与令煦通过气,姐弟两中规中矩接旨谢恩,心思都不在这个国公爵位上,反而更在意另一封未宣读的圣旨。
昨夜固安公主狼狈归府,径直回了院子,姐弟两没有亲眼瞧见她的落魄,但山雀藏在暗处瞧见了。
那也等同他们见到了。
此时见到圣旨,下意识揣测莫非是来自帝后的明旨申斥,暗暗心惊固安公主究竟做了什么,能惹得帝后下这个狠心?
“闻喜郡主接旨!”
自己?
曲静胜诧异莫名,再然后,她便经历了何为喜从天降。
圣旨称赵崇澍突发恶疾,需静养几年,近来不宜婚配,帝后不忍耽误外孙女年华,特允两家退婚。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另外,来宣旨的太监还带来了皇后口谕,让她往后不必入宫陪侍了。
传旨太监走后,各人散开,令煦立刻扶住曲静胜往回走,口中嘟囔不停:“快走,快回淳化居躺着去,今日天凉,冻着了肯定会加重病情。”
大概是在丧礼上忙了半个来月累狠了,再加上昨日下午在隔壁演武场吹了风,到昨日傍晚时,曲静胜便感觉头昏沉沉的,有感染风寒的前兆,忙招来大夫开药灌下,然而夜里还是发起了高烧。
好在丫鬟们精细,发现及时,半夜又找来大夫熬药喂下,到黎明时烧已退了,不然她今日可能连下床接旨的力气都没有。
曲静胜安抚弟弟:“不必紧张,李大夫医术高明,开的药很有效,我今日感觉好多了,早起刚喝过半碗粥,现在又感觉有些饿了,能吃便证明身体没有大碍。”
令煦知道这个道理,闻言安心不少,不过还是催着将人送回了住处,看曲静胜躺好后,他突然叉着腰叹起气来,可细看,那嘴角却是高高翘着的:“若非还在孝期,真想烧些爆竹庆贺。”
这还是勘破那些恶心算计后,他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开怀。
曲静胜瞬间明了他在高兴什么,忍俊不禁,打趣道:“咱们小国公真乃性情中人。”
令煦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脑袋,凑近姐姐说悄悄话:“姐,这是不是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姐姐为了退婚,为了打垮益王一系,以绝后患,不惜以身入局,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万万没想到,计划不过半,一场固安公主临时起意的蹩脚刺杀,经过各方插手,反倒提前帮姐姐达成所愿了。
真是他们的好母亲啊!
若非条件不允许,他真想开个宴会,把固安公主和益王一家子聚起来,届时不用安排戏耍游乐,光看他们的脸色必定也是一出精彩大戏。
“是,不过,也不能彻底放松警惕。”曲静胜不想扫兴,但有些实话必须说:“益王府目前只有赵崇澍被‘恶疾静养’了,益王并没有得到任何明面上的惩处。只要益王还在,益王一系便不算彻底崩塌。”
“我知道。”令煦捏着那封袭爵圣旨,面上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姐姐放心,我不会放过任何欺辱过你的人。”
曲静胜蹙眉,并不喜欢弟弟这般想法,正要纠正,丫鬟匆匆进来禀告。
“隔壁徐侯携礼过府恭贺大公子袭爵,公主不愿见人,家令使唤奴婢来问问郡主和大公子的意思,拿个招待章程。”
曲静胜暗忖徐倓这般急切登门,或许是听闻宫中有退婚圣旨,来找自己的。
平心而论,她想见又不想见。
见了,势必要接着解决昨日遗留的问题,可她人在病中,哪怕已经好转,精神到底不如平时,实在疲于应对。
不见,她便不能及时知晓徐倓的惩罚。尘埃落定,固安公主等人都被处理过了,徐倓这个因包庇而欺君的,肯定也逃不过,到底是贬官还是调职,又或者其他,没得到明确答案,始终悬心。
不等曲静胜做出决定,令煦先拿了主意:“请徐侯去正堂,我马上过去。”
不多时,玄衣青年出现在公主府正堂,见到只有令煦,徐倓眉梢微不可察挑了一下,暗想总不能是躲着他吧。
不像她啊。
面上却不露分毫,还先故意拱了拱手,轻笑道:“卫国公,恭喜了。”
令煦刚才已被姐姐打趣过,现在再遭调侃,人镇定不少,板板正正还了一礼,一本正经道:“徐侯折煞了,我不过一吃祖荫的黄毛小儿,岂敢在您这等精彩人物面前抖擞。”
徐倓微讶:“这才几日没见,感觉你长进不少。”
令煦被关进思过院时不足十岁,正该是大族子弟学交际的年纪。再出来时已是少年,那四年多的空白让他对外交往时总比同龄人更显稚嫩。
徐倓带他在仪鸾司历练时便发觉了,曾有意让他多与人接触,锻炼一二,效果有些,但远不如今日显著。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放在往常,令煦面对调侃,绝对闹个大红脸,哪能如此应对从容。
令煦轻哂:“红白大事,经历一遭,不说脱胎换骨,是该有些长进的,或许我这就叫因祸得福吧。”
丫鬟奉上点心,令煦想起姐姐方才说感觉饿了,怕她是为了安抚自己故意说谎,顺嘴吩咐:“去问问郡主那边可有传膳。”
“是。”丫鬟应喏退下。
徐倓指腹摩挲茶盏,终是没忍住问:“郡主为何这个时辰才用膳?”
早不早午不午的。
“姐姐感染风寒,昨夜里起了高热,今早虽退了热,但人看着还是恹恹的。”
竟是病了。
徐倓嘴比脑子快:“我能否去瞧瞧?”
话音落,立刻想道声失礼,哪有毫无血缘的成年男子去及笄姑娘卧房探病的,太冒犯了。
“当然。”令煦的嘴更快。
徐倓诧异看了令煦一眼。
不该啊,这小子看着挺灵透,内里竟是个愣的么?
还是说年纪太小了,不懂男女大防?
有心教导几句,又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索性暂时对此保持沉默。
丫鬟很快回话,郡主睡了,没有传膳。
令煦嘟囔着‘骗人’,快步领着徐倓去到淳化居。
徐倓留在外间没有入内,令煦则径直去了内室,将大夫丫鬟统统问过一遍,确定曲静胜病情确有好转仍不放心,还想去看看汤药。
山雀见他忙得团团转,怕他把人吵醒,适时上前:“大公子,郡主临睡前让奴婢提醒你,记得回国公府一趟,你到底刚袭爵,那边的事该尽快担起来。”
令煦立刻领会,姐姐是在催他尽快去接手曲家暗地里的势力,免得夜长梦多。
那些人手确实不能再留在曲邕手中了,若再出个王威,不一定有这次的好运,能轻易善了,届时他们都要倒霉。
再则,姐姐昨夜还交代了他接待陈嗣宗陈总督时,需得上心,那势必要提前准备起来。
“那我去国公府一趟,你们好生照顾郡主。若有事,便去……”令煦想说去国公府找自己,眼风扫到外间的徐倓,话锋一转,走出几步道:“小舅舅,您住得近,姐姐这边劳您替我多留意几分。”
徐倓当即应下,并表示:“我在此处守着,等郡主醒来我再回府。”
山雀觉得不妥,欲言又止,令煦已先谢过,风风火火往往出门往国公府去了。
徐倓喝完一盏茶,忽听见拔步床里传来自己的名字,“徐元安——”
那嗓音细细的,如私语呢喃。若非他习武,耳力过人,几乎听不清。
立刻起身想往里走,山雀眼疾手快,挥臂将人拦住:“侯爷,这不合适。”
那利落劲儿,一看便有功夫在身。
徐倓想起什么,问道:“她料理周宣时,你是帮手?”
山雀面色微僵,不懂为何旧事重提,莫非是要秋后算账?
徐倓并无此意,他只是想确定山雀在曲静胜这里的地位,这种敢放心带出去做坏事而不怕背主的丫鬟,必是心腹,不怕她知晓二人关系隐秘。
“你进去听听你家郡主在说什么。”
山雀满心疑惑入内,神情恍惚出来。
直愣愣瞅徐倓半晌,敛下面上失态,挥手示意其余丫鬟随自己退下。
徐倓在原地略站了站,长指掀开层层垂幔,转入拔步床深处。
少女密密实实裹在厚厚锦被中,只露出一颗漂亮脑袋,杏眸紧闭,眼睫纤长,不知是在发热还是盖得太厚实,脸颊有薄薄一层红。
察觉到有阴影覆在自己身上,半醒半寐的少女略睁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来了,坐。”
徐倓第一次进入姑娘家的内室,呼吸间尽是女儿家身上那股柔软的馨香,不至于拘谨到手足无措,也绝不可能大喇喇往人床沿坐。
但站在床边跟躺着的人交谈,难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索性撩袍坐在了脚榻上,一条长腿憋屈半屈。
曲静胜略翻过身,侧躺的姿势,开口前先咳了一阵,眼底浸出淡淡一层水色,眼皮也染了粉,她眨动长睫,弱声弱气问:“我可是耽误你了?”
与昨日差不多的问题,只差一个亲吻下颚疤痕的动作。
徐倓望着那张泪盈于睫的小脸,反应远不如昨日尖锐。
而是忽然伸手,将少女的一只胳膊从锦被里剥了出来,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几息,尔后屈指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一敲,意味不明道:“又骗我?”
“你懂岐黄之术?”曲静胜愣住,讪讪承认:“我只是想缓和气氛,不想像昨日一样争执。”
她不知徐倓有这本事,否则何至于关公面前耍大刀,借病装可怜示弱。
一时颇觉骑虎难下,心中难堪。
青年戳破了她的小心机,却没有借题发挥翻旧账的意思,而是牵着她的手,按到自己下颚疤痕位置,平心静气道。
“今日不吵,我们好好说话。”
“陛下让我外调离京,品级与爵位不变。”
不变又如何,外任与京官能相提并论吗?
况且徐倓从前任职的可是仪鸾司,天子亲军,心腹中的心腹。
都说坏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
曲静胜一时只觉手底下这块略有凸出的旧疤烫手得很,比她昨夜高烧时的体温还要灼人。
有点软刀子割肉的感觉,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一架。
“当真与你无关,璨璨。”徐倓牢牢捉住她欲缩回去的手,偏头与她四目相对,坦然中带着自嘲:“昨夜,娘娘训斥公主时我亦在旁,颇有感触,为人处世第一条,持身要正。”
“路上立着笔直一根旗杆,众人路过它时只会绕着走。反之,路上歪七扭八插着一根旗杆,见到它的人,多半会起意将它按照自己心意扶正,厉害些的,可能还要拔出它耍一套棍法。”
“当初包庇赵崇澍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后来被你裹挟利用本质是我自己立身不正惹出的祸事。没有你,我这般私心深重的人也不适合继续待在仪鸾司。”
徐倓十分坦诚:“现在离开也好,我自幼长在庆王府,兴益二王待我如弟如子,若日后局势更迭,我继续处在那个位置上,且不说能否做到秉公办事,光冷眼看他们沉浮,我都会觉得情难以堪。”
一番长篇大论砸下来,曲静胜听得认真,心中赞成徐倓急流勇退之余,又有小小疑惑。
昨日她可是把徐倓气得说出‘分道扬镳’了,他今日就算冷静下来完成了自我开解,也不至于如此通情达理吧。
这……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曲静胜迟疑问道:“你很吃楚楚可怜那一套?”
“不吃。”徐倓洞悉了她的想法,好笑问道:“璨璨,你刚才说自己为何示弱于我?”
“缓和气氛,不想吵……”曲静胜边重复边思索,最后尾音稍扬,似有所悟。
徐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被她利用,而是她是否只有利用。
如今她已目的达成,徐倓于她可有可无,还愿意花心思弥合这段关系,足以证明她的心意,比说千万句对不起管用。
青年将她按在下颚的手拿下来,于指尖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如昨日她的唇拂过他的疤痕,带着满目赞赏笑意:“聪明姑娘。”
他笑得意气风发,偏眼波漾着温柔。
曲静胜这次当真觉得指尖有火,忙把手藏回被子,恼道:“你是被贬官,别笑得像打了胜仗!”
徐倓抬抬眉,仍在笑:“我就是打胜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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