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空气骤然凝滞。
谢竑脸上那层被情.潮熏染的薄红一寸寸褪尽,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从滚烫一路凉下去,最后凝成霜,冻得人不敢直视。
偏偏怀中的人浑然不觉, 唇在他脖颈间游移,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猫,一边蹭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宋沅……帮帮我……”
谢竑攥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在她细嫩的腕子上掐出印痕来:
“孔令仪,你睁开眼, 看看我是谁!”
她已失了痛觉,只拼命往他身上蹭, 仿佛他是茫茫夜海中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那模样,真真是可恨……
又可怜。
谢竑垂了眼帘,沉沉地瞅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那股火气忽然就散了。
她都神志不清了, 说出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谢竑将自己先前搭在令仪身上那件已被她扯得半开的外衫重新拢紧,又挪了挪身子, 侧过肩背替她挡住迎面灌来的夜风, 才对吴钊道:“再快些。”
吴钊在听见令仪那声“宋沅”时,便恨不能自己当场聋了。
此刻谢竑开了口, 他更不知该不该应,索性闭紧了嘴, 只默默扬起缰绳。
骡车在夜色里疾驰而过, 终于在一座宅邸前停稳,那宅邸门楣高悬,匾额上赫然写着“督都府”三个大字,朱漆大门两侧的石狮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透出几分威严。
谢竑抱着令仪下车, 大步跨进门槛,衣摆带起一阵急风,廊下灯笼被拂得微微摇晃。
管家早就立在门口,见了谢竑一面引路一面道:
“按照二爷的吩咐,登州凡称得上名号的大夫,小的皆已请了过来,如今都在正房候着呢。”
他年纪不小,小跑着才能跟上谢竑的步子,说话间已有些气喘。
谢竑走得飞快,听清了大夫的位置,脚下便越发的快,三步并作两步,将管家甩在后头。
令仪却全然不知他的焦急,只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钻。滚烫的脸颊蹭着他的胸膛,迷迷糊糊间,不知何时唇已贴上了他的下颌,又顺着往上,寻到他的唇角。
谢竑偏了偏头,避开她的触碰,声音低哑却极力稳住:“再忍忍,马上便带你见大夫了。”
说罢,步子迈得愈发大,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终于到了正堂。
檐下候着的两个小厮慌忙打起帘子。
门一开,只见屋内数名大夫,或坐或立,正低声交谈,面上皆带着几分疑惑之色。
他们到这督都府已有好一阵子了。
请的时候,那小厮催得甚急,只说有病人耽搁不得,可到了此处,空等了许久,却又不见人影。
既是督都府,大家便自然而然地猜测,怕是谢竑受了重伤。
可也没听说近日有什么战事啊?
如今见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年轻男人,面色沉沉,浑身一股肃杀之气,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大步跨进门来,众人便都明白过来了。
正要行礼,却听谢竑道不必弄那些虚的,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众人动作便是一顿。
谢竑轻轻将令仪放在榻上,退后半步让开位置,沉声道:
“给她看。药材不必吝惜,只管用。”
众大夫齐齐上前,待看清那姑娘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含含混混地说着什么,身子不住地扭动,心下对这病症便有了几分猜测。
大夫们忙低头去号脉,一个人号罢,便沉吟良久,眉头紧锁;换下一个,亦是如此。
号完了,彼此交换眼色,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谢竑见他们这般作态,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耳边传来令仪难受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心下愈发焦躁。
可他也知道,做大夫的都有这些个吞吞吐吐的毛病。
当年他在永平镇养伤,每每问起自己的伤势,令仪总不肯同他细说,只一句“说了你也听不懂,好好吃药便是。”
他再要问,她便道:“做大夫的,哪一个不盼着病人快些好?若你们这些患者每日少缠着我们问这些无用的问题,全身心地信任我们,我们能腾得出多少功夫来研读医书、琢磨方子?那样方才能叫你们好得更快些。”
想到此处,他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了又压,强迫自己不去掺和自己不懂的领域,只在一旁等着。
又过了片刻,一位擅针灸的老者斟酌着上前,拱手道:“将军,这位姑娘痛楚太甚,不如先封其五感,将手臂上的刀伤略作处理,容我等再细细斟酌方子。”
“可有损伤?”
“一刻钟内,无碍。”
谢竑颔首。
银针落下,令仪紧蹙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安安静静地沉入一片无知无觉之中。
几位大夫这才又轮流探了一回脉,而后退到一旁,低声议论起来,面色凝重,言语间似有争执。
谢竑见状,眉头紧皱,沉声道:“诸位不必顾及我的身份,有什么便说什么。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推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上前回话:“这位姑娘中的,是西域传来的烈性媚药,名唤‘醉春宵’。此药霸道至极,寻常解药皆无用,唯有男女……行阴阳调和方可化解。若强行压制,恐伤经脉,重则性命不保。”
“再无他法?”
那老大夫一怔。
他虽上了年岁,一双眼睛却还亮堂,方才门开那一瞬,这两人的唇瓣分明是贴在一处的,见了他们才急急地分开。
怎得如今一听解法,倒端出这般不情不愿的形容来?
他自然不知谢竑心中的煎熬——他不是不愿做解药,而是不愿做那个名为“宋沅”的解药。
其实回程路上,谢竑便已隐约有了预感。
孔令仪的医术他是领教过的,当初他伤成那般模样,她都能将他从阎王手里夺回来。若当真有一线生机,她断不会任由自己那般绝望地倒在那破庙中。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是!他想要她,这份心思早就生了根,日日夜夜盘在心里,想得心口发烫。
可他一直忍着,迟迟不曾迈出那一步,图的从来不是这一晌贪欢。
他要的是她那颗心,真真切切、清清白白地落在他掌心里。而不是趁她意识混沌、连眼前人是谁都分不清的时候,荒唐地过了这一晚。
这个该死的王知府,毁了他在令仪身上下的所有功夫。他真恨不得将那人擒来,剁成臊子!
可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等着他。
大夫们已退了去,屋里只剩他们俩。
银针取下后,令仪比方才更加难熬,在榻上翻来覆去,一头青丝散乱铺陈,脸颊像四月的桃花瓣,浮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她胡乱去扯自己的衣领,指尖攥得发白,却怎么也寻不到一丝凉意。
唇齿间含含糊糊溢出两个字——
“宋沅……”
谢竑立在榻边,垂眸望着她,目光沉沉,如鲠在喉。
一次“宋沅”,他可以说她是神志不清、口不择言。两次,他可以硬生生咽下去,当没听见。可三次、四次,她翻来覆去地唤着那个名字,每一声都像一根针,直往他心口刺去。
他真想叫她自生自灭算了。
可她流泪了,那颗泪珠从眼缝里滚出来,滴到他心上,温热的、潮湿的一小片,将他那颗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心妥妥帖帖地裹住了。那些针忽然就扎不进来了。
他嗤地笑了一声——
名字嘛,不过是个代号,谁说“宋沅”便一定是她那个傻里傻气的表哥?
就当他谢竑从今日起多了个“宋沅”的小字!
她喊她的,他做他的,横竖在这屋里、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不是旁人。
天亮之后,她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也只会是他。
他打定主意,推门而出,对守在门口的管家低声交代了几句。
管家愣了愣,未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便快步去了。
复又转身进屋,在榻边坐下,伸手去解她的衣带。
令仪寻到那丝微凉,不管不顾地贴了过去。此时的她被药力烧得失了理智,只觉渴极。
他揽住她,指腹在她眼角轻轻揩了揩,一丝泪花也无。
他低头,安抚地吻了吻她的唇角,便要退开。
她却不肯,手攀住他的脖颈,牢牢地贴着他的唇不肯松开。
衣襟滑落,露出她瘦削的肩头与盈盈一握的纤腰。
谢竑瞥了一眼,呼吸便沉了。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看。
揽着她的腰,将她带起。
两人便这样一面吻着一面挪进了净室。
净室里的并非寻常浴桶,而是一座玉石镶砌的四方浴池。
原来这宅子底下有泉眼,引了活水进来,此刻水汽氤氲,白雾缭绕,宛若仙境。
两人一同落入水中。
一个身无寸缕,一个衣冠严整。
谢竑将她靠在池壁边,两只带伤的胳膊撑在台沿上,他就在她面前。
“别怕,”他拿起一旁泡澡用的木槿叶,从她头顶撒下,温柔地道:“在水里,你会好些。”
那些嫩绿的叶子簌簌落下来,沾在她的发间、耳旁,肩头上,他便追过去,吻着。
偏巧有一片木槿叶打着旋儿,缓缓沉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无声荡开。
令仪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颤音,像晨露坠于荷心,肩头微微瑟缩,却未避开他的目光。
令仪咬住下唇,睫羽扑簌如蝶。
谢竑俯身去贴她的额:“仪儿,放松。”
她的呼吸乱了节奏,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化作一只小小的麻雀,忽高忽低地飞着,
池壁太滑,她的手抓不稳。
令仪迷迷糊糊地攀住他的臂弯,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倚在他身前,指尖攥着他后襟的衣料,话不成句:
“慢……别……”
不知过了多久,令仪像一株被日头晒蔫了的水草,靠在池边石沿上,手指虚虚搭着,再撑不住半分力气。
她喘了好一会儿,似乎清明了些许,眼前的人影渐渐聚拢成型——
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麦色的肌肤……令仪忽然打了个冷颤……
贴在她心口的那人……是……谢竑!
不……她一定是中毒太深,出现幻觉了……
可那念头还没来得及转完,火势便重新席卷上来,将她那丝清明吞了个干干净净。
她又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觉有无数细密的痒意从脚底攀着膝弯一路蔓延上来,密密匝匝地啃咬着她的骨头。
难受……
刚刚是怎么办的?
令仪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将脸埋进他肩窝里,像一只寻不着归处的小兽,急得没了章法。
“宋沅,我好难受……”
谢竑的手从水里抬了出来,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她滚烫的额角上。
他看着令仪难受的模样,眉头紧紧拧起。
方才瞧她明明有了缓解,不过几瞬,便又这般,心想,这药的确霸道。
他不敢再胡乱尝试,生怕叫她受更多的苦。终于,心下一横,伸手拽了拽身旁的铃绳。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我交代的事办妥了?”谢竑开口,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妥了妥了!”管家忙应道。
其实早已安排周全,只是他听着里头哗啦的水声和那些断续的哼吟,没敢打扰,只侯在门外等着吩咐,此时一张老脸已红透了半边天。
门忽地从里面拉开了。
谢竑站在门内,浑身湿透,胸膛半敞,怀里抱着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令仪。
“哪一间?”
管家连忙指路。
只向下扫了那么一眼,心头剧震……
怪不得动静这样大!
“就旁边这间。时辰太紧,收拾得不算齐全……”
谢竑也知道,临时起意又是深更半夜,当下语气轻了些:“辛苦了,下去歇息罢。”
他抱着令仪进了屋。
满目皆是红。
窗棂上那对双喜字贴得端端正正;案上四个青瓷小碟盛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圆滚滚地挨在一处,寓意早生贵子、百年好合。正中央搁着一只紫檀木盘,盘中卧着一只合卺葫芦,一剖为二,以五彩丝线系着口沿,灯下泛着温润的琥珀光,静静地等着一双新人执起。
他抱着她坐到案前,往葫芦里斟了酒,执起一半递过去,想叫她自个拿着,可她眼神混沌,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接了几回,酒全泼在了自己身上。
谢竑无法,只得先将一口酒含了,低头覆上她的唇,徐徐渡了过去。酒液沿着她唇角淌下来一丝,他用拇指轻轻揩去,低声道:“还是委屈你了。”
忽有甘甜入口,哪里肯放。她环紧他的脖颈,毫无章法地胡乱啃去。
她的小虎牙磕破了他的舌尖。
谢竑只好由被动转主动,扣住她的后脑,带着她沉入这一吻,一面朝那张绣着鸳鸯戏水的锦被倒了下去。
他念着她是初次,准备工作做得极细,低头,将她刚刚弄撒的那些酒一滴一滴追回来。
可令仪觉得自己像被扔在烈日底下暴晒着,只想寻一掬清凉,痛痛快快地饮下去。
谢竑抬起头来,唇边泛着光。
令仪咽了咽口水,“渴……宋沅……我渴……”
谢竑将唇贴了过去,令仪品到一丝苦涩的味道。
“是你的味道。”他喂给她。
谢竑垂眸看了一眼。
无名指上的白玉扳指,看不见了。
令仪却嫌他停得太久,不耐地扭了扭腰,像一只蹭着人掌心讨食的猫。
谢竑扶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令仪死死扣住他的肩,指节泛白,声音里带上了颤意:“宋沅……疼……”
谢竑顿了一瞬,随即俯下身,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呼吸交缠之间,他低而缓地开口:“仪儿,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他吻了吻她的眼角,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轻轻抿去。在彻底融为一体的那一刻,他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令仪,我是谢竑。”
令仪没有听见。
她只觉得疼。
宋沅明明答应过她,不会让她疼的!
疼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骗子!
她又觉得自己在飞。
只是这片天不太平,云层黑沉沉地压在头顶,时不时劈下一道银亮的电光,将整片天幕撕开又合拢。
她是一只小小的雀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浪裹挟着,忽而往左偏一偏,忽而往右让一让,扑棱着翅膀想寻一个安稳的枝头歇脚。
可她每躲一下,便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气。
天穹里怎会有抽气声?
她来不及想,下一道雷又劈下来。她颤着翅尖缩进一处暖热的巢,那抽气声便又重了些,带着沙哑的尾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逼出来的。
再躲,再响。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趣,便故意躲得更勤了些,一下、两下、三下——那抽气声越来越急促,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压下来,带着又爱又恼的无可奈何。
谢竑扣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将她的手举过头顶按在枕上,俯身堵住她的唇,哑着嗓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令仪,松一松,别吸了。”
她哪里听得见,被雷雨惊得瑟瑟发抖,自然要往最暖最安全的地方钻。
谢竑额上青筋都浮了起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他放缓了动作,低头吻她的耳垂,声音又低又哄:
“仪儿,听话,让我出去一点。”
可麻雀只认暖巢,哪里肯放。
床榻吱呀作响,红帐透出暧昧的影……
初晨的曦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令仪缓缓睁开眼睛,只觉浑身骨节疼的厉害,如同跟人狠狠打了一架。
令仪盯着头顶那张红彤彤的鸳鸯帐,看了许久,久到眼睛有些发涩。
耳畔传来温热的呼吸,她偏过头。
枕边躺着的,是谢竑。
只一瞬,她便移开了目光。
又偏过头,墙上一排兵器架整整齐齐地列着,长短不一的刀剑悬在那里,她望了片刻,才掀开锦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挪开腰间那只手,慢慢去够床头备好的干净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只是这衣裳做得不好,系带缠来绕去怎么也系不上。
好歹穿好了。
脚一落地,膝盖便软了一软,她扶住床架,稳了稳,才站直。
然后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黑檀为鞘、嵌银为饰的唐横刀。
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扉阖上的那一刻,床上的谢竑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猜猜令仪干甚么去了,明晚9点见谢竑:爷改名了,往后请叫我谢宋沅
第22章
谢竑早就醒了。
一个长年带兵打仗的人, 怎会容许自己睡得死沉?
谢竑知道这件事对令仪而言太过突然,若他贸然开口,只怕事情更糟, 便想着让她自个儿先缓缓。
他以为她会撕心裂肺地哭一场,或是捶床捣枕地闹一回,再不济,也该露出些小女儿家的慌张无措来。
可都没有。
屋子里静得可怕。
他掀开一线眼皮觑她——
她背对着他,正细细地穿着衣裳。
若不是瞧见她往脖颈间系带子时那不住哆嗦的手,她整个人称得上相当镇定,同那些在花楼里作乐完抬脚便走的爷们没什么两样。
穿好衣裳, 她又下了床,脚下虽有些不稳, 却也到底没有跌倒。
谢竑看着她虽缓慢、却目标明确地朝墙边去,那里挂着许多刀剑,多是年节时当地官员送的。
他早起练功, 尚且还要挑上一会儿,可令仪几乎没有犹豫, 抬手便取了一把。
半臂长的唐横刀, 刀鞘乌沉,握在她手里却出奇地合衬。
这是又要杀他了?
也好。
不管怎样, 肯发泄出来便好。
他合上眼,静静等着。
可脚步声却渐渐远了。
他听见了门扉开合的声响。
谢竑翻身坐起, 一把捞过衣裳, 边跑边套,夺门而出,正与抬手欲敲的吴钊撞了个满怀。
“将军,属下有事要——”
“让开!”
谢竑冲出去, 几步跨到廊下,远远望见那抹茶白色的身影安然无恙地走着,这才停下脚步,低头把衣裳系好。
还好。她没有做傻事。
他看着那道身影,以极缓却极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着。
他在她十步开外,以同样的步频默默跟着。
吴钊又追了上来:“将军,属下有事要禀——”
谢竑抬手示意他噤声,自己也压低了嗓音:“等会儿再说。”
吴钊只好把话咽回去。
可他不知这“等会儿”是多久,只得亦步亦趋地缀在后头。
令仪走得不疾不徐。
清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湿意,吹起她散落的碎发和缀着金线的衣摆。
才刚五更,正是府里丫鬟小厮起身的时辰,院中无人。
她就这么攥着那把唐横刀,一路走到府门口。
守门的小厮瞧见昨日将军抱回来的姑娘大清晨木着脸、提刀往外走,吓了一跳,刚要开口拦,抬头却见不远处的谢竑正朝他摇头。
谢竑上次来登州还是三年前。
平日里小厮们只管守着空院子,心思单纯,没什么弯弯绕绕。
见谢竑摇头,小厮竟以为将军是让他务必拦住,便抬腿上前,伸手一挡:“姑娘想出门,可有将军的令?”
说完,还朝谢竑望去,一脸等赏的模样。
谢竑气得闭了眼。
吴钊连忙对小厮连口型带比划,急得额角都冒了汗。
那小厮瞪着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吴钊,看了半天总算明白过来,一拍脑门,转身跑回去开了大门。
小厮这般反复无常,任是谁,都少不得要回头瞧上一眼。
令仪没有。
她像个木头人。
门没开,她便站着;门开了,她就往前走。
一步步地走着,速度始终如一,连裙摆晃动的幅度都没变过。
只在街口,她同个推板车的粪夫问了路。
老汉看她一眼,又看她手里的刀,什么也没问,往东指了指。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恢复成那副模样,朝东走去。
谢竑也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她终于停了——
那是登州知府府衙门口。
天色微明,长街清冷。
离上衙的时辰尚早,令仪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走到门口的石狮子旁,靠着坐了下来。
她把刀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搭在刀鞘上,脊背挺得笔直,面朝府衙的方向。
谢竑立在街斜对面的一棵楸树下,望着她。
晨风拂过她的衣袂。那衣裳是极淡的茶白色,仿佛泡过三巡的茶水,褪尽了颜色。
可她的脸色比衣裳更淡几分。
昨晚上他虽已收了力,可她那里到底是头一回,终究肿得不成样子。
手臂上的伤也不知何时又裂开了,血迹洇透纱布。
他替她上了药,两人歇下不过一个时辰,连他都觉得倦乏,她却眉头也不皱一下,硬生生走了这么远的路。
此刻她端坐在那里,脊背却依旧笔直,像一株被风雨催折后仍倔强昂着头的野花。
他刚刚怎么会以为她要自杀?他竟又一次看低了她。
她是聪明的,这么快便想通了所有关节。可她又有点犯傻了,那王知府岂是成日坐堂的好官?这样守株待兔,要等到什么时候?
谢竑收回目光,对身后的吴钊道:“去看看王知府在哪。”
吴钊点头,确实得打探下王知府在哪,叫他今日千万别来府衙。
不!最好近几日都别来。瞧这姑娘的样子,是个有决心的。
正盘算着怎么把人拦得远远的,又听谢竑道:
“把他叫过来,就说我在这儿等他。”
吴钊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差了。
叫过来?
叫过来干嘛?
叫这姑娘当街行刺朝廷命官?
虽说瞧这姑娘的模样,多半成不了事,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拿着刀对着一州知府比划,怎么说也是一桩麻烦事。
左右贩卖铁器的事王知府逃不了干系,晚晚也能出得了这口气,何苦非要这般鲁莽?
“将军,慎重啊!”
谢竑抬眼,面有冷意:“这混账早该死上百次了。”
他本就要出手。
既然她想自己来,便让她出了这口恶气。当众行凶又何妨,自有他担着。
“将军,还有件事——”
“先去办,”谢竑打断他,“旁的一会儿再说。”
吴钊只好领命而去。
他脚程快,不多时便赶了回来,低声禀道:“王知府在倚红楼,已经催过了,说这就来。”
谢竑面色更冷了:“他还挺快活!”
王知府此刻是真的快活。
听说那姑娘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他便彻底安了心。
那药不比寻常,服得越久,劲儿越猛,漫漫长夜,那姑娘哭着求着,一遍又一遍,谢竑就算对他弄丢人的事再有气,也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是可惜,没法听见那姑娘夜莺般的轻啼软语。只这么一想,他便燥了起来,脑中又浮现港口那天青色的朦胧倩影,心头一荡,索性去了倚红楼,叫老鸨给他寻个雏儿。
这王知府是倚红楼的常客,平日里最爱那些成熟老练、风情万种的款儿,今儿忽然换了口味,倒叫老鸨愣了一愣。
不过雏儿嘛,她这儿有的是,当即唤了一个。
偏巧这雏儿穿了件天青色的衣衫,王知府心下更痒,一把扯过人来:“好姑娘,叫什么?”
那姑娘白着一张小脸,颤巍巍把酒端到王知府嘴边:“奴叫翠儿。”
王知府就着这白净的手喝了,咂巴咂巴嘴:“滋味差了些,若是翠儿用嘴儿喂爷,定然更香!”
翠儿便自己含了一口,怯生生揽住王知府的脖颈,渡了过去。
王知府伸出舌,细细品了一番,摇头道:“还是一般。看来翠儿不是诚心伺候爷,连用嘴喂爷都不肯。”
那翠儿立马做出懵懂无知的样子,眨巴着眼睛问:“奴家方才不是渡给爷了吗?”
“你不懂啊?”王知府立马抱人上了床,含了颗丸子,笑道:“爷教你!”
“爷,翠儿害怕……”
王知府瞧着身下那抖抖索索的小模样,只觉得像在睡谢竑的那个姑娘,登时越发上头。
“怕什么?好翠儿,爷定叫你舒舒服服的。”说着扯了翠儿的小衣,翠儿慌忙将手环在胸前,这小模样实在有趣,王知府将她的手拉过头顶,“好翠儿,爷饿了,叫爷尝尝。”
说罢啃了两颗樱桃。
“爷,不要……”
“不要什么?都这般光景了,还不要?”
这雏儿旁的都好,只那处,实在紧窄,这也是王知府素日不爱找雏儿的缘由——折腾一通下来,不知是谁伺候谁。
不过今日脑中时时描摹着佳人身影,倒也有几分趣味。待到王知府彻彻底底拥有翠儿时,当真是畅快至极。
他长叹一声,舒坦地躺下,将翠儿拉到身上:“爷累了,你来动。”
如此这般,正自逍遥。
当小厮过来叩门说谢竑在府衙等他时,王知府正躺在翠儿膝上。
上头吃着酒,
下头也饮着甘露。
只觉通体舒泰,再没更好的事了。
他丝毫不担心——他同一个翠儿都能如此畅快,谢竑这一晚岂不更是欲.仙.欲.死、胜过神仙?
如今过来找他,想必是要表达谢意。
即便谢竑心疼那姑娘被药折磨,他也不怕,横竖那些事都是瑛娘做的,与他有何相干?
王知府捏了捏翠儿的心口:“嘴再快些,没听见爷有事吗?”
翠儿听了,不再装那副清纯模样,忙拿出看家本领,终是嘴里一股腥膻味儿。
刚想吐出去,王知府便捂住她的嘴:“这都是宝贝,吞下去。”
直到坐在轿中,王知府犹觉魂在天上飘着,闭着眼细细回味,盘算着见过谢竑之后,再回倚红楼与那翠儿续上一番快活。
轿子停下,王知府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理了理袍子,慢悠悠地踏上台阶,忽见一团茶白的影子朝自己冲来。他酒劲儿未退,那丸子的药性也还没下去,恍惚间还以为是翠儿,便笑吟吟地站在原地,等着那团影子扑入怀中。
一旁小厮觉出不对,忙喊:“大人,小心!”
王知府这才猛然惊醒——那人手里亮着的,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刀。
然而为时已晚——
令仪猛冲过来,一头撞向王知府的肚子。他本就在上台阶,被这股力道一顶,登时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在石阶上,闷响一声。
令仪扑上去,一言不发,扬起手中的剑便往他心口狠狠刺去。
吴钊瞪大了眼——他没想到,瞧着弱不禁风的姑娘,竟真的要成了事。
他转头去看谢竑。
谢竑立在那里,纹丝不动,完全没有出手制止的意思。他眼中那神色,竟是……赞赏?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聚了不少百姓。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得众人纷纷驻足观望。
吴钊看着越围越多的看客,又看着那刀尖离王知府的胸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将军,这刀下去,可就——”
“铛——”的一声。
刀在离王知府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被人死死攥住了。
锋利的刀刃切入皮肉,鲜血一滴一滴地砸落下来,落在昏迷的王知府脸上和衣裳上。
吴钊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转瞬又提得更高了。
令仪抬眸看去,满是杀意。
攥住刀的人跪在她面前,手掌握着刀锋,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淌出一道又一道黏稠的红线。
他穿着西子清色的外衫,肩膀微微弓着,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那双眼睛干净而赤诚地望着她,满是不忍与焦灼。
宋沅。
令仪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是真的吗?
昨夜她也以为自己看见了宋沅。
可并不是。
那毒是不是还没清干净?
她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仪妹妹,”宋沅的手还攥着刀,血越流越多,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令仪盯着他看,一眨不眨。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忍痛,又像是担心她远胜过担心自己的伤。那眼神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敷衍,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是他了。只有他,会用这样赤诚的目光看她。
“……表哥?”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仪妹妹,要坚守仁心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令仪心里。她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骤然惊醒,手上的力气瞬间泄尽,松开了刀柄。
宋沅也松了手,将那柄刀轻轻放到一旁,“仪妹妹,不管发生了什么,自有天理昭昭。这一刀下去,你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令仪低着头,声音发涩,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绽开细小的水花,“我连自己都救不得,还谈什么守仁心?”泪水越涌越急,“为什么昨个你不出现?”“为什么?”
她忽而记起昨日晌午在巷口瞥见的那个书童,原来……她痛苦地阖目,喉间挤出一声压抑至嘶哑的悲鸣,死死攥住宋沅的衣襟,指节泛着青白:“为什么,老天对我如此不公,总是差一点,差一点……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宋沅任她揪着,纹丝不动,只任凭温热的泪浸透胸前衣料。
他太了解她——令仪素日里冷静自持,此刻并不是要谁来替她辩理评事,她只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终于断了,需要一个肩膀靠一靠。
于是他抬起那只未伤的手,轻轻覆上她颤抖的肩,同她说些家里的事:“仪妹妹,令则会试列了第十,舅母不日便要进京,舅舅正在寻一处合适的宅子,外祖喝了你的方子,咳喘已轻了大半,还念叨着等你再去开新药呢……”
家里的事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从深渊里一寸一寸往回拉。令仪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泪痕未干,神思却缓缓回笼。
她伸手去拉宋沅那只受伤的手,这才发现他用的竟是右手,她眼泪险些又要落下,硬生生忍了回去,嗓音带着鼻音:“傻子!若伤了筋骨,往后写不了字怎么办?”
令仪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包,可这衣裳腰间没有包。
“没事的,没事的。”宋沅拿出一个绿瓷瓶,往手上撒了些。
令仪夺过去,替他细细上药。
不知何时,那些驻足的百姓全聚到府衙斜对面那排楸树下,压着声三三两两议论着——
“这个王狗官成天不干人事儿,准是糟践人家嫚儿了!那后生是那闺女的汉子吧?多般配的一对儿,这王狗官可真作孽咧!”
“这嫚儿也是个硬茬子。要俺说,那后生就不该拦,都到这份儿上了,进了大牢也是个死,还不如痛痛快快攮那一刀,也算给咱登州除害!”
“你这话木道理。拦了还有缓儿,不拦,俺瞅这俩人恩恩爱爱的,谁也木法独活,倒白搭上两条人命。”
谢竑沉着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道身影。
“般配”?“不独活”?他怎么没看出来?
谢竑大步上前。
吴钊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劝慰,却见谢竑一脚踩住了王知府的手。
吴钊一愣,这才发现——王知府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把唐横刀。什么时候的事?他原以为王知府早就昏过去了,只顾着留意谢竑和那两人,竟丝毫没有察觉。
可谢竑明明也一直盯着那两人,又是如何察觉到的?
谢竑的脚又碾了碾:“王大人,酒若是醒了,便起来吧。若没醒,往后也不必再醒了。”
王知府清晰地听见自己指骨传来一声极细的脆响,像冬日踩断了一截枯枝。疼意还未涌上来,冷汗先已浸透了后背的衣料。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冰冷刺骨的眸子。
“该怎么办,王大人知道吧?”
王知府连不迭点头,下颌都在抖。
谢竑这才松了脚,退开半步。
与此同时,那个小厮千哄万求,终于把衙役们从后衙拽了出来——那些衙役原正享用美味可口的早饭,听小厮嚷着“杀人了”,压根不信,谁有那个胆量在府衙门口动手?好说歹说,才敷衍着陪出来走一趟。
结果门一开,看见王知府满脸满身血污地从地上爬起来,登时唬了一跳,哗啦啦亮出刀来,将那两人团团围住。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被围在中间那两人却像无事一般——令仪已经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不紧不慢地,一圈一圈往宋沅的右手上缠。
王知府瞧见衙役亮了刀,差点没背过气去,手上的伤也顾不得了,一时龇牙咧嘴连跑带颠地冲过去,一脚踹在最前头那衙役的屁股上:“干嘛呢干嘛呢!本大人不过喝多了摔了一跤,你们这是做什么!把刀收了,快收起来!”
衙役们面面相觑,迟疑着收了刀。
王知府又朝那圈百姓一挥手:“看热闹的都散了!散了!”
热闹没命重要,百姓们顿时作鸟兽散,几个胆大的还边走边回头瞅。
谢竑从衙役让开的通道中走过来,一直走到令仪身后,站定,沉声道:
“孔令仪,跟我回去。”
令仪像是没听到一般,她将那布条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指尖轻轻按了按,确认不松不紧,对宋沅道:“手不能沾水,这玲珑散最多用三日,回去再寻个大夫仔细瞧瞧。”
而后,她站起身,朝最近的一名衙役伸出手:“是我要刺杀王知府的,抓我吧。”
作者有话说:
令仪:发动技能——铁头功!我想了好久,绝对力量面前,令仪如何能成功刺到王知府,想来想去,还是选了铁头功。(虽然画面不美,可此招胜算最大)明天不更,25号晚九点见
第23章
长街上,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仪妹妹——”
“孔令仪!”
一声焦灼,一声怒喝。
令仪偏过头,看了宋沅一眼, 冲他扬唇一笑,那笑意浅淡而笃定,像是在说“放心”。
随即收回目光,神色从容地转向面前那衙役,声气儿不高,却字字清朗:
“大邺律例,当街持械行凶者, 锁拿送刑部审问。烦请差爷与我系上铁链便是。”
那衙役三十来岁年纪,一张黑脸膛, 平日里连闹市最凶的泼皮也不曾怵过。可此刻叫这单薄姑娘静静望着,竟觉着有些撑不住。
他干了十来年,见过喊冤的、撒泼的、使银子求情的, 却头一遭遇见这样主动伸出手来要铁链的“案犯”。
按律的确该抓——可甭管什么律法不律法,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这登州地界, 也得先问过王知府的意思。
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 强龙难压地头蛇,这登州府的天, 到底姓王不姓律。
令仪候了三息,见那衙役纹丝不动, 心下已然明了。
她收回双手, 径自走到王知府跟前,朗声道:
“王大人,犯人、凶器都在。你若不抓,便是明明白白的不作为。”
王知府脸上一阵抽搐, 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活像吞了只苍蝇。
别说他此刻好端端地站着,便是真叫她捅了一刀,他又哪里敢动她一根寒毛?
此时她离他不过一臂远,总算能将这姑娘仔仔细细看个分明了——竟比他想象的还要出挑许多,说是瑶池仙子下了凡尘也不为过。
可经了方才那一刀,旖旎心思早消了。如今他只盼着她与谢竑打擂台,千万莫要将血溅到自己身上来。
王知府略一沉吟,捻须笑道:
“姑娘说笑了,哪里来的犯人?分明是姑娘瞧见本官走路不稳,好心上前提点,没成想本官还是大意了,自个儿摔了一跤。至于那刀嘛——原是本官随身带着防身的,一时不慎,自袖中滑脱出来,这才滚落在地。这些衙役皆可作证。”
王知府眼风一扫,衙役们立刻点头如捣蒜。
令仪冷笑一声:“王大人,方才的事,围观的百姓皆可为证。大人这般睁着眼说昧心话,可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可配做这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王知府心头火起,暗地里早把令仪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想他一州知府,向来都是横着走的,何曾这般‘做小伏低’过?
方才被她一头撞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他都不计较了,她反倒不依不饶起来。更要命的是,谢竑那冷飕飕的眼风,如同两把淬了毒的钢刀,几乎要将他当场戳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真真是两个祸害聚到一块儿了!
他强撑着笑脸,四下里张望一番,故作茫然道:“哪里有百姓?本官怎么一个也不曾瞧见?”
如今自然是一个也瞧不见了。
方才王知府那一嗓子嚷出去,百姓们早已纷纷作了鸟兽散,生怕惹祸上身。
后来几个衙役又在街道两头一堵,守得如同铁桶一般,眼下这一整条长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余下他们几个当事人,并那一干面面相觑、进退两难的衙役们。
谢竑盯着令仪那道倔得笔直的后背,胸口里有什么东西一圈一圈绞紧。像是被人攥住了五脏六腑,拧了一把又一把。
她不肯跟他走,倒乐意去蹲大牢?他是豺狼虎豹不成,叫她宁可去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喂耗子,也不愿跟他回去?
她是真不知道牢里是什么地方,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谢竑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好,真是好样的!既如此,便叫她去牢里呆上几天长长记性也好!
他大步走上前去:“王大人,既然她想去,便——”
话音至一半,抬眼瞥见令仪那张苍白的面庞。
日光底下,她的脸色几乎透出几分病态的透明来,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隐隐泛着青灰,明明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却死活不肯弯下腰去的瘦竹。
谢竑的话音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蹲大牢?太便宜她了!
她不是骨头硬么?
他谢竑上阵杀敌、排兵布阵样样在行,难不成还治不了一个犟脾气的孔令仪?
他有的是法子叫她低头,有的是手段叫她服软。
关进大牢算怎么回事,倒显得他输不起似的。
他正思忖间,余光里又多了一个人——刚从地上爬起来、手掌上系着那只碍眼的蝴蝶结的宋沅。
谢竑的目光倏地冷了下去。
他越发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叫她进大牢!
否则他前脚把孔令仪送进去,宋沅后脚便亮出钦差的身份,借着审案的由头,两个人关在里头朝夕相对、眉来眼去,黏黏腻腻成一团?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他谢竑认定了的人,谁也别想碰!
谢竑一把攥住令仪的右手手腕,令仪犯了犟劲,死死不肯挪步。
她既已出来了,便不打算再回去。
方才宋沅说了,家中一切安好:弟弟有了功名,祖父的病见了起色,母亲不日入京,想来下一步便是给令则相看姑娘,过几年宅子里再添上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她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去哪都好,大牢也好。
她只是持刀,又没能真杀了人,死不了的。
更何况,她随口诓王知府一个“铁”字,他便真照吩咐把东西都备齐了,不正说明他在铁矿上手脚不干净?她有他的把柄在手,他断不敢任由刑部细审此案。那么顶多做上几年牢,便能放出来了。
那时,谢竑身边怕是早已妻妾成群、莺燕环绕,哪里还能记得她孔令仪是谁?她便是真的自由了。
若此时被他带回去——她已经逃过两次了,他必定严加防范,那才是真正的“蹲大牢”!
奈何令仪那点抗争在谢竑眼里实在不够瞧。他不过稍一使劲,令仪便被拽得身子一歪,脚下连连踉跄。她铁了心不肯跟他走,急切间只想抓住什么东西借一借力,好稳住自己不被拖过去——
令仪伸出左手,朝远离谢竑的方向胡乱一挥——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接住了她的,是宋沅。
他就立在那里,目光温柔而坚定。
王知府站在三人面前,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嘴角几乎压不住——他不禁将腰板挺得更直了,找到了几分男人的自信。
谢竑啊谢竑,长得再好,那地方再霸道又怎样?你平时多能耐,方才还踩我的手,那又怎样?如今还不是连个姑娘都搞不定!
谢竑冷冷一嗤。
他们也忒小瞧他了!
别说一个宋沅,便是再搭上那脑满肠肥的王知府,他照样能将三个人一道拖着健步如飞,气都不带喘的!
可他余光瞥见令仪左臂衣袖上血迹点点,正慢慢洇开,手上的劲道便不知不觉卸了三分。
宋沅也看见了那不断扩大的血痕,目光微微一沉,缓缓松开了手。
令仪指尖一空,那点温度骤然抽离。她脚下踉跄半步,还没来得及再抓住什么,谢竑已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整个人便撞上了他硬邦邦的胸膛。
令仪低下头,对准那只箍着自己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齿尖陷进皮肉,她咬得极狠,铁锈味在舌尖漫开,浓得几乎要反上来。
谢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孔令仪,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乖乖跟我走,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若不肯——我明天就让你听见宋沅的死讯。”
令仪听了这话,浑身一哆嗦,齿关松开,嘴里的铁锈味便淡了。
谢竑一向说到做到,她早就领教过了。她的肩膀塌下来,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里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都矮了几分。
她已经害他丢过一次前程了,不能再害他的命了。
谢竑伸出手。
令仪乖顺地将手放上去,低着头,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谢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非但没有半分得意,反而愈发烦躁。
他猛地抬头,冲王知府吼道:“备轿!”
王知府听他这般说,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从倚红楼过来的轿子此时正停在府衙门口,虽说自己刚坐过,不曾收拾便让二人乘坐,多少有些不讲究——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赶紧把这两尊瘟神送走才是正经!
于是连忙亲自引路,殷勤地将两人送上了轿。
目送轿子远去,王知府转过身,看见那年轻公子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落寞。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道:
“这位小公子,本官瞧着实在是于心不忍。不若……本官给你指点一条明路?一条既能除了谢竑,又能成全你与那位姑娘的妙计。”
宋沅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知府那张堆满算计的脸上,眼底的落寞尚未褪尽,却已悄然浮上一层警觉。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哑:
“大人有何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轿帘之外,是那王知府心怀叵测;轿帘之内,则是一片死寂。
轿厢不大,令仪坐在最边上,脊背紧贴着轿壁,与中间的谢竑隔了足足一人的空隙。她侧着脸望向轿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连余光都不肯分给他半分。
谢竑坐着没动,目光却一寸一寸冷下去。
方才她给宋沅包扎时的耐心细致,指尖缠过布条时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与此刻避他如蛇蝎的姿态,对比鲜明得刺眼。那股压下去的怒火重新窜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坐过来。”他开口,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味。
令仪没有看他,依言往中间挪了挪,大约半个手掌的距离,便又停住。
这点动静还不如不动。
谢竑深吸一口气,懒得再与她磨蹭,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整个人扯了过来,箍进怀里。
令仪的后背撞上他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灼人的热度。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既不挣扎,也不迎合,像一只被人拎住脖颈的猫,放弃了所有反抗。
见她乖乖坐在他怀中,心头那股无名火,倒像是被凉水浇了一般,不知不觉便熄了大半。
谢竑掀开她臂上衣料,见那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他往腰间摸了摸,才想起出门出得急,并未带伤药。
没法子,只得撩起她裙角,顺着她方才撕给宋沅的那道豁口旁,又撕下一幅来,将她左臂缠裹了个严实。
又想起方才她一头撞上王知府那肥腻肚皮时不要命的架势,隐隐有些后怕,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头疼不疼?”
令仪不答话。
她在心里想,谢竑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怎能上一刻还拿旁人性命来要挟她,下一刻又做出这般温存体贴的模样来?
翻脸比翻书还快,真真叫人觉得可怖。
她又想起宋沅。那是个心思澄澈的人,一眼便能望到底。
他怎会出现在登州?太后令他查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公主惊马之事可有眉目?他来登州,会不会有危险……
“我在问你话。”谢竑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听见没有?”
令仪回过神,垂下眼帘,一眼都不想瞧他:“无事。”
“你在想什么?”
其实她想的那些事,旁人可能不清楚,谢竑必定都是知道的。可她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宁可自己猜也不愿意问他。
“什么也没想。”令仪道
谢竑盯着她,嘴角绷成一条线:“你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那二爷想让我说什么?”
谢竑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了两跳。
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力道不算轻,却也谈不上粗暴。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算了,累了吧。歇一会儿。”
令仪不想睡。可她实在太累了——从昨日晌午到现在,全凭一口气撑着,可谢竑那话将她那口气硬生生掐断了。
她感到从身体到精神都疲惫不堪。她睁着眼盯了一会儿他衣襟上的暗纹,眼皮越来越沉,想着想着事,竟真的睡了过去。
轿子什么时候停的,她浑然不知。
谢竑也没有叫她。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安静的睡颜,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呼吸平稳绵长,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满身是刺了。
就非要跑吗?呆在他身边有什么不好?
外头的小厮等了半晌不见动静,摸不准里头什么情况,只好硬着头皮唤了一声:“爷?”
令仪几乎是瞬间惊醒,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有一刹那茫然,随即迅速恢复清醒,重新换上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谢竑松了手,先一步掀帘下了轿。
等令仪弯腰探出半个身子时,他没有等她站稳,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令仪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任由他抱着穿过院门,走过回廊,一路进了内院卧房。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他将她放到床上。她也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从前那种警惕的、戒备的、像小兽一样随时准备亮爪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谢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片刻后,他俯身去解她的衣襟。
令仪一动不动。
没有躲闪,没有抗拒,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她就那样躺着,像一个泥人,任凭处置。
谢竑的手停在她第三颗盘扣上。他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为了宋沅什么都肯做?”
令仪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缓缓抚上她的脖颈。指腹沿着那截细腻的颈线游走,从下颌一路滑到锁骨凹陷处,在那浅浅的窝里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平稳得近乎冷漠。
“今天这么乖?”他低声问,嗓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手指却不急不缓地继续向下。
衣襟被一层层解开,露出底下的肌肤。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青紫的痕迹在白瓷般的皮肤上格外刺目——肩头的指印、锁骨下方的淤痕、腰间一圈淡淡的勒痕……
谢竑的目光暗了暗。
他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过一只青瓷药盒,挖出一块凉丝丝的药膏,在掌心化开,再贴上她的皮肤。
手指顺着肩颈的线条缓缓向下,力道不轻不重。药膏涂过的地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令仪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了一下。
“昨儿晚上可不是这副模样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抱着我不肯撒手,一口一句‘谢竑,帮帮我’,‘谢竑,我还要’,那模样真真是热情极了。”
令仪的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谢竑的手继续往下,解了她下裳的系带。绸缎滑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还是那副模样,面无表情地平躺着,可脸色已不再苍白,泛起一层薄红,像白玉染上了一抹桃花色。
谢竑捏着她的脚踝,指腹按住内侧淤痕轻轻揉压,热意烫得她微微一颤。
他便顺着伤处边缘缓缓向上涂过去,每一寸都涂得仔细,从脚踝到小腿,从膝弯到大腿,药膏的凉意与他指腹的灼热交替着烙在她皮肤上。
“宋沅知道你身上这些印子是怎么来的么?”谢竑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不知道你在我身下哭成什么样?叫成什么样?你求我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令仪的手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了白。
谢竑瞥见她那处还肿着,便又挖了些药膏。
指尖蘸着莹白的膏体涂过去,动作不紧不慢:“清风院里那些画,你如今也知道画的是什么了吧?趁我现在心情尚可,不若我们试试?你放心。爷保管叫你比昨儿还快活。”
说着,他捏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腿微微抬高了些许。
令仪终究没忍住,抬手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谢竑被打得偏了头,牙齿磕破了下唇,嘴角沁出一缕血来。他伸手摸了摸唇角,望着指腹上那抹殷红,非但不恼,反倒仰头大笑起来。
他心里堵的那团火,终于被这一巴掌灭得干干净净了——她还是这样好些。有脾气,会动手,眼里带着恨意,而不是那副死气沉沉、任人摆布的模样。
他将手上残余的药膏随手蹭在她膝上,抹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随即起身,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
令仪蜷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听着那阵笑声渐渐远了、散了,才慢慢松开攥得发麻的手指,掌心赫然几道深红的月牙痕,是方才指甲生生掐出来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将散乱的衣裳一件一件拢好。指尖还在抖,拈着系带对了两回才勉强穿过去,打结的时候又滑脱了一次。她咬住下唇,低头重新来过,到底还是系上了。
门被叩响时她刚将外裳穿好。低声应了句“进来”。
话音未落,一群人哗啦啦涌了进来——有摆饭的,有过来扶她坐到榻上的,还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头。
老大夫替她将左臂的伤重新上了药,又替她把了脉,指尖在腕上按了半晌,又换了另一只手,才捻着胡子缓缓开口:
“姑娘体内的毒已然解了,脉象平和。只是气血尚亏,这几日须好生将养,莫要劳神动气。”
令仪心中已猜出了七八分——下药之人多半是瑛娘,背后指使的自然是王知府。她也隐约觉着,自己身上的毒之所以解得干净,怕是同昨夜与谢竑那场纠缠有关。虽不知其中药理,但想着往后若再遇上类似的伎俩,也好留个心眼,免得再稀里糊涂地着了道。
于是她便向大夫细细询问。
那大夫倒也不隐瞒,一一与她说了那毒的名称、药性,以及解毒的缘由。
令仪听罢,垂眸静默了片刻,方叫丫鬟取了笔墨来,提笔写下一副药方,递了过去:“烦请老先生瞧瞧,这副方子可有不妥?”
那大夫接过纸笺,凝神看去,不由得心下一突。
作者有话说:
27号晚9点见~新的更新预告已经放作话了,7月开始日更我的《心怀鬼胎》今日限免,想看的可以去书城—会员限免模块看,要是看完的拜托帮忙评个分
第24章
方子上不过六种药材, 老大夫只一眼便瞧出那是副避子方。
可他迟迟未开口——实在是好生疑惑。
昨夜,当他说此毒唯有男女交.媾才可解后,谢竑便叫他们退去。
管家随即引他们一路走去早已备好的客房, 嘱咐好生歇息。
然而老大夫回房之后,却哪里睡得着?
从谢竑紧锁的眉峰与抿成一线的那道薄唇间,他分明看出了几分决绝的意味。
医者父母心,眼见病患辗转哀吟、苦痛难当,明知解法近在咫尺却无人能施,这般煎熬,比束手无策更叫人彻夜难安。
待到子时, 终于有人来叩门。
老大夫一骨碌爬起来,披了外衫便走。本以为还是方才问诊那间屋子, 却不料被引至邻屋。
推门进去,处处红艳,喜字贴满四壁, 烛火映在红纸上,暖融融一片。
那姑娘裹着鸳鸯戏水的锦被, 睡得安稳而踏实, 呼吸绵长。
谢竑发梢犹带水汽,衣襟半敞, 露出的胸膛上横着几道浅浅红痕,一瞧便是女子吃痛时抓的。他坐在床沿, 正低头瞧她。
老大夫一望这光景, 心头悬了半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替那姑娘号了脉,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谢竑向他要了消肿止痛的药膏, 老大夫心下会意,只嘱咐一句:药膏里兑了薄荷,若破了皮,抹上去会觉冰凉,最好先将药膏涂在指腹,待捂热了,再沿着内壁缓缓涂上一圈。”
正要走时,管家在旁低声问了一句:“二爷,要不要开副避子汤?”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谢竑坐在那姑娘面前,低头握着她的手,唇轻轻印在她手背上,眉眼温柔,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可如今,这姑娘自己写了一副避子方。且这方子配伍甚是精妙,既不至过寒损了根基,又不失避子之效。若非背后有高人点拨,便是这姑娘自身于医理一道颇有些造诣了。
“姑娘这方子,剂量拿捏得宜。尤其这味麝香,用三分足矣,多一分则破血太甚;黄芪补气固本,正可制其峻,令药性缓而不烈;再佐以当归、川芎活血调经,红花化瘀通络,复以甘草调和诸药,君臣佐使,各安其位。”他斟酌着开口,只在自己行内说话,旁的一概不论。
“多谢老先生指点。”
老大夫一愣。原以为姑娘会顺势叫他配药煎服,可她并没有开口。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多嘴叮嘱了一句:“若要避子,这汤药宜尽早服用。煎时红花出锅前一刻钟再下。”
令仪本也是想请大夫开药的,可方才老大夫接方细看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她全看在眼里。
虽不知那顾虑因何而起,却素来不愿强人所难,便也收住了话头,没有再提。
老大夫出门后,令仪唤来一个小丫鬟,问府上何人管事。丫鬟答是李管家,她便吩咐请来。
李管家四十来岁,堆着一脸笑。
令仪将药方递过去:“劳烦李管家托人帮我抓服药来。”
李管家双手接过。
他虽不知这姑娘究竟是何身份,可昨夜从急召数位大夫到后来布置婚房,桩桩件件都看在眼里——二爷对这姑娘,定是极上心的。
莫说抓几味药材,便是即刻开了库房,将里头古董字画全搬出来,谢竑怕也不会多说什么。
然药材终究不比俗物,须得谨慎些。
况且方才老大夫过来看诊,什么方子都没留,这姑娘倒用蝇头小楷给自己开了一张,他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可是哪里不适?府上还有几位大夫在,可再请来瞧瞧。”
“不过是副避子汤。”令仪坦然道。
在她看来,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做了那事后自然得喝药,方才与老大夫说话时,一旁的丫鬟们也都听着。
李管家低头扫了一眼药方。
他虽不通医理,可红花、麝香这两味列在上头,想来姑娘方才所言不虚。
昨几个二爷虽说了“不用”,可如今是姑娘自个要吃,他心中掂量了片刻,也不再多问,只赔笑道:“都是寻常药材,府中便有,小人这就吩咐人去煎。”
“不用,药材拿来,我自己煎。”
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
令仪坐在廊下,守着砂锅,看褐色的汤汁在里头翻滚,升起一缕缕苦涩的白汽。药香弥漫开来,她轻轻盖上盖子,目光落在炉火上,眼神渐渐空了。
这方子是她娘上次来府上时带给她的,说是祖父斟酌了几日拟出来的,比外头那些虎狼药温和许多,不伤根本。娘还叮嘱她,若能同谢竑好好商量,便吃自家的方子,总归比侯府的药稳妥些。
她听了这话,险些在娘亲面前落下泪来,真是又气又心疼。
这老头,病得下不来床,不好生将养,倒费心思弄这破方子做什么?便是真伤了根本,又能如何?
她赌气般将方子收进了那只玲珑药柜。
时隔已久,如今真要用了,她有些拿不准,怕漏了哪一味药,又怕记错了哪一分的剂量。
方才老大夫看过说并无不妥,她这才放下心来。
令仪看了眼时辰,揭开盖子,将红花撒了进去。
白烟袅袅升起,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路蜿蜒至前院时,却被另一股气息截住了——是新沏的雨前明井,汤色浅碧,正搁在谢竑手边的案上。
谢竑坐在太师椅里,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三日前太后才下了令,要按两年一度的旧例,着人核查各路盐铁账册,山东这一路,派的是宋沅。
便是宋沅第一站直奔登州,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才到。可今晨,这人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了。
那便只有一个说法:宋沅在他离京后不久便也动了身,一路紧撵着他脚跟来的。太后这是信不过他,怕他当真吞了那铁矿造反不成?
想到这里,叩桌的手指顿住了。吴钊一早说有要事禀报,想来便是此事。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吴钊的声音:“将军。”谢竑应了一声,叫人进来。
吴钊垂手进门,正要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在谢竑脸上停了一瞬——那半边脸高高隆起,指印清晰可见。
不过才刚亲眼见过那姑娘扑杀王知府的利落劲儿,此刻再见这掌印,他倒也“见怪不怪”了。只是男人嘛,被女人打了还叫旁人瞧见,多少有些面上挂不住。
吴钊只当没看见,抱拳行了一礼:“将军。”
谢竑却无半点被人打了的窘迫,反倒扬了扬下巴,笑着道:“她就爱同我这样玩,闹起来不知轻重。”
吴钊本已打算装聋作哑,可谢竑既然自己提了,他若不接话,反倒显得刻意。迟疑片刻,才问了一句:“将军,要不要给您上点消肿的药膏?”
“不必。”——消了肿,他还怎么叫孔令仪心疼?
谢竑神色一整:“我们走后,王知府做什么了?”
吴钊道:“王知府同宋沅说了几句话,离得远,只隐约听见王知府称呼宋沅‘小公子’,还提到了‘喝茶’。随后二人一道进了府衙。小人没法跟进去,后来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谢竑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跳梁小丑罢了。钦差都站到他眼皮子底下,他竟还浑然不觉。也罢,让他先热热场子,咱们且瞧瞧宋沅这出戏,究竟要从哪一处唱起。”
他说着,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那一声脆响还未落尽,画面便已转到了府衙的内堂。
王知府端起茶杯,细细端详着对面这位白净俊俏的小公子,越看越觉着合意——年纪轻,唇红齿白,眼睛清亮亮的,正是副好拿捏的模样。
在孔令仪这事上,他算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那谢竑非但不领情,反倒当众给了他好大一个没脸,这梁子算是结瓷实了。
给苏大人的信递出去许久,至今如泥牛入海,半点回音也无,他便是再蠢也看明白了——苏大人那头是准备断尾求生,把他这条线撇干净了。
他如今是前有狼后有虎,夹在当中动弹不得,好容易撞上这么个送上门的“傻瓜”,又同谢竑有过节,不正是老天爷递到他手里的一根救命稻草么?
想到这里,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方才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宋沅坐在下首,微微欠了欠身,恭谨答道:“王大人客气了。小人名叫贾明,不知大人方才所说的‘妙计’,是指什么?”
王知府又啜了口茶,不急着答话,将盏搁下,捻了捻胡须,气定神闲地道:“昨几个晌午,守城的侍卫报说有一位名叫宋沅的钦差入了登州。你寻个机会,当众拦了他的轿子,声泪俱下地哭诉一番,只说谢竑强抢民女。今日之事,满街百姓都可做你的证人,那位钦差大人,岂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宋沅面上露出几分犹疑之色,低声道:“可……若是他们官官相护起来呢?”
王知府捏着胡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泛起一丝精光,慢悠悠地道:“若本官手里,有他谢竑私贩铁器的证据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便静了一静。
宋沅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道:“小人都听大人的。”
王知府见他这般乖觉,心中大喜,一张脸笑得如同绽开了的菊花,上前携了他的手,一路亲亲热热地送出衙门:“贾兄弟,你放心就是了,且在客栈里安安心心等着我的消息!”
“多谢王大人。”
王知府站在衙门口,目送着贾明的身影沿着长街越走越远,慢悠悠收回视线。
诸事落定,他心里一块石头彻底卸了下来,身子底下那股子痒意便又丝丝缕缕地窜了上来,他招手唤过小厮:“备轿,去倚红楼!”——他得找翠儿好生快活快活才是。
七月的风裹着一层热气,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谢竑同吴钊说完话,便折回了内院。一面走一面想着:屋子的纱窗该换个更透气的才是,那洞式的拔步床也忒憋闷了,不如换张罗汉床来得敞亮。
他脚程快,心里盘算着,几步便到了内院。
推门进去,屋子里静静的。
小几上搁着一只喝空了的药碗,碗底残着一小圈褐色的药渍,边缘干得发了白,像是已搁了好一会儿。
桌上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谢竑的目光从这些物件上缓缓扫过,末了,落在里间的床榻上。
令仪侧身躺在里头,被子拉到下颌,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孔。眼睛阖着,呼吸绵长而匀净,像是睡沉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在床沿坐下,大手隔着被子轻轻覆上她肩头,推了推。
令仪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缝,眸光还涣着,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
“起来,吃过饭再睡。”谢竑的声音低下来,顺手替她把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耳垂,顺势便捻了捻,“从昨个晌午到现在都没好好吃东西,仔细伤了胃。”
令仪不是不吃,是吃不下。
那药虽分量轻,却到底是寒凉之物,喝下去小腹便隐隐坠着,胃里也泛恶心,方才勉强扒了两口,喉咙口便堵得厉害,索性撂下筷子便睡了。
此时被叫起来,她也不解释,只顺从地撑起身子,低头去穿鞋,鞋尖却半天塞不进鞋口,像是没睡醒,手脚都还木着。
谢竑瞧了一会儿,索性弯下腰,一手揽过她腰,一手抄过她膝弯,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令仪被毫无防备地一抱,轻呼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前襟。谢竑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这会儿子胆子又小了?”
他将她稳稳放在桌前的椅子上,又从背后俯下身,双臂撑在椅子扶手上,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虚虚搁在她头顶,鼻息拂过她发间:“今儿爷伺候你吃饭,想吃哪道?”
说罢他自己先往桌上望去——东坡肉、八宝鸭、福禄鱼,油汪汪地摆了一桌,他瞧着都腻。
谢竑皱了皱眉,直起身叫了人进来,吩咐将这几道都撤下去,换两碗凉面上来。
面来得很快,过了冷水,根根分明地卧在白瓷碗里,上头拌着碧绿的黄瓜丝,淋了醋与麻油,闻着便开胃。
谢竑昨个晌午天香阁那顿后也没再吃过,此刻见了这碗面,夹起来便大快朵颐,几筷子下去,半碗便没了。
令仪用筷子挑了挑,那面凉得冰牙,只吃了两口便搁下了。
谢竑抬头,“不合胃口?”他搁下筷子,伸手覆上她搁在桌面的手背,拇指轻轻蹭了蹭她指节,“想吃什么?”
“吃不下。”令仪摇摇头,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扣住了,“我太困了,能不能去睡觉。”
谢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又吩咐人弄碗燕窝粥来,搁在她面前,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猜你一定想知道,宋沅为何会出现在登州。”
令仪抬眼看他。
“你好好吃完这碗粥,”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便同你细说。”
令仪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终是拿起了勺子,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谢竑满意地眯了眯眼,这才接着道:“他如今是钦差了,奉了太后的懿旨过来查盐铁账册,今晨他出现在府衙门口,想来是要找王知府的。”
令仪勺子在碗沿顿了一下,有些疑惑:“既然是钦差,不该知府在城门口迎接么?可我瞧那王知府的样子,完全不认识表哥。”
“表哥”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轻飘飘的,谢竑却听着格外刺耳,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灌了一口,才压着嗓子道:
“太后的旨是三天前下的,你表哥如今就到了——你说这代表什么?”表哥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像是从牙缝里一颗一颗挤出来的。
令仪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粥,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王知府在铁矿上不干净。你和他——应该都是为这件事来的吧?”
谢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想起昨天在天香阁看见的那个装着金子、赝品字画的箱子;又想起磁山这几日突然的动静,两件事在他脑中猛地碰在一起,火花似的炸开。
他霍地将茶盏搁下,一把将令仪揽进怀里,低头便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唇瓣贴着她嘴角没离开,声音里满是欢喜:“令仪,你可真是爷的福星!”
令仪不知道谢竑这又是发的什么疯,只觉得被他箍得喘不上气,用手推了推他胸口。
谢竑稍稍退开半分,眼睛却还亮得灼人,像是里头燃着一簇火。他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指腹带着一层薄茧,蹭得人微微发痒。
他又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才问:“你怎么知道他在铁上做手脚的?”
作者有话说:
后天晚9点见王知府在认错人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
第25章
令仪不答话——难道要她说, 她趁着他沐浴时,偷偷刮了他的鞋底?
她深知宋沅为人,素来不是擅自行事之辈。此番提前赶到登州, 必是奉了太后的令。
可既然宋沅是奉令而来,那谢竑呢?
下船那日他说奉太后懿旨暗访此处……可那时,他身上拿着的,只她出逃的那一个包袱。
真有那道旨吗?
他会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暗中夺下铁矿?
他不是向来如此么?想要什么,便定要夺到手。
想到这里,令仪的目光便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谢竑抬眼, 目光如针,将她眼底那簇警惕的寒光捉了个正着。
原本搭在她腕上的手倏地抬起, 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眼与自己对视。
“可有什么想说的?”
令仪垂下眼帘:“无事。”
“无事?”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下颌,“你在疑我。”
令仪偏过头去, 试图挣开他的钳制,下巴刚动了一寸, 谢竑便又收拢了两分指力, 将她钉在原处。
令仪的呼吸沉了沉,索性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
“不该疑你么?你既有足够的由头, 又能得无穷的好处。你对朝廷有几分真心,谁知道呢?横竖你们争权夺利, 到头来受苦的, 总是百姓。”
这话说得实在太大胆了。
几乎就是指着谢竑的鼻子骂他是个狼子野心,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令仪眼见他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好似天边压下来的积雨云一般,心中毫不怀疑下一刻便会被他甩在地上, 可她胸口那口气到底还是吐出来了。
谢竑确实恨不得将她丢在地上——凭什么宋沅就是风光霁月的温润公子,而他谢竑在她眼中就这般卑劣不堪?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只是看着她,异常认真:“可我与你一样,惟愿和平,不见兵刀。”
这句话好生熟悉。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年同百越那场焦灼的战事便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仗已打了将近半年,双方就这么僵持着。百越终究占了地利——雾气弥漫,瘴气横行,朝廷的粮草接济不上,形势一日比一日严峻。
百姓议论纷纷,都说永昌城守不住了,连永平县里好些殷实人家,都开始收拾行囊,预备北上避祸。
那时候,谢竑浑身缠满纱布,刚能起身,就要赶回前线。临行前,他问她:“倘若永昌真守不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留下。”令仪说,“你们已经尽力了,再撑下去不过是白白送命。撤退是明智之举,没人会怪你们。可这里是我们世世代代的故土。战乱之后必有疫病,孔家世代行医,不能走。其实像我们这样的老百姓,所想的,不过是惟愿和平,不见兵刀。”
她说这话时心里是平静的,她没指望他能明白——一个带兵打仗的人,手里握的是刀剑,眼里看的是沙盘,哪里会在意战后那些零零碎碎的死伤?
在她想来,那些不过是军报角落里的一个数字,他看一眼便翻过去了,大概只当是“必要之牺牲”罢了。
可他却说:“放心,只要谢家军尚在,便不会叫百姓牺牲。”
那时她没有放在心上。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不会叫百姓牺牲”不是一句空话。
永昌城门大开那天,百越大军以为朝廷放弃了抵抗,长驱直入。
可等他们进了城才发现——城里那些“百姓”,全是谢家军假扮的。而真正的百姓,早已换上铠甲,扮作军队的模样,在谢家军的掩护下,从另一道城门安然撤离。
等百越大军反应过来,城门已经合拢,他们被关在城里,成了瓮中之鳖。
令仪知道是自己意气用事了。
他对她做尽了恶事,可于国于民,他并无不是之处。
若谢竑此言属实,那他与宋沅便皆是奉太后之命而来。可为何同一件事,偏要派两个人来?又偏巧是他二人?
令仪心跳漏了一拍:“那位王知府,是谁提拔的?”
谢竑听她这样问,便知她想起旧事了,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唇角微微扬起:
“令仪,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莫不是诸葛转世罢。”说着抬手捏了捏她的面颊,“他是苏首辅提拔上来的。”
又是苏首辅。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都串起来了。
令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谢竑低头瞥了一眼,喉结微动,顺势俯身吻了吻她的脖颈,唇瓣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声音放得极轻极低:
“你想的没错。如今苏大人手里的权不肯放,太后做许多事都束手束脚。可若苏家倒了,谢家便一家独大。为了制衡,太后必定要扶持一脉——她选的是寒门。若登州的事办得好……令仪,你表哥的仕途,便是畅通的。”
令仪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铲除首辅,步步凶险。
太后用寒门,是因他们与苏家、谢家皆无关联。可官场之中,毫无人脉,只凭一条命去搏,想想便是九死一生。
谢竑抬手覆上她的眉眼,指腹顺着她眉骨的弧度缓缓滑下去,像在抚一幅极薄的瓷画,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令仪,你眼里的担心……有没有一点点,是因为我?”
令仪又垂下了眼帘。
谢竑轻轻笑了一声,顺势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指背蹭过她耳廓时顿了顿:
“放心,只要我还在一天,保他小命不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令仪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乖乖呆在他身边,他便能保宋沅不死。
谢竑的神色不似作伪。可令仪没有点头。
她若点了这个头,不仅侮辱了自己,更侮辱了宋沅。
当初舞弊案入狱,他挨了鞭子,受了刑,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最终是因着大赦天下脱了身。而今他在朝堂上,亦有他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若为此丢了性命,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他不会愿意靠一个女人在别的男人身下讨好、换来一把保护伞。
她也不愿做那个被牺牲的女人。
令仪正出神,谢竑已端起了那碗燕窝粥,将勺子稳稳送到她唇边。
令仪伸手去接,他却将手腕往回收了半寸,避开了她的手指,只将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贴上她的下唇。
“你答应我的,得吃光。”
她到底还是张了嘴。
粥是温的,带着冰糖的清甜。一勺一勺送进来,每一勺他都停一停,等她咽下去了才递第二口。
偶尔有粥沾在她嘴角,他便拿拇指腹轻轻揩去。
一碗见了底。谢竑将空碗搁在一旁,俯身将她抱回床上:
“这会子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便同李管家说。便是想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好歹也得等登州这些事毕了。外头不太平。”
门合上了。
令仪闭上眼,一觉便睡到了晚上。
再睁眼时,她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面前撩开床帐的,是白芷;那个洗了帕子要给她擦手的,不是青黛又是谁?
令仪坐起来,看着两人,半晌没说话。
青黛先忍不住了:“姑娘!你睡傻了不成?”
白芷打了青黛一下:“姑娘饿不饿?我做了排骨圆子饵丝。”
令仪一面吃着,一面听青黛讲她逃走之后的事。
原来那日她们连明华楼的门都没能出去,便被两个身手极高的人带回了帽儿胡同。
在帽儿胡同等了几日,不见令仪回来,两人便略略放下心,整日祈祷姑娘千万别被抓住。
后来霁月叫她们收拾东西,驾着车便带她们赶路。问去哪儿,霁月一个字也不肯讲。
就这么着,两人一路惴惴不安地到了这里。
“她赶车赶得飞快,路又颠,我跟白芷轮着吐,到后来连饭都不敢吃了!”青黛说着,仍是一脸心有余悸。
烛火映照之下,两个丫鬟脸上都没有血色。
青黛还好些,精神头还算足;白芷却明显短了精神,手指撑着下巴,听青黛说话时眼皮直往下坠。
令仪看在眼里,搁下碗筷,朝白芷伸出手:“白芷,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瞧瞧脉。”
白芷强打起精神,摆了摆手:“不碍事的,就是这几日坐车累着了。已经吃过清神丸了,再睡一觉就好了。”
令仪知道她素来不爱喝那汤药,便也不勉强:“你们俩快去歇着吧,明日不必过来了。”
青黛和白芷坚持伺候着她上了床才走。令仪白日睡得多了,晚上便不困,她双手抱腿,将下巴搭在膝盖上,盯着帐顶出神。
谢竑究竟要怎样才会放过她?
她对男人的认知,大部分都来自令则和宋沅。这两个人都是能叫人一眼望到底的性子,心思写在脸上,从不藏着掖着。
可谢竑明显跟他们不一样。他像一条河,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是浅滩还是深潭。
既然早知她要跑,明明在明华楼有眼线,为何那日还放任她上了船?上次又给她银钱,如今又告诉她“想逃也等些日子”。
她在帽儿胡同处处冷着他,甚至用刀捅过他,方才还劈头盖脸说了那样一番话,可他没有半点厌弃她的意思。
令仪想起在清风院住着时,有一回听戏折子,瑛娘陪着她。台上正演一出才子佳人的戏,那男子追女子追得山穷水尽,瑛娘看了一会儿,瘪瘪嘴道:
“男子说什么爱不爱的,还不是没弄到手罢了。越不叫他得逞,他越惦记。等摆进了院,就该寻新的了。就跟五六岁的孩童,越不叫他吃糖他越是要偷着吃,其实吃过了,也就那样。”
令仪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瑛娘见惯了风月场上的事随口发的牢骚。可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盯着烛火,那句话忽然又从记忆里浮了上来。
所以她对他的抗拒,反倒叫他越发放不下她?
好像还真是这样。
她想起今早她打了他一掌之后,他仰着头笑着离开的画面。
她该如何呢?
霁月来了,这府上人手也多了一层。
谢竑虽待她和软,可那和软底下是滴水不漏的周全——他从没有一刻放松过对她的警惕。
令仪抬头,顺着窗棂去看月亮。圆月高悬,可她的心却是缺的,像被什么东西剜去了一块。
同一轮月亮下,宋沅也在窗前站着。
月光将他半边肩膀照得发白。那清冷圆润的月亮,像极了令仪今晨淌下的泪,一颗一颗砸在他心上。
她以往从没那样哭过。她过得不好,很不好——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王知府到底做了什么,叫令仪拼了命一般要去杀他?
门开了,宋沅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书童,开口:
“阿福。明日你便拿着钦差印信,去知府府衙,你便是本次的钦差宋沅。”
阿福脸色刷地白了:“我?!我是……宋沅?!”
银辉透过窗纸漫进来,洒在正泡在浴桶里的谢竑身上。他抬眼望去,月亮已经高悬中天。
他刚从外头回来。既然太后派了钦差来办差,明面上他的人便不能再盯在磁山跟前。安置人手、交接暗桩,一通忙完,已是这个时辰。
原想着在外院凑合一宿便是,可起身擦脸时巾帕蹭过那半边脸颊,丝丝麻麻地疼起来。
他将巾帕往架上一搭,顿了一顿,到底还是推开门,朝内院走去。
令他惊喜的是,令仪坐在床上,没有睡。
锦被搭在腰间,中衣松松拢着,领口露出一小片锁骨,烛火映得她半张脸温软而安静。
她正偏头瞧着窗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眉眼间镀了一层银白的边。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谢竑觉得心口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是在等他么?
他走到床边,床板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令仪便往一旁挪了挪,与他隔出一拳的距离。可那一点空隙里满是她的气息,幽幽地往他鼻子里钻,比任何熏香都叫人上瘾。谢竑偏过头,故意将那片淡红的指印凑到她眼前:
“孔大夫这一掌打得可够厉害的。不知有没有药?”
令仪抬眼,目光落在他脸颊上。
仿佛回到了永平她给他瞧伤的日子,中间横着一段清清白白的距离,纯粹得让他心头发痒。令仪伸手拿过小几上的药膏递给他:“涂这个便成。”
谢竑低头瞧,不就是昨个他叫老大夫来开给令仪的那个消肿止痛的药膏么?可真是够糊弄的。
他笑了一声,却不接,又将脸往她面前送了送,几乎贴上她的指尖:“孔大夫帮我涂?”
令仪看了他片刻,到底还是用指尖挑了一小块,微微倾身,一点一点往他脸上抹。指腹从他颧骨上轻轻按过去,打着圈揉开。
确如那老大夫所言,丝丝凉凉的——可谢竑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底下烧起来了,一路烧进五脏六腑,烧得他喉头发干。
离得这样近,她身上的幽香又往他鼻子里钻,不是脂粉气,是她自己的味道,温温软软的,像春天雨后青草根底下泛出来的气息。
他几乎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能看见她耳垂上那一点细小的绒毛在烛火里微微发亮。
谢竑的呼吸重了一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在她腰间,隔着中衣慢慢地摩挲,指腹沿着她腰线的弧度来回描,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令仪没有推开他。
谢竑喉结动了动,将那药膏从她手里拿回来,唇贴着她的唇:
“爷瞧瞧你的伤还用不用涂药。”
他伸手往她衣襟里探。指尖触到中衣系带的时候,他特意顿了一下,给她留足了拒绝的时间。
令仪没有拦。
她的目光垂落在自己膝上,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谢竑的指腹刚触到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便觉她的呼吸骤然轻了。
他没有停,只是将那力道放得更缓,像拆一件包了无数层的锦盒。每一层都拆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里面的东西。
她身上的印子淡了许多。谢竑的目光暗了暗,他低头,唇落在她颈侧,感受到她皮肤底下血脉跳动的频率。
他沿着她的颈线一路向下,将她整个人翻了过去,唇落在她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上,一点点往下碾,像在重新烙上印记。
令仪趴伏在锦被里,脸埋进枕中,并没有躲,只是指尖攥住了被面,指节泛白,攥得那锦缎起了细细的褶。
谢竑顿了顿,忽然起身,将她衣衫理好,抱起她,推门去了另一间屋子。
是他叫李管家布置的那间婚房。
红绸挂在帐钩上,喜字贴在门楣,烛台是新的,他没叫撤,这房间便还是那样维持着。
谢竑将人抱上了床。从那边到这屋,令仪始终没有抗拒。被他抱在臂弯里的时候,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像一片叶子落在一汪水面上,没有重量。
床帐垂落,将他们拢进一小片昏暖的光里。他在她上方,手肘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的脸。
烛火摇曳,映着她平静的眉眼,看不出欢喜,却也没有厌恶。谢竑伸手,指背从她眉心沿着鼻梁缓缓滑下来,最后停在她的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俯身去吻她的唇。
酒从他的口中渡入她的口中,辛辣中裹着他的气息。令仪的唇被他含着,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口酒顺着嘴角溢出一些,沿着她的下颌淌下去。
谢竑便追过去,用唇舌将那一道酒痕从下颌舔到颈窝,像是要将那口酒连同她的魂魄一并吞下去。
衣襟散落,烛火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蜜色的光。
谢竑低头,唇落在她锁骨上,慢慢向下。一路吻过的地方,皮肤便浮起细小的颗粒,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细浪。
他的唇舌带着温度,一点一点地碾过去,她偶尔会轻轻地颤一下,像有人拨了琴弦,余音细细的,转瞬便散在空气里。
“令仪,”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贴在她耳畔,“我慢慢的。若是疼,便同我说。”
这一次比上次更难些。
他撑着手臂一寸一寸地进,额上的青筋浮起来,下颌绷得像是要裂开。可他仍低头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神情一点点从平淡如水到微微蹙起的眉,再到咬紧的下唇。
她的睫毛湿了,不知是汗还是什么,在烛火下亮莹莹的。
令仪的手指从床单上松开,转而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里。
他低头吻她蹙起的眉心,吻她咬紧的唇,在她终于松开齿关时,将她的呼吸一并含了进去。
桌上的红烛慢慢融化。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积成一小片温热的琥珀。
屋子里床帐咯吱咯吱作响。
磁山上,也是乒乒乓乓的动静。
工人们连夜赶工,打铁炼铁。
火光冲天,映得天际一片暗红,也将张县令和王知府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张县令跟在王知府身后,望着那一排排烧得正旺的炉火,不解地问:
“王大人,您那日不是遣了小厮说七日内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么?怎的今日又这样大张旗鼓地开工?谢竑和那位钦差如今可都在登州城里坐着呢。若是被人发现……”
“慌什么。”王知府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通红的炉膛,“本官自有道理。这批货抓紧时间,三日后午时,本官要看见它们上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一号见。
第26章
令仪睁开眼, 入目是帐顶的红绸,有一瞬的怔愣,而后昨夜的记忆便零零碎碎地涌了回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 只觉浑身酸疼得厉害,腰腿像是被拆过又重装了一遍。
至于什么时辰歇下的,她已是全然记不得了,只恍惚觉得最后眼皮沉得如坠千斤,迷蒙中似有人抱着她细细揩拭了一番。
温热的帕子擦过肌肤,那些黏黏腻腻的不适倒是解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伸手拉了床头的铃绳。
进来的却是青黛。
令仪见了她, 不免诧异:
“我不是吩咐了,叫你与白芷今儿都歇着, 不许过来的。你怎么又来了?”
青黛笑嘻嘻地道:“姑娘叫我在屋里躺着,我可躺不住呢!”一面说,一面走上前来, 利落地将帐子挽起,挂在鎏金如意钩上, “姑娘瞧瞧我, 气色可比昨儿好多了不是?”
令仪上下打量了她一回,果然面色红润, 神采奕奕,便也不再说什么。
青黛便掀开锦被, 要服侍她穿衣。谁知手刚一碰, 便顿住了。
原来令仪身上只余一件碧色小衣,那露出的肌肤上,青紫交叠,层层斑驳, 一眼望去竟没有几处完好的地方。左臂上缠着素白纱布,再看那膝盖,更是肿得不成样子,像是跪了许久。
昨个晚上她跟白芷就觉得姑娘又清减了许多,只是彼时令仪穿着中衣,她们也不曾想到底下竟是这般光景。
令仪伸出手去,等了半天袖子也没套上,回头一看,只见青黛咬着嘴唇,泪珠儿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模样倒吓了令仪一跳,忙拉她在床上坐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青黛本想去抱她,又怕碰疼了她,只哽咽着道:“姑娘,他——他竟这样打你!我同他拼了命去!”
青黛到底还小,哪里懂得这些。别说她了,便是令仪自己,也不过比她才多明白几天罢了。
令仪也不去看身上那些痕迹,只自顾自穿好衣裳,又掏出帕子替青黛擦泪,刮了刮她的鼻尖,弯了弯嘴角道:“你同他拼了命去,那我的事谁去办呢?”
青黛听了这话,便止住了泪,抬眼去瞧她。
令仪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方药笺,递给青黛:“这方子你收着。往后谢竑留宿,便给我煎上一副。”
青黛应了声,到底是从小跟在令仪身边的,看了一眼上头的红花麝香,登时变了脸色,颤声道:“姑娘……这药……”
“避子方,不碍事。去煎药吧。”
一时饭摆了上来,倒是满满当当一桌子,鸡鸭鱼肉俱全,令仪勉强夹了两筷子,恰巧青黛端了药碗进来,令仪便撂下筷子,接过那药碗。
青黛瞧着那一桌子菜,蹙眉道:“这样大热的天,怎么吃这些油腻腻的?府上怎么办事的?不如我给姑娘炒一盘春笋来,清爽爽的,倒还开胃些。”
“别忙了,一张小脸叫药炉子给熏得通红。”令仪一饮而尽,放下药碗,“白芷身子怎么样了?”
“挺……挺好的呀!”青黛绞着手里的帕子,话说得磕磕绊绊。
令仪沉着脸,定定地看着她。
青黛扛不住,只好老实交代:“好啦好啦,我就知道瞒不过姑娘。是白芷那丫头,非不让我说,怕您跟着操心。今早起来,她就有些发热了。”
见令仪眉头皱了起来,她赶紧补了一句:“姑娘别急,李管家已经请过大夫了,说是风寒,药也吃过了。”
“白芷身子骨本来就弱,发热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告诉我。我要是不问,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令仪腾地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青黛见令仪果真动了气,白芷嘱咐的那些“别同姑娘说,我身上带着病气,过给姑娘就不好了”的话,便也不敢再提了,只得老老实实跟着令仪过去。
白芷一张脸烧得通红,却歪在床头,手里拿着布料一针一线地绣着。
听见动静抬头,见是令仪来了,先不答话,只拿眼去瞧青黛。
令仪不等她俩递眼色,先开了口:“你瞧她做什么?病了不好生歇着,还绣这劳什子做什么?”
白芷强笑道:“夏天蚊虫多,我想着多给姑娘绣几个香囊,好叫姑娘装了草药,满屋子都挂上。”
令仪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香囊:“哪里买不来香囊?快躺下歇着。”
白芷侧身一躲,将荷包护在怀里:“再有两针就绣好了——”
“什么两针三针的!”令仪转头唤道,“青黛,给她拿了去。”
青黛上前一步,白芷忙往后缩了缩,急道:“姑娘,我觉得好多了,再发发汗就好了。”
令仪不再与她争辩,在床沿坐下,拉过她的手来,将指尖搭在她腕上:“我给你号号脉。”
令仪搭了良久,又叫她伸出另一只手来,又诊了一回。末了,又伸手轻轻撩开她的衣领,只见脖颈上有几粒小米大小的红疹子。
青黛凑近了看,奇道:“咦,早上我记得还没有呢。”
令仪放下手,淡淡道:“没事。还说要给我绣香囊呢,自己叫蚊虫咬了都不知道!我给你开副方子,吃上几日便好了。”
“要吃几天?”白芷一脸苦恼,眉头皱成一团。
令仪见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你啊!”
说罢,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出去了。
青黛跟在身后,絮絮叨叨地道:“白芷平日就是不爱动,等她这次好了,我定要日日盯着她活动上一个时辰。”她只顾着说话,没留意令仪何时停下了脚步,险些一头撞上去,“姑娘?”
令仪没有回头,只伸出手来:“大夫给白芷开的方子哪呢?拿来我瞧瞧。”
青黛忙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药方递过去。令仪展开扫了一眼,却是一张四平八稳的太平方子——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
她将那方子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泛了白。至此她才算真正明白了,当初祖父见她给王员外开的方子时,为何勃然大怒,罚她在祠堂跪了三日。
她抬眼望了望院中往来的人影,招手叫住一个正在洒扫的小丫头,问道:“昨儿给我瞧病的那位老大夫,还在不在府上?”
小丫头摇头道:“姑娘既然已经大安,那些大夫们便都散了。”
“既如此,劳烦你替我跑一趟,把李管家请来。”
小丫头应声去了。
等候的工夫,令仪转过身来,拉过青黛的手,将指尖搭在她腕上。青黛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再看令仪的神情,隐隐觉出不对来,小声道:“姑娘——”
令仪诊了一回,又换了另一只手,片刻后放下,神色略缓了些,安抚道:“放心,一切有我。你去帮我把霁月叫来。”
青黛虽有满肚子的疑惑,但见令仪面色凝重,也不好多问,转身便去了。
霁月正在屋子里打坐,很快便跟着青黛来了,自上次被令仪下药迷晕后,霁月还是头一回同她见面,站定后只垂眼道了声“夫人”,便不再开口。
显然前几次的经历给了她教训,她不愿再同令仪多说一句话。
令仪也不与她绕弯子:“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霁月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全是警惕,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令仪便自己把手摊开了,语气放平了些:“放心,在府里我怎么耍花招也跑不掉的,先前的事我同你道歉,眼下不是说那些的时候。白芷得的,十有八九是疫症。我虽然还拿不准,但瞧那疹子和脉象,已经很像了。”
霁月的脸色变了。青黛站在一旁,原本还只是担心,此刻听见“疫症”两个字,脸刷地白了。
“你们三个这些日子同吃同住,我方才给青黛把过脉,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异常。”令仪说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掠过,
“白芷这病若真是染上的,从接触到发作,最多不过五日。这种病多在人群聚集、环境脏乱之处染上——你们俩好好想想,这几日都去过什么地方。我们得尽早确定来源,把那地方控制住。这病耽搁不得,一旦扩散开来,便是大事。”
青黛听了,急得眉头都拧了起来,可越急越想不起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摇头。
倒是霁月沉默片刻,拧眉思索了一番,忽然抬头道:“我们一直在赶路,吃喝睡全在轿中。只前日从登州城南门进来后,在南门口那一排茶铺随意找了家歇脚——一个小孩撞了白芷一下,白芷没恼,还从包袱里摸了块糕点给他。”
“对对!”青黛立刻点头,“那小孩咳得很厉害,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呼噜呼噜的。白芷还给他倒了杯茶,叫他慢些吃。”
前日,南门,茶铺。
这三个词一撞进耳朵里,令仪脑中忽然一闪。
她那日架着驴车往乱葬岗去,也曾路过那里。不知那边的守卫是否比西门松泛些,她便停在那一排茶铺边上悄悄观察。当时只见满眼守卫,加上媚毒难忍,只好挥鞭离开。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确实听见了咳嗽声
——沉闷的、断续的,从旁边几张茶桌上传过来。
令仪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那些茶铺里来来往往的,尽是赶路的脚夫、商贩、进城卖菜的农户——四面八方的面孔在那里交汇又散开,碰过多少张桌子、沾过多少只碗,根本数不清。
若白芷的病是在那里染上的,那这几日里又有多少人从那里经过,又带着什么去了别处……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正想着如何处置,廊下便传来脚步声。
是李管家到了。
他仍是那副惯常的笑面,恭恭敬敬地垂着手,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令仪定了定神,道:“劳烦李管家,将昨日给我瞧病的那位老大夫再请来一趟。”
李管家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那笑意底下,却多了几分掂量揣度的意味:“不知是姑娘身子不适,还是丫头们身子不适?”
“这有何分别呢?”
“若是姑娘,请谁来都是应当的;若是丫头,那便有些不合规矩了。”
令仪定定瞧着他。他还是那副模样,笑着,看起来十分恭敬,话里的意思却是不肯听她的。
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她只得按下性子道:
“自然是我身子不适。烦请李管家即刻去请人,越快越好。”
李管家躬身应了个“是”,转身朝外走,脚步却不急不慢,袍角稳稳地摆着,像在故意抻长这段路。
令仪盯着他的背影,在他快要迈出门槛时开了口:
“李管家,我劝你最好快些。若是全府上下都染上了病,你可担得起?”
李管家那只踏出去的脚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他回头看着令仪,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姑娘这话是何意?若丫头们当真染了什么病,合该撵到庄子上去,怎么反倒闹得满府不宁?”
“你请来的那位大夫,开的是普通风寒的方子,可风寒不出疹。”令仪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楚,“我如今请你即刻去将那老大夫请来,再叫下人们熏上艾草,把府中药房的钥匙交与我调度。你若肯依我说的办,便是日后出了什么事,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可你若还是这般不紧不慢地拖着,等真闹出大事来——你主子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府中剑拔弩张之际,登州城另一头的倚红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纱帘半垂,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氤氲不散。王知府歪在榻上,一手擎着酒杯,另一只手把玩着翠儿那只白皙小巧的足,指腹沿着足弓来回摩挲,像是在盘一件上好的玉件。
翠儿半推半就地坐在他腿上,衣领已被扯松了大半,露出底下嫩粉色肚兜的边缘,嘴里娇嗔着“王大人您轻些”,身子却愈发往他身上贴紧。
王知府被她蹭得火气直往上窜,仰头将杯中酒一气灌下,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湿了半片衣襟,他也浑不理会,只捏着翠儿的下巴掰过来,凑上去狠狠亲了一口,含糊着笑骂道:
“你这张小嘴,爷怎么香也香不够!”
说着,他把翠儿双手往墙上一按,掰开她的腿,提了裤腰正要往里顶,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头踢开了。
闯进来的正是瑛娘,也不管眼前是何种光景,一眼锁住榻上那人,劈头便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情办成了便接我入府。”
王知府被她这当头一喝,好端端的兴致被搅了个精光。他松开翠儿,脸色沉下来,从榻上直起身,抬脚便是一记窝心踹:“你还有脸提!”
瑛娘被他踹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扶着门框才算站稳。她咬了咬牙,脸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眶红了一圈,却硬是没有掉下泪来,只死死盯着他。
王知府正要接着发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的怒意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笑。
那笑意从嘴角慢慢浮上来,不似方才醉醺醺的散漫,而是一种更冷更精明的神色,如同猫儿觑着老鼠一般。
“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也软了下来,“那就两日后,午时,爷抬你入府。”
瑛娘怔住了,万没料到他竟会这般痛快地松口。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知府已朝她招了招手,声音压低了些:“过来。”
瑛娘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挪步上前。王知府一把将她拽上了床榻。床帐晃晃悠悠地垂下来,遮住了里头交叠的影子。
不多时,帐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惨叫,那声音只响了一瞬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堵了回去,只剩那床板咿咿呀呀地响着,一声挨着一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王知府总算舒坦了,系着腰带从帐中钻了出来。他取了巾帕擦了擦手,又掸了掸衣袍上压出的褶皱,面上带着几分餍足之后的红光。
小厮早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赶忙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道:“爷,那位姓宋的钦差一早便到了知府衙门,咱们不去见一见……是不是有些不妥?”
“慌什么!”王知府掸了掸袖子,不紧不慢地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这个宋沅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穷酸,去年还犯过案子,想必是太后随手拉来探路的棋子,不必放在心上。再晾他几个时辰。”他转了转眼珠:“那个贾明,可一直在客栈里?”
小厮连连点头:“在的在的。小的一直派人盯着,没见他出过门。”
王知府抬了抬下巴:“那咱们先去找贾明。”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城西客栈二楼的某间房里,宋沅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只见王知府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到他面前:
“贾兄弟,两日后午时,我会叫那钦差打永庆街上过,届时你只管去拦轿。把这纸上写的字背熟了。”王知府拍了拍宋沅的肩膀,“本官就先祝你同那位孔姑娘心想事成了。”
作者有话说:
7月努力日更,不更会挂请假条。明晚9点见~
第27章
这日是个大晴天, 虽已近傍晚,日头却仍毒辣辣地烤着人。
谢竑骑在马上,一丝风也捞不着, 热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只想赶紧回府冲个凉水澡。
可到了府门口,却见两扇朱漆大门闭得严严实实,门外连个小厮也不见。
院墙内却一绺一绺地漫出白烟,裹着浓重的草药气息,直往人鼻孔里钻。
吴钊亦勒住马,开口道:“将军, 府里像是在熏艾。”说着翻身下马,上前扣了扣门环。
门内只拉开一道窄缝, 堪堪露出半张脸来——正是昨个清晨气得谢竑闭了眼的那个小厮。
此刻他口鼻上严严实实地罩着一块厚棉布,系带在耳后打了个结,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
见了人也不细瞧, 只连连摆手:“主子有令,府上这几日不待客, 请回罢!”
吴钊知这小厮是个天真憨直的, 低声道:“是二爷回来了,快开门。”
小厮这才抬了抬眼, 瞧见端坐马上的谢竑,忙恭恭敬敬问了声好, 却仍把着那门缝, 纹丝不动。
谢竑本就被那毒日头晒得心头火起,见这小厮不开门,脸上还罩着那么个古怪东西,不由暗想李管家在府里瞎折腾什么?声音便沉了下去:
“既见了我, 还不开门?”
小厮缩了缩脖颈,声音自厚布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姑娘吩咐了,如今府上没拿牌子的,谁都不许进出。”
谢竑听见“姑娘”二字,心头的火像叫凉水浇了一遭,挑了挑眉:“我也不成?”
“您……您也不成。姑娘特意交代了,只认牌子不认人。”
小厮又把脑袋缩回半寸,“谁要是不听令,便打五十大板。”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谢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打人才三十大板,她倒好,开口便是五十。
当下翻身下马:“那你去把她给我叫来。”
“不……不成。姑娘说了,这两日府里各司其职,谁也不能随意走动。奴才眼下只能守这门,没法替您通传。”
谢竑眉头一皱,这都什么规矩?正要再说,那小厮见他神色不对,手脚倒是麻利——只听“砰”一声,门板严严实实合拢,门闩落下,又沉又脆,毫不客气地将他挡在了外头。
门缝里最后飘出一句闷闷的、带着几分心虚的尾音:“二爷……得罪了。”
谢竑立在门外,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眸色沉沉。
吴钊在一旁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将军,如今怎么办?”
谢竑哼了一声,沿着院墙往西走去,扯了扯嘴角:
“就这么个院子,还能拦得住我不成?”
话音未落,他已退后两步,足尖在墙根一点,借力翻上墙头,衣袂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瞬稳稳落地。
吴钊站在墙外,瞪大了眼,半晌没合上嘴——再一次刷新了对那位姑娘的认识:这女人竟能逼得将军翻墙!
他也不敢怠慢,跟着翻了进去。
二人落地之处是厨房。
正是该备晚饭的时候,厨房却静悄悄一个人也不见,屋子廊下都挂着艾草。
走了半晌不见人影,只每隔十来步便见一捆艾草支在铁盆里,正冒着白烟。
端午都过去一个月了,这是做什么?
谢竑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紧——别又是耍什么花招跑了罢?
他当即加快脚步,径直往内院走去。
吴钊看着这些烟,再想到门口小厮捂住的口鼻,瞳孔骤然一缩,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刚想同谢竑说,一抬头,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谢竑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快步踏过月洞门,又从那丛开得正盛的金桂旁擦身而过,一脚迈进内院门槛,便蓦地顿住了。
令仪坐在院子里,穿一身素色衣裳,乌发利落地挽起,未戴钗环。暮色余晖从西边斜斜铺过来,将她半边身子笼进一层暖黄的光里。
面前石桌上摊着各色草药,身后那些铁盆里正燃起的艾草白烟袅袅升腾,如纱似雾地从她身后漫过来,轻轻笼住她的身影,教人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她低着头翻拣药草,侧影映在薄烟之中,恍恍惚惚的,竟像是从那画里走下来的仙子。
谢竑忽然生出几分恍惚。他想起永平养伤时,她也这样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盆一盆的草药。
她低着头,一边哼着家乡小调,一面将那些乱糟糟缠在一处的草药捋顺、串好。
他那时倚在洞门边望她,她头也不抬,却知道是他。
“你腿上的伤还得养,不宜久站。”
可此刻她坐在同样的姿态里,眉心却微微拧着,悬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像一片乌云压上晴空,叫人看了心口发闷。
谢竑走过去,靴声落在青砖上。令仪听见了,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倒也不算太惊讶——他若想进来,区区一个门房如何拦得住?
“好端端的,怎么封了府?”
令仪手下不停,一面将那黄芪细细称了,搁在净纸上,口中便道:“白芷身上起了疹子。请了城里几位大夫来看,是不是时疫却还拿不准,我便做主把府门封了,叫下人们熏上艾草,每人灌了一碗药。”
想了想又补充道,“白芷已经同府中人有了接触,叫她躲出去反而会闹得更大。留在府里,我还能时时观察她的病情,也好尽早研究出对症的药方来。”
谢竑自然听得出令仪为何要补那样一句话。她对这俩丫头感情深,连自己跑也不忘给她们安排后路,如今生了病自然更不舍得把人挪出去。
况且她说的也在理,只是她这样陪着小心同他解释,叫他心里很不舒坦。
他正要开口,令仪已经端了碗药递过来:“防避的方子,二爷喝上一碗罢。”
谢竑接过,问道:“可看出白芷是何时染的病?得将那地方控制住,莫叫这病蔓延开。”
“白芷多半是在城南门口茶铺染上的。我同那几个大夫拟了几个防避的方子,如今四个城门口各设一处小摊,只说是暑天难耐,给大家解暑清热的。”
谢竑喝药的动作一顿,抬头瞧她:“你如何在城门口发放汤药?”
令仪就知道谢竑不好糊弄,只得说了:“我派了个小厮去知府府衙,教他说是你的命令,也没想到,竟成了。”
谢竑听了,朗声大笑。
见她遇事这般镇定从容,还知道借着他的势去办事,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怜爱,冷不防凑过去,在她颊上落了一记轻吻。
令仪猝不及防,微微一缩,侧开头去,低声道:“二爷,如今大家都有染病的可能,还是远着些好。”
谢竑非但不退,反倒又欺近一步,伸手揽住她的腰:
“白芷是昨几个来的,你们主仆三人见了面,必定在一处待了许久。昨晚我又宿在你这儿,如今再说避讳,还来得及么?”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昨夜情状——起初他尚且收着力,怕弄疼了她,可令仪咬着唇,一声不吭地忍着,间或逸出几声细碎的低吟,轻得像猫儿叫,却又偏偏往人心尖上挠。
他哪里还收得住,到底由着性子放纵了一回,来势汹汹,力道失了轻重。他低下头,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贴着她的耳根:“身上……还疼不疼?”
令仪摇了摇头,不愿多说:“登州城四通八达,人来人往,若真是疫症,减少走动方为上策。”
谢竑正色道:“仪儿想得甚是,余下的事交给我便是。”
他当即起了身,靴子刚迈出半步,忽又顿住,回头问:“那几个大夫现在何处?”
“暂且委屈他们在府里住几日。一则方便看顾白芷的病情,二则怕他们出去随口说些什么,叫城中百姓听了,白白添了惶恐。”
谢竑听了这话,心下顿时软成一片。
她一个姑娘家,从发现白芷染病到如今不过几个时辰,竟已将诸事料理得这般滴水不漏。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的女子,偏偏教他遇上了。
他折身回来,一把揽过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唇舌交缠间力道没收住,亲得又狠又深,直把她逼得往后仰了仰,手撑在石桌沿上才稳住。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见她唇瓣泛着水光、眼尾微微泛红,低低笑了一声,这才转身出了门。
吴钊一路跟着他,到了内院便止了步,此刻垂手立在月洞门前。
谢竑同他交代了一番:四城之中先关两处,码头渡口亦要加派人手。那防避的汤药,务必叫家家户户都喝上一碗,南门附近的人家若有身子不适的尤其要格外留意。
吴钊拱手应了声“是”。
谢竑望向不远处那盆正冒着烟的艾草,一时没了言语。
南北皆是虎狼环伺,若真在这节骨眼上闹出时疫,便是内忧外患一并压来,他纵有三头六臂,也未必撑得住。
他收回目光,转向吴钊,神色沉了下来:“磁山的事暂且搁一搁,眼前这件最要紧。若王知府敢在这上头使绊子,不必与他多费口舌,直接拿人。”
吴钊领了令,自往知府府衙而去。
师爷恭敬地引他进了堂,堂上坐着个人,年岁不大,瘦瘦小小,穿了件灰色衣裳,低着头翻着什么,时不时拨一拨算盘,显然不是王知府。
吴钊正暗自纳闷,师爷便道:“这是从京城来的宋钦差,有什么事同他讲也是一样的。”
吴钊若不是方才给自己把了脉,又喝了防避方子,险些以为自己染了疫症、神志不清了——堂上那人哪是宋沅?
他心下虽满是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谢竑交代的话一一说了,一面留神打量那人的神色,想从眉眼间窥出几分端倪来。
堂上的阿福却一直低着头,指尖攥着衣袖,险些把布料捻出褶子来。
宋大人明明说了,他只需过来露个面,旁的什么也不必说。
可眼下的情形,跟说好的完全不是一桩事啊!
先头谢将军府上的小厮来说什么叫知府支摊做凉茶,他已经硬着头皮点了头,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气还没喘匀,这又来一个要封城门的。
一个个说的都是正经事,可他哪一样也不懂啊!
更要命的是,王知府自始至终连个人影都不曾露,旁边那师爷倒是殷勤,一口一个“您看着办就成,您是钦差,自然都该听您的”。
阿福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里衣都湿透了粘在身上。可他哪里敢露怯?只好硬撑着点了点头,故作镇定地说了句:“就照你说的办。”
那师爷立时弯了腰,满脸堆笑地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好不容易挨到晚间,在师爷那过分殷勤的护送下,总算上了轿子,摇摇晃晃回了驿站。
待轿子消失在街角,那师爷脸上的笑立时一收,转身便往倚红楼去了。
王知府正歪在榻上,由着翠儿一盏一盏地灌酒,听师爷将这一日的事原原本本讲完了,眯着眼哼笑了一声:“他爱折腾便折腾,横竖落的是他钦差的款印。让他闹,也闹不了几天了。”
说罢转了转眼珠,慢悠悠地添了一句:“请帖都写好了吗?及早发下去,别忘了给谢竑也递一份。”
“已经送去了。”
谢竑看着手里的红艳艳的请帖,翻开扫了一眼,轻嗤一声,随手丢在桌上,便抬步往后院去了。
院里已不见人,草药也收了,只剩几盆艾草还在角落冒着袅袅白烟。
谢竑推门进了主屋,令仪正坐在桌边用饭。
谢竑扫了一眼桌面,一碟白粥,配着两道小咸菜:“怎么吃得这样清淡?”
“这两日大家都不走动,饭菜各院都是用各自的小炉子做的,自然简单些。”
令仪以为他瞧见这菜色定会皱眉走人,没曾想,谢竑自己寻了碗筷过来,挨着她坐下,夹了一筷咸菜搁进粥里,吃得倒也坦然。
令仪愣了愣,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了口:“我每日要去给白芷号脉,染上的风险很大。二爷为了康健,应当离我远些。”
谢竑听了,非但没退开,反倒往前凑了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你的防避方子我都喝了,你下的令我哪敢不遵?你既叫各院关上两日,那我自然也得乖乖听你的,这两日便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令仪心里微微有些发堵,面上却没露出分毫,只垂下眼帘,淡淡道:“那二爷的公事不耽搁么?”
谢竑倒是不瞒她:“太后既派了钦差,我便该撤下来。原本想带你在登州四处走走,不过现下……在府里也不错。”
令仪瞧他心情似乎不错,便道:“有件事我得同你说下。”
“正巧我也有件事要与你说。”
作者有话说:
明晚9点见
第28章
“那二爷先说。”
“还是令仪先说吧。”
令仪便不再推辞:“我打了你府上的李管家。”
谢竑见她那副察言观色小心翼翼的模样, 原以为她要提的是她家的事,没曾想开口讲的竟是这么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从门房小厮说起那五十大板时那副缩脖子哆嗦的模样,到宁愿得罪他也不肯违背她的吩咐, 他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测。
此时听她这样说,便知原是杀鸡儆了猴。他只问一句:“什么叫‘你府上’?”
这话问得莫名。
她说的“你府上”有什么可追究的?不是他的府上,还能是谁的府上?
谢竑见她面上那副“这还用问”的神色,不由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纵容:
“这不也是你府上么?”
令仪张了张嘴,想说这地方如何能算她府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同他争这个, 只继续说李管家的事:
“事急从权。我叫霁月当着丫鬟小厮的面打了他十板子。毕竟是管家,面上怕是过不去, 回头二爷还需好好安抚下。”
谢竑闻言,不急着应她,只追问:“怎么个‘事急从权’?”
她这个人, 若能讲通道理,绝不会轻易动手。
那李管家必是做了什么事, 叫她忍无可忍了。
令仪沉默了一瞬。她本是想同李管家好好商量的, 毕竟自己只在这儿待几日,而李管家却是要长留府中的, 她不愿折了他管家的威风。
可李管家面上应承得周全,背地里却使绊子。
大夫是叫了, 来的却都是些毛手毛脚的小药童;药房的钥匙也给了, 里头的药材签子却全是乱的,黄芪的贴着当归,红花的贴着人参。
人命关天之际,令仪哪里还耐烦与他歪缠?当下唤过霁月, 当着阖府上下,将李管家按住了,实实在在打了十板子。
末了撂下一句话:“谁再敢阳奉阴违,便照着这个例,五十板子起。”
——这些话,若是换了宋沅在跟前,她定要添油加醋、连说带比地讲上一遍,好叫他瞧瞧自己今日何等的能干。
可眼前的是谢竑,她同他说这事,只是不想叫他从旁人口中听去,从而怨到染了病的白芷头上,将她撵了去。
如今见他无意追究,事情也算了了,她便只淡淡道一句:“不过擒贼先擒王罢了。”
谢竑见她不愿细说,便也不追问。横竖他想知道,有的是法子。
他只握住她的手,掌心严丝合缝地贴上去,十指缓缓交握,低声道:
“令仪,在我面前,你不必这般谨小慎微。想做什么,便去做。”
令仪垂下眼帘,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自己牢牢圈住。那温度滚烫,像一枚烙铁印在她手背上,叫她无法挣脱,只得别开眼岔开话道:
“二爷方才说有话同我说,不知是什么事?”
“已经同你说过了。”谢竑偏过头来看她,目光温温的,像暮春时节拂过柳枝的风。
“不管是白芷,还是李管家,你想怎么处置,都由着你。你只管像在永平时那般——无忧无虑的,开开心心的,想做什么,便去做。”
令仪扯了扯嘴角。
他也说了,那是在永平、十七岁的、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孔令仪。
物是人非四个字写来不过寥寥,可她怎么可能还回得去?
用过晚饭,令仪便去看白芷。
白芷素日里是个心细的。这么多大夫皆罩着厚棉布替她诊脉,府中处处弥漫着艾草烟气,她又是在杏林堂里听着令仪背医书长大的,这些个蹊跷之处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是清楚。
于是她跟令仪说,“姑娘,把我撵出去罢,这样大家都清净。”
令仪当时便沉了脸:“大夫们都还没敢断准,你倒先给自己判了刑了?”
说着又缓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你是被染上的,我们正指着你的症候开方子救人呢。”
当下便将白芷的床挪至门边,屋门掩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窄缝在外头。递水递饭皆从那缝里过,诊脉时,手臂也只从那缝里探出去。
此时令仪在门外蹲下,那窄缝里探出一只手,手里攥着张纸。
里头传来白芷沙哑的声音:“姑娘,我今日的症状,每隔一个时辰便记了一次,你瞧瞧,有没有用?”
令仪接过来,上头的字迹虚浮,显然落笔时没什么力气。
可这种时候,叫她做点事总好过叫她胡思乱想,“这上头的很有用。我再给你把把脉。”
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令仪眉头微蹙,随即又松开。
她细细辨了一会儿脉象,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放心,白芷,有我在,你会没事的。相信我。”
那道窄缝里静了一息,而后传来白芷低低的笑声,带着一点鼻音:“我相信姑娘,喝了药之后精神好多了。”
令仪仰起头,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回房时,谢竑正靠在床上,手里握着一卷什么东西在看,听见动静便放下了。
令仪在桌边理了好半天的药材,心里虽打定主意不拒他,可身体还是僵硬。昨夜那样的事实在难捱,她磨蹭了许久,最终还是换了衣裳,掀开被子躺到他身旁。
谢竑将她揽进怀里,她身上带着浓重的药材味,他低声问:“知道白芷生病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令仪没有答话。她闭上眼,想起一早看见白芷颈间那些疹子时,心像是一团理不清的线,不论抽哪一根,线头上都系着结。
想来那便是心乱如麻的感觉罢。
可她不能怕,她若怕了,白芷怎么办?满府的人怎么办?城里的人怎么办?
这一整天她把自己绷得紧紧的,片刻不敢松,如今躺下来,那股沉甸甸的劲才慢慢散了,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谢竑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慢慢滑下去,触到那层厚软的纱布,顿住了:“今日换药了吗?”
令仪微微一怔,竟是忘了。
谢竑坐起身来,替她拆了旧纱布,重新上药包扎。
见她眉宇间淡淡愁色,便低头亲了亲她的手心:“放心,定不会留疤的。”
手腕处带着淤青,是他昨个留下的。
谢竑便取了消肿的药膏来涂,先是手臂,再是颈侧。
不知何时,他已解了她的衣衫,在她背上那些淤痕处轻轻地抹。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蹭过皮肤时微微发烫,药膏凉丝丝的,触感分明。
令仪半阖着眼,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他的手滑到了她的腰侧,指腹贴着那一小片软肉,一圈一圈地揉着,力道不重,却一下一下往骨头缝里钻。
令仪轻轻颤了颤。
谢竑的眼眸沉了下来,低头在她肚脐上方那一小片光裸的皮肤上落下一个吻。温热的唇贴着薄薄的肌肤,停了一息才松开。
令仪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手指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他伸手去解她下衫的系带,露出一大片泛红的痕迹。谢竑的指腹按上去,令仪腿根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低头吻了吻那片泛红的皮肤,又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指腹打着圈,涂得很慢,慢得像刻意在折磨人。
“下次我若是重了,”他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垂落下来,“你同我讲,别忍着。”
令仪咬着唇,没有答话。
那膝盖上也泛着青紫的痕迹,他拿着药轻轻揉按。越揉呼吸越沉,指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再往上,那里的皮肤薄而软,触感细腻得不像话。
谢竑的掌心贴上去,只觉得掌下一片温凉,像浸过月光的丝绸,又凉又滑,柔韧地贴着他的指腹。
他闭了闭眼,忽然收住手,从身后紧紧将她箍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唇贴着她的耳朵、颈侧,一下一下地吻。
吻了许久,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在身后贴着她,紧紧地贴着她,反反复复地磨,力道克制又分明。
令仪浑身发软,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
谢竑伸手往下一摸,指尖沾了满手的湿滑。
他低低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耳后:
“令仪,我刚给你涂的药,这下子全叫你弄出来了。”
他顿了顿,收回手,将指尖送到她眼前:“我再给你涂点药吧,你惦记这个惦记那个,自己的身子倒是不管不顾。”
谢竑指尖重新蘸了药,轻轻缓缓的,一圈一圈涂着,指尖打着转,将那药膏揉开揉透。
令仪脸贴在锦被上,手指紧紧攥着床架,不叫自己挪动半分。
他在她身后磨了许久,最后终于闷哼一声,将那腥膻的热意全数泄在外面。
他长舒了一口气,手指也抽了出来,拿了她的小衣轻轻擦掉她后腰上那团白点。
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你也想了罢?只是才刚上了药,还得再养养,明日再喂你。”
令仪喘着气,闭着眼不说话。
谢竑打了水,将二人细细收拾了一番,这才抱着令仪睡下。
令仪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天却已经亮了。
她连忙穿好衣裳,正要出门去看白芷,厨房一个婆子便急匆匆跑到她面前:
“姑娘,不好了!我们院子里三个人都在咳嗽,还有两个发着热,这可怎么办啊?”
“不要怕,按我的方子先去给他们煎药。”
才刚送走厨房的婆子,一个洒扫的小丫头又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泪痕:“姑娘,我们院子里的人全都不舒服……”
“姑娘!不好了!”
“姑娘,该怎么办才好?”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
令仪咬着牙,沉下脸,一把抄起那日惩戒李管家的板子,狠狠朝一旁的桂花树砸去。
满树桂花簌簌而落,碎金似的铺了一地,四下登时静了下来。
她抬眼扫过众人,沉声道:“都回去煎药,熏艾!”
众人领了吩咐,纷纷散了。
令仪刚要迈步出门,门房小厮又跑了过来:“姑娘,不好了!一群人围在府门口,闹着要咱们给药呢!门已经快顶不住了!”
令仪正要赶过去,青黛却来了。
她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姑娘……白芷没了。”
令仪脚下踉跄,险些站不住。不……怎么会呢?
昨晚白芷还好好的,还同她说精神好些了……
她看过去,白芷静静地躺在那儿,已没了生气,一张惨白的脸上还凝着临去前的痛苦。
令仪扑过去,握住她已经冰凉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喃喃道:
“都怪我……都怪我……我明明已经路过南门,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可为什么……为什么只顾着逃就没有管呢?明明昨个已经看出你不舒服,我为什么不坚持给你把脉呢……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她越想越悔,胸口像被人死死攥住了,喘不上气来。再早发现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四周的人影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模糊、消散,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最后,眼前只剩下一张脸——谢竑。
令仪浑身发颤,满腔的悲恸与恐惧无处可去,尽数化作一股恨意,狠狠朝他砸过去:
“都怪你!都怪你!白芷跟青黛在帽儿胡同好好的,你为什么非要叫她们到登州来!不……我明明已经给她们安排好了退路,你不放过我就算了,她们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们!”
“令仪!令仪!你清醒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天刚蒙蒙亮, 谢竑便醒了。
并非自己醒的,是耳畔有低低的哭声,断断续续, 似有若无,像被什么东西压着,闷在喉咙里,只透出些许气音来。
他偏过头去,只见令仪紧紧攥着被角,眉头蹙成一团,眼皮底下眼珠转得飞快, 泪珠儿顺着眼角滚落,洇湿了一小片枕面。
这样子, 一看便是魇住了。
他伸手轻轻拍她的背,一声一声唤她:“令仪,令仪, 醒醒,你做梦了。”
那哭声却越发急了, 呼吸也促起来, 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后背的衣裳都叫汗浸透了。
嘴里含含糊糊的, 也不知念叨些什么,听不真切。
谢竑不知她究竟陷在怎样的梦里头, 只得不住地喊她的名字, 掌心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温声软语地安抚着。
过了好一会子,令仪方猛地睁开了眼。
乍一见谢竑,她眼底竟翻涌着一股子浓烈的恨意, 几乎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掐他的脖子,口中喊道:“都是你!都是你!”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谢竑见她这般,翻身将她压到身下,一只手便固住了她的双手,沉声喝道:“孔令仪,清醒一点!你刚做噩梦了。”
令仪被他一吼,浑身一颤,不再动弹,眼神却仍是茫然的。
噩梦?
刚刚是梦吗?
一切都是假的?
那现在是真的吗?
人说在梦里是没有痛觉的。
令仪脑中念头一闪,对着自己的舌头便要狠狠咬下去。
谢竑眼疾手快,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急道:“你要做什么?”
他捏得她疼。
看来刚刚真的是梦。
令仪长长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身子这才慢慢软了下来。
谢竑见她冷静了些,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令仪缩了下。
他将她拢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抚着:“刚梦到什么了?别怕,有爷在。”
梦里那些乌泱泱涌上来的人影还在眼前晃,白芷那张惨白的脸、凝着痛苦的面容,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她推他:“二爷,我想起了。”
谢竑没动:“天还没亮透,再睡会儿。”
“我得去瞧瞧白芷。”
她那张脸,泪痕犹在,面色惨白,她刚刚说的那句话,还有此时提到的白芷,他大约能猜到,她梦里头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谢竑松开了手。
令仪胡乱裹了衣裳,一阵风似的,便到了白芷的屋前。她抬手敲了敲:“白芷?”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声音拔高了些:“白芷!”
还是没人应。令仪的手停在半空中,心口猛地一沉,梦里那张惨白的脸又浮上来。
她伸手去推那门,门板纹丝不动,这才想起白芷的床是抵在门边放着的。
她心里一急,转身便往窗户奔去,一面拍着窗棂一面高声喊道:“白芷!你应我一声!白芷!”
里头终于传来一个声音,又哑又慢,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姑……娘?”
令仪正要翻窗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力气一瞬间抽了个干净,她整个人伏在窗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框,长长地吁了口气,胸口那颗悬了许久的心这才落回了原处。
“你怎么样?”令仪轻声问她。
“姑娘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白芷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好像……不那么热了。”
“手伸出来。”
那道窄缝里探出一截手腕,令仪的指尖搭上去。手臂确实不烫了,凝神辨了半晌,脉象虽还虚,却比昨日平稳了许多,先前那股浮而数的躁动也退了大半。
“另一只手也给我瞧瞧。”
白芷换了手。这只手的大臂上昨日便冒出了几个疹子,如今还是那么几个,没有增多,只是变得又大又圆,里头汪着水,像是一掐就要破了。
令仪又细细诊了一阵,松了手问:“你身上的疹子可有扩散?”
过了一会儿,传来白芷的声音:“没有,昨天数过,九十二个,今天还是那么多。就是变大了,有点痒。”
想来药是对了症了,令仪心下稍安:“我一会儿给你配点药膏,涂上便不痒了。千万别挠,当心变成花脸猫。”
白芷听见令仪肯同她开玩笑,便知她心情松快了些,嘴角也带了笑:
“花脸就花脸,反正我自个看不见,吓的也是你们。”
“你家姑娘胆子大着呢,不怕吓。到时候你别对着镜子啪嗒啪嗒掉眼泪就成。”
“白芷才不会因为这个哭呢!”
“那是谁十岁那年摔了一跤,哭着问我脸上会不会留疤?”
“姑娘!”
“行了,不逗你了,歇着吧。”
白芷低低应了一声。令仪正要起身,里头又传来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格外认真:
“姑娘别担心,当年崇圣寺那和尚不是说了,姑娘是富贵命格,身边这两个丫鬟也是有福气的,白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令仪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松松散散的:“是啊,白芷是有福气的,定会长命百岁。”
天还带着点黑,东边只透出一线浅浅的青灰。因着那场噩梦,令仪半点睡意也无,索性将药材搬出来,伴着虫鸣鸟叫坐在廊下,给白芷配药膏。
石臼里捣药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晨色里格外清晰。
谢竑不知什么时候也起了,走到她面前站定:“不再睡会儿?”
“不了。”
“那我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连头也没抬。
谢竑垂着眼看她。她指尖飞快地分拣着药材,该捣的捣,该称的称,动作利落又专注,仿佛跟前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这两日的温存仿佛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孔令仪。
他心里堵得慌。
这么长的日子,便是捂一块冰,也该化了罢。
可孔令仪呢?
每每他觉得她有了融化的迹象,再一转眼,她又冻得邦邦硬。
他处处陪着小心,在她面前连声都不敢大一点,生怕惊着了她、吓着了她。
她是怎么对他的?
费尽心机地跑,受了委屈扑到宋沅怀里哭,染了病的丫鬟叫她担心到不惜翻窗,对着刚认识的朝华也能卸下心防嚎啕大哭。便是李管家那样给她使绊子,她也没同他说一句那人的不是。
哭、笑、恼、急,那些活生生的、热腾腾的东西,她全给了别人。
他问她一个梦,她都不肯多说一句。
留给他的,就只剩一副漠然的面孔。
捣药声一下一下,平稳得近乎残忍。
谢竑听着那声音,心口的火便一寸一寸往上燎。他一把扯起令仪,不由分说便往屋里带。
石杵从她手里滑落,骨碌碌翻下台阶。
不是冷冰冰么?不是拒人千里么?
好,很快他便会叫她变得软绵绵、水汪汪。
令仪被他拉得趔趄,过门槛时小腿骨磕在门框上,闷闷地发出“咚”的一声。
谢竑听见那声响,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弯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进了屋,反脚将门踢上。
令仪被他按在床榻上,背脊陷进被褥里。
他俯身压上来,膝盖抵进她双腿之间,撩了衣裙便往里去。
令仪闭着眼,咬着唇,手紧紧攥着被褥,一声不吭。可那愈发惨白的脸色骗不了人。
她疼了。
他也不好受。
堪堪入了半寸,便卡住了。
谢竑手捏住她的下巴,沉声道:“孔令仪,你看着我!”
令仪不挣扎,也不睁眼。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两夜与中媚毒那晚的不同。
这两日,她总是闭着眼,拼命忍着,若非忍不住,她是一点声音都不肯发的。她的手不是抓着床单,便是抓着他的手臂。
可媚毒那日,她揽着他的脖颈,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唇间溢出的每一声都带着滚烫的依赖。
不——他忽然哽了一下,像吞了块冰,寒意从嗓子眼一直滑进胃里。
不是他怀里,是“宋沅”的怀里。
她喊的一直是宋沅的名字。
那夜的温柔、缱绻、主动,从头到尾都与他谢竑无关。她在他身下软成一汪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他忽然觉得没劲透了。
松开她,转身走了。
令仪听见门“砰”地合上,心里反倒松了一丝。
谢竑这般,大约便是瑛娘说的,吃过了便腻了罢。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又回了廊下。
药杵断成两节,可怜巴巴地躺在台阶上,令仪捡起,另寻了一把新的,继续捣药。
待那药碾成了汁,她便支起三个炉子,一个制药膏,一个煎避子汤,还有一个放了米,慢慢熬着。
天色渐渐亮了,各院里的人都起来了。
整座府邸里,一缕一缕的艾草烟又飘了起来。
青黛一面罩着厚棉布,一面推开门,也去熏艾草。
一转头,却见令仪正端着药炉往碗里倒汤汁,不觉吃了一惊:
“姑娘,怎的起得这样早?我来我来。”
“不必。”令仪稳稳地倒着药,“你先坐下,我再替你诊诊脉。”
青黛依言坐了:“我跟霁月互相对着瞧过了,身上一个疹子也没有。”
她伸出手,眼中满是希冀:“白芷定是身子太弱了,过几日便会好起来罢,姑娘?”
白芷的病势大约是稳住了。只是青黛是个跳脱的性子,令仪怕此时跟她说了实话,她一转身便能告诉白芷。
那丫头心思重,病情若是反复,又要瞎想,反倒不利。
因而不答她这话,只将那新制的药膏递过去:
“你把这个给白芷送去,涂在疹子上,一日两回。”
青黛答应了,正要走,远处忽然传来求饶的声音,夹着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隔着墙送过来。
那声音虽不真切,却一声接着一声,叫人心里头发紧。
青黛想起令仪那道五十板子的令,不由得抬眼去看她。
令仪只摇了摇头,道:“快去给白芷送去,告诉她别挠。”青黛点点头,一溜烟去了。
那求饶声渐渐弱了,令仪只当没听见,端起药碗送到唇边。
正喝着,霁月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纸,回道:“夫人,各院门口的纸我都收回来了。只厨房那边画了一道横,是个烧火丫头,说有些咳嗽。大夫已经过去瞧过了,热邪入侵,并无大碍,不过是寻常风寒。”
令仪接过那摞纸来,一张一张翻过去。纸面干干净净的,除却厨房那一笔,再没有旁的痕迹。她便吩咐道:“你继续盯着,每日早晚各收一回。有不适的,立刻来报。”
令仪放下药碗,正要起身去看炉子上的粥,她十分信得过的那位田大夫便过来了,拱了拱手道:
“我刚去瞧了白芷姑娘,病势渐好,想来那方子是对了症候了。只是这病,如今瞧着……倒像是痘疹。”
令仪早起诊脉时,心里也有这个意思。只是不论痘疹还是疫症,传染都是极厉害的,还不能松懈下来。
那板子的声音还在响着,一声一声的,总不肯停。令仪本不愿理会谢竑,只是城里防避之事,到底还要靠他来调度。她默了一默,终究还是看向霁月:
“去把你主子请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李管家挨了那十板子, 只得趴在床上。
孔令仪事后倒是给了药,可那药只管消肿,半分止疼的效用也没有。
他翻来覆去熬到半夜, 实在受不住,想叫人重新开剂止疼的方子,守着他的小厮却打着哆嗦道:
“管家暂且忍忍罢……姑娘发了话,没她的准许,谁也不能乱走动。”
李管家气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抄起药碗朝那小厮砸过去。
白眼狼!他平日待他们如何?不过十板子下去,一个个倒认了旁人做主子了!
可转念一想, 自己动弹不得,这小厮还得伺候他饮食起居, 只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小厮也是纳闷。李管家素日里行事最是妥帖周到,一张笑脸迎人,府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 无不料理得井井有条。
便是三年前谢竑在此地设宴,满座宾客品阶不一、来路各异, 他也调度得滴水不漏, 未曾出过半点差池。
偏偏这位孔姑娘一进府,他便像换了个人似的——
先是吩咐厨房单给她送油腻腻的吃食, 又拨了几个粗使丫头去伺候,明摆着是要给人添堵。
请来的大夫明明说这病瞧着不好, 催他赶紧将白芷挪出去, 他却把病情瞒了下来,叫那大夫开了副太平方子。
待到姑娘自个察觉出不对,他又百般推诿、支支吾吾地拖延……
好端端的,怎的就昏了头呢?
他念着李管家素日的好处, 压低声音劝道:
“您何必呢?那位姑娘也待不了几天。等二爷公事办完,人走了,这府上不还是您说了算?”
连个小厮都明白的道理,李管家岂能不知?
可他争的不是权,是为他女儿宝珠的前程啊!
谢竑又是张罗婚房,又是不叫她喝避子汤,人还没进门便已这般上心——此人不除,终是祸患。
如今白芷染恙,正是一步好棋。
若满府上下都跟着病倒,谢竑便是心有不舍,也不得不弃了她。
谁知那姑娘看着柔弱,倒是个立得住的。
事虽没成,李管家也不怕。
他桩桩件件都是按规矩办的,那姑娘要什么他没给?白芷的病,那是大夫医术不精,没瞧出来,便是二爷来了,他也占着理!
李管家摸着宝珠给他做的护腰,想起女儿絮絮叨叨的叮嘱:“爹腰不好,长年得用着,女儿多做几条,换着戴。”
他的宝珠,多么孝顺,为了宝珠的幸福,叫他做什么都成!当下便唤过小厮,吩咐道:“去,把柜子里头,第三层格子上那药取来给我。”
小厮依言去了,回来时双手捧着一个青瓷小瓶,颤巍巍递到李管家手中。
李管家接过,在掌心里掂了掂,目光阴恻恻地落在那小厮脸上:“你寻个空子,将这药下到她饮食里头。放心,不过是一剂绝嗣的药罢了,要不了命。”
说着,又慢悠悠地添了一句:“我记得你妹子今年十五了罢?也该说人家了。待你办成了这事,我自替她寻一门好亲,保你全家脸上有光。”
那小厮听了这话,越发抖得筛糠一般,如今各院都不走动,饭菜也是各自用小炉子,哪里插得进手去?
可抬头一瞧李管家那眼神,冷飕飕的,竟似两把刀子,直扎进骨头缝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只得胡乱点了头。
横竖他下没下药,谁又知道呢?
李管家见他点了头,放下心来,闭上眼却还是疼的厉害,迷迷糊糊挨到天亮,才刚有了些睡意,却被两个小厮从床上架了起来。
“干什么!”
两个小厮沉默不语,一左一右拖着他便往外走。
到了院中,只见谢竑立在阶前,面沉似水。
“二爷!”李管家扑通一声跪将下去,嗓子都劈了,“您可得给老奴做主啊——”
谢竑一言不发,只挥了挥手。
两个小厮便将他按在条凳上。
李管家浑身一哆嗦,他在登州待得太久,竟忘了这位主儿从不听人辩驳。
板子落下。李管家惨叫起来,连连求饶,越往后声音越弱,打到后来,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两个小厮下手越来越迟疑,可谢竑并未叫停,二人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打下去。
霁月奉令仪的命,循着棍棒声寻到那院,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目不斜视,稳步走到谢竑身旁,恭声道:“二爷,夫人请您过去。”
谢竑这才抬手叫停,掸了掸衣袖,转身往外走去。
两个小厮见谢竑走得远了,慌忙丢了板子,那李管家趴在条凳上一动不动,面色如纸,二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上前。
到底年长些的那个壮了壮胆,颤巍巍伸出手去,凑到李管家鼻下探了一探,只觉得气息微弱,似有若无,登时吓得缩回手来,脸上血色全无。
一阵风过,檐角那棵玉兰恰好落了一朵花,啪嗒一声,坠在青砖地上,白得刺眼。
谢竑迈入内院时,忽地顿住脚步:“方才的事,不要同她讲。”
霁月自然知道“她”是谁,低眉应了声:“是。”
说完继续往前走,迈进月洞门,远远便瞧见令仪坐在廊下。
面前矮炉上白气袅袅,她握着一把长勺,正慢慢搅着什么。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米谷清甜的香气,倒也把那血腥气掩了过去。
谢竑撩了袍子在院里的石桌前坐下。
不看她,也不开口,目光只落在桌上那碟芥辣瓜旋儿上。
令仪熄了火,将那小锅端上桌,给自己盛了一碗。
见他一直盯着那碟瓜旋儿,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给他也盛了碗。
谢竑低头看那粥,沉默片刻,方开口道:“寻我何事?”
令仪将白芷的情形细说了一遍,又递过几张药方来:“如今瞧来是痘疹,这病大家多少都有些经验,不像疫症那么吓人。城中若有人出痘,可用此方。这张是涂在痘上的药膏,可止痒。那防避方子想来是管用的,若可以,望二爷在城中继续发放。”
谢竑接了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一时无话。
令仪低头吃自己的粥,刚出锅,还烫着。
她一面慢慢舀着,一边想着给白芷配的那药膏,到底气味不大好,待会添些陈皮进去试试,或许沉香也可,还能助眠……
想着想着,一碗粥不知不觉见了底。她伸手去够锅盖,想再添一碗——揭开看时,锅里竟空空如也。
令仪望着那光溜溜的锅底,怔了一怔,几乎不敢信。
那么大一锅粥,他竟全吃了?
谢竑放下空碗,淡淡说了句“尚可”,便起身去了。
令仪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长长舒了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挑。
他这样子,果真是腻了她。
再这样冷淡几日,想来他回京时,她再要走,他敲锣打鼓地送她出门也说不定!
月洞门外,谢竑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她恼了他,却也知道哄他——虽说这白粥寡淡了些,还带着点药草的苦味,但她做的,总归算用心了。
青黛哼着小曲拎着食盒从回廊另一头拐出来,迎面正撞上嘴角还未来得及收净的谢竑。
那笑意虽淡,可落在青黛眼里,简直比见了鬼还稀罕。她行了礼,一溜烟跑进院子,老远便嚷嚷起来:
“姑娘!你给白芷煮的粥那一大碗她全喝了,说中午还要呢!我也饿了——”说着便去掀锅盖,随即垮了脸,“姑娘!你不是说带了我跟霁月的份吗?怎么一口都没了?”
令仪扬了扬下巴,朝角落里那只咕嘟冒泡的小炉子努了努嘴,语气轻快:“已经在煮了,刚刚吃没了。”
“呀!姑娘你笑啦!”
院门外的拐角处,谢竑步子还没走远,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里。
他脚下一顿,脸上那点未来得及收净的淡笑霎时僵住了。
——不是特意给他熬的。
是给白芷的。他坐在那儿喝了个干净,还以为是她低头服了软,原来不过是沾了白芷的光。
真真可笑!
挨到晚间,府里仍只那一个烧火丫头染了风寒,其余人一切如常。白芷再没发热,疹子也没扩散,先前梦里那些可怕的事,一件都未发生。
令仪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吃过晚饭,便早早吹了灯,上床歇下了。
许是心中惦记的难事今日都有了眉目,她几乎沾枕便沉入了梦乡。
谢竑过来时,院子里已经漆黑一片。
想起早上青黛那句“姑娘你笑了”,再回想孔令仪这几日的举动,心里头便慢慢转过一个念头——她如今不愿却也不拒,合着是抱了叫他吃够吃腻,等他自个儿索然无味了,便撂了手。
他站在廊下,对着那扇黑沉沉的窗,极轻地哼了一声。
她既然这么想,他总得成全她。
谢竑推门进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床上那个人蜷在被子里,呼吸绵长安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睡得真是香啊!
想来他今早那番做派,叫她很是称心如意罢!满意到连梦都做得这样踏实,踏实到连他进来了都不知道。
谢竑脱了衣裳,翻身上了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吻她,只是伸手,隔着寝衣按了按她的心口。
令仪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含糊地哼了一声,没有醒。
她不是不乐意瞧他么,他便将她侧过身,一只腿曲着,一只腿摆正。
差不离了,便近。
令仪睡得昏沉,梦里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整个人随着暗流沉沉浮浮,一波未歇一波又至,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沉沉的床帐,身后一具滚烫的身子紧紧贴着她。一只手勒着她的腰,勒得发疼。
她整个人被带着一下一下往前,明明睡前在床正中间,如今额头已经快磕上墙壁了。
令仪伸出手去扶墙,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墙面,后头一双大手便连她的手带她整个人一道捞了回去。
这一下,格外深。
“啊——”只吐出半个音,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将那一声低吟死死锁在喉咙里。
谢竑没有像从前那样停下来哄她。
他执拗地,就盯着那一处用力。
她的手被他攥着,没法去捂嘴,只能死死咬住唇,咬得唇上都陷出深深的牙印。
腿弯得久了,也疼。
令仪想伸一伸腿,可他一记比一记重,她连动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谢竑腾出一只手,摸到她的唇,指腹抵着她咬紧的牙关:“孔令仪,松开嘴,别咬着!”
令仪恼了。
明明一早还那样冷淡,怎么晚上又来了?
此时他手指伸过来,她毫不客气地张嘴咬了上去。
她哪里知道,这种时候咬他的手,无异于在“火上浇油”。
谢竑的指尖索性在她唇畔流连,追着她的舌。
令仪被他逼得实在忍不住,为了不叫那声音泄出来,她只得集中意志,将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这样一来,不舒服的便成了谢竑。
层层叠叠
他简直是寸步难行,倒吸一口冷气,哑着嗓子道:“松一松。”
孔令仪不干。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谢竑深吸一口气,只得提了她的腰,将她挪到自己身前。
这样数十下,总算是完事了。
他伏在她身上喘了许久,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下来,砸在她背上,温热的,片刻便凉了。
令仪趴在枕上,浑身是汗,腿根还在微微地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竑从她身上翻下去,仰面躺着,过了一会儿,又将她扯了过去,床帐咿咿呀呀,响个没完。
翌日,令仪是被一阵揉捏惊醒的。
她很不耐地睁开眼,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铁,视线还模糊着,便瞧见谢竑立在床前,已经收拾得齐齐整整,偏那只手不老实,正搭在她心口:
“府上没人再出事,白芷那头我也看了,一切都好。收拾收拾,随我去赴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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