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曾心爱的为何分别
《岛》即将送映北京电影节,副导演给他发来消息提醒,让他当天准点随剧组出席。
拍这部电影时,他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小金、晋熠、卢至为……夏天的雨越下越闷热,好像把他也困在了那无数个夏天里。十一年的夏天,回忆聚成一条漫长的轨道,他徒步无法穿行。
如果有选择,郁雪存宁愿还是那样僵持着。
宁愿谁也不要往前走,也宁愿所有人都离开,但都各自过着平静幸福的人生。韩评依然恨着爸爸,卢至为依然在华寰,晋熠还对那一年的无疾而终耿耿于怀。
但是人生没有这么多的如果。
电影节当天,刚度过了三天的元旦假期,全国多地难得放晴。
郁雪存没有要任何人陪同,穿着简单的冬装,戴着毛线帽和口罩,低调到场,和剧组共同参加评选。
记者们眼尖,还是发现了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有小记者追问他:“郁老师和晋总准备什么时候订婚呢?”
郁雪存微微一笑,学着前辈们敷衍婚期的模样,眨眨眼说:“这是秘密。”
那个小记者一下子红了耳朵,被他的玩笑和亲和撩拨,万分好意祝他们百年好合。
《岛》的成片删减了大量郁雪存在泥坑里摔倒的戏,王志导演说这不够美观。最终一个半小时就讲完了整个故事。
郁雪存坐在观影席,屏幕上演绎着男主和挚友因误会而决裂,他的心却飞得很远很远。
电影黑屏谢幕,副导演留下答谢媒体朋友。有好事者提问:“郁老师在这部电影里有好多战损镜头,山里泥里还挺危险,是用了替身加换脸技术吗?”
“大部分地方没有用替身,郁老师很敬业。”
副导演一回答,记者们面面相觑,都不禁莞尔,显然不太相信。
郁雪存不觉得被他们误解有多难过。他过去的确太荒唐,夜戏不拍,动作戏抠图,打戏替身,太脏太累的戏份一律删减。
卢至为总是说,他身体弱一些,不必要和那些专业演员比拼实力。只要他卢至为一个人觉得演得好,就没有人敢多嘴。
离开了卢至为,他才发现自己努力也并不那么难。
副导演也不和媒体朋友们争辩,只笑眯眯讲了个郁雪存NG19次的趣事,就让记者们相信了他这次真的脱胎换骨。
毕竟王志导演出了名的好说话,能NG19次的绝不可能是替身,只能是郁雪存的真实实力。
郁雪存上一次拍泥坑里打滚的戏,已经是三年前了。
他拍的是农村爱情戏,男主本来是个不修边幅的酒鬼。导演看了他的外形,已经绝望。再看他的表演,更是泪流。
当时卢至为特意嘱咐,不许用真的泥坑,太脏,怕郁雪存受寒,又怕有细菌,恨不得凭空制作一个无尘无菌的农村土坑。
最后郁雪存在华寰投钱特制的特别场景棚里拍的土坑戏,滚了一圈就收了工。
卢至为坐在车里,全程盯着,直到郁雪存下了戏,扑进他的怀里,将浑身泥巴都蹭在了他的西装上。
卢至为不嫌脏,只是轻笑说:“真是坏,自己弄脏了,就要把泥土都弄到我身上,让我陪着你一起脏。”
郁雪存就抬起脸来,“恋人就是要一样的呀。以后你如果和别人在一起……我也会和别人在一起的。”
卢至为说:“又在说傻话。除了你,我还会喜欢谁?喜欢谁都怕消耗精力太费神。有你一个,已经够麻烦了。”
这个谎言那么真,骗了他心甘情愿这么久。差点让他陪他婚外情。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郁雪存只记得卢至为的好处了。时间淡化了痛和苦,只留下美好的记忆。
那一天,卢至为是背着他回去的。和其他的金主与金丝雀不同,当别人不能光明正大在阳光下牵手,卢至为已经一遍遍公开地吻他抱他背着他回家。
以至于郁雪存不能不有一种错觉——卢至为可以承诺他一切恋爱的特权。
《岛》在电影节上的首映大获成功。
影评人给了郁雪存中肯温和的评价。同期电影里没有黑马,有金牌编剧操刀,王志的镜头美学主导,这是他距离实力拿奖最近的一次。
郁雪存茫然接受着鲜花赞誉与掌声。粉丝们欣慰他终于在事业上有所建树。观众们夸奖着他的天资聪颖漂亮灵气。
如果他还是少年,肯定洋洋得意。但是走了这么远的路,郁雪存突然不确定,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曾经听说有一位巨星为爱而过量服用安眠药殉死,也曾经听说有爱侣被资本拆散而天各一方彼此铭记。
在小时候的郁雪存心里,娱乐圈是一个充满爱与神话的梦想乡,他怀揣着一种爱恋的热情,一脚踏入这个幻彩世界。
现在,他逐渐看清名利场的假意虚情,但押注了一生,来不及收回光阴。
电影节结束的庆功宴,王志导演与郁雪存碰杯。
郁雪存酒量太差,一杯就倒了,给一帮人吓了一跳,差点要打120。
小金扶着郁雪存打车,絮絮叨叨说他的身体不能喝酒。
“卢总说过的,您以前的体检报告没爆红,多亏了强制营养餐和控制工作时间,不能有丝毫差池……这一年下来,把以前十几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郁雪存醉里反驳:“卢至为,卢至为,他都不在这里了,怎么还阴魂不散?”
小金说:“那您也不应该喝酒的。王导太高兴了,忘记了卢总的嘱托,竟然给您劝酒。”
郁雪存说:“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们去酒吧,继续喝酒。”
“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能变,”小金无情拒绝:“已经快要十一点了,您得回去休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卢至为都净身出户离开华寰了,还想当祖宗当皇帝,搞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郁雪存说:“你不许当他的眼线。”
最后小金还是把人送回了家。
浴缸里热水温度正合适,室内灯光温暖。小金换好鞋准备出门,听到郁雪存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卢至为,把我的游戏机拿到……”
小金把门关上了。
老板和自家明星的事,他只能旁观,不能插手。即使表现得再像卢至为的说客,他还没忘记,他是郁雪存的助理,就算领的是华寰的工资,也不能不时时刻刻为郁雪存打算。
这也是卢至为对他的工作要求。
《岛》为了答谢影迷,特意在春节前设置了一场特别提前观影会。地点在郁雪存的母校C大。
当天是阴天,郁雪存裹成一个球,在台上冻得鼻尖红红的。
看完了电影,答问环节,火力全都在郁雪存身上。这一次没有人替他打电话解围,他只能自己磕磕绊绊回答学生们的问题。
最后,有个学生问他:“为什么想要当明星?”
有一瞬间,郁雪存就像是看到了学生时代的他自己。
那个学生眼睛明亮无阴霾,声音有不确定的青涩,语气勇敢坚定,有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决心:“您的专业并不是表演,也和戏剧无关。如果当初选择本专业的职业,您认为未来会更好吗?”
郁雪存说:“我不知道。”
“很多人认为您的影视资源优越,但是您真的喜欢表演吗?”学生追问:“对于您来说,自我价值的实现,与成就的高低,哪一个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元素?”
郁雪存是真的不知道。虽然前几天,他的确想过“当明星后不后悔”这个问题,但没有想得这么深奥。
他只是觉得这个圈子不像想象中那么绮丽浪漫。
面对所有人翘首等待,郁雪存只能诚实回答:“当初一时冲动选择了这条路,是因为我以为,大老板都会和明星在一起,好多新闻都报道这类婚姻。”
学生愣住了,很快笑道:“‘嫁’入豪门吗?”
众人被逗得哄堂大笑,满场戏谑轻松的氛围,只以为郁雪存是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郁雪存也跟着笑了笑,最后没有再给出第二个回答。
他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这个像是玩笑的答案。在他人生道路的岔路口,也许有那么三秒钟的分神,让他为了这个幽默的理由,选择了成为一个光鲜亮丽的大明星。
无论这个理由听起来多么可笑。
雪夜,晋熠驱车来接他。
郁雪存终于还是上了车,靠在车窗边看雪景。晋熠问他:“试映会顺利吗?”
“顺利。”
晋熠说:“你没有别的话想要对我说?”
郁雪存明白,一切怪不了晋熠。晋熠一直想要瞒着他,不让他插入任何纷争。如果他今天又迁怒晋熠,是伤害了卢至为和晋熠两个人。
“我只是有点累了,”郁雪存声音软软的,没有任何火气,就像往常每一个夜晚:“我们不要出去吃了,你做一点面吧,要番茄鸡蛋面,就像以前一样。”
晋熠说:“我没有煮过番茄面。”
郁雪存说:“那是我记错了。”
“你看我的时候,在想谁?”晋熠说:“算了,我还是不要听了,我怕我嫉妒。”
郁雪存转过脸,冲他道:“我现在在你身边,不就好了吗?”
晋熠没有回答,送他回家。在中岛台切了番茄,做了一碗寡淡的面,端给了他。
然后,晋熠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我想要将CY的股份转给你一半。你不要急着拒绝,这是你应该……”
郁雪存说:“只有夫妻需要平分财产,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晋熠慢慢地收住了后面的话,静静看他吃晚饭。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雪存才听到他说:“可是戒指都快要做完了。我们上次去看过的。”
第52章 小狗资助
远走德国半年,卢至为重新走了一遍创业的路。
在这年代谈创业,有一点可笑,小说男主都不再流行白手起家,他竟然跑业务谈合作,仿佛八九十年代吃苦耐劳的淘金者。
跟着他的团队几乎是大换血,彻彻底底换了一批人。
时间会麻痹一切。有时候酒席上酒精让神经迟钝,卢至为会突然有点记不清郁雪存的模样。
从手机背面夹层翻出照片——热恋时曾拍过的拍立得,那上面郁雪存还是对镜头比耶开怀的模样,无畏的笑脸,眼睛里虽然有点紧张,但是掩不住欢喜恋爱的神采。
他是怎么把小存弄丢的呢?
竟然只因为家族利益、亲人劝说,为了最不重要的东西,他弄丢了他人生中最珍贵的。
这半年里,他仍然收到郁雪存的消息。
譬如去哪里度过冬天,又收到几次富商表白,譬如他和哪一个对头冰释前嫌,一起讨论演技的技巧。这个世界的万般精彩绚烂,还是被郁雪存一点点看清楚,人情冷暖的复杂变幻,终于被郁雪存学会。
没有卢家背书,郁雪存的《岛》上映日期迟迟定不下来。结局男主自杀的暗示太过于明显,不适合春节档,不适合情人节,五一挤不进去,国庆也竞争大。
卢至为通过金助理得知此事,深感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不过郁雪存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对于事业,他一直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前途锦绣人生光明当然也很好,偏安一隅平静幸福也不坏。
小金替他皇帝不急太监急,告诉完卢至为,又去告诉晋熠韩评池某某等等。每一位的电话接通,都得知郁雪存因为电影档期问题郁郁寡欢……
一脸懵逼的池少:“……这和我也有关系?”他只是和郁雪存传了一次绯闻啊……好吧,帮一下忙也行。
等郁雪存发觉的时候,他在审核和导演那里的形象已经变成“很有人缘”。
导演特意发邮件来感谢郁雪存肯如此用心,信誓旦旦表示今年金狮和金钟,一定不让郁雪存落空。他也有一点小小人脉。
郁雪存哭笑不得,只能用这老旧的交流方式回函,装了一个“不慕名利”的逼。
北京的夏天来得很快。
换了执行总裁之后,华寰的业务没有太明显的缩水。新任执行官稳扎稳打,没有前任那么激进大胆,华寰又回到十几年前中庸沉稳的风格,成为一款不出错的股票。
他与卢至为约定过很多个未来,没有想到还有今天。江滨别墅被收回,郁雪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收拾遗留在那里的一些小物件。
大部分不能算是他的行李,是他曾经寄在卢至为那里的物品。电子宠物的游戏机,几张明信片,郁雪存还是决定全部带回来。
也许卢至为一辈子也不会从德国回来了,他不放心将电子小鸟留在这里。
他抱着游戏机和明信片走下别墅外台阶,小金惊讶说:“这里竟然有枯树。”
沿途都是漂亮的花树绿化,严格分道,界限分明。唯独这栋别墅外,一棵叶子掉光只剩绿色寄生藤的树栽在旁边。
那是十五岁的植树节,郁雪存从学校带回来的任务。
卢至为当时万分抗拒,养植物他养不好,也不愿意破坏了这里的绿树红楼风景。但是小存眼巴巴看着他,不吵不闹,一副“不可以也没关系”的样子,卢至为还是没能坚守原则。
事实证明,那棵树苗确实不太好种。
就算精心养护这么多年,依然长不成参天大树。无论郁雪存曾对它多么寄予厚望,它仍然这样生长,没有伸向天空,也不曾彻底死亡。
《岛》的放映权其实不难搞,但是卢至为和家里闹僵了,没法再找家族的关系,难免麻烦一些。
卢至为人在德国,陪旅德的朋友吃了几次饭,才将此事落实。当然是卢至为请客。
老朋友一点也没客气,宰了卢至为几顿,德国没有多少好吃的餐厅,唯二两家口碑不错的都死贵。初创公司新兴创业人小卢钱包立刻缩水。
“我还以为你和那个小孩早就分了,”餐厅内禁烟,老朋友又开了一瓶红酒,说:“原来是花腔,媒体说的什么CY总裁恋情,是掩人耳目?你们恋爱倒是长情。”
卢至为死要面子,当然不会说他的小鸟真被人抢走了,只能高深莫测地淡淡点头:“我不喜欢太张扬地恋爱。所以让他不用公开。”
老朋友一笑:“你也不要这么土。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公开的恋爱,你总想着低调,那是过时的想法,难怪小朋友和你没有共同语言。”
卢至为:“……”他是不想高调吗?他现在要是说那是他的鸟,那不是造鸟黄谣?
初创公司事情多,业务紧,人心也不太稳。
现在的市场不像卢至为刚回过那年繁荣,能源和新网络的集团早就饱和,卢至为想不到,他有一天也需要靠压价来谈合作。
喝了咖啡,卢至为正在沉思着如何从银行骗到钱……下一刻,手机就收到了银行汇款的通知。
*
5月21日被赋予太多浪漫含义,郁雪存收到晋熠的花时,有点无措。他不擅长把话说得太绝。
晋熠送给他的股份他没有签字,房子不同意过户,礼物都退回。鲜花也退的话就太绝情,因为晋熠进可说是送恋人,退可说是送朋友。
晋熠是算准了他耳根软脸皮薄,才精心选择了这样的礼物。
“我现在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郁雪存说:“你不要送我什么东西了。我什么都不缺。”
“是我需要你。”晋熠说。
郁雪存:“那也不能强买强卖。”
晋熠无可奈何了,被他打岔过去,也不能逼他。
被郁雪存拉黑的律师,辗转设法又联系上了郁雪存,表示这笔信托基金必须要交到郁雪存手里。之后,无论他是要捐款还是挥霍,都与信托机构无关。
郁雪存没有办法,只能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和他们去确认资金款项。
律师一笔笔为他计算。
这是在他还小的时候,卢至为给他设的成长基金。这种东西,郁雪存一直以为只有在游戏里面有。
例如RPGMMO里面,建立一个角色去闯荡江湖,从布衣白装,到80级满级以后,养成一个少年,最终得到基金的回报。
这笔信托显然要比游戏公司大方得多。
华寰的2%股份,两个亿的现金,几套不动产,不计数代步车。还有一笔单独的特殊款项,上面写着“代攒压岁钱”,共计十五万。
卢至为是一个好大人。他没有私吞小存的压岁钱,真的有把每一年的钱都好好攒起来,在这一天还给小存。
律师怕这一次郁雪存还是不肯收下,但他却很平静地签了字。
随十一年的压岁钱一起存下的,还有七封信,都是前七年的卢至为好为人师,提前写给郁雪存。
后面四年则懒惰,不再写了。
郁雪存拆开来,一张张看完。
里面没有什么好话,将那七年里郁雪存每一件糗事全都白纸黑字记账。
也就是郁雪存好脾气,换一个人看完,就扔碎纸机里面了。
他收下了股份,收下了不动产和现金。这些和晋熠送给他的没什么区别,如果让晋熠知道了,恐怕心里面委屈。
只有一份资金,郁雪存没有收。那十一年的压岁钱,他存进另一张卡,办理转账,转给了卢至为的银行卡。
远在德国的卢至为,就这样莫名收到了一只小狗的十五万资助款。
过去,这都不够卢至为请一次客。
现在还真解了燃眉之急,让卢至为多了一笔流动资金,去应付新项目落地。
他想了很久这笔无名之财的来源,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盘算自己曾经做过的好人好事,也想不出是什么人突然给他打一笔不多不少的钱。
用掉了十四万,卢至为还留下一万——万一公司经营不善又倒闭破产,至少还能攒下第十二年给小存的压岁钱。
财产规划,从每一件小事做起。卢总就是这么严谨。
熬到年中,卢老爷子挂不住了,叫卢建国打电话,让卢至为从德国滚回来,接手华寰后面的摊子。
卢至为一直不接电话,卢建国托关系才打通,最后却得到干脆利落的拒绝。
卢建国看一眼老爷子,得到授意,咬咬牙说:“其实……你和那个小明星……家里也不是完全反对的。只要你事业上有所建树,我们也不会阻拦,对不对?”
卢至为轻笑了一声。
卢建国觉得有希望,再接再厉:“而且,你自己想想看,你现在搞什么创业,要干多少年才能回到原来的身家?人家难道跟你吃苦?像什么样子?有没有担当?如果你回国,还能像原来一样捧着那个小明星,投资几部电影,不费多少功夫就能哄回来。”
“看来你在哄人方面很有经验。”卢至为说:“不过我不是为了他出国的。”
卢老爷子在旁边听着,非常欣慰。他就知道至为不拘儿女情长。
“我是想脱离家族荫蔽,这样才有资格自由恋爱。”卢至为说:“回了北京,继承华寰,就算你们同意我和他在一起,难免也有人多嘴多舌。董事会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
卢建国:“你什么意思?家里反而是你的负担?你有没有良心?”
“我很有良心啊,”卢至为说:“为了家族,我放弃喜欢的专业,学习金融管理。为了联姻,我放弃爱的人。如果我没有良心,你每年得到的华寰分红至少缩水十倍。”
卢建国:“荒唐!你难道以为华寰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我不好说。我走以后华寰这个臃肿的管理层能撑多久。希望你保养好身体,在董事长位置上多撑几年,撑不住也没关系,华寰死了就死了。”卢至为说:“没有华寰,我一样可以和以前一样珍惜他。”
在气死人这方面,卢至为向来没有敌手。卢老爷子气得连连表示今后没有这个孙子,卢至为则询问是否需要登报说明断绝关系,被老人家怒挂电话。
第53章 哄睡故事
人一生的锚点是什么,在学生时代一堂爱与死亡的教育课中,郁雪存写下的答案是梦想。
当时的他实际上并无真正的梦想。
接到韩评的电话,得知了韩父的死讯,郁雪存心中还有些不真切的虚无感。
记忆中,这个继父一向身体健康,即使被亲生儿子赶出董事会,也一直精神矍砾。小时候,郁雪存一向有些怕他,每次犯了错误,就躲在韩评后面。
无论是弄丢了午餐钱,摔坏了玩具,偷吃了冰淇凌,在学校里惹了祸,韩评永远为他善后。
对于那个年少的郁雪存来说,韩评是他的安全港。那几年,每一个仓皇无处躲逃的命运里,他都不害怕,韩评总会接住他。
后来郁雪存再也不敢和别人玩往后倒下的游戏,拍戏时,他也不敢相信威亚之类的设备,他找了很多办法去克服,可是他再也不相信那种“会被接住”的安全感。
电话里,韩评还在继续说:“葬礼在下个月的1号,你有空来吗?”
其实郁雪存没有身份到场。
作为继子吗?这段亲缘关系早就结束于十一年前。
作为亲朋,他也与这个中年男人从无太深刻的情感。
但他还是说:“好,我会来的。”
韩评一定不喜欢这个父亲,但骤然丧亲的时刻,难免有人生茫然之感。
这种感受,郁雪存曾经体验过一次,他早早完成了人生的死亡课题,不想让韩评一个人解这道题。
秋风打着旋儿将叶子片片吹落,城市新栽的一片绿化树很耐寒,春夏秋冬都冒绿,但叶子气味奇臭。
郁雪存明明关了窗户,还是闻到那股气味从林荫道传过来。
他想,卢至为这个人也是这样的。
明明切断了所有有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不再去关注任何相关新闻,独自过人生,有关于卢至为的一切,还是侵入他的生活。
例如他在德国的公司取得技术突破,又比如他抛掉私人信托里所有华寰股份做得太绝,例如他明明在做科技能源,却还买了几支影视公司股票,惹人遐想。
以卢至为的能力与多年经营,净身出户白手起家不算跨越天堑,但对比往昔,他还是身价缩水,要爬回顶峰,不知道还要多少春秋。
韩父的追悼会,邀请人员不多,只几个生意伙伴,三两好友,和一些亲戚。
韩评黑装白花,接待宾客,神情看不出是否悲痛,只见他静静聆听亲朋寒暄,仍是十几年前生日宴会上那副沉稳得体模样。
郁雪存和他隔着距离,不敢上前,就在灵前献了束花,想要离开。
韩评却远远叫住了他。
“来了怎么不叫我。”
郁雪存见他已经走到跟前了,只好说:“看你在忙,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想打扰你。”
韩评深深看着他。
郁雪存以为他应该还是会客套两句,然后放自己离开,却听见韩评说:“爸爸死了,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郁雪存呆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句话,只能看着韩评的脸,没有听懂似的,“我……”
韩评从来不让人为难,见他踟蹰,立刻转移了话题:“这么早来,你吃了早饭吗?这里有些点心,垫一垫胃。再过一会儿,厨房做好了饭菜,你陪我吃一点。”
郁雪存说:“我不饿。”
“我饿了,希望你能陪我。”
他话说到这个地步,几乎有些低微了,郁雪存不忍心再拒绝。
韩家做的点心还是郁雪存小时候爱吃的口味,粉粉紫紫的点心粉洒在奶油上,在边上帮忙的阿姨也是老人。
有一瞬间,好像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他仍然在身处十几年前,身边是韩评哥哥,保姆阿姨,韩家仿民国的建筑与吊顶的灯,四周的宾客来贺韩评的生日,而幼小的他,蹲在楼梯间,等待着韩评。
然而一抬头,韩父黑白的遗照就摆在大厅中央,白红的花圈,客人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提醒着他时移世易。
吃午餐时,韩评细心地给他挑掉鱼刺,剥开虾壳,简直比对待恋人更贴心。
郁雪存前些年听到一件趣事,说韩少爷去某市谈文化修复工作,当地接风,摆了好大的排场。韩评却扭头就走,说是家里保洁弄丢了他的一支万宝龙钢笔,他得回家去找。
以郁雪存对他的了解,他并不宝贝这些身外之物,恐怕只是不喜欢奢侈与隆重的接待。
吃饭间,郁雪存向他求证。
韩评却说:“我真的是为了钢笔走的。”
“这么宝贵?后来找到了吗。”
韩评说:“找到了。但送给我钢笔的那个人,已经不属于我了。”
“你的初恋?”郁雪存问。
韩评说:“那个年纪,谈初恋实在太早了。后来也许有过,但情情爱爱的心思还来不及萌芽,就灰飞烟灭了。”
“小评哥哥。”
韩评抬起脸来,笑了一笑:“每次你这样叫我,准没有好事。说吧,我看是要赴汤蹈火还是舍命忘死。”
郁雪存道:“我只是想说,就算你没人喜欢,又孤家寡人,性格又不讨人喜,说话还总是得理不饶人,但是我还是把你当做哥哥。伯父走了,但你也不算是一个人。”
韩评:“最后一句倒像是在骂我。”
郁雪存撇撇嘴,不和他计较。
韩评偏开脸,像是在忍笑,但脸上的笑渐渐淡下去:“傻瓜,你这种时候和我说这种话,明摆着告诉我,你同情我。”
郁雪存还没来得及开口,韩评已经接着说下去:“我倒宁愿孤家寡人,也不要你同情我。”
郁雪存怔怔看着他,好像小狗凑上去反而被踹了一脚一样,莫大的冤屈,无从表露:“是你自己说的,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韩评说:“那我也不要你同情我。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行。”
郁雪存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拿起桌子上还没吃完的点心,起身要走,可是看到韩评坐在原地,他又心软了:“反正……你说这么不好听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不和你计较。”
韩评看他坐下来继续吃甜点,才微微笑:“小存大人不计小人过。”
秋天的北方开始冷,郁雪存听着他介绍外面种的树的品种。不经意间,话题又滑到敏感地带。
韩评说:“他有联系过你吗?我在银行的朋友说,你近期有大额收入和支出。”
“你说谁?”郁雪存故意装作听不明白,气定神闲直视着韩评:“你现在心情沮丧,我为你难过。你要我陪你吃饭,或者陪你逛逛花园,看你画一会儿画,我都愿意。只有一件事,你不能一次次说我最讨厌的话题。”
“那我们就不说他了。”
韩评站起身,从后面扶住了他的椅子,隔椅虚抱住他。有人收拾碗碟,叮叮咚咚的声响。郁雪存感觉到韩评呼吸间的热气。
“不要再离开家里了,小存。除了你,我没有别的亲人。”
夜里归家,郁雪存在公寓外面找钥匙。
天冷了,穿的羽绒服太厚,他翻了好久才翻到,手指都冻得通红。他低下头去,哈了一口气,白气从他指缝里溜出去,眨眼间在他面前逸散。
热度散尽,他因为冷微微发红的脸才在路灯下露出来。
隔着一条街,他看到了晋熠。晋熠也看到了他。但是郁雪存很快转开了头。
他进了公寓,一直按电梯,直到门开,他泄力地进去,靠在冰凉的梯格里。
刚才在冷风里冻出来的一点酸意涌上来,变成一行热气从眼眶里滑下去。
他出尔反尔反悔订婚,的确伤害了晋熠。
上午,当韩评对他说出那句“唯一的亲人”时,郁雪存第一个想到的,是卢至为在德国,也是一个人,没有亲朋好友。去年卢至为说他不想过没有郁雪存的生日,今年情况当然更糟,他的父母亲人都不能陪他。
那应该是孤单的。
有几回除夕夜,郁雪存一个人待在江滨别墅里守岁,等着天亮,等卢至为从家里风尘仆仆地回来。那时候,他也觉得一个人过节日很难过。
今天他不放心让韩评一个人主持葬礼,因为孤身一人的滋味太糟糕了,任何人都不应该受此痛楚。
郁雪存洗完澡,依旧睡不着。
他抱着斑点狗玩偶,从床上坐起来,下去按开电脑,登录一个网页看电影票房。《岛》上映后,他一直没怎么关注,只知道成绩还不错,在社交媒体上讨论度喜人。
在他全神贯注看实时票房趋势时,网站上一个私聊窗口接进来。
是一个默认头像和默认昵称:“你也在看《岛》?”
郁雪存没有回复,准备拉黑。
那个头像却继续发:“我觉得男主演得特别出彩,尤其是遗落了信物那里,情绪非常感染人。”
郁雪存默默撤回一个拉黑动作:“是吗?展开说说。”
对方果然引经据典把“男主角”的表演夸了一遍,甚至还提到了他以前的几部电影,比如《残阳晚钟》,比如《余光》,给他的演技进步史写了长长的分析,看起来简直是他的资深影迷。
郁雪存:“你觉得他能拿影帝吗?”
对方:“影帝?说一句实话,大部分颁奖都配不上他的演技。他完全是脱俗出尘,返璞归真,真正动情的表演。一般的表演老师应该鉴赏不了。也巧,我家里三代学习电影艺术,所以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
郁雪存真没有想到,在此深夜里,世界上竟然还能有这样一个……
和卢至为一样不要脸睁眼说瞎话的人。
夸完瞎话,对方才说:“北京都凌晨一点了,你没睡,是沉醉于欣赏他的演技了吗?”
郁雪存:“朋友家里人去世,去看望了一下。”
“生老病死是常态。”对面网友似乎很成熟,看透世事的语气:“分离也是在所难免的。真正成熟的人,从来不为了分别而失眠。”
“还想到一个在德国的朋友,也分别挺久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死外头。”
对方打字时间久了一点。
半天发过来一句:“不过有时候两个有情人分开确实挺让人惋惜的,能理解睡不着。”
郁雪存:“我觉得有点对不起未婚夫。”
这次对面秒回:“?什么未婚夫?”
“我的一个初恋,我答应了所有事情结束后,就和他结婚的。但是后来变故太多,我食言了。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他分手,我们大学的时候,也曾经无奈分开过。我觉得浪费了他太多年的感情。”
“这顶多叫未遂,算不上未婚夫。”对面回复。
郁雪存准备下线了,对面才又发过来下一段。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没有那么多遗憾,如果能回到过去,你们就能够在一起?所以,没能达成那个所谓的美好未来,你就对他抱歉?”
“有一点点。”郁雪存老老实实回答。
“美国有一个岛,叫做小迪奥米德岛。而在俄罗斯,有一个大迪奥米德岛。两岛仅有3.8公里的距离。而两岛之间,就是国际日期变更线。短短3.8公里的线,却有着21小时的时差,一个在昨日,一个在今天。”
“如果你清晨从美国出发,步行穿过两国冰面,一小时后就能够到达小迪奥米德岛。这时,你就如愿以偿回到了昨天。”
郁雪存:“…除了手机上的时间变了,有什么区别吗?这是掩耳盗铃。”
对面很快回复:“原来你知道没有区别。”
“时间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即使回到了昨天,你和他依然走不到一起。如果我们的人生是一个平面,所有时间线的你,都选择了和……同一个人在一起,才会有过去、现在和未来。”
郁雪存:“卢至为。你要不要脸。你干脆说我只会和你在一起好了。”
“什么卢至为,不认识。”对面脸不红心不跳:“你这么爱他?我还没说,你就想到了他。”
郁雪存:“除了你没人把那9部电影全看完,也没人这么无聊给我上地理课催眠。”
“我只是一个陌生网友。不过你有睡意了是好事,早点睡。”
郁雪存终于知道为什么卢至为总是说他演技好。
此人自己的演技拙劣到不如一根成年香蕉,就这样装陌生人防着他拉黑,被拆穿后在屏幕对面汗流浃背。
郁雪存想到这个画面,沉重的心情倒真的变得有点哭笑不得。
第54章 压祟
这种试探性的接触,放在以前,根本不会出现在卢至为身上。
这个人无论在生意还是感情中,从来追求效率至上,用最快最有效的手段全胜收兵,向来是他的作风。像现在这样慢慢吞吞,换着小号跑来偷看郁雪存的账号,实在很罕见。
有时候郁雪存会想到03年05年那种聊天室,网速很慢,但不影响文字的即时传递。
他和卢至为似乎因为地理的距离无限拉大,而被丢到了地球上一个二十年前的聊天室里,偶尔是他不在,偶尔是卢至为不在,大部分时候是卢至为先敲敲他的门。
借着社交媒体,他知道卢至为的新公司发展得如何。
而当他拍了新封面,第二天卢至为的社媒就会更新购买的时尚杂志。当他代言了新产品,卢至为的社交平台就会出现各种甜甜的巧克力棒。当他发行单曲,卢至为拍摄的照片里就不经意露出黑胶一角。
一次两次,郁雪存只当是自己多想。
次数多了,他不禁产生疑惑,匿名发到某乎去问这是否是前男友的挑衅——用“买得起他的代言产品证明自己很有钱”来挑衅。
仔细想一想,他已经正式发表独立宣言一周年,卢至为竟然还在默默用金钱腐蚀他,资本家实在邪恶。
“媚眼抛给瞎子看。”
“前男友:嘿嘿又支持楼主事业了。楼主:一直在挑衅”
被闻风而来的网友们嘲笑一番,郁雪存默默设置了仅自己可见,并重新选择倾诉对象,向小金求教。
小金:“老板太坏了。”
郁雪存:“对。”
小金:“他不懂你的灵魂,只想用金钱来收买你。”
郁雪存沉痛点头,圆满得到满意回答。
小金也满意收下捧哏奖金。
冬天,一部广告邀约郁雪存参与。事后他才了解到投资方是CY。
这半年来,郁雪存的风评好了很多,慢慢从票房毒药晋升小有名气。
如果这是一个娱乐圈养成游戏,卢至为大概是那个好不容易把主养角色氪满的玩家,还没收获成果,就发现忘记刷羁绊度,导致角色跳槽对家公司。
而对于小金来说,郁雪存一点也没有变,仍旧懒洋洋不思进取。一到了十一月,他就开始了冬眠季节,在车上都能呼呼大睡,一副毫无烦恼的样子。
这次的人鱼广告,报价很高,工作室软磨硬泡才让他临时接下。
合拍的是很有名气的演员雷以,对待郁雪存态度也很和气。两人在棚里互相分享零食,助理在旁边象征性拦一拦,谴责几句热量太高。
雷以看着郁雪存有些感叹:“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一个高冷的演员。你的团队从来不接小剧本,听说你也从不参加剧组聚餐,不加同组演员联系方式。听说和你合作,我真的担心。没想到你本人……”
郁雪存谦虚道:“和善可亲温柔善良正能量?”
雷以:“一直在这里吃个不停。”
郁雪存扭过头,装作信号不好没听见,把剩下一块可颂也吃完。
拍完之后,制作人一直喊着两位老师辛苦了,又是递热水又是帮忙拿外套,殷勤备至,郁雪存受宠若惊,误以为自己解锁了什么团宠剧本,却听到制片人说今天是他生日,有人特意为他准备了蛋糕。
郁雪存对小金说:“我不是那种被恋爱小说荼毒的人。”
小金:“我知道,郁老师平时都看很高雅的那种……”
“不会是卢至为送的吧?里面放了一个戒指盒什么的?”
小金:“……”
制片人连忙道:“是一位粉丝送给郁老师的礼物。”
郁雪存回过头,冲他一笑:“我不收粉丝礼物,麻烦替我还给他。信可以收。”
他笑的样子一点也不勉强,已经没有了去年的阴霾,冬天稀薄的日光,照得他五官和笑容都很明亮。定型的发胶洗掉,软软的头发散开来,有几缕黏在脸上,显得脸清眉乌分外漂亮。
小金开车送他,不禁揣测:“最近去哪里点男模了?”
郁雪存:“……!我不是那种人!”
“和我不需要隐瞒,”小金说:“就算你在外面养了一百零八个男人我也不会告诉老板的。”
郁雪存默默看着他从口袋里掏手机的动作:“……要是有一百零八个,我一天发一个官宣。”
“那就是还是只有晋熠?”
郁雪存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小金还以为问到了他不喜欢回答的地方,刚想转移话题,就听到他说:“也没有。应该算是和他分手了吧。”
小金:“…分得好。”自从小存和晋熠在一起,他的工作积极性大幅降低。
以前郁老师笑的次数多了一次,他都能加奖金。如果郁雪存多吃了一口饭,那更是金助理的功劳。现在专项饲养小狗的监管人员远在德国,小金分外惆怅。
郁雪存留在棚里的蛋糕,最终被“粉丝”转送给工作人员。
制作人也很无奈,没完成好投资方CY老板的任务,多少有些抱歉。
工作人员们切完蛋糕,才发现蛋糕盒里另有一个夹层放着一只丝绒盒。打开来,里面是切割工艺精致的一枚钻石戒指,和一封未署名的信。
CY那边不再接收,制作人便帮忙收了起来,准备下次转交给郁雪存。就算戒指含义特殊不能送,至少信能让郁雪存看到。
但是年前工作实在太忙,虽然同在圈内,但他只是负责广告的,而郁雪存又很少营业,接触次数太少,以至于一直到过年,制作人也没想起来这件事。
钻石戒指托人送到了CY前台,而那封信,等制作人想起来,早就忘了放在了哪里,找也找不见了。
如果他是个八卦没信用的人,早点打开信封看过内容,倒还能口述给郁雪存。可惜他很有涵养,对信件内容只字不知。
德国新年的订单并不好做。
其他国家市场价格更低,人在德国,卢至为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竞价还竞不过对方的失望,被人压价还没有筹码翻盘。
李助理从国内被调派过去帮他的忙,看了冬季季度财报,也倍感棘手。
市场寒冬影响着每一个企业的寿命。
李助理好心劝说:“您也没必要和郁老师学倔强,华寰本来就是您发展起来的,就算回去也是理所应当。不必要非得重头再来。郁老师那种一刀两断的做法太笨了,这是您说过的话。”
卢至为看着财报数据和股市,闻言只是说:“他一点也不笨。”
情人眼里出西施。李助理对这种小情侣的滤镜无话可说,只有任劳任怨地继续工作。
许多事,卢至为并不打算解释给谁听。
如果说十八岁是躯体的第一次成年,那么剪断脐带是心灵的第一次成年。
一直以来,他只给郁雪存有限度的空间,有限制的天空,那条细细的精神脐带,在他手里松不开,剪不断,而郁雪存也一直没有从孩子走到成人。
他高高在上审视郁雪存的天真时,却没有看清楚他自己。
卢家和他的身上,也有这样一条细细的脐带锁链。锁住了他所有人生自主的可能性,只留下北京的一片天空。
任何人说他是因为郁雪存而放弃了“大好前程”,卢至为都不会承认。即使有一半是因为小存,另一半,他是为了自己。
不喜欢被人主宰着命运,所以选择斩断藕断丝连的牵绊。这是卢至为的抉择。如果将一切都怪罪给郁雪存,那么他不够诚实,也没有担当。
新年伊始,那部美人鱼广告的制作人总算在行李箱底找到了那封信,但郁雪存刚巧不在北京,在外地拍戏。
辗转多人,制作人才将晋熠那封未署名的信交到了华寰娱乐,委托他们交给郁雪存。
等到年后郁雪存回来,倒头大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雪停晴霁,日光静好,他在公寓里将所有的玩偶都洗了一遍,所有地方都打扫一遍,小金来看他,就看到一只累瘫在沙发上的小狗,除了抱着平板电脑看动画片,拒绝做其他任何事。
小金说:“有封信需要您亲自取。”
“什么?情书?不收。”
小金刚想说,就接到公司电话,说是一会儿给郁老师送过来,不用麻烦郁雪存跑一趟。
然而等了又等,最后等来了天气不好风太大,因此信件遗失的消息。
郁雪存不觉得很失望,小金倒替那个写信的人可惜。
“如果是一个暗恋了你十多年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你写一封信表露真心,真是韩剧的好素材。”
小金的惋惜没持续太久,很快,郁雪存就收到了新的一封信。
是一张代转交的存折,备注是“压岁钱”,存有五千元。
小金:“谁二十几了还收压岁钱。莫非……你和老板有一个孩子?”
郁雪存:“……送错了吧。”
“上面写着郁……”
郁雪存不让小金再说下去,物理堵嘴。
十多年来,只有一个人每一年都为他预留压岁钱。无论是经济寒冬,还是现在德国工厂不顺。只有一年年的压祟钱,从来不漏。
如果封建迷信真的有用,一份钱真的能压邪祟荡魑魅,十二年下来,他的人生一定是光明坦途。
第55章 见面
年后的第一个情人节,市里花店少有的热闹,店里花香气扑鼻,店外也密密匝匝放着各色鲜花。
德国工厂正如火如荼,融资顺利,生产线的调试也已完成。脱离了家族的光环,许多人认为卢至为东山再起会很难,他瞄准的市场,开发技术团队,看起来都像是撑不过半年就要倒闭的配置。
但年底,这家低调的新锐公司却跻身市场前沿,多家金融报纸出尽风头。
就在记者们翘首等待采访这位金融巨子时,凌晨审批的私人航线中,一架飞机悄然落地。
李助理亦步亦趋随着下了飞机,汇报着股市行情期指,半天不见回应,抬头一看,老板正在心不在焉地打量路边的花店。
李助理有所悟了:“今天是情人节。”
怪不得德国那边催得正急,老板却非要回国一趟。他以为是国内有大单子,兢兢业业做了一晚上功课……现在看来,老板的需求恐怕只是挑一束合适的鲜花。
“他应该也不缺人一起过。”
李助理:“的确,晋总应该会陪。而且据说郁老师还认识了几个娱乐圈的新朋友,感情这个东西说不准,一见钟情也是有的。”
如果是以前,李助理会义正词严表示郁老师只爱您一个。但是现在,见识了昏君要美人不要江山,技术团队勤勤恳恳大半年才重新占据市场,李助理对这种恋爱脑行为只有唾弃。
卢至为竟没多少愠色:“如果真有人对他更好,能哄他高兴,我还得感谢这个人。”
李助理:“……”以前百试百灵破防老板的魔法怎么失灵了。
颁奖后台。
“五,六……”
小金数完了订的奶茶,小跑着分发给工作人员,喜气洋洋地回到郁雪存的休息室。
郁雪存正在玩自己的电子宠物小鸟。
小金:“您和卢总都分居了,怎么还带孩子。”
郁雪存默默思考,严肃回答:“……这是我单身生育的。”
小金礼貌点头,没有点评郁雪存的慈父情怀,拿出一张发言稿:“等下如果您获奖,就照着上面的稿子说,您现在背一下?”
郁雪存:“你砸锅卖铁给我买奖了?”
“导演说很有机会,”小金解释:“主要是我们的本子好,配乐好,镜头好……您是捎带。”
郁雪存接过稿子一看,密密麻麻的字里,夹带了两三句感谢华寰影视。
如今的华寰已经和卢至为没什么关系,甚至卢至为如今和华寰还存在业务竞争,把卢老爷子气得不轻,几次念叨家门不幸。
这桩豪门反目的大戏,被媒体津津乐闻,许多人说是卢建国有了私生子,所以对儿子卸磨杀驴。网友们猜破了天,都猜不到是为了爱情放弃商业帝国这种俗套的戏码。
郁雪存也不信。他总觉得卢至为还没有离开华寰,还是那个有点可恶的大老板,所以看到“华寰”两个字,依然会愣一下神。
这个颁奖偏偏在情人节,好事者戏谑说主办是故意为之,让偷偷恋爱的明星们没法私下约会。
放在以前,这会儿郁雪存就要给卢至为打电话了。卢至为大概率会明里暗里给他透露奖项的归属,然后问他晚上想吃什么,颁完奖来接他。
好在,现在还有小金可以使唤。
郁雪存心有戚戚:“我想吃糖烧饼。”
小金:“拿奖了可以吃,没有奖就饿着。”
“优绩主义是糟粕。”
“那我就是封建糟粕的守门人。”小金无情说:“没有卢总贴补,您的片约能不能维持往昔,就看这次成败了。”
参与颁奖典礼的明星很多,其中大多数和郁雪存只是脸熟。他们寒暄,都聪明回避敏感的新闻话题,只聊家里的猫狗,朋友间的趣事。
尤其是郁雪存这样的新闻人物,在人堆里,他明显能感觉到其他人的注目。谁都会看新闻,也都知道他和CY的晋总近日遇冷,“豪门梦碎”,这是媒体给他和晋熠的爱情起的新名字。
如果他真的为了进入豪门阶级跃升,而贪贪恋恋花丛中,现在恐怕就会像狗仔们说的那样“黯然神伤”。
舞台上,聚光灯灭。
台下寂静了,颁奖人在回顾一整年的所有电影。
一个个明星的面孔在荧幕上闪过,欢笑,泪水,苦痛,麻木……人世间百态众生相,浮沉中爱恨千重变。郁雪存的紧张慢慢淡了,无论获不获奖,他都能坦然接受。
当灯光俱灭,荧幕熄灭。
台下无数张面孔也紧张地盯着屏幕。
蓦然之间,郁雪存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试镜的场景。那是一部青春疼痛文艺片,他去试镜里面一个品学兼优的男主角。
卢至为推掉了白天的会议,亲自开车送他去,车上还在一直听电话。
卢至为是百忙抽空陪他,郁雪存不好意思再打扰他,只能默默看试镜剧本。
热夏天气,车里冷气飕飕的,卢至为按灭手机,隔着车座,回过头看当时还青涩的郁雪存,问道:“你很紧张?”
“有一点。”
卢至为就下了车,去路边收费站附近,买了支雪糕回来给他。他对郁雪存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天生有种让人想要看着你的魔力,就算一句台词也不会,你站在那里,他们就知道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男孩生活过。导演会选择你的。”
郁雪存那时涉世不深,果然满怀欣喜,自信地去试镜。结果也没有让他的热忱期待落空,他得到了那个角色。
后来想一想,卢至为的那句话可以翻译成——“你是花瓶,你有后台”。
但是这句话起到了卢至为想要它发挥的作用,极大鼓舞了郁雪存。如果说一开始对演戏的目的不纯,那一天之后,郁雪存就是真的相信了他适合荧幕。
卢至为期待荧幕上的他,他也期待那个被卢至为勾勒出的郁雪存。
“郁雪存。”
颁奖人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台上,荧幕重新亮起来,他的脸出现在上面,不同于以往漂亮帅气的白净扮相,满脸雨水泥土,他对着梦境里死而复生的挚友精疲力尽地吼出台词。
“因为你的期待,才塑造了今天的我。你有什么资格再对我失望。离开的人不是你吗,先背弃的人不是你吗?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这种你离开而我寻找的游戏了——”
郁雪存有些认不出荧幕上那张脸了。
那是他吗?
是谁一次次伸手给他,让他相信未来,期待无数个春天,用一个个日常的瞬间,塑造了今天这个他。是那个人说过他不需要怯懦退让,不需要委曲求全,他选择了不退让,为什么那个人反而怪他不理解他。
这就是拍摄这部电影时,和卢至为冷战吵架时,他内心深处的困惑。
小金催促他上台领奖。
郁雪存几乎是梦游一样领完了最佳男主角的奖,听完颁奖人对他职业生涯的回顾,他自己被夸得很难为情,早就把什么发言稿忘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他只能说:“我很感谢自己选择了当演员,电影是我和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沟通的通道。”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还有不可理喻的卢至为。”
颁奖典礼结束,春雨淅淅沥沥,拍打着车窗。郁雪存坐在后座,看城市灯火点点,小金问他回哪里,他习惯性又想说江滨别墅,顿了顿,才说自己的公寓。
用过的电话号码,就算十年没有再用,也会再某一个瞬间习惯性说出那一串数字。喜欢过的人也会这样吗,就算心里放下了他无数遍,但是又有无数个瞬间,郁雪存还是下意识地想起他。
公寓门口,放了鲜花蛋糕。
小金说:“公司那边转交的粉丝礼物吧,这花还挺贵,郁老师你是真的火了,以后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这一次获奖后,郁雪存片约不断。
通告单每天都是满的,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好几次,小金想要提醒他排出休息时间,郁雪存却觉得自己精力正好。
或者说,除了拍戏拍广告,他不知道空下来的时间里,应该去做什么。
读书,他不喜欢。他如果爱看书,当初就当学霸了,也省得次次成绩单都不敢让卢至为签字,还被卢至为调侃“我们家从来没出过这么笨的”。
看电影,看到别人眼泪说来就来的表演,他会自卑。
他看新闻说卢至为的工厂在英德大获成功,有回国的打算,近年刚好有政策扶持青年企业家回国创业,赶上不错的风口。
郁雪存不禁纳闷:“他也算青年吗?”
小金:“理论上来说是的。你们在一起太久,所以觉得他已经是大人很久了吧。在郁老师小的时候,卢总就是大人了。”
郁雪存:“小金,你的头怎么有三个?”
小金摸摸他的额头,说:“我的头没有复数,是你的头烫烫的,你感冒了。”
这阵子通告连轴转,又赶上了换季连雨,郁雪存光荣中招流感,得到公司一笔安慰礼品,让他好好休息。
在家里发着烧,他只顾着指挥小金倒水给他喝。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到他脖颈,似乎在用手量体温。
郁雪存迷迷糊糊地想,小金毕竟也是一个年轻人……怎么会用这么老土的测量方式。
然后那人就扶着他坐起来,似乎要喂他喝药。郁雪存本是宁死不屈,但是鼻子动了动,闻到的不是999感冒冲剂的酸苦味,而是一股甜香。
他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牛奶。喝了一半,那人替他擦了擦嘴,又重新端起碗。
他大意不察,冷不丁喝进去一大口感冒糖浆,又喝进去半碗感冒冲剂。
“我要验牌……”
那人说:“还嫌我骗你喝苦药?小金都告诉我了,不穿外套就出门,天天接垃圾通告。你如果真的要自由,就自己把自己照顾好,不要离开了我,就病歪歪的。”
郁雪存:“怎么有蚊子在说话。”
临时接到小金的电话,回来照顾郁雪存,卢至为一直处于低气压的状态。听到郁雪存这句指桑骂槐,他反而眉眼微松。
卢至为说:“不要怪我对你生气。对不起。但是我不在你的身边,突然得知你生病,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让你选择你喜欢的生活方式,甚至是喜欢的人,这一切的前提,是你的健康和幸福。你现在让我觉得,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药效慢慢上来了,困意也跟着一起涌现。
郁雪存说:“那怎么办?”
屋里面灯光明亮,但是郁雪存视线模糊,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只听到卢至为慢慢开口。
“你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打我两下罚我几次,我都不会走。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期限,那就是你真正能照顾好自己的那一天。直到你恢复健康。”
第56章 他的口袋
卢至为待在他的公寓里不走,完全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甚至叫小李送来了电脑,占据书房,连公事也在这里一并处理。
半夜里,淅淅沥沥下起雨,郁雪存爬起来,看到他在开放式厨房里,旁边案板摆了一些蔬菜水果。客厅亮了盏小灯,暖黄的光,落地窗外雨丝连成白线,屋里静谧温暖。
从郁雪存第一次见到他起,他从来是家财万贯的老板脾气。只有郁雪存小的时候,挑食又体弱,卢至为才给他煮面哄哄他。
这个人温和,照顾他,引导他,在他的人生里占据了所有地位。以至于此时此刻,哪怕分手逾一年,看到卢至为站在公寓厨房里,郁雪存竟然没有觉得突兀,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卢至为见到他出来,从边上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看了眼沙发边的电子游戏机,低下眼,笑了笑。
郁雪存:“有什么好笑的,你不负责任弃养,我捡回来继续养。”
卢至为:“嗯,我太坏了。”
郁雪存心里面空跳了一拍,说不上来滋味,他怕自己示弱,说:“你非要非法入侵民宅,我赶不走你,等一下我要报警了。”
卢至为问:“煮了馄饨,蘸料要不要辣一点?你才病过,得吃一点主食,才有力气和我吵架。”
“…一点点辣。”
香气飘过来了。没一会儿,卢至为端着一个白瓷小碗,走到客厅,澄黄的鸡汤,小小的一个个馄饨。卢至为喂他吃了一个,问:“有点烫吗?”
郁雪存觉得很奇怪,想伸手自己拿。
卢至为却没有给:“郁雪存同志,你的自由权和自主权目前被没收了。”
“凭什么?”
卢至为又舀一个喂他:“凭你没报警,所以法律管不了我了。”
他有理有据,郁雪存反驳不了。
一碗馄饨吃完,雨也停了。卢至为将碗勺洗完放回,巡视了一下郁雪存的公寓环境,检查了冰箱上下层。
各种无糖小零食,一看就不好吃还没营养,象征性摆着几颗蔬菜水果的冰箱,被速食品挤满。郁雪存私服很多,每天出门都选很久,所以沙发和床上还散乱着一大堆没选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收起来。
卢至为巡检完,把已经昏昏欲睡的郁雪存捏醒,“你见过21世纪人类生活吗?”
郁雪存看他恨铁不成钢的脸色,有点茫然,反驳说:“我这样生活也很快乐。”
他的快乐的确很容易,只要一个电子小鸟游戏机,一部播放动画片的平板。很好养活,这件事卢至为以前就知道了。
所以他掉落得也很快。
没有卢至为提醒他营养食谱,他依靠速食品也能快乐的生活。没有卢至为给他讲睡前故事,他戴着耳机听乱七八糟的直播背景音也不觉得孤单。
他的幸福阈值太低,所以滑落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落差。
反而是卢至为很恼火:“为什么小金没给我打电话?”
这通脾气完全没道理。郁雪存并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没有憔悴潦倒,只是在独立平静过着普通寻常的人生。小金怎么可能事无巨细地报备。
所以郁雪存好心替小金反驳了两句。
“这不叫做普通,这是受苦,”卢至为在他的事上,从来不够理智讲理:“如果离开了我,让你必须过这样的生活,那我真恨我尊重你的什么狗屁独立,没有混蛋到底。”
郁雪存:“你讲话好难听。”
卢至为懒得和他争,小狗脑容量小笨笨的,他也比小狗聪明不到哪里去。
郁雪存看着他将散落的衣服收拾好,乱放的剧本摆回书架。游戏机一个个放回盒子里,又把浴室水温调好,各种小零食和杂物全都装进垃圾袋里,堆在门口。
“我给你付家政钱吧。”
卢至为:“可以,一次一百万。”
郁雪存很有底气:“我有钱。”
卢至为:“那五百万。”
被坐地起价,郁雪存见识到人心的险恶,吸取教训,改口:“没钱。”
卢至为将他的无营养速食品和游戏机外包装纸壳子收起来,准备下楼扔垃圾。
“没钱就欠着我,欠久一点。病没好全就去躺着,别在客厅里晃,脸色跟鬼一样,看得人烦。”
“谁让你看了。”
卢至为走出去,带上门。
郁雪存在窗户边,看着卢至为下楼。
卢至为走到外面路上,抬起头,看到郁雪存站在楼上灯光里。
有一瞬间,郁雪存有一种极复杂的情绪。他体会不到自己的心情,整个心仿佛在体会着——卢至为现在在体会着什么?
在刚下过雨的、湿漉漉的街道里,天那么黑,风那么冷,替前任收拾了家里的烂摊子,煮了馄饨,哄着喝了药,此时此刻,卢至为心里是阴是晴。
很快郁雪存就有了答案。
手机叮铃铃响了,郁雪存接起来,是卢至为在楼下打开了电话,没好气的语气:“在窗口站着干嘛,不是叫你回卧室吗?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躺着非要站着的。”
看来是阴晴不定。
郁雪存没有底气地回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不到50米的距离,都要打电话。”
卢至为顿了顿,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又不走。你站那里是想我了吗?”
这句话疗效显著,话音刚落,卢至为再抬头的时候,窗口连郁雪存的影儿都不见了。
小狗生怕和“想他”沾上一点点联系,跑得比兔子还快。
扔完了垃圾,卢至为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去。郁雪存以为他颇有自觉,不想留宿,刚要锁门,门就被打开,卢至为拿着一个打包盒,是市里一家有名的甜品店,里面装着透明盒子的香草蛋糕。
这个点,什么店都该关门了。
不知道卢至为是怎么敲开师傅的门,在这个湿漉漉的阴冷的雨夜,带回来新鲜出炉的甜品蛋糕。
卢至为没有第一时间给郁雪存,放在冰箱里,对郁雪存说:“这是防着你早上不肯吃药用的。现在不能吃。”
郁雪存刚才的感动变成了耻辱:“谁不肯吃药?”
“你啊。不买一个蛋糕预防着,白天还有得和你斗,不知道得多花多少力气,才能骗进去一点药。”卢至为一副很有养鸟心得的模样。
郁雪存冷笑:“你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没有你我一样过得非常好。什么骗药什么蛋糕,全是你在胡说八道。”
卢至为:“我一定比你了解你。不和你争,早上看就知道了。”
天亮后,郁雪存憋着一口气,为了证明自己,不等卢至为催,就一口气把一整碗药喝完了。两枚胶囊,甚至没有用温水吞服,直接就咽了下去。
吃完药,他有点挑衅地望向卢至为。
卢至为:“嗯,看来是我错了,小存很老实。”
郁雪存看着他笑的样子,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又上了当,可是又稀里糊涂,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
看他疑惑又有点委屈的样子,卢至为忍着笑,还是替他切了蛋糕,严格规定:“中午还要再吃一次药。”
入了夜,卢至为也没有乱来,离开公寓,睡在车里,倒很绅士风度。
小金来慰问郁雪存,看破此人心机,淡淡说破:“又不是没有客房,睡车里博同情。”
郁雪存:“你把人家想得好坏哦。”
小金:“那我叫卢总上来?”
郁雪存:“我觉得他就有这么坏。”
病愈后,郁雪存适当减少了工作。他在片场交到了很多朋友,偶尔一起拍完戏,也会去参加聚会,无论是聚餐还是娱乐活动,郁雪存都只是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其他人。
一个前辈说他像是第一次来人类社会,在这里观察人类,郁雪存赧然无法反驳。
卢至为偶尔还是会来看他。
他并不打扰郁雪存和别人的交往,郁雪存在观察其他人,他在观察着郁雪存。
观察着这只小鸟飞进人群,与谁发生了纠缠,与谁分离。即使不是和他欢笑,只是这样看着,卢至为也觉得很安稳。
新公司业务转回国内,卢至为和华寰重新握手言和,虽然没回董事会,但因为业务交叉,算是冰释前嫌。
卢老爷子以为这是孙子求和的信号,本来准备好叫华寰挪出几个业务,给卢至为回来交接。
谁知日子一天天过去,卢至为根本没有“回家”的意思。
两个月后,卢至为的公司在市场遇冷,受到华寰的围追堵截。
郁雪存看新闻看到卢至为在上面侃侃而谈,戏谑华寰是“夕阳产业”,丝毫没有受到股市影响,仍然意气风发。
又一次,剧组聚餐时,郁雪存借口上卫生间,出去看到了在走廊里的卢至为。
卢至为看到他,就按灭了手机。
郁雪存说:“你没必要和家里闹僵。新闻说……”
“那你也没必要和我闹僵。”卢至为说。
“这不一样……”郁雪存语塞,因为他突然感觉确实是一样的:“好吧。但是,你们是亲人,可以沟通。”
卢至为反问:“我和你,与亲人有区别吗?”
郁雪存这次迟疑时间久了一点点,没有立刻回答。
答案当然是没有。但是回答之后,郁雪存就不得不承认,他们也可以“沟通”。
他总是说不过卢至为,一旦沟通,恐怕又割地赔款,失去主权。
卢至为看出他的顾虑,说道:“我已经和从前的我不同了。只有一件事是相同的。我仍然和过去一样爱你,这件事并没有改变。我等你选择,你甚至可以选晋熠,或者其他人。前提的一切是,那是一个真的对你好的人。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备用选项,不用急着按拒绝的红色按钮。”
郁雪存:“那不是很坏……”
“坏在哪里?”卢至为走近了一些,把他外套拢好,“如果别人这么做,也许有点坏。但是你不一样,因为你本来就有选择我或者其他人的权利。我不是在等你选择,而是我一开始就只选择你,而你可以在我这个选择之外,去寻找新可能。”
郁雪存小声说:“一般条件太优厚的都是诈骗。”
卢至为:“那我替你付本金,我来喜欢你,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等结果。”
郁雪存:“更像网诈了。”
卢至为:“……看来我国反诈宣传太到位,让你的警惕心有点太高了。”
聚餐结束后,卢至为没有强行要送他回家,只是在他的车后面,卢至为一直开车跟着。
直到他安全到家,卢至为的车才离开。
深夜公寓,听着初夏的雨声,郁雪存伏在桌上看剧本。
剧本上一个个小字像一个个黑色的鬼画符,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慢慢趴在手臂间睡着了。
这个梦做得格外的长。
他梦到他带着浆果去森林,碰到了大灰狼。周围有很多枪口。大灰狼长着卢至为的脸,把他吃进了肚子里。
他问道:“大灰狼,你为什么要吃掉我?”
大灰狼卢至为说:“在我的口袋里面,你就不会受伤了。”
“可是你的口袋里好黑,虽然很温暖,但是我想要出去。”
大灰狼说:“不行,外面有很多猎人。他们会用枪对准你。”
郁雪存觉得很难过。
这时,一声枪响,大灰狼被猎人们打倒了。森林里树叶沙沙的,光亮透进来。
郁雪存对大灰狼说:“你的口袋太小了,在里面太久,我会被消化掉的。”
就算外面有风雨和枪口,他还是想要大世界的光亮。
第57章 恋爱
醒来以后天还没亮,郁雪存没穿拖鞋,跑到冰箱边,突发兴致,准备亲自下厨做一顿早餐。
打开冰箱,他以为里面还是自己买的那些乱七八糟零食,结果肉蛋奶蔬菜水果整整齐齐摆列,不同牌子的牛奶旁还夹着便签。
显然是那几天卢至为来后的成果。
明明郁雪存不会做饭,也很少打开冰箱,也许下次用到冰箱也是家政来收拾。他还是细心地将所有也许会用到的食材准备好,无论郁雪存是否有机会用到。
他并不在这里,也没有和郁雪存在一起,留下的也只是爱着这个人的痕迹。
郁雪存撕下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不同牛奶的口味,蔬菜的保质期,简单的食谱,以及卢至为自己的电话。
「实在不会的话,可以打电话友情提供一次上门服务」
另一张黄色便签纸上写着:“凭此凭证免费补充一次食材和成品早餐。”
郁雪存照上面的教程,给自己做了一个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倒了一杯牛奶。
等微波炉发出叮的响声,黄色的灯亮起,窗外面晨光也忽然一下子亮了,天像是一颗剥壳鸡蛋,流下蛋黄蛋液,一轮澄黄的挂在天边,空气被透明的光线充盈。
郁雪存打开电视,是北京金融频道,听到里面在说CY的股票,文鼎的市场投资。依然是那个字正腔圆声音甜美的主持人,依然是蓝色的背景。
他总觉得这两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离开卢至为,和晋熠重逢,复合又分手,参加韩评父亲的葬礼。
他以为永远会和华寰绑定在一起的卢至为已经出走,他以为永远作为初恋在心中遗憾的晋熠,也已经褪色。
他整个人生所有的路标全都面目全非,可是此时此刻,时间仿佛仍然停在原地,什么也没变。
吃完了早餐,郁雪存的邮箱就收到了新的剧本。署名是李丽萍,正是几年前,卢至为开玩笑说要为他请来定制剧本的那位老编剧。
据说对方原本已经不再写剧本,但是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岛》的剪辑片段,于是拿出很久以前的一个草本,为郁雪存写下这样一个故事。
郁雪存用一个上午的时间看完了这短短七万字的剧本。
是很荡气回肠的桥段,如同过去戏剧里的倾城之恋,到一座城都倾覆了,只为了两个人的结果。在现实中,再没有这样哪怕天倾地覆也要成全两个人的巧合。
主角是被教练亲手发掘的球员,亲手栽培亲手养大,从十七岁的更衣室到二十岁的大放异彩。他在他的手中发光,改变了整个人生。直到二十二岁迟来的叛逆期,主角飞出了这支陪伴他童年与青春的球队。
剧情中,教练教主角球场获得点球的技巧,一开始只是示范对抗,中间因为过去磨合的积怨,变成了真的对抗,在雪地里双双摔倒。
郁雪存一页页翻,看到结局,是主角因病退役,教练因傲慢被架空出管理层,深夜的训练球场,白色的观众席,主角陪着球队储备的少年们踢球。
故事里有狗血的肝癌绝症,黑哨,车祸地震,俱乐部重组,球队被卖,教练为过去的铁血训练而被开除,终于兜兜转转,在两个人都到职业生涯末期时,隔着观众席达成了和解。
适合后年春节档的竞技题材脚本,郁雪存没有不接的理由。小金也为他高兴,甚至都开始重新排通告单,预留进组时间。
但郁雪存却没有接受,选择了另外一部主角两人一狗战后重建的冷门剧本。
“怎么看都是李老师那部更卖座吧?”小金非常不解:“而且这次不是卢总找关系,是李老师主动和我们合作。”
郁雪存也没什么底气质疑权威,被小金一问,差点鹌鹑一样想要逃避,最后只能说:“我想要自己选,不想要选最好的。李老师的剧本很跌宕起伏,快意恩仇,只是不适合我。”
小金这一次倒没再反驳。工作室是为郁雪存组建的,郁雪存既然有了自主选择剧本的意愿,他们不会强迫他。
接下两人一狗的剧本后,郁雪存去了趟杭州,和剧组确定取景地和进组时间。
回北京这天航班因雨延误,郁雪存打车经过母校,看到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
他叫司机停车,下了车,就看到那辆宾利摇下车窗,果然是卢至为。
卢至为看着他,说:“陪我走走吗?”
雨后校园林荫道绿意葱葱,一块白色石头上刻着校训,周围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一些学生留言,从03年到23年,年年都有,有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出本来面目,有的字还崭新。
卢至为一边走,一边向他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刚好开完会路过这里,想起来以前你在这里上学,所以停下来看看。”
郁雪存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在这里的生活了,只是看红白的教学楼,仍然有一丝悸动。
他说:“就是在那个湖边,晋熠送了我一块表。那天他没对我表白,但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卢至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片湖。
精卫怎么没把这个湖填了。
“我还送过你南岛庄园呢。”
“这又不一样。他当时还是学生,你已经是大老板了。”
卢至为显然不信服:“总不能因为他当时弱小,你就偏心他。他要是一辈子都那样沉沉浮浮碌碌无为,你就永远偏心他吗?那我也破产好了。”
郁雪存:“……乱说。”
远处树林里,有情侣在牵手散步。其中一个指指嘴角,示意对方脸上有东西,对方却误以为是索吻,低下头去吻了下来。
郁雪存连忙别开脸。
卢至为倒是兴致勃勃看人家小情侣接吻。
“你真不礼貌。”郁雪存说。
卢至为说:“我还有更不礼貌的。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对你坦白。”
郁雪存:“看来不是什么好事。”
“那次综艺的底片,”卢至为慢慢地说:“不是意外泄露,是我知道底片流出后,没有阻止。”
郁雪存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那次综艺上,主持人问起华寰和盛世的问题,他迟疑了,因为那一刻的神色变化,网友猜测纷纭,出现了各种对他和卢至为关系的解读。
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和卢至为矛盾越来越多,最后分崩离析。
他有种恍然的感觉。
当时卢至为控制欲正旺盛,没有卢至为的默许,有关于他的视频片段怎么可能出现在网络上。
“对不起。”
郁雪存看向卢至为:“你说什么?”
卢至为说:“对不起。没听清楚吗?我可以再说一次。当时是我居心不良。我明知道泄露了底片,但蓄意推波助澜,我在爷爷面前说一切只因为你是一个明星,只要你退圈,乖乖待在我身边,就什么事也不会再有。”
“你拍了那么多综艺,电视,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我怕你有一天飞离我手心。所以,我想用那一次底片的泄露,逼你做一个选择,在事业和爱情里,我希望你能选择永远留在我身边。”
郁雪存一时间说不出话。
卢至为的控制欲,他并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但是想不到会到这个地步。
“可是那样,你不也一样会被家人问责,被媒体批评?”
卢至为回答得很快:“我不在乎。这是可承受的损失。”
“那什么是不可承受的损失?”
卢至为没有回答。
郁雪存心里面却浮现出答案:“那我不要原谅你。你做这些事,从来不考虑我愿不愿意。”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卢至为显然还是沉默了很久,才说:“不原谅就不原谅吧,是我自食恶果,现在弄巧成拙。”
郁雪存要走,卢至为又说:“具体不原谅多久?”
“……”郁雪存:“绝交懂吗?”
卢至为说:“你写一个字据,大概期限,这段时间就当做我赎罪……但是无限期字据是不受法律认可的。”
“一百年。”
“那不行。”
郁雪存不可置信:“还让你规定上了?”
卢至为:“我是在给你科普法律,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还是听一下我的意见吧,这样,两个月。”
郁雪存:“那是你口味重吧。”
卢至为死不肯认什么绝交一百年,非说让郁雪存再想一想,想清楚了再立字据。
郁雪存进了新剧组以后,听说隔壁那部球员教练的剧本重新选角,也同时间开拍,显然会在来年的同一档期相遇。
万一被吊打……郁雪存非常担心。
小金:“没事的没事的,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被同行衬托鞭尸了。”
郁雪存:“这样,你重新联系一下李老师,就说我又想接这个剧本了。”
小金态度坚决:“不能为了您的面子,就不要我的面子,所以我不会联系的。”
郁雪存只能安慰自己,丢人丢多了,网友就不喜欢嘲笑他了。
其实他不选择那个剧本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两个人曾经有过真挚的感情,他不想看到付出那么多惨重的代价,去磨合一段少年的叛逆期。无论是多么荡气回肠的深情厚谊,都不值得以无法弥补的伤痛做下酒的酒豆。
如果真的有倾城之恋,他更愿意参与灾难后的重建。
第58章 重来
小金因事不能陪郁雪存去新剧组,着实担心了一阵子。离开了小助理,大明星生活如何自理,这需要打一个问号。
结果当天夜里,他就刷到了剧组工作人员账号发的视频,画面里郁雪存看起来适应得很好,和谁说话都笑脸甜甜的,听导演讲戏也很专注。
夏日的阳光热烈,大明星抬起脸笑晏晏看镜头,有个演员殷勤地给他递水,俨然把他当成了有资历的前辈。
没过两天,甚至听说导演对郁雪存非常满意,有意让他身兼两职唱主题曲。小狗也是自告奋勇。
等到小金赶飞机到剧组时,小存老师已经是众星捧月的一个状态,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适应。
小金本以为大明星已经是独立成熟的大人了,欣慰之余也有点踟蹰。
习惯了和孩子气的小存老师成天插科打诨,突然见到一个擅于处世的郁雪存,小金进休息室时,准备使用成年人和成年人的交流方式。
他礼貌开口:“郁老师。”
成熟理智的高质量小存:“怎么样呀?刚才导演夸我的那个……”
接下来两分钟,小金都插不进话,只能听郁雪存吹嘘他的情商之高、阅读理解能力之强,就差把“你也快点夸我”写脸上了。
小金本来是准备夸的,这下却故作为难,呃了一声,又嗯了半天,仿佛不忍心给出真实的评价。
把狗惹急了:“干嘛呀?”
小金:“当初对小存老师你评级为大明星,其实是高于你社媒上的定级的,我是希望你入行后能加把劲,你现在有没有可复用的演技经验?和别的演员老师比优势在哪里?”
一番话把大明星问emo了半天,小金最后只能指天发誓打赌保证郁雪存是世界第一的好演员。
深夜里,郁雪存还在等一场大夜戏。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深夜还要等戏的拍摄,不再哈欠连天,不那么偷懒娇气。
离开卢至为,他从云端上掉回人间,却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充实的感觉。
小金给他拿了冰饮,他坐在台阶上,突然忧郁地叹了口气。
小金:“陪聊人生哲学一小时5元,陪聊原生家庭潮湿阴影10元。”
郁雪存幽幽说:“和心理医生比,你的优势在哪里?”
“便宜。”
郁雪存又叹了口气。
小金道:“如果是为了近期网传的华寰的账目危机,也不是你的小脑瓜能操心的。”
这是前几天的一桩重磅新闻,不知道东方新闻报记者哪来的第一手消息,披露了华寰因天工项目重大失职资金链出现问题,引发金融圈内地震。就算是不关注金融的人,也或多或少有在社交平台上刷到。
郁雪存:“确实有点担心华寰还能挺过来。”
小金颔首:“那更不用担心,账目和合同存在重大问题,银监会已经介入调查了,目前华寰大楼都是蹲守的财经记者,就等着拍第一手纯狱照。”
“……”郁雪存干巴巴地说:“这么严重呀?”
“当然,”小金故作思考:“到时候就把他们上上下下关进监狱里,改造改造,重新做人。”
郁雪存不听了:“你不要胡说了,你以为我不懂法律,净胡说。我觉得不会。”
小金笑了下:“那你还担心呀?”
郁雪存闷闷地去拍戏了。
等他拍完雨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神游天外,小金不想看他太担心,便说:“郁老师怎么每次被骗都上当,华寰情况没有那么严重。”
郁雪存便说:“我没有被你骗。”
半个月后,郁雪存的戏份暂时收工。
同天,电视台报道了华寰被指控涉及金融犯罪,副总裁被带走调查,大厦外现场图出现在了各大媒体的文章中。
一下工,郁雪存就试着打电话,给李秘书打电话,不接,给总秘办打电话,断线。
“我们做我们的事,管别人做什么。”小金说。
郁雪存也想再心硬一点,不去想这件事。小金劝他去市中心逛一逛,玩得开心,也就不再心烦。
郁雪存采纳。
风尚一见他,就给他看当季新款,自然地等他刷卢至为的卡。反而让郁雪存触景生情。就连休息室也还记得他的口味。四下安静时,熟悉的街道和商店,好像都被回忆填满,无论把目光放在哪里,都能看到两个人逛街的影子。
到了夜幕降临,街上商店灯光依然明亮,时隔大半年,被工作填满、被剧组人员们关照、被朋友们暗中照顾着,一直以为可以这样幸福下去,直到这一刻,郁雪存又感到孤单了。
打开手机通讯录,小金是他的工作伙伴,导演指导他演戏,同组演员们可以陪他通宵唱歌玩剧本杀。
打开微博和其他社媒,他可以假装分享一棵树一首歌,会有营销号转发,也有朋友与他侃天说地。
明明他被信息充斥着,被人群簇拥着,整个人的生活无比充盈,孤单是从哪一条缝隙,流进心底。
如果一个人抱住一棵树,生长二十年。人与树从此会长在一起,枝桠共青,血与肉密不可分。有一天,拿刀拿锯切割开来,树皮上还有人的指印,人身上还有树的年轮。
他忙碌着工作,收获鲜花,听歌,与人说笑。然而在生活每一个齿轮中间未闭合的间隙里,有个名字,反复侵入,不容他捂耳逃避。
回家车上,突然来了电话。
他的私人手机少有人知道号码,郁雪存吓了一跳,略微踟蹰才拿出来想接通,然而对面已经挂了。
郁雪存忍不住去搜索这个号码是什么来历,是否与华寰有关。尽管网上都说这是推销电话的——似乎也的确如此。
是郁雪存自己太杯弓蛇影。
夜里翻覆睡不着,郁雪存终于翻出手机,盘腿坐在床上,盯着通讯录,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紧锁眉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拨打电话。
卢至为的名字在屏幕上亮了几秒钟,电话那边接通了。
半夜两点,郁雪存想不到这么快打通,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郁雪存便挂断了。
他翻过身,卧室窗对着对面的大厦,那边的灯都全熄了。他等了很久,手机铃声都没有再响起来。
这一晚他做了很久的梦。
梦见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在花园里追蝴蝶跑得太快,摔破了膝盖。他没有自己爬起来,而是原地掉眼泪,等着哥哥心疼来背他走路。
现实里,那时候的韩评很快就出来了,一边责备他跑路不看路,一边背着他回屋里。
然而梦里面,韩评一直不出来。小存就置气,一直不起来。
被爱会让人变软弱,痛苦能让人坚强。可是为什么无论有多痛,他始终不够成熟呢?
五点多钟,郁雪存醒了。
他气恼梦里的自己竟然拖拖拉拉没有站起来的决心,一时冲动,换了鞋子要出门。
门口是一份甜品和鲜花。用卢至为的话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报复性消费一些没有用却好看的东西,就会开心。又或者吃点甜的,也有奇效。
那时郁雪存问他,那他自己呢,既不挥霍,也不吃甜点。
卢至为就看着他说:“我心情不好的话,就给你钱。”
郁雪存大怒,认为这是在说他是“没有用的东西”。
门口的礼物来得太突然,郁雪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晚上那通电话。
他下了楼,四处看,在远处看到一辆停靠的车,车灯早就熄了。
他走过去。
卢至为睡在里面,手机放在手臂边,手臂枕着头,一副万事不惊的酣睡样子。
郁雪存想,他怎么能睡得这么沉,外面都闹坏了。
可是卢至为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卢至为都不会表现出什么慌乱的样子。就连郁雪存和他分手,他都只是用愤怒掩盖情绪。
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他的风度重要。
郁雪存伸手,把半开的车窗稍微打开更多,夜风透进去。卢至为便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看他半晌,一时竟也没有太惊讶的表情。
郁雪存一时间自己反而心怯了,乱找话说:“要是来找我借钱的话,不用特意跑一趟,微信里说就好了。”
卢至为已经从车里坐直了,揉了揉眼睛:“你不是拉黑我了吗,怎么借。”
郁雪存被说得阵脚大乱。他性格有一点学卢至为,被人当面下不来台的话,明明羞怯,却会表现出生气,就说:“有也不借你了。”
卢至为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不笑了,沉沉看着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但是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按错了。”
“那我也开错路了。”卢至为说:“其实刚才透过车窗看到你,还以为在做梦。”
“这里是我家楼下,我不能出现吗?”
“小存。”卢至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卢至为说:“我想你。刚才那句话,是因为听到你说按错了,我一时又犯病,总想要赢人一头。那不是我本意。”
“我想你,无论你想不想我,这件事都已经发生了。我想你,我对此毫无解数。我爱你。”
郁雪存呆站在原地。
他不明白卢至为现在还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已经分手了,他已经给自己编出一百个理由,用来相信“没有他的生活变得更好”。
“你知不知道,我们分手了,”郁雪存说:“你很久没有来找我,我也……”
“我总想要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再来挽回你,”卢至为说:“如果一定要有一件让你烦恼的事,我希望那只是恋爱的事。”
他还没有说完,郁雪存已经低下了脸。他不喜欢让人看到难过的样子。
卢至为说:“如果你不讲话,我当你答应了让我重新追求你。”
“我可能永远永远永远不答应你。”
卢至为没有生气,反而被这样孩子气的“永远”弄得微微笑了:“那就永远永远永远不答应我,我才好永远追求你。”
郁雪存却没有笑,定定看着他,很久,才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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