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约定
不等报道完,节目就出了状况。主持被上级紧急叫停,很快进了一条广告。等广告结束,回到晨间新闻时,已换了其他新闻,就连旁边另一位主播都换成了电视台的金牌主播。
连中央电视台的联欢晚会,卢至为都能让郁雪存进去当个吉祥物,何况这样一个地方网娱台。
也许他都没有主动出面,自然有人为他料理这些绯闻。
不要说这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就算真的两家继承人即使订婚,也不应该由这样一个电视台抢先报道出来。显然,这是卢至为意料之外的新闻。
现在卢至为还在外面处理公事,下属们不会烦他,再过半小时,这个先斩后奏抢播的电视台恐怕就要倒霉。
推门出去,外面几个陌生面孔的男人。见到郁雪存,其中一个客气点头,没有和他搭话。
郁雪存说:“我去片场拍戏。”
那几个男人却没走开。他不擅长撒谎,垂着眼睛不敢看人。
领头的说:“卢先生说了,您在剧组的重要戏份已经拍完,剩余的几场动作戏,导演决定用替身。您今天,以及以后几天,都在家里休息。”
“没有通知我。”
“是的,这件事是华寰影视直接与剧组对接,还没来得及和您的工作室对齐。不过导演已经同意了,这也是卢先生的意思。”
郁雪存说:“那我想出去走走。”
几人面面相觑,男人仍然是那么客气挑不出错:“卢先生说您昨天睡得晚,上午不要出门。下午他要回来,麻烦您稍等他。”
郁雪存心底里涌上无力。
卢至为不在,他仍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等卢至为回家,他难道真能抗争出什么结果。
“我真的有事要出门。几个小时就回来……”
“卢先生随时会回家,到时候看不到您,会怪罪我们。”
他才回来一天,别墅的安保就换了。不光是外面这几个男人,远处也有隐隐人影。
卢至为不打算再让他有机会走。那么,他的工作呢?他的工作性质注定要出现在人前,不可能一生一世禁锢在房间中。除非卢至为也不打算再让他继续以此谋生。
回来之前,卢至为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在乎他的工作,说两个人中间不会有别人,说郁雪存不应该轻信外人的挑拨。
卢至为很少失信。他说帮他保管压岁钱,在他十八岁果然翻很多倍还给他。说教他游泳,无论被他八爪鱼一样抱着呛了多少口水,也都没有松开他。
他用十年里点点滴滴千万个践诺的瞬间,骗得这个散户抱着无限信任一头扎进来,才收网蚕食。
郁雪存突然打了个寒噤。心里其实还没有想清楚卢至为要做什么,只是有种动物一样的直觉,好像走到了悬崖边,哪怕看不清楚前路,也能听到深不见底的空旷风声。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他问了一句废话,那个男人却还是那么礼貌:“等卢先生回来后,会陪您出门。”
他空茫地往回走,坐在客厅里。
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哪怕脑子混乱,每个家具的摆放都刻在脑子里,不会像小说里一样撞到磕碰到,或者像日漫里一样平地摔跌坐大哭。
对这个房子的熟悉,就像他对卢至为的熟悉。可是眼前,这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陌生。
卢至为……卢至为……他默默想着这个名字,忽然有些想不起那张脸的模样。眼睛,笑的样子,鼻梁,耳朵,一样都记不清楚了。
他真的认识过这个人吗,还是十年只做了一场幻梦,今天才回到了现实之中。他和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人,生活了这么久,久到身体发肤都自觉习惯。
他终于又鼓起勇气,走去门口,对那些人说:“我想给卢至为打电话。”
家里的座机被挂了线,他的手机也不在床头,不知道被谁收走,除了直接去要,他没有其他办法。
那几个男人似乎在权衡,很快有人去打电话。不一会儿,就给了他一部手机。
郁雪存才拿着手机回到客厅,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卢至为打来了。
郁雪存抓紧了手机,怕立刻接电话,会被听出声音里的情绪。要是卢至为知道他看到了晨间新闻,更不会放他出去。
铃铃铃,铃铃,电话响得那么急促,像是一滴滴雨打落在车窗上,催促着人快接通。
晋熠正在听着部门汇报,收到陌生号码来电,看了会儿,戴上耳机点了接通,示意其他人暂停会议。
那边,是有些生疏的一声:“晋熠。”
晋熠倏地垂下眼,半晌,才淡淡笑道:“碰到麻烦了?”
“……你还在北京吗?”
晋熠不答,“这很重要吗?要是让他知道,你给我打电话,明天你就该把我拉黑了吧?”
那头立刻不吭声了。
晋熠知道不该这么说。这只小鸟过去撞壁太多次,早就习惯了失败和失助,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大概率默默消化。今天给他这个前任打来这通电话,一定是被逼急了,才会如此莽莽撞撞。
但他就是忍不住。
一张照片,就能让郁雪存对他那么绝情,扔掉礼物拉黑联系,恨不得赌气一世不见。
既然这么听话这么乖,这么不见生人,还来给他这个自讨没趣的前任打电话做什么呢?
晋熠说:“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在北京。”
“噢…打扰了,那你在北京玩得开心……”
晋熠都要被气笑了,他也的确笑了笑:“你是北京旅游大使吗,每个过来的人,都能收到这么一通来电慰问?”
他太知道这个笨比的尿性,不得不严厉警告:“你敢挂电话,我现在就截图通话记录,发给卢至为邮箱。”
他怎么可能这么做,只不过吓唬吓唬人。
郁雪存果然被他吓住了,不说话,但也不敢挂断。
“我听人说,你和卢至为闹得很厉害,搬出去很多天,还和韩评搅在一起,他在最近的商业合作上屡屡肝火旺盛。怎么样,离家出走的金丝雀又飞回家去了,受了挫,不好意思再找韩评,就找上我?”
“……”郁雪存呐呐说:“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我还有更难听的呢,”晋熠故意说:“这回我援救了你,说不定下场也和韩评一样,无缘无故被华寰恶意竞争一番,最后你又乖乖回家去了。”
“……”
就算他截图乱发,郁雪存也想要挂了。
“不过,”晋熠说:“你要是保证,再也不理他……算了,你只要保证公平地对待我,我也不是不能做一次慈善。”
郁雪存说:“对不起。”
晋熠:“道歉什么?这个也做不到?那你打来电话做什么?”
被他抢白一番,郁雪存半天才说:“不是。只是觉得,你说得好像,我对你很坏。”
晋熠沉默了会儿,才叹口气:“少装可怜,去收拾东西。”
挂断了和晋熠的电话,郁雪存又给卢至为拨回电话。
接通后,卢至为温和说:“披萨订完了?”
刚才接了卢至为的第一通电话,郁雪存乖乖回答了一些琐事问题,提出想打个订购披萨的外卖热线。卢至为调侃他嘴馋,倒是容许放他中间去打一通电话。
他又约好了订完披萨,再给卢至为回电。
卢至为当然纵容他粘着他。就算他要一整天挂着电话说些无聊的事,卢至为大概都会琢磨琢磨在跨国会议中另外戴一只耳机。
既然他要回电,外面那些人也就不会催促他赶紧“订完披萨”交还手机。
趁着中间的空隙,郁雪存才有机会给晋熠去电。
他第一次这样撒谎骗卢至为,心跳得这么快,说话间却竟然一点也不气喘,语气也平静。
甚至还天赋自然地撒娇:“那你下午要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卢至为那边盖上钢笔笔帽,静默了两秒钟,才低声笑道:“好。那我无论如何也会在四点前回家。”
也许是这些天闹得太僵,以至于只是一句挂念,都让卢至为觉得有点受宠若惊,隐隐约约察觉出不对。
可那一点异样感觉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这有什么不对呢?他亲手养大的小鸟,在外面撞疼了翅膀,当然会归家来蹭他的手,依赖他,习惯他,无论多无赖撒娇,多痴缠粘人,都很自然。
不粘他,离开他,才叫奇怪。
“快到夏天了,今年你想去哪里度假?”卢至为说:“可不要再去那个小岛了。上次买的纪念品全都氧化发黑,长留不住,果然像你说的一样,都是骗钱的。”
“哪里都可以。”郁雪存说。
他竟然这么平静地和他讨论着共同度假。而那个度假计划永远也不会完成了。
“再过一个月吧,天热了之后,去马尔代夫?算了,你一定嫌人多。去日本呢?你说过想试试那里的寿喜烧。去年我工作忙,竟然不陪你去,今年补上,你千万别要怪罪我了。”
“后来补上有什么诚意?你要是有诚意,去年就陪我了。”
卢至为轻轻笑:“可我也没有时光机。你这是刁难。我是把你惯坏了,这么不讲理。”
“那你就不能让我不怪罪你。”郁雪存说:“我想去的时候,你又不陪我。现在我早不想去了,你又捧到我面前来。”
卢至为一点也没有生气,他很享受这种日常生活里情趣似的一点脾气,要是郁雪存要一辈子听话不对他发火了,他反而焦躁。
“好,怪罪我。可是你现在又不告诉我,你今年想去什么地方,我上哪里猜?”
“一个月后再说吧。”
“那时候票都订完了。”
“坐你的私人飞机不好吗。”
卢至为笑笑:“好。”
只要他还和他规划未来,怎么样当然都是好的。
卢至为漫不经心转着笔帽。
他从来不觉得过去式有什么威胁性。花了十年,他将小鸟的翅膀养得那么软,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受不了野外猎人枪口。就算小鸟飞走了,也还会飞回来。这一回,便证明,他所想不假。
第25章 托运小狗
披萨外卖,和几个工人一起被放行进去。
郁雪存说有些杂物要扔掉,都是从韩评那里带回来的,看着没有用,搬出去又太累,只能请工人帮忙搬。
他要和韩评划清界限,卢至为乐意至极。
工人们就在门外保镖们的注视下,搬着两个大箱子出去,放上货车,很快离开。
货车没有开往任何一家搬家公司,没有去城市中的大型垃圾场,而是到了一处高档公寓。
一路上漆黑黑的,路况并不颠簸,狂跳不止的是郁雪存的心。他什么也没有带,只抱着自己的斑点狗玩偶,等着晋熠要把他安排到哪里。
报警对卢至为是没有大用的。
情侣拌嘴尚且会被调和,何况他和卢至为之间的关系要更复杂。他对他既有养育的恩情,又有恋人的关系,卢至为又是那样的家世显赫,无论叫来哪一个警察,都会棘手不已。
打草惊蛇,卢至为大概再也不会让他单独碰手机。
他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可是选择晋熠,又是对的吗?
他已经不是学生时代那样无知,那时候相信有情饮水饱,无论跟着晋熠去哪里,当时他一定说愿意。
现在他却觉得不安。
十几年前他离开爸爸,跟着妈妈到韩评家。十年前他离开韩评,雪天里被卢至为带回新家。现在,他又离开卢至为,要去一个更陌生的家。
再过五年,他又在哪里呢。
晋熠一直在等他,车一停,拆开托运的小狗一样,将他从车里面拆出来。晋熠看着他,本来是微笑的神气,可是四目相对,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看穿郁雪存的不安心。
“一身灰尘,脏死了,去洗个澡。”晋熠说:“不要担心我会趁人之危,我没那么无聊。等到卢至为那边不找你了,你爱去哪去哪,我还不想多养你一个人呢。”
郁雪存这才老实下车,他也觉得自己脏兮兮的,头发也在货车里蹭得乱糟糟。
晋熠嫌弃的语气,他深信不疑,果然跟着进去,抱着洗漱用品和新的衣物,进浴室里洗澡。
晋熠在外面继续说:“我不会住这里。我在这里,你恐怕要疑心死我了。你自己好好待着,有什么需要的,再给我打电话。”
其实晋熠本来没打算走。
不过郁雪存紧张的眼神,属实刺痛了他。他绝不愿意像个趁火打劫的强盗一样。
虽然如今在数字与金融上,他的确和空手套白狼的强盗没有两样。但郁雪存心里面,他仍然是那个晋熠,是只要一通电话,就会连夜来宿舍楼下找他的那个男孩。
如此安稳度过两天,晋熠给他重新办了手机卡。
郁雪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接到所有工作停摆的通知。
他去问经纪人,说公司资源有限。
问公司,说一切都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他去年给公司创造的效益不达标,今年安排的工作已满。若有疑问,赔清违约金即可解约出户。
问小金,小金的电话打不通。
如今盛世娱乐并入华寰影视部,公司的意思,当然就是卢至为的指示。
郁雪存憋着一口气,打定了主意干脆就这么一刀两断。他既然说不要卢至为的资源,从今以后当然是碰都不碰。
就算卢至为不这么做,他也早就全都不想接了。
晋熠电话中听他这么赌咒发誓,只是淡淡笑:“你这么有骨气,那太好了。”
“…不要阴阳怪气我啊。”郁雪存说。
“我真心夸你呢,”晋熠说:“你小时候不就想当大明星吗?CY是纯互联网企业,可没有影视部捧你。你要舍得下什么梦想前程,当然能和他从此一别两宽。”
郁雪存想了半天,有点莫名:“我就不能靠我自己吗?”
“哦?”晋熠认真替他考虑了一番:“的确也有一些商业片的导演,缺个常驻的花瓶演员,不过网友一定吐槽你演技烂,到时候又要半夜打电话哭了。”
和这个人真是说不通,他只会打击他。
郁雪存闷闷挂断电话,待在晋熠的公寓里,很快又接到了工作室的通知。
因热搜曝光他演戏场场抠图替身,动作戏删减,接吻戏不拍,背靠金主迟到早退,小牌大耍等等,他正在代言的、即将代言的品牌全部解约。
郁雪存简直吓一跳,他竟然有这么多罪名。这里站不下这么多罪人。
“……不要赔钱吧?”
工作人员很客气:“有几家不要您赔钱的。”
郁雪存安心下来:“那还好呀。”
工作人员:“……”
“我是说,有几家。”
郁雪存琢磨了半天,才听懂对方委婉的社交辞令,带着一分谨慎:“那剩下的要赔钱是吗?赔多少呢?”
工作人员只说:“公司会帮你赔一部分。但是公司也需要你对未能履行合同义务的事宜做出赔偿……”
后面就是一连串的长难句,把郁雪存说晕了,只能“哦哦”地应声。
这样的坏消息,让失恋的郁雪存更加失意,只能借必胜客消愁——这当然不是他想吃垃圾食品,只是一种……一种伤心的食欲表现。
晋熠来看他,听他的解释不置可否,只笑一笑:“赔钱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郁雪存:“这句话应该是我说吧。我自己赔就好了。”
“是吗,你要把下半辈子吃必胜客的钱都赔进去?那倒很大方。”晋熠说。
郁雪存:“反正我赚得很快的。”
晋熠垂眸看着他,不知道该笑他前二十年在江滨别墅养得不知道柴米油盐几价,还是该爱怜他这样伤心又这样犯倔。
“恐怕你赔不完。华寰的法务部很厉害,你前公司合同漏洞百出,很难转出来,相信韩评也尝试过,不过失败了。我虽然没亲眼见,大概也猜得到,他不放你走。”
郁雪存听他这样语气,便解释说:“赔得完,我有很多钱。”
这句话,他也对卢至为说过。
这些年,他的确攒了许多钱。有些是卢至为给的,有些是工作所得,还有压岁钱。
趁此机会,他干脆清点一番资产。
基金,股票,现金,存款……一遍遍清点,一遍遍重新数,郁雪存才刚安下心,觉得一定够赔,心里又突然一阵难以捉摸的伤心。
晋熠侧过头问他:“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看你表情,小狗被抢了骨头一样,那么委屈,那么伤心。我要是视而不见,也太冷血了。”
“我没有啊。”郁雪存说:“我攒了很多很多钱的。”
他攒了这么久,像是小龙把捡到的所有金光闪闪的金币珠宝都辛辛苦苦叼回洞穴,积攒成一座金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洞。
原本,不是为了用来两清和一刀两断的。
郁雪存说:“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我好厉害,有好多钱。”
“这句话你说过了。”晋熠听不下去了:“好了,既然我把你偷出来,当然是我来帮你赔了。只有这点违约金,你有什么好这么可怜兮兮的,还怕欠我的吗?那你省省吧,你欠我的多了去了,这次不欠,也不能清账。”
郁雪存抱着手机,有点怕了:“……我也欠你吗?”
晋熠:“你在想什么呢……你要赔我钱,我还不要呢。”
郁雪存这才放心,还假惺惺地表示:“嗯嗯,我也怕金钱玷污我们的友情关系。”
“…财迷。”
他哪有财迷。
只是攒了好久的金银珠宝,本来想盖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冬天暖,夏天凉,可以晒太阳,可以一起赖床,一起看电视。
结果小存大暴龙不小心喷火砸坏了人家的好多东西,欠了那么多账单。大房子没有了,那个“以后”也快要没有了,赔清以后,他再也没有底气说“就算你破产我也有很多很多钱”了。
就算是他的错,如今被勇士讨伐,喷火大恶龙伤心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不想让他一直看那些信息,晋熠主动带他去散心。在一大堆游玩项目里挑挑拣拣,选了环球影城。
两个人玩了一整天,郁雪存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突然小声说:“要是没有钱了,是不是就不能吃冰激凌了。”
晋熠:“我真搞不懂。你想这些做什么呢?我说过了,不需要你来赔。”
郁雪存吃完,才说:“以前每次在剧组里搞砸事情,他也帮我赔过很多很多钱的。这次我想要自己赔,不要别人帮我赔了。”
晋熠冷冷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你就把我划为和他一样的人,提前忧心忡忡准备好提防我了。我还真是一点红利都没有,时代黑利全让我赶上了。”
郁雪存理亏,不吭声,只会一招装死。
晋熠故意气他:“好啊,你自己赔。没了钱,又没有导演找你拍戏,没有品牌找你打广告,那更好,你只能靠我养了。”
郁雪存:“……我有的是赚钱的办法。”
晋熠还要说什么,迎面走来瑞音银行的宋经理。宋经理带着家人来玩,见到晋熠和郁雪存,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
晋熠挡着郁雪存,向宋经理微微颔首。
郁雪存倒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经过这些天初夏一场场雨的洗刷,北京冰凉的空气渐渐被刷得闷热,树上一阵阵的蝉鸣,盛夏来了。
去年夏天,他和卢至为在小岛上拖手逛一整夜。卢至为肯推掉那么多的合同,那么多的公事,陪他傻傻地买纪念品,玩骗人游戏。原来那么登对幸福,也不能算爱情。
现在他和晋熠,又怎么能算是呢。宋经理就算误会了什么,也早晚会明白,他已经绝情断爱了。
宋经理和晋熠说了会儿话,忽然看向郁雪存,犹豫了下,说道:“郁老师,有人想和你说会儿话。”
不等他回答,晋熠抢先一步开口:“他没有空。”
第26章 未发生的“小时候”
晋熠严防死守,宋经理没了办法。
他只好笑道:“你好维护。只是华寰这棵大树在京中多年不倒,树上栖的鸟儿,树下栽的花花草草,都没那么轻易让人挪窝。你今天不要怪我不提醒,对CY的有笔担保,我们银行是不得不撤了,不然许多事,我不好交代。”
郁雪存听得半懂不懂,看向晋熠,说:“我可以和他讲话呀。”
晋熠说:“你少吓唬小孩,一笔几百万的担保贷款,让你说得像是整个CY的现金流都要断了。”又回头恐吓郁雪存:“你也别插嘴,不然卖你换钱。”
郁雪存缩回脑袋,不敢和宋经理搭话了。
宋经理好心安慰:“他不敢在国内当人贩子的。”
“小鸟贩子小狗贩子不犯法。”晋熠凉凉说:“卖去做苦劳力,一天三百。”
郁雪存:“……”等一下就报警抓他。
晋熠的公寓位置很好,坐北朝南,到了夏天不捂热,屋子里干燥且暖洋洋的,郁雪存睡在里面能睡到日上三竿。
他失去了工作,一时间找不到抗风险的办法,晋熠来时,他和晋熠玩两人的牌,想要骗一点点钱。
这是大大失算。
分手太久,他竟然忘了此人原来的职业,被打得节节败退,扣扣搜搜地输了好多钱。
他不吭声了,晋熠就知道他不高兴了,抬眼看他,一张脸憋得微微泛红,倒是让这颗漂亮的脑袋多了点健康的血色。
“不会有人输不起吧。”晋熠说。
“哪里有。”郁雪存小声说。
晋熠颔首:“那就好,我是从不放水的,不像是有些人愿意陪你演。你也知道,我没那么会变通。”
郁雪存输了十九把,当然知道这家伙有多讨厌,玩游戏一点也不让着他,只能憋着股气继续玩。
不知道是否他天赋忽然打通任督二脉,接下来竟然赢多输少。反而是晋熠输不起,每次输都会夸张地长吁短叹,甚至翻他的牌,怀疑他作弊。
郁雪存得意得眉飞色舞:“你少冤枉人作弊,就是我聪明而已。”
晋熠假装苦着脸:“不可能吧,这把我很认真在玩啊。”
把钱赢回来了,小存也不贪心,满足地将自己的牌收好,谨慎地不再赌钱了:“我不要赌了。再要玩的话,就换真心话大冒险当赌注好了。”
晋熠说:“那不行。万一你问我股票期指,又或者银行卡密码,我是说还是不说?”
“……那你可以做大冒险呀。”
“万一你逼我说我爱你,那更可怕。”
郁雪存怒了:“晋熠!你不要逗我了,我也是会生气的。”
“好吧,我爱你。”
郁雪存懵了一下,才说:“你还没有输呀,不用做大冒险。”
晋熠颔首:“我搞错游戏规则了,多谢你提醒我。”
郁雪存好心地接受他的解释:“你怎么这么笨。”
晋熠只是笑笑,不答话,又说:“虽然你的其他工作停摆,然而眼下有个巧克力想请你代言。是德国工厂,所以不太在乎华寰那边的情况。不过我想替你拒绝……”
“凭什么——”郁雪存本来还在犹豫,怕是晋熠疏通关系,为他争取的资源,一听这话,立刻不觉得了,只觉得晋熠是阻挡他事业。
“凭什么?”晋熠认真地说:“人家又不是减肥巧克力,代言人一上镜,这么消瘦,成天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光吃巧克力了,妈妈们一看,这巧克力教孩子厌食,不能买,那不是祸害人家品牌吗?”
郁雪存说:“…那人家欣赏我,你少说这种酸话!”
晋熠果然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皱着眉毛苦思冥想:“真不知道他们看上你什么,非你不可,一定要请你代言不可,说预算不限……我是苦劝他们不要犯险。”
郁雪存气死了:“你不许多嘴。怪不得我名声变差了,都是你在外面乱讲我。”
晋熠老老实实接受这口黑锅:“我竟然对你影响如此之深。”
他跑了这两天,卢至为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今天和这个部长吃饭,明天参加那个峰会,华寰过去一季度成绩瞩目,全年领跑科技股票,屡屡登上名人堂。跨界敲打完了文鼎,还有余力分出只手,断了CY的一笔拆借。
晚饭,晋熠一边投喂郁雪存,一边打消他的顾虑:“和你没什么关系,在美国时,CY借市场漏洞敲了一笔华寰。他是腾出手来,算这笔帐。CY敲了两个亿,他怀恨在心又有什么奇怪的。”
郁雪存只肯吃垃圾食品,别的什么粥馄饨蛋奶一律不吃,吃一口披萨才乖乖喝一口牛奶,“那你真的好坏啊,他没有说错。”
“嗯,现在正算计着把你卖到哪个偏远国家,省得这么费时费力地养。”
郁雪存:“你不会的呀。”
“怎么不会,我连买家都联系好了。”
郁雪存乖乖哦了一声。
晋熠:“去了买家那里要听话,不许挑食。”
郁雪存:“好吧,你把我卖给谁了?”
“卖给晋熠了,转一遍手修改一下条款。现在不许吃必胜客了,新买家命令你,给我去把粥喝了。”
郁雪存只好下了沙发,栽在了毯子上,摔得眼冒金星的。
晋熠相熟的家庭医生来听诊,这里听听那里看看,还搬来仪器照照。
郁雪存只能翻来翻去地被指指点点:“哎呀怎么这样……诶这里也有问题……哟看这里……”
好像一只被扔到旧货市场的小狗玩偶,正在被黑心中介挑瑕疵,非常愤怒且委屈。
“我没有。”郁雪存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医生,抗议嚷嚷。
医生不知道他心里瞎琢磨什么,听小狗乱汪,收起仪器:“怎么没有?你懂还是我懂?你看病还是我看病?换你来当医生?”
晋熠:“别搭理他。和我说就行了。”
医生嘀嘀咕咕一大堆东西,郁雪存一个字也没有听懂,虽然竖起耳朵努力在听了,但是只听懂了“忌生辣辛冷油腻糖”,都要听昏迷了。
“他胡说的。”郁雪存说:“卢至为从来没有给我这样讲过。”
晋熠瞥他一眼,一只手把他嘴巴捏住,不让他乱嚷嚷了,继续听医生讲话。
医生严格制定了新的食谱,郁雪存只能和必胜客永生永世bad end了。
过去卢至为不许他吃垃圾食品,好不容易晋熠好说话,现在晋熠也不许。郁雪存决定要远离这个让他伤心的城市,还要每天吃一个苹果,远离讨厌的医生。
拍完了巧克力广告,晋熠来接他。这个人还是比卢至为容易心软,还是给他带了冰淇凌。
街上路灯全亮了,车灯一盏一盏照过去,像一条条光带,在郁雪存身上明明灭灭,他拿着小勺子挖白色雪糕,抬起头来看晋熠。
“我小时候就是想要和你这样的呀。”
“那是大学时候。”晋熠指正。
他说得没头没尾的,但晋熠听懂了。他是想要说,晋熠出国前,他想的两个人的未来就是这样。好普通的一个未来,只不过夏夜里风徐徐,接他下班,一起吃冰淇凌。
郁雪存说:“就是小时候。”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所以要是你小时候认识我就好了,”郁雪存说:“我小时候就是想要认识你的呀,虽然当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晋熠没有说话,心里面却若有所失。他静默地望着郁雪存,过了会儿,才提醒:“不许吃了。已经吃了一半。”
有了某CY赞助的巧克力品牌的广告费,郁雪存欢欢喜喜赔清其他品牌的违约金,就开始算自己从盛世娱乐解约需要多少钱。
那大约是很多很多钱,够从旧货市场买一亿个斑点狗玩偶。
所以卢至为打来了电话,问他为什么要解约,又是哪里来的钱。
“……你凭什么知道我的新号码。”
卢至为只说:“这不难。你要和晋熠出国?我赞成你出去走走。但你的证件有问题,出票会被拦截,汇到我这里来,白白让我知道你的行程。”
“我的证件哪里有问题?”
卢至为说:“谁知道呢。你拿走护照,证件,和你的玩偶。只因为一点捕风捉影。”
“不是捕风捉影。你一直骗我。”
卢至为一直沉默着,郁雪存想要挂断了,又怕他又用别的手段,只能嚷嚷:“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告诉你,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没有,”卢至为平静地说:“我养了你十年,十年前,是你要我指一条生路。是你选了这条路走,现在又怪这条路漆黑黑的,没路灯,硌脚,小存,做人怎么能这样没良心。”
“……我还给你好了。”
“好啊。”卢至为这一次竟然痛快地同意他两清:“你知道每年的体检、医疗费、投资、买奖、营销、压热搜是多少钱吗?知道私立一年的学费、给学校捐的游泳场、体育馆一共是几个亿吗?就算你拿钱还我,你要把今天这具维护得还不错、尚且算健康的身体,一起还给我吗?”
郁雪存真的生气了:“你这是……”
“挟恩图报啊,”卢至为说:“既然知道,你还冲我大呼小叫做什么?我不要你报恩,只要你回家而已。任谁来说,也说不出我卢至为有什么错。”
“每一分钱我都会还给你。”郁雪存只能低了声音,怕又被他说声音大没礼貌,“你不许再找我,也不找晋熠。”
“重逢几天,你就旧情复燃了?”卢至为竟没有生气,“也是,你就是这样的性格。一旦眼前有一条看起来轻松光明的路,你迫不及待地掉进去,也不管是不是死路。只要别人给你一点点希望。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郁雪存破罐子破摔:“这些话也不止你一个人说,韩评也说,别以为会伤到我。我喜欢一个人,想要和他在一起,这难道是很轻贱的事吗?”
卢至为听着竟然微笑:“你是喜欢人吗?小存,你明明是谁喜欢你,你就喜欢谁。如果我没有订婚的传言,你恨不得要和晋熠一世不见了,这就是你的喜欢吗?”
不等郁雪存反驳,他又说:“哦,还有韩评。如果他不赶你走,你也打算一辈子装作不知道他如何对待你家人,如何对待韩老先生,十年前,你依赖着他呢。他爱你,你就也爱他,无论他做了什么,你永远不要离开他呢。”
有片刻,电话里完全没有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卢至为没有等到小鸟反驳,因为电话已经挂了。
第27章 纠葛
郁雪存永远也忘不掉第一次偷听韩评打电话的夜晚。
韩评坐在书房椅子上,神情淡淡的,对电话对面说着一些金融术语,说着追债和催收。
然后韩评就看到了他。阿姨要将小存抱走,韩评却笑了,伸手叫郁雪存过去。
“怎么还不去睡?”
韩评的声音还是温柔的:“要哥哥陪?你的小狗呢?”
郁雪存将玩偶从身后面拿出来,塞到他手里,然后抬着头看着他。现在玩偶也在韩评这里了,他不能再把小存推给玩偶。
韩评伸手梳着他的头发,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带着吹风机的热意,像是刚抱出窝的小鸟,脑袋都热热的。
“以后小存会讨厌哥哥的。”
郁雪存默默摇了摇头。
韩评将他和玩偶一起抱住,温声说:“那小存想不想回家?”
郁雪存懵懵懂懂的没有听懂,这里不就是他的家吗?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用力摇了摇头。
韩评便又微微笑了:“真是个傻瓜。连家也不想回了。”
郁雪存不喜欢和哥哥讨论这个话题,让他觉得哥哥和他好生疏,便闷不吭声抢回自己的小狗玩偶,噔噔噔又跑出了书房。
他曾经听妈妈说,他的亲生爷爷是个铁路工人,那时新中国还没有詹式车钩,全靠链子钩将两节车厢连接。工人必须站在两节车厢中间进行工作,因此非常危险,事故率很高。
郁雪存出生在一个雪天,他的爸爸害怕危险的工作环境,拒绝了继承爷爷的铁路工人工作,跑去淘金创业。
郁雪存几乎没怎么见过父亲,只在过年时,妈妈会叫他过去听电话,细细的电话线那一头,那个男人,就是他记忆里头发短短的爸爸。
所以,对于妈妈的婚外情,对于新的家庭,郁雪存并不抗拒。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韩评的父亲出轨,他对韩评抱有歉意,所以每次韩爸爸骂韩评,他就假装不小心把玩具小球滚了进去,抱着斑点小狗玩偶,进去捡球。
有一个外来的小孩在,韩爸爸这样的文化人最要面子,也就不再训斥韩评。
韩评就可以脱身,牵着他的手,去给他冲牛奶喝。
哥哥问他想不想回家是什么意思呢?他才不要去找那个讨厌鬼爸爸呢。
“那你爸爸还在吗?”
“不在了,”郁雪存说:“欠了好多外债,被追到一个废楼里,失足从楼梯上摔下去。我对他没有很多印象,所以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韩评后来告诉我的。”
晋熠替他把头发吹干,握在手里面比了比,说道:“太长了,要不要剪掉?”
郁雪存本来想说不要,再一想,他以后应该也不需要拍那么多戏,就算拍广告有需要,接发片也是一样的,就默默点头。
“我不是大法官,不想评价你们上一辈的谁是谁非。但是我觉得和你没什么关系。”
郁雪存第一次和他讲这些,讲完有点不敢看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地面。晋熠好几次剪歪了,不得不固定住他的脑袋:“抬头。”
“长大懂事之后,我就不讨厌韩评了。我想他比我大一些,懂事更早一些,了解的比我多那么多,一定比我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新的家庭。在他心里,我是个罪人。但一开始,他还是对我那么好。后来我太叛逆了,心里想着他的那句‘想不想回家’,对他有怨怪,所以总是顶撞他。”
晋熠说:“那是他的不对。小存还小,没有分辨的能力。”
“……晋熠你以后不能有小孩的,领养也不能。你是那种会在业主群闹事溺爱熊孩子的家长。”
晋熠:“……胡说八道什么。剪完了,去换睡衣。我也回家去了。”
郁雪存回过头看他,眼珠一错不错,似乎在严肃思考着什么。
晋熠最怕他这副样子,脑袋本来就笨笨的,越思考越不对。
果然,郁雪存脱口而出:“你真的不留宿在这里呀?是不是怕把持……”
晋熠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出更孟浪的话:“别乱讲话。大学听课听得脑袋空空,这两天放你自由玩了玩手机,那些乱七八糟视频里的糟粕你学得倒是快。”
郁雪存呜呜两声,以示抗议,望晋熠同志快快松手。
晋熠没来得及撤回手,就被咬了一下,看着手上那一点印子,嫌弃道:“口水。”
“什么啊,你乱讲,这是……”郁雪存憋半天,不知道怎么给他讲了,只能说:“哪有口水是这样。”
晋熠这才细细打量他,哦了声:“化妆了,润唇液。”
郁雪存:“那个巧克力广告的化妆师化的,好黏哦。洗澡的时候也没有洗掉,用水冲不掉。”
晋熠无辜道:“那怎么办,我不可能有卸妆棉,你有吗?”
郁雪存:“我哪有。”
“那我叫助理送一下……不过这样的话,马上八点多了,我总不能九点多开车回半山那边……”
“为什么不可以?”郁雪存好奇。
晋熠:“……可以是可以,但是太晚了,不是吗?”
没有接收到留宿暗示的郁雪存懵逼看着他:“九点很晚吗?卢至为说小学生才九点宵禁。”
晋熠:“行,我是小学生,你闭嘴。”
郁雪存笑嘻嘻的:“反正这里是你的公寓呀,你想要留就留下来吧。”
晋熠不动声色:“行。那我睡哪里呢?”
“主卧呀,”郁雪存还是笑眯眯的,很善解人意很有礼貌,乖乖地:“我睡客卧就好了。”
晋熠:“……别折腾了,我在客卧睡一晚,明早走。”
郁雪存装作没听懂他的语气,依旧微笑:“谢谢你呀,晋熠。”
晋熠说:“因为没有主人家睡客卧的道理。你也住了这几天,这栋公寓过户给你了,离江滨那边远,通行方便。你原来那套,离他太近,趁早卖掉。”
郁雪存想了想,说:“好吧,多少钱呢?”
“你要向我买的话,我是不卖的。只送不售。”
晋熠的助理送来了卸妆套装,和一些清淡的夜宵。
郁雪存抱着一杯粥喝,晋熠拿棉给他擦脸上残留的颜色。
“谢谢你,晋熠。”郁雪存说。
“你谢过了。”晋熠说:“不爱听,别说了。”
郁雪存放下粥,小声和他讲话,嘴巴一会儿被他擦一下,唔一下,说得断断续续。
“我小时候,就想要住在这种地方的,落地窗玻璃很厚很厚,夏天不热。当时和妈妈睡在姑姑家,没有多余的床,我睡在窗边,可以看到杭州的好多好多户人家,逐一熄了灯。”
“我就决定要买一个带窗户的房子。这样无论是谁突然要走,我都可以从窗户看到,然后追上去了。”
晋熠说:“那你小时候志向很远大,北京和杭州房价挺贵。”
郁雪存对他这种哄小孩的语气很不满:“你认真一点听。”
“我要困死了。”晋熠说:“不想我把你当小孩,你就赶紧乖乖去睡觉。”
郁雪存悻悻:“我是想说,但是我现在长大了,所以比起追上要走的人,我更喜欢待在大房子里继续睡懒觉。我已经不需要这样的带大窗户的房子了。”
晋熠明白了,他想说他不会再执着地等要去联姻的人,也不会依赖谁。
只淡淡说:“我对此持保留态度,不知道是谁十岁还要人抱着睡。现在,成熟稳重的郁雪存先生,去主卧,换睡衣。”
郁雪存再也不会和他讲话了!
怎么才刚刚讲给他的小秘密,转头就被他用来调侃!
既然表明决心,郁雪存决定,把留在卢至为的别墅里那块拍卖怀表拿回来。
江滨别墅周围的保安和岗哨都撤了,看着冷冷清清。
郁雪存看了两天新闻,说卢至为赴欧参加国际金融峰会,晋熠也证实了这个消息。
他特意挑着卢至为不在的日子里,夜晚去江滨别墅。
门禁一直保留着他的权限,郁雪存进去之后,在客厅里摸黑找晋熠的那块怀表。那么昂贵的礼物,他不能留在卢至为这里,总得还给晋熠。
找了很久,郁雪存都没找到,不禁怀疑是自己放错了地方,脑子里乱乱的。
他站起来,眼睛适应了黑暗,突然看到双人沙发上有个人形,躺在那里,像一团被子。
因为对方一直没有动,所以郁雪存一开始没有发现。
郁雪存一下子僵住了。
那人按开主控的灯,一身的酒气,西装外套脱在沙发上,衬衫皱得厉害。
是卢至为。
他见到郁雪存竟不惊讶,平静到了极点。郁雪存镇定下来观察,才发现他是喝多了酒,反应迟钝。
“来做什么?”卢至为问。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很漂亮的盒子?我放在客厅,那是我的东西。”郁雪存第一次这样鼓起勇气,理直气壮看着他。
——喝醉了的卢至为,郁雪存是不怕的。卢至为等下要是追他,他就举报他酒驾。
卢至为听着他描述,微微点了点头,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内室,从里面取出一个绿色的礼物盒:“这个?”
郁雪存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块名牌腕表。便说:“不是。”
不一会儿,他又从茶几拿出一个礼物盒递给郁雪存。
郁雪存这次都不用打开,那么小一只,一看就不可能装着手表。看着他开盒,里面果然只是一只纯金的葫芦。
一直找不对,卢至为说:“你自己找吧。”
郁雪存想,这个人真是醉糊涂了,翻出来这一大堆的礼物,也不知道是要送给谁的。他回家来找晋熠送的怀表,卢至为也不生气,这样好声好气地替他翻找。
第28章 人生的道路
起居室,卧室,书房……哪里都找不见那块手表。难道打扫时当成了废品扔掉?那他白白回来一趟,真得不偿失。
人生如此波诡云谲,晋熠送他这份礼物的时候,他避之不及。如今却找得满头大汗。
还没把整个客厅翻一遍,外面一道白光,将房间照得雪亮。紧接着雷声响了。
高中时卢至为给他讲过,光的传播速度要比声音更快。等听到瓢泼大雨降下,外面已时不时闪电雷鸣。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
——郁雪存嫌卢至为身上有酒味,他在浴室里冲凉。
只有喝醉的时候,卢至为这么好讲话,如果清醒着,大概要再对郁雪存追加两句嘲讽,说晋熠照顾不好他。
坐在客厅毛毯上,郁雪存有些发呆。
他的运气一向是不好的。明明全世界都说卢至为去参加什么峰会,一定不在家,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晴朗的夏夜。
一桩桩一件件,就像被观测的粒子,一旦被他实践,立刻全部坍缩成不好的结果。
他很害怕卢至为洗完澡出来,一旦酒醒了,该要如何面对。吵架他从来输,闹翻了以后,卢至为肯定不让着他。
外面这么大的雨,他难道要冒雨落荒而逃吗?向卢至为借伞?那更不可能,有借有还,他要和卢至为纠缠到何年何月去,才算是结束。
不等郁雪存想出一个结果,卢至为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擦干头发,抬起头来。郁雪存和他四目相对。
他还没有醒酒,因为表情没有丝毫愠怒,也仿佛完全不记得郁雪存跟晋熠跑了,神情和决裂前一样的笑。
“在那里坐着干什么,过来,那边是温控出风口,别把你吹感冒了。”
郁雪存僵着没有动,说:“你把我的手表放哪里了?”
“什么手表?”卢至为在尽量去想,但酒精麻痹的大脑太过于迟钝,他皱着眉:“我送你的吗?劳力士?还是……”
“晋熠送我的。”郁雪存不想再和他装傻下去,他一定知道拍卖会上的事,既然如此,不如今天说清楚:“我知道,它一定在你这里。”
卢至为静静看着他,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噢了声,走进书房,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正是那块手表。
郁雪存要去接,卢至为却将手一抬,说:“你要它做什么?拿去给那个晋什么献殷勤,重修旧好?郁雪存,我真没看出来,你如此懂得哄人高兴,还知道拿件纪念品回去。”
郁雪存看他脸色还是红的,酒还上着头,但他说出来的话却终于正常了,不再粉饰太平。
这反而让郁雪存觉得轻松。
如果卢至为一直那么温柔地和他讲话,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郁雪存才不知道怎么办。
“我和他怎么样,都同你没关系。”郁雪存说:“还我。”
卢至为说:“你现在讲话倒很有底气。你以为有了晋熠,再加一个韩评,你就能和我唱对台。小存,你怎么这样天真,他们要是有办法护着你,早八百年就来了。”
“对,在你心里面,天底下除了你,全都是蠢货,个个都可以欺骗,尤其是我,你随便两句话就可以戏弄。难怪你这样自负,联姻在即,你还留我在你的房子里。”
有一瞬间,卢至为的表情几乎是空白。他想不到郁雪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更想不到他这样看待他。
“我轻视你?我戏弄你?”卢至为重复了一遍疑问。
郁雪存不想再和他争辩,伸手去抢他手中的盒子。
卢至为松开手,盒子狠狠摔在地上。
原本就脆弱的古董表,秒针瞬间就停止了转动。
“卢至为!这是别人送我的——”
“多少钱,我十倍赔给你,”卢至为说:“什么破铜烂铁,值得你这么上心。不知道哪里的廉价货色,就能收买了你。”
郁雪存气急,知道和这个醉鬼根本说不清楚道理,这一趟来拿手表根本是白费,他转身就走。
卢至为从后面扯住他的手。
“小存,”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了,“难道你相信他?你真的相信那个人真心对待你吗?他算是什么东西,华尔街赶出来的操盘手,诈骗犯——”
“你才是诈骗犯。”
外面雷声轰鸣,雨越下越大,电光时不时将整个客厅照得惨白。
“你说什么?”
“你会订婚,会联姻……”
“我说过,那只是权宜之计,我不会和别人结婚,”卢至为说:“你为什么一点点都不肯体谅我?”
郁雪存拍他的手,可他的手像铁一样纹丝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反而抓得越来越紧。
“这么大雨,你要走?谁来接你,路上全都积水了,我明白通知你,就算有人接我也不放你走。”卢至为说:“你是犯什么傻,你要淋一场雨也要离开这里?”
郁雪存想打他,这回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和谁学的打人,在外面泥潭滚了一圈,你真是学坏了。”
郁雪存终于脱口而出:“是你说过,我就是这种没良心的人,谁喜欢我我就喜欢谁,是你说叫我把钱都还给你的。”
卢至为手指松了一瞬。
郁雪存终于挣脱开他:“我身上没有太多现钱,要回我的手表有什么不对了?你把它砸烂,我没有话讲,只不过又多欠了晋熠几百万。”
“我说你没良心?”他看起来是真的困惑,甚至有点茫然:“我叫你把钱都还给我?”
“怎么,你忘透了?”看他喝得这么醉,郁雪存终于有机会驳倒他,不留余地往下说,恨不得将两个人最深的伤全都扒开,好刺痛他到最深:“我没有良心,我随波逐流,我是靠你给了一条命,你当然不记得了呀。”
卢至为想要反驳,才说出“不是这样……”,就被郁雪存打断了:“你反悔了?那你还真是一如既往,朝令夕改,就像联姻的事也一样,对吗。”
卢至为定定看着他,他强硬的语气太有用了,卢至为拽着他一只手臂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郁雪存第一次吵架吵赢了他,全都是学他说的话。
他真的将他说得那么无地自容。停转的手表孤零零躺在地毯上,郁雪存往后一步踩到了盒子,响动惊醒了卢至为。
“雨太大了。明早我叫司机送你走。”卢至为说:“你一个人冒雨去,我不放心。”
郁雪存想要拒绝,身上带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晋熠”。
卢至为说:“怎么不接,怕我听?”
郁雪存这才按了接通,按开免提。
电话里,晋熠的声音:“小存,你怎么不在房间里?外面这么大的雨,你出门了?”
该怎么回答。说他在卢至为家里吗?那晋熠恐怕怀疑他又和卢至为有私,难免被刺痛。
“……出来买吃的,在咖啡馆里。等雨停回来。”
晋熠说:“我来接你好了。给我发地址。以后想吃什么,不需要你去买。”
“我约了计程车的。”
晋熠这才说:“好吧,那你路上慢一点。”
挂断电话,卢至为神情里带点冷笑。
郁雪存说:“我是不想节外生枝。”
“好脆弱的感情,你怕他怀疑你余情未了。”卢至为说:“但你未免把晋熠想得太蠢了,电话里这么安静,没有一点咖啡店店员的声音,你以为他真的猜不到?”
他们都是聪明人,晋熠当然能听出他的语气不自然。
但是既然郁雪存肯骗他,晋熠就不会拆穿。
郁雪存说:“猜不猜得到都无所谓了。”
“你对他这么宽容,你不介意他算计你,放出亲吻的照片,也不介意他当初因为父母而放弃和你的感情。你唯独把我犯的错误,记得这么牢固。”卢至为说。
“我也不介意你犯什么错误呀。”郁雪存说:“我只在意我自己选择什么。我的爸爸好吃懒做,放弃了爷爷的工人工作,欠了一大堆外债,死得很不体面。我的妈妈因为孤单,而和韩评的爸爸婚外情,一辈子被人记恨。”
卢至为也说:“这些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和爸爸一样吧,放弃了已有的工作,选择了看似轻松的生活。就和妈妈一样,选择了对不起另一个人,和一位即将已婚的男士发生了感情。”
郁雪存说:“别人都认为我会变成那样。我不要真的成为那种样子。我知道,也许我的确是这种人,卢至为,但我不愿意。”
他难得把这件事说得这么清晰,完全是被卢至为逼急了,才能完完整整说下来。
从卢至为捡他回去开始,他就不肯叫哥哥,也不肯乖乖叫其他称呼,总是直呼卢至为的名字。所以,卢至为总把他当成一个叛逆的小孩。
他离开家是叛逆,爱上别人是叛逆,和自己吵架也是叛逆,听信流言蜚语是叛逆。
今天,卢至为才第一次听他平静地谈起这些。
“你以前没有这样说过。”
“我也觉得很丢脸。”
郁雪存说:“不是觉得爸爸妈妈丢脸,只是,我确实没有绝大的勇气,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你有你的爷爷,你的妈妈,你的爸爸,你的新年很热闹,你不能为我放弃那个家。我也不想为你走进一个摇摇晃晃的人生里。也许我的确是谁喜欢我,我就喜欢谁。晋熠现在喜欢我,我决定和他在一起。”
他说得其实很小声,没有太大的底气,恐怕心里面完全没想好,话赶着话,就把自己逼到了这里。
但他没有和以前一样边说边委屈偷看卢至为,只是一直侧头看窗外面的雨势,像是站台边等着被人抱走的小狗,并不把这一站当成人生的终点。
卢至为想,他的确是长大了。
十年如一瞬,昨天还是一个要人哄着才肯喝草莓感冒冲剂的娇气小孩,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就从孩子变成了大人。
这很棘手。
第29章 楼梯间
是谁对郁雪存灌输了这些错误的思想?卢至为不知道。这只小鸟一直以来被他精心饲养,受他的教育,听他的话,接受着秩序以内的人生。
半晌,卢至为脸色慢慢冷静了下来,道:“摇摇晃晃的人生?小存,说话要讲良心讲证据,这些年,我将你捧若珍宝,不让你经风雨,历困顿。”
“但我不能和你继续下去了。”郁雪存说:“雨小了,我要走了。”
卢至为不怒反笑:“好啊,让司机送你。去晋熠那里?我亲自陪你去。”
外头风大雨大,电闪雷鸣,郁雪存开车技术一般,没理由再拒绝。
卢至为拿了一条毯子,扔到车后座,将缩起来的郁雪存整个人盖住了。郁雪存只能默默将毯子拉下去,露出一颗脑袋,贴着车窗看雨。
卢家的司机认识郁雪存,没察觉到后座紧绷的气氛,寒暄了两句:“小少爷这段时间在外地拍戏?”
卢至为道:“心野了,不愿意着家。”
郁雪存一副逆来顺受的懦弱模样,乖乖说:“嗯,毕竟我也和卢先生没有什么关系呀。总要和别人在一起,组建我自己的家。”
司机没敢接话。
卢总对他似乎并不是养孩子的态度……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那么纯洁。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司机只能装聋作哑。
卢至为说:“郁雪存。”
“哦,也不能说没有关系。卢先生资助了我很多年。”郁雪存还是乖乖地补充,生怕卢至为生气一样:“我一直心怀感激的。”
卢至为:“那你还真是有良心。”
“你又凶人了。”
“是你自己心虚,我说话大声点你都觉得我是控制狂。”
“哦,”郁雪存说:“那你还上赶着和我说话。”
卢至为总算对他无话可说,也偏开脸看另一边。
半晌,卢至为才说:“你少拿父母辈的事来套我们的关系。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我没结婚没订婚,你算什么婚外情?”
郁雪存往车边缩远了点:“我不跟你抠字眼。”
要辩论道理,他说不过卢至为。
现在卢至为反应了过来,酒也醒了些,理智回笼,想要反驳郁雪存,却看他一副抗拒模样,只能说:“小法盲。”
送到公寓外,郁雪存抱着那个坏了的怀表盒子下车,卢至为却解开安全带,要跟着下去。
郁雪存想要关车门,被卢至为一只手臂挡住。
“怎么了,作为前监护人,帮你考察一下对象,有问题吗?”
“你怎么这么无耻……”
“刚才可是你说的,你说我资助你多年,有养育之恩。”
卢至为下了车,看公寓外稀稀疏疏的路灯,在夜色里像一颗颗硕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和郁雪存来到这片公寓群。
周边绿化做得很好,雨天听见呼呼风响。即使从避雨的停车位看,也能看到连绵的树荫黑绿,将公寓灯光托举像明珠。
卢至为依旧是微笑的模样:“说起来,那个晋什么要感谢我吧。如果他当初没有出国,真的老老实实留校研究数学,哪来的钱送你这里的房子呢?”
这个人无耻起来,商业上被他整破产的对手、路边的乞丐、生死仇人路过都得倒欠他一份情。当初明明是他棒打鸳鸯,他竟然说是晋熠欠了他。
郁雪存不想再和他讲话,闷自上台阶。
卢至为踩着他的脚步,跟在他后面,走出停车处,有一小段露天的路。郁雪存正踟蹰要不要趟水过去,卢至为已向他伸手来。
郁雪存说:“你快滚吧。”
“你和外面这些人学了这些粗鄙的话,还有什么难听的,一起说来给我听。”卢至为不理他的骂,脱下外套将他裹住,将他抱起来趟过了积水的一小段路,才放下在楼梯间。
声控的灯瞬时亮了。
郁雪存手后撑着墙壁站稳,借光一看,他身上全是雨点子,鞋上也是,正在皱眉拧领带上的水。
卢至为察觉到打量的目光,也抬起头,说:“看什么,怕你淋了雨一场大病,赖到我头上来。没听说过农夫与蛇?我是防患于未然。”
郁雪存不理他了,自己上楼去。
灯跟着他一盏盏亮,电梯也来了,光晕里,他身影朦朦胧胧的,因为他停住等电梯门开,灯又灭了,陷入一片漆黑。
他穿着晋熠为他选的黑T恤,黑T恤和黑暗里的楼道融为一体,白裤下是两条白色的腿,中间仿佛是空的,他就悬挂在楼道上,那么小那么远,臂弯里挂着卢至为的外套大衣。
卢至为说:“你衣品越来越差。”
他指桑骂槐,骂的是晋熠。郁雪存掉头看他:“这是我们年轻人喜欢的风格。”
卢至为没有话讲,跟着上去。郁雪存一只手拦住他:“你不要私闯民宅了。”
“我只想说两句话。”
“谁和你有话题?”
卢至为说:“好吧,那几大行一期给CY的贷款,也许要缓一缓了。”
“卢至为。”
“骂啊,”卢至为说:“我现在是发现了,你为了别的男人骂我的样子,也很可爱。明明拿我没任何办法,竟然还能这样凶。不知道如果我今天非要上去,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郁雪存气急:“你真是——”
“不要骂混蛋、可恶、恶棍之类的,腻了,”卢至为将手按在他横亘的手臂上说:“婚外情、出轨、渣男之类的也是老掉牙了。还有没有别的话了?”
“……王八蛋。”
“哦,这个还有点新意,”卢至为点点头:“看来你在外面是学得越来越脏乱差。没有我管,你要变成满嘴脏话的小孩了。”
郁雪存被他冤枉,被逼到绝路里,他却松开了手,从郁雪存臂弯里拿回去大衣,自己抱在手里。
“那你就去体验你纯洁无瑕完美自由的人生,看看离了我,世界是不是依然这么对你百依百顺。”
郁雪存没想到他这么轻易放过了他,竟然真的下楼去了。楼道的灯静静亮着,他的大衣还湿哒哒淋着水,他一步步往下走。
电梯门开了,里面人喊了郁雪存一声。是晋熠。
下楼的卢至为也停住了。
郁雪存像是被夹在三明治里的草莓,进退两难,退就退到了晋熠那里,晋熠眼睁睁看着卢至为送他回来,不知道会怎么想。
进就更不可能。难道还回卢至为那里去吗。
晋熠又喊了他一声:“小存。”
郁雪存终于泄气,蔫着脑袋进了电梯里。晋熠来公寓里替他送点衣物和日用品,刚准备走,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就说:“辛苦了卢总送小存回家。”
卢至为本就在憋着火,刚才吓到了郁雪存,他才松了手,甘心离开,现在被晋熠一激,不由得笑了笑:“家?一个住了才多少天的公寓,和短租旅馆有什么区别?要是我卢至为的人出去了就沦落至此,那是丢我的脸。”
郁雪存:“……”
他们两个人吵架,扯他丢脸干嘛。他明明什么也没有讲呀,拱火的又不是他,卢至为这是欺软怕硬。
晋熠推郁雪存进了电梯,说:“我有些话讲,你先上去。”
郁雪存回了公寓里面,先去洗漱,出来吹干头发,才打开那个坏表的盒子,琢磨着如何修好走停的表。
不一会儿,晋熠回来了,脸上有块青。
郁雪存心中一时间默默想到了许多电视剧里的两男争一女情节……例如大打出手……从广东打到黑龙江……
晋熠无情拆穿了他的想象:“聊了一下当年我父母的事。”
“那你好逊。打不过。”郁雪存说。
“谁说的,”晋熠扬眉:“他挂彩更多。”
等晋熠洗完澡出来,郁雪存惊叹:“明明是你没打赢吧。”
晋熠懒得理他,蹲下将给他带来的夏日衣物和日用品拆开来。又拆了两个纸箱,郁雪存蹲边上看,原来是家用放映仪,小烧烤架,还有一些漫画书,塞得很满,几乎怕郁雪存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一刻觉得无聊。
郁雪存说:“韩评给我买了很多啦。”
这些人怎么都这样,总觉得他会长长久久住在这个房子里,于是将未来十年的规划都备齐,只等他乖乖筑巢。
“野男人的不要穿。”
郁雪存吓一跳,憋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晋熠说:“不爱听就把耳朵捂住。”
郁雪存捂住耳朵。
晋熠拿一只新款游戏机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睛就跟着往左转,又往右转。
不一会儿他放下手掌:“哎呀,你不要弄了。不是买给我吗,快点给我。”
晋熠将游戏机放地上,那边就有一只手鬼鬼祟祟拿走了。
晋熠说:“你这点出息,也难怪卢至为哄两句,你就让他送你回家。”
“你讲他坏话就好了,不要连带我。”郁雪存愤愤。
晋熠看他专心在游戏商城里选游戏,便说:“吃不吃夜宵?”
冒雨归家,郁雪存的确有点饿了,但是不好意思再麻烦晋熠,只能小声讲:“我弄坏了你送我的表。”
其实是卢至为弄坏的,但是小存很有良心,没有讲出来。
晋熠听了也只是笑了下:“本来,你那天不要收它,它就没有价值了。如今它坏了,还能换你对我有几分愧疚之情,算发挥余热。”
郁雪存这才说:“那我要吃烤鱼。”
“现在哪有鱼。”
“没有你还让我许愿。”郁雪存悻悻,总觉得又被晋熠在心里偷偷骂笨:“那我要吃糖醋虾仁。”
“也没有虾。”
最后两个人只是吃了清汤挂面卧蛋和水果酸奶。晋熠替他将放映仪安装好,看了他很久以前一部电影。
很俗套的爱情电影,只不过又是仿照泰坦尼克号的一部画虎类猫之作,竟然把郁雪存看得泪汪汪的。
晋熠没有办法了,这个人从前就这样,看电影看到伤心,看到恐怖,都要人哄。在外面,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给他拿纸巾,晋熠说:“这都是假的而已。”
郁雪存偏开脸去了。
晋熠知道,他一定在心里头吐槽自己没有艺术细胞,不懂得欣赏他的艺术。
第30章 伪装捕猎
卢至为言出必践,果然放手,不再干扰郁雪存的娱乐事业。
公司很快替郁雪存澄清了那些“不实谣言”,替身是因为郁老师当时受了伤,迟到早退是剧组搞错了排表时间……总之没有一件是郁雪存的错。
网友将信将疑,公司又放出一大堆的证据,例如监控,又或者某某场务的聊天记录。
傻傻的网友便大感愧疚:天呐!他们误会了一位敬业的老艺术家……额,小艺术家。
粉丝们也非常欣慰。其实郁雪存敬不敬业不重要,这副演技敬业也是白努力,只要舆论好转,可以安心看脸就行。
新闻就说了,雪存老师非常刻苦,报了演技班形体班,还去报了唱歌班,疑似准备上蒙面唱将当跨界歌王。
网友们不禁惴惴不安,郁雪存转了性,还锻炼演技?莫非是被骂emo了,假努力一番?
那也实在是可怜可爱。
暑热逼人,郁雪存穿着小狗印花的卫衣,跟着看了会儿演技教材,就伏在桌上,融化成了一块小狗饼干。
演技老师:“起来。”
郁雪存:“……我已经演过了呀。”
“那是棒读。”
郁雪存这才明白卢至为说的“世界不会对你百依百顺”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平时他随便演演,大家都是夸他天赋异禀灵气惊人的。他虽然不尽信,也没有认为自己差到无可救药。
便忍不住和老师商量:“可是我已经学习了十三遍了呀,这个片段的情绪我已经滚瓜烂熟了。”
演技老师:“你怎么毕业的?”
郁雪存很诚实:“我不是电影学院的。”
“内娱完了。”
本来累瘫了的小鸟闻言,为了同行们的声誉,努力又爬起来,学教材表演了一遍痛哭流涕。
不要因为他一个人否定整个内娱啊。
“眼泪呢?”老师疑问。
郁雪存也问:“眼药水在哪里?”
晋熠来接他放学,听他迷惑地说起把老师惹生气了。听完事态经过,晋熠倒是很诚恳地说:“是你的错。”
郁雪存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脸上不太认可的模样。
要是卢至为在这里,一定会说是老师教得不对。那郁雪存也不认可。既不是他的错,也不是老师的错。也许是老天爷的错吧。
傍晚黄昏,红尘里街巷中,烟火气滚滚,烧烤摊,关东煮,各色各样金鱼、小兔、小猫贩子,还有网红小吃、应季的水果捞。
郁雪存看晋熠去替他买,抱着一个小风扇给自己扇风,树下乘凉。
去年春天,卢至为还带他去游泳,沙滩上支了烧烤摊,他想吃什么,就投喂一串。他吃不下,卢至为也不嫌弃他,会将剩下的烤串吃完。
当时有好多外国人游客,问他们是否是恋人,又或者已结为夫妇。郁雪存只是抿着嘴笑,心里想着自己可是大明星,一定要难一难卢至为,才可以公开的,不然太吃亏了!
没有想到其实不需要他为难,卢至为多思多虑到为他事业殚精竭虑,竟然早就决定一生一世的不公开。
既然他的事业是如此的重要,郁雪存就决定好好干,一定做出一番成绩来。
就算现在卢至为很有钱……将来说不定小存成为大影帝,这个人却破产清算了呢?
郁雪存如此畅想着龙傲天剧本,晋熠已经带着两份小吃回来了,看他表情,就说:“口水收一下。脑瓜里又在不切实际的想什么。”
郁雪存接过小吃,说:“晋熠晋熠,我和卢至为说,要和你在一起。是骗他的。你不要信。”
晋熠说:“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没信。”
他真会伤害人。晋熠根本没有提,也没有问,他偏偏要追着“澄清”真相。
“那就好。”郁雪存说:“因为许多年前耽误过你一次,再来一次的话,我就很坏很坏了。”
晋熠坐在主驾驶,只淡淡笑了一下:“谢谢你为我考虑?”
郁雪存本来笑眯眯听他谢,朦朦胧胧中却觉得不对。
这句话,就好像他说要谢谢卢至为为他的事业周全一样,那么的不诚心。
“你要是不高兴,也可以说的。” 郁雪存说:“我和你道歉就是了。”
晋熠说:“你这么好心好意,温声软语,无比诚实地告诉我,你不爱我。我有什么不高兴?难道说我只因为你不爱我,就要对你大发雷霆?我又不是卢至为。”
郁雪存本想给卢至为说句话,看他淡笑的神色,又不敢说了。他还吃着晋熠给他买的小吃,不能乱讲话。
晋熠却恶上心头:“来吧,你给我道个歉。”
郁雪存说:“那对不起。”
他真这么痛快,要几个字就将情分一笔勾销,晋熠心里却不释然。
“真没诚意。”晋熠说。
“真的对不起,”郁雪存不高兴:“你还要我讲几遍?”
卢至为都不要他道歉,就算他烫坏卢至为的领带,弄乱他的书桌,小时候把他的重要文件当涂鸦本锻炼美术天赋……卢至为也从来不要他讲“对不起”,还夸他烫坏的地方更时尚,弄乱了书桌他刚好下班,文件上的乌龟涂鸦是梵高再世。
现在肯道歉,已经是小存经历了几番生活的毒打,略微放下了身段,肯偶尔对世界低个头了。
晋熠竟不领情。
晋熠说:“对不起就完了吗?这几年你对我心里的伤害怎么补?”
郁雪存认真想了想,真的想出了解决办法:“我给你钱去看心理医生。”有问题就要找医生解决。
晋熠:“……”本来想说吻一下也可以销账,现在他觉得和这个笨蛋说这种调情的话,实在是欺负人。
晋熠又气又笑:“好啊,我去挂精神科,卢至为去挂icu。”
郁雪存:“icu钱太多了,我不出。”
演技班并非郁雪存遇到最大的难题。
电影圈导演们偶尔还有清高风骨不对金钱低头者,不留情刷掉郁雪存。但广告届,这张脸一直无往而不利。
然而,当郁雪存信心满满去试一个奢牌广告,对方负责人竟万分抱歉:“我们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原来这个世界的大门,并非只要敲一敲就打开。
郁雪存没有气馁,又去试别的。工作室替他选的广告已不如过去数量多,每一次他都很努力。
终于在一个时尚杂志的筛选中,他得到机会。去拍时,郁雪存却看到主编在和卢至为讲话,那么谦卑的神情,就像卢至为收购了这里似的。
郁雪存难免担心卢至为存心报复,不让他好好拍。
想不到难得的顺利。他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鲜花着锦,人人赞誉,无论他做什么动作,摄影师只连连说好,不断说他灵动。
郁雪存回家后,细细复盘了今天吃了什么早餐,用了什么午饭,出门用的是左脚还是右脚,试图今后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过。
他不再住晋熠的公寓了,尽管晋熠说送给他。但既然卢至为不再抓他不放,他就安安心心回自己的小房子里。
有点自由,难免孤单。还好他还有他的斑点小狗玩偶,和无数的电视剧电影游戏机。其他人也没有卢至为,一样的好好生活,他怎么会需要卢至为。
今天的杂志拍摄给了郁雪存很大的信心,前些天被打击到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又安定下来。
他投递试镜申请,给以前合作过的一位得奖导演的新片。他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那位导演却很快回邮,热情不已,称他是为大荧幕而生,并信誓旦旦说“这部剧本正是为他量身打造”“只怕他没有档期”。
他怎么会没有档期。前段时间那么多坏新闻,他的合约早就掉完了。
郁雪存对导演的热情心存疑虑。
导演解释说,是因为上一次合作,郁雪存实在很听话,很勤奋,从不迟到早退。
这样说,郁雪存便信了,他的确是这样努力呢。
然而,郁雪存上网一看之前那部电视剧的评价,被网友们对他演技的吐槽惊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恶评。
难道,是传说中的“对家”买了黑水军在污蔑他?太坏了。
然而不等他沉思出一个答案,刷新一下网页,这些帖子全部404了。
郁雪存再搜剧的讨论,营销号对他一番盛赞,底下疑似真人账号也都是纷纷惊叹“郁雪存演技进步了太多”。
他很感动。原来老天爷还是长眼睛的呀。
卢至为走到阳台,吹了会儿夏夜晚风。
没有一个闹腾腾又娇气爱生气的家伙在这里,他才发现这栋别墅造得太大,太空。
如果郁雪存在这里,现在一定抱着遥控器,大声叫他去客厅里为新上映的电视剧贡献收视率。既不许他说神作——那显然是假话。也不许他说烂片——那太伤小存心。
他需要提起精神,仔仔细细将郁雪存的表演看一遍,反反复复琢磨那些挤眉弄眼的动作内核,是小存想传递什么情绪,然后得到郁雪存一个知音的眼神。
现在,没有这个大麻烦了。
家养十年的小狗今天要自己出门去捕猎了。卢至为心里面很担心。
外面风雪那么大,没有大灰狼的窝暖和,不是洞穴里一样,随处都可以吃到新鲜的肉和浆果,到处是安逸的动物皮毛软枕。
为什么非要让他的小存学会撕咬,学会面对世界呢?这只小鸟那么瘦,爪子也不锋利,脑袋又笨,碰到了难缠的对手,一定会哭的。
他偷偷给杂志社的精明主编递了信号,又给几个熟识的导演打了招呼。小狗碰得头破血流了,就会自己乖乖回家的。但是这个过程,不需要那么痛。他只要结果,不要过程。
次日一早,郁雪存难得早起。
夏日过分明亮的日光,将整个城市染成光斑闪闪。许多企业大楼造得宏伟,CY的园区,华寰的顶楼,文鼎的大厦……西装革履的人们纷纷走进去。
依靠着自己,一大清早,郁雪存的工作室就收到了CY投资的工作室单机游戏试玩广告,收到了文鼎的兄弟企业大华玉器的代言,收到了导演们的邀约。
郁雪存本来非常高兴。努力就会得到回报。他正是这样相信的。
但是等他一查这些广告代言和电影背后的最大投资商,小鸟震怒。
怎么世界兜兜转转,还是资本家的游戏?一气之下,他全都推了。
小金不得不提醒他:“我们工作室不是公益组织……也是要发工资发提成的。”
郁雪存从手臂间抬起脸,“……难道就没有一个赏识我的、与别人都不相干的伯乐吗?”
小金沉默半晌,尝试哄鸟,指指自己:“……我?”
“你是卢至为那边的。”郁雪存拆穿。
“……”小金无辜:“……也不是百分百吧……”最多百分之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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