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日无光
宋知远从小区里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阴沉了。
午后出太阳了,照得人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正要掏手机,瞥见李言熙就坐在右边不远的奶茶店门口,背对着他,整个人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正低头戳着手机。
宋知远绷紧的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把下巴往他肩上一搁,“跟谁聊骚呢?”
“卧槽!”李言熙吓一哆嗦,手机差点飞出去,“客户,约下周时间呢。”
“哟,生意挺好啊。”宋知远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瞟了眼桌上的奶茶,“你的?”
“啊。”李言熙点头。
他直接拿起来吸了一大口,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这么甜?”
“三分糖啊,哪儿甜了?”李言熙把手机往他眼前递,“喝什么?给你点。”
“不喝,齁甜。”
李言熙收回手机,仔细打量起他的脸色,“宋姨怎么样?”
“还能怎样?不信邪呗。”宋知远往后一仰,望向街对面秃了一半的梧桐树。
“也正常,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了。”
“这么多年,呵,”宋知远冷笑一声,“一半的时间都在被骗,还硬撑着装没事人,说什么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李言熙在桌下用膝盖顶了顶他腿,“也不好说,宋姨肯定有她自己的考虑。”
宋知远嘴角扯出个笑,这会儿倒是突然想起他爸的话:他姑都忍了,他还瞎操什么心?
挺没劲的,原来他们一家人为了各自的盘算,早就心照不宣地做出了选择,就他一个局外人在这儿上蹿下跳。
“嗯,随她吧。”他淡淡应着,手伸进兜里摸烟盒,一抬眼有个女人牵着小孩往这边走来,他把烟塞回兜里,急促地呼了口气,抓起李言熙那杯甜水又猛吸几口。
“不是说齁甜吗?”
宋知远没理他这茬,转口问:“你有司扬手机号吗?”
“有是有,”李言熙低头翻通讯录,“发你了。”
宋知远盯着微信里那串数字沉默了两秒,突然冷飕飕瞪他,“你还真有?”
“卧槽冤枉啊远哥!是他姐那事留的!”李言熙委屈地撇撇嘴,“怎么还钓鱼执法啊?”
宋知远偷摸压住往上翘的嘴角。
“你要找他?”李言熙问。
“看情况吧,”宋知远瞥了眼时间开始叫车,“该走了。”
“走了。”宋知远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往安检口走了两步又转身折回来,
他手指戳了戳李言熙胸口,“你小子给我老实点,有空来找我。”
李言熙被他戳地往后晃悠两下,咧嘴笑起来,“现在就有空,跟你走得了。”
“也行啊。”明知是玩笑,宋知远还是满意地挑眉,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十二月上我得去深圳出个差,除了那两天都行,不用非等周末。”
“收到!”
李言熙目送他刷票进站,那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厅的门后。
刚才还萦绕在鼻尖的雪松味彻底散了,李言熙又点了根烟,单手插兜站在原地抽完,这才慢悠悠往公交站走。
站前广场的风卷着一股尘土味,心情实在算不上多好。
这个堵在时代发展慢车道上的小县城,对宋知远来说或许是不愿提起的暗沉往事,可对他而言,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一眼能望到头。
公交站台已经挤满了人,更多的是大包小包的行李: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褪色的塑料桶、用胶带缠了又缠的旧纸箱。
李言熙瞥了眼电子屏,下一班车还要五分钟。他站在广告牌后百无聊赖地刷起手机,周围吵吵嚷嚷的,劣质烟草味直往鼻子里钻。
突然一根细长的塑料杆子直戳他咯吱窝,紧随其后的是女人尖利的嚷嚷:“早说了不用带这些!开点药就回来!就你娇气!听那些医生瞎扯,不就是变着法骗钱!”
李言熙皱眉回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手拖着鼓囊的编织袋,一首拿着个晾衣杆,胳膊上还挂着个掉色的红塑料桶。她边说边用行李往前顶,撞得人群一阵骚动。
李言熙赶紧往旁边让,这才看见老太太身后跟着个孕妇,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色蜡黄,眼睛深深凹陷着,唯独肚子挺得老高。
她提着脸盆暖壶,局促地扫了眼人群。
李言熙下意识往广告牌后面缩,可那女人的目光已经扫过他脸,她突然定住,脸上闪过一抹惊愕。
“快点快点!车要来了!”老太太回头吼了一嗓子。
李言熙把手机塞回兜里,头也不回地往路边走。
操,今天什么日子,人这么多?
他拦了辆路边的出租,拉开车门钻进去。
短暂回暖了几天后,气温断崖式下跌,淮河以南算是正式入冬了。
李言熙这行也算是入了一年中的旺季。
南下的冷空气是老人们的催命符,赶上宜下葬的吉日,县城火葬场的炉子都得抢着预约。
他已经连轴转了三周没歇过,油条都忍不住咂嘴,“啧,你又不用结婚买房,这么拼干嘛?”
忙到深夜终于得空跟宋知远视频,镜头那头的人离了东山这摊糟心事,心思又全扑倒工作上了。
“下周二去深圳,”宋知远说,大周末这个点还坐在电脑前,“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上回联系了个资方,嫌我们没什落地经验。”
“嗐,尽力就行,”李言熙已经躺被窝里了,突然冒出一句,“再说了,你们给灵栖做的眼镜不都预售了么?”
宋知远愣了一下,屏幕外嘴角悄悄扬起来,面上还强装淡定,“你还关注我们产品动态呢?”
“嗯哼,你们公众号每篇推送我都看了。”
这下宋知远脸上笑意直接藏不住了,低低的笑声从屏幕里传来,“那我可得加把劲了,不能让我们精神股东李总失望啊。”
“怎么就精神股东了?”李言熙撑起脑袋侧过来,嘴角噙着坏笑,“我肉体也是股东。”
“啧,见不着面少说骚话啊。”宋知远睨他一眼。
再瞎撩点着火了,指不定谁更难受!
“哦~”李言熙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偷笑。
“早点睡,我忙完就休息。”
“行。”
电话挂断,李言熙没多久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早神清气爽地醒来。
天冷了饭量大如牛,身材管理更不能落下了,他收拾好健身包,刚拉开卷帘门,却看见两个陌生的身影杵在门口,
听见动静,那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女人看着三十好几岁,穿着件显旧的黑色短毛呢,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旁边跟着个十几岁的女孩,头上别着白缨,校服外套里套着洗得发白的帽衫。
“你们找谁呀?”李言熙愣在门口。
“是李师傅吧?”女人往前挪了几步,眼眶更红了,她哽咽两声哑着嗓子说:“李师傅,能给我姐做场法事吗?”
“啊?先进来坐吧。”李言熙有些懵,事主大清早找上门还是头一遭。
女人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抹泪,女孩就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偷偷抬眼看他,又迅速低下头。
“初五出殡,就这几天功夫。”女人掰着手指算日子。
李言熙为难,“我手头这家才刚开始,得忙到初六。”
女人眼泪突然涌出来,“你就看在我姐命苦,挺着肚子熬了十个月,到头来连自己儿子都没见着一面就走了!”
旁边女孩也跟着啜泣起来。
李言熙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要不我介绍别的师傅?你姐家在哪?”
“不行不行,别人都不行,我们清早从张岭赶来的就为找你。”女人连连摇摇头,抓起纸巾抹泪,松弛的眼皮被拉向眼尾,那微微上挑的弧度,像块锋利的碎玻璃突然刺进李言熙眼里。
他呼吸一滞,心脏难以自制地狂跳起来,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再开口时语速都快了,“确实没时间,已经答应别家了。”
“就去一天,半天也行!”女人恳求,声音带着哭腔。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过路的都朝这边张望。
李言熙别过脸,“抱歉,帮不上忙,我还有事得出门了。”
女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拉着女孩退出屋外。
等她们走远了,李言熙仍呆立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重新背上包,跨上车出门。
青烟在白幡间袅袅盘旋,李言熙举着经幡,领着孝子孝孙绕棺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志心皈命礼……”他冷不丁卡了壳,差点没接上,幸好后头女眷们哭得响,没人留意。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中场休息时他摸出来瞥了眼,是宋知远,发了张户外品牌的海报,说这衣服挺适合他。
李言熙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会儿,才回了条俏皮话。
后半场法事他全程跟开了托管似的,该诵经诵经,该焚纸焚纸,手上结着印,嘴里念着词,可脑子里空荡荡的,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唱哪出。
直到最后锣鼓镲片齐刷刷蹦出个收场的尾音,他才回过神——刚才手机好像在兜里又震了一阵。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心头一紧,竟然是他二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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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对岸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老道士洪亮的嗓门,“老陈家办完事了?”
“刚完事,二伯。”李言熙赶紧应声,“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过来吃饭!”
李言熙一愣,“现在?我这刚结束,一身……”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哪来这么多废话!”
“嘟——”电话撂得干脆。
李言熙叹了口气,先回趟家放东西,拎了箱牛奶捎了点水果,这才往二伯家赶。
祝道士家住在镇东头自建房,带个大院子。这个点天都黑透了,院门大敞着,门口亮着灯,在等他。
老头最不待见他骑那机车,以前就吹胡子瞪眼骂过,他识趣地把车停老远,提着东西走进院子。
“言熙来啦?”二伯家大女儿迎出来。
“华姐,又来蹭饭了。”
华姐虽然叫“姐”,其实都是当外婆的人了,她一把揽住李言熙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带,“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跟我们还客气?”
她眼神里带着关切,还有股欲言又止的心疼,看得李言熙有些不自在,他笑了笑,“就带点水果。”
两人进屋,二伯已经在堂屋门口等着了。
老道士穿着靛青色的厚棉袄,头上戴着老式绒帽,像棵挂霜的松树。褪去那身法衣,人也不似道场上那般威严,要不是下巴上那撮修剪齐整的白胡子,跟寻常老头没什么两样。
“二伯。”李言熙喊了声。
“哦,吃饭。”老道士摆摆手,转身往饭厅走。
“冷吧?鼻子都冻红了,快喝点热汤。”华姐端了碗汤放在李言熙跟前,几块排骨和红萝卜,上面飘着油花。
“还好,不冷。”李言熙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小半碗,烫得食道一溜都火辣辣的。
“前儿个是你爸冥寿,”老道士问,“我没记错吧?”
“嗯,去烧过香了。”
“哦,要得,”老道士夹了口菜,“老陈家做到初几?”
“初六观灯。”
老道士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继续低头吃饭。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华姐偶尔给他俩夹菜添饭。
吃得差不多了,老道士瞥了眼还在捡着碗底饭粒的李言熙,冷不丁说:“初三初四我让俊升去顶你。”他的语气不像是商量,倒像通知。
李言熙手一抖,抬眼看他。
“张岭那娘俩来找过你了吧?”老道士目光如炬。
提心吊胆吃了这顿饭,真等来这句话,李言熙心里反而轻松了些,他沉默地点点头。
“你没答应,她们找到我这儿来了。”
见他又耷拉着脑袋不接话,老道士接着说,“你跑两天。”
“我不想去。”李言熙低头扒拉着碗里,闷声说。
老道士咂咂嘴,“啧,就去走个过场,面子上抹过去得了,省得别人说闲话。”
李言熙别过眼,低声嘟囔:“人都没了,做给谁看?别人爱说就说去呗。”
“犟种!”老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爸,好好说话,发什么脾气!”华姐忙劝道。
“随他爸,一根筋,”老头气得喘起粗气,又转向李言熙,“你是忘了?你爸走的时候还攥着我的手念,九几年你姑走的时候,他赌气没去送,人死债不烂,这事在心里堵一辈子!”
“他没去也好,我姑……”李言熙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被两袋红薯换去当童养媳的姑姑,到死都没原谅娘家,想也知道他姑临走前肯定也不想见他爸,他扯了扯嘴角。
华姐看不下去了,“言熙不想去你就别逼他了,二十多年没见她家来看过一回,现在孩子大了把人叫过去,凭什么?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净帮着外人说话!”
“啧,你当我是帮外人?”老头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李言熙脑门上熙,“他要是能像老四那样铁石心肠,我也犯不着说这些。”
李言熙垂着头没应声,这老四是二伯和他爸的师弟,早年为了分地和自己亲兄弟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这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跑一趟,去尽个孝,别人也落不着闲话,自己心里也解了疙瘩!”
灯光下,老头脸上沟壑纵横,“你爸的养恩你已经还了,这次把生恩也还了,往后就谁也不欠了,别等到我这把年纪,肠子都悔青!”
李言熙心想自己未必能活到老头这岁数,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我不想去,”他抬起头,语气尽量显得无所谓,“去了也不知道能干嘛。”
“你在老陈家干嘛,去了就干嘛。”
…………
到最后李言熙还是没松口,老头知道他的脾气,没再逼他当场点头,只摆摆手说:“你回去想想清楚。”
华姐送他出院子,攥着他的手愤愤不平,“别听你二伯瞎念叨,老古董一个!死要面子!光生不养算哪门子恩?要欠也是她欠你的!”
她心疼地拍了拍李言熙的手背,“言熙啊,回去该吃吃该睡睡,就当没这回事!听见没?”
夜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李言熙扯出个笑,“知道啦华姐,外头冷,快进去吧。”
华姐又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才转身回去。
李言熙把手揣进兜里往停车的地方走,头盔往下一扣,世界突然安静了。
拧了把油门冲出去,脑子放空,全凭肌肉记忆往回骑,到家一看时间,竟比去的时候快了一半。
进门先把自个儿收拾了一遍,热水哗哗冲下来,他盯着瓷砖上的花纹发呆,抬眼看见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短发全贴在脑袋上。
什么欠不欠的?人本就是赤条条地来,怎么走的时候反倒欠了一屁股债?
想这些太唯心了,无解。
上楼前他站在柜台边收拾明天要用的法器,一抬眼瞥见他爸的遗像,脑子里突然又想起那年那女人头回去学校找他,他兴冲冲回家说起这事,老头却一脸了然,只是笑笑,“别跟她跑喽。”
心里突然沉甸甸的,像灌了铅,周围的空气仿佛一点点被抽走,整个人掉进了一无所有的真空。
手机在柜台震了下,是宋知远:“到家了宝贝”。
短短五个字把空气又还给了他。
看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半小时后视频接通,宋知远正站在浴室镜子前抹脸。
“今天又这么晚?”李言熙侧身靠在床头。
“加了会儿班,”宋知远拿起吹风机,“怎么了?声音恹恹的,困了?”
“没有,”李言熙翻了个身,盯着屏幕里他飞扬的头发看了会儿,突然说:“远哥,要不我去杭州找你吧?”
宋知远眼睛一亮,声音都扬起来了,“行啊!我周四就回。”
“我是说……我也去杭州吧。”李言熙声音越来越轻,后半句彻底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盖住。
宋知远关掉机器,“嗯?你说什么?”
李言熙垂下眼睛,“最近有点忙,等我忙完再说。”
“嗯,想来随时都行,突击查岗也行。”宋知远嘴角翘起来,拿着手机走出浴室,“对了,过两天下雨降温,记得穿厚点。”
“好意思说我呢?”李言熙嘴角弯了弯,看他走进书房,“你还要加班?明天几天的飞机啊?”
“下午的,今晚先熬会儿,明天上午不去公司了。”
“嗯,那你先忙,早点睡。”
第二天醒来一摸手机,微信里已经躺着几条宋知远的消息。
李言熙翻了个身回复,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醒得晚,他赖到实在不能再躺才爬起来,胃里空荡荡的却没什么食欲,索性饿着肚子出门。
到事主家时,院子里正在吃饭,他刚进院门,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主家媳妇赶忙起身招呼:“李师傅,一起吃点吧?”
“不用了姨,吃过了。”李言熙摇摇头,躲进偏房写祭文。
纸笔刚摊开,窗外的低低的絮叨就飘了进来。
“孩子呢?”
“没保住。”
“也是可怜,上面还有三个女儿。”
“听说那边就这风气,生不出儿子不罢休。”
“这都什么年代了!”
“就是,听说本来就有病,四十多了还要生,这不是玩命吗?”
“四十几啊?”
“四十二还是四十三?”
“啊?那不是十几岁就有了这个?”
“啧啧啧!”
“她家里还特地找来,估计是看准了这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收钱。”
“她婆家最不是东西,以前我妈就说……”
李言熙在屋里捏紧了笔,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
“哎呀李师傅,今天天阴,写着费眼吧?”事主端着杯水推门进来,顺手按亮了顶灯,窗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事,看得清。”李言熙头也没抬。
“那行,有事喊我。”
又是漫长的一下午,晚上回去,李言熙刚到家门口,就听见老赵在对面喊他。
他停好车慢吞吞走过去,德彪立马扑过来扒拉他的裤腿。
“包了饺子,一起吃点?”老赵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旁茶桌上的几个托盘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饺子,雪白饱满。
“不了,吃过了。”李言熙摇摇头。
“再吃点,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冻着呗。”
老赵瞅他两秒,“你等着。”他转身进后门拿了个保鲜盒回来,麻溜往里面装饺子,“自己回去煮,不吃放冷冻。”
李言熙看他这样,勾了勾嘴角打趣道:“什么日子啊包饺子?”
“大雪。”
“大雪吃什么饺子?又不是冬至。”
“东北啥节气都吃饺子。”老赵瞥他一眼,把盒子递过去。
一天没吃东西,现在确实饿了,李言熙没再推辞,回家煮了小半盒,就着灶台边的小桌子吃起来。
窗外是黑黢黢的河水,岸上的灯光投在河面上,还有不远处那个桥头——当年他爸捡到他的地方。
只是他的生命里和这座桥有关的人,都已经去了对岸。
风吹进来,湿湿咸咸的,他想起去年在福建的海边,也是这样咸涩的风吹了整整一夜。
他往嘴里塞了个饺子,没味儿,估计老赵忘放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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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牵挂
飞机落地深圳正是半下午,二十来度的天,斜射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宋知远快步往出口走,身旁的江彦从下飞机就开始打电话,这会儿还贴着手机絮絮叨叨。
"宋总,江总,车在这边。"司机已经在候着了,利索地接过登机箱,MPV的车门无声滑开。
晚上有商业伙伴设宴,席间推杯换盏,对面彩虹屁都把他俩捧上天了,宋知远和江彦一一应付着,咬死了明天正事不能多喝。
酒过三巡,宋知远手机震了两下——李言熙总算回消息了。
“刚到家”
“你吃饭了吗?”
他赶紧回复:
“正吃着呢,一桌人”
“你呢?”
“煮了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吧”
宋知远盯着屏幕,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明天下雨要降温了,你穿厚点”
“嗯,你也是”
“我在深圳呢”
“傻狗”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好一会儿,最后蹦出来一张贱兮兮的柴犬表情包。
宋知远嘴角一翘,“晚上等我~”
饭局散场正好赶上互联网公司的晚高峰,等他们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半。
宋知远钻进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哗哗淋着,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融资方案。
不一会儿他裹着浴袍出来,头发吹个半干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视频,“完了熙哥,突然有点虚,明天怎么办啊?”定睛一看,这个点李言熙居然在外面,冷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宋知远立马皱起眉,“大晚上的你出去干嘛呢?”
“跑会儿步。”李言熙喘着气说。
背景里熟悉的河岸让宋知远脸更黑了,“不冷啊?赶紧回去!”
“这不是过两天要下雨了吗?再不跑没机会了。”李言熙嘴角弯了下,把话题绕回来,“你还虚呢?不会吧宋总?”
“当我跟你一样业务熟练呢?我才工作几年啊,紧张一下怎么了?”
屏幕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画面还在微微晃动,显然人还在往前走。
“现在立刻回家,”宋知远边说边打开电脑,“我盯着你,到家再挂。”
“知道了,管得比我……”
似乎是风太大,李言熙后半句吹没了声,屏幕里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两边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宋知远时不时瞥一眼手机屏幕,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着。
“到哪儿了?”
“快到长汀小学了。”
“跑这么远?”宋知远又啧了一声。
又过了近二十分钟,视频那头终于传来卷帘门一开一合的动静。
“到了远哥,手机快没电了。”李言熙没开灯,屋里黑漆漆的。
宋知远这才反应过来让人举着手机冻了一路,心里一软,“好,赶紧去洗澡吧。”
“嗯,你早点睡啊,”李言熙冲他笑了笑,“明天加油,干就完事了!”
“呵,行!”宋知远正要挂断,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
“怎么了?”
“没,记得带伞。”
“嗯。”
第二天宋知远起了个大早,虽然宣讲安排在下午,但上午日程也是排得满满当当。开完最后一场会已是中午,和江彦在酒店餐厅匆匆吃了个饭,回房间换上了那套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西装。
临出发前,他对着酒店镜子仔细系好领带,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李言熙,“不融了,去平安面试卖保险。”
下午的场面简直梦回毕业答辩。
宋知远刚讲完技术架构,台下一位投资人挑战他:“宋总,你们的临床落地周期是不是过于乐观了?FDA三类器械认证平均需要一年以上,你们这才十一个月就在国内上市,经得起市场检验吗?”
宋知远面不改色,“您说得对,所以我们采取了医疗器械和消费电子的双轨策略,近期上市的是消费级注意力监测设备,拿的是二类证,这部分营收会用来反哺三类产品的研发。”
对方似乎不太买账,又抛了几个尖锐的问题。
……
几轮交锋下来,宋知远和江彦都捏了把汗。好在最后结果不错,还没等到晚上饭局,就有好几位投资人主动过来加微信。
观光电梯从52层缓缓下降,城市高楼在脚下渐渐变得踏实。宋知远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他对着窗外夕阳拍了张照片,翘着嘴角打字:“面完了。”
今晚总算没逃过,陪着准金主们多喝了几杯。
回程时已经有些微醺了,宋知远降下车窗,晚风清凉舒爽,吹得人浑身舒坦,就是总感觉差点意思。
一旁江彦正在接家里的电话,眉头拧成疙瘩,“好好,先别喂药,徐沁马上到家了。”他语气急切,又嘱咐了几句才挂。
“怎么了?”宋知远问。
“哎,小孩闹肚子。”
“严重吗?”
“没事,天冷着凉了,你嫂子已经往回赶了。”江彦无奈地叹了口气,“孩子小就是这点不好,出门在外总惦记着。”
他瞥了眼宋知远,故意咂嘴,“啧,还是你们没成家的自在,走哪儿都无牵无挂。”
“谁说我没牵挂?”宋知远脱口而出,转头看见江彦戏谑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被套路了。
江彦乘胜追击:“这都多久了,该请客了吧?年底?”
“再说吧。”宋知远面上淡定,心里早冒起欢快的小泡泡,可低头看见安安静静的消息栏,泡泡又噗噗破了。
转念一想,李言熙最近都挺忙,估计是还没完事,自己有些未免太沉不住气,被这小子迷得五迷三道的可还行?
他靠进椅背里,举着手机打字:
“到家没?”
“这么忙?”
宋知远心里叹了口气,正要锁屏,突然蹦出来一条新邮件。
回到酒店房间,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的沙发坐下,拨通了电话。
对面是个冷静专业的男声,“宋先生,您要的资料已经发到邮箱了。”
“嗯,正在看。”宋知远滑动着附件里的PDF,“挑重点说吧。”
“司扬从2020年开始,在东山经营过六家娱乐场所,最近两年有一次行政处罚记录。”
“具体什么事?”
“去年七月,他名下的凯撒会所涉及违禁药物交易,目前实际经营者已经变更为刘贲。”
刘贲,宋知远又想起那个矮胖的西装男,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继续问:“他跟刘贲还有别的合伙生意吗?”
“没有共同经营的主体,不过他们都是芦乡水库度假区的股东,司扬持股18.75%。”
看着PDF里标红的流水,宋知远不屑地挑眉,“置业担保公司?”
“对,大额资金进出频繁,不过考虑到经营性质,只能初步判断存在商业风险。”对方措辞很谨慎,“总之不太建议您跟他合作,如果需要更深入的调查,我们可以继续跟进。”
宋知远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去年注销的那家医用耗材公司上,“重点查查去年注销的那家,特别是资金流向,看看有没有跟zheng府项目有关的。”
“好的,有进展会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电话挂断,宋知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福田CBD高耸的楼群在夜色中连绵,像一片发光的狩猎场。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以为是个狠角色,结果就是个漏洞百出的草包,就这点本事还敢在跑过来嘚瑟?
不知道是正春风得意,还是酒劲上了头,宋知远这会儿就是沉不下这口气了,特别想跟李言熙说说这事,可一点开微信,聊天界面里全是他自己发的绿色气泡,绿油油一片,一点白色没有。
再往上划拉,这几天都是这样,李言熙的回复寥寥无几。
宋知远突然较起劲儿来,就好像头顶跟这聊天界面一样发绿,他手指重重敲着屏幕:
“人呢?”
“拔diao无情是吧?”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赌气似的闷头进了浴室。
热水一淋,酒气散了大半,一些不好的念头突然冒出来,李言熙该不会……
他猛地关掉花洒,光着身子直接冲出来一把抓起手机,微信里已经多了几条新消息:
“手机冻关机了”
“没有无情”
“今天有点忙,没看手机”
“面试过了吗?”
“你卖保险我第一个买”
“帅啊”
“操……”宋知远低骂了声,这小子真会搞他心态!
视频接通时,宋知远脸色比昨晚还臭。
李言熙呆坐在沙发上,身上穿了件单薄的长袖。窗外雨声淅沥,屋里依旧只开了一盏台灯。
“下午顺利吗?”
“还行吧。”宋知远语气淡淡的。
“累不累?”
“哪敢累啊,比您可清闲多了。”宋知远开始拿乔。
李言熙下意识解释,声音难压疲惫,“对不起远哥,今天太忙了,我今天……今天去乡下了。”
宋知远刚才嘴有多硬,现在心就有多软,“下雨还去?又骑车?”
“去的时候没下。”
“啧,你真欠收拾,”宋知远皱眉,“明天还要去?”
“嗯,最后一天。”
“对了,衣服收到了吗?”
“嗯?”李言熙愣了下,才想起早上出门时踢进屋的快递箱,“应该在楼下。”
“哦。”宋知远脸又冷了。
看着屏幕里宋知远紧绷的嘴角,李言熙默默起身,“我现在去拿。”
不一会儿他端着纸箱上来,拆开精致的包装,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冲锋衣。
“试试。”宋知远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李言熙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乖乖套上衣服。
外套很合身,外面是硬挺的复合面料,内衬柔软暖和。
他站在镜头前,突然有些无措。
“嗯,还不错,”宋知远嘴角翘起来,“正好,明天就能穿。”
李言熙嘴唇动了动,突然低头把衣服脱了。
“怎么?不喜欢?”宋知远问。
“没有,很喜欢,远哥谢谢。”李言熙弯起嘴角,把手机拿近些。
“哼,搞什么这么客气?”宋知远得意得眯起眼,“喜欢就行,不枉费你老公给他老公挑了好几天。”
昏暗的灯光下,李言熙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远哥,过段时间我去杭州找你吧。”
“行啊,什么时候?”
李言熙突然回答不上了,也许他说的“去杭州”和宋知远想的根本不是一码事。
最后只憋出句:“忙完这阵。”
宋知远却笑了,“没事,某人要是想我了,我回去也行,正好……”他顿了顿,司扬的事还是先憋了回去,等事情十拿九稳了再说也不迟。
视频里李言熙瞥见自己眼角已经有些发红,他揉了揉眼睛。
“困了?”宋知远问。
“嗯……”
“你早点睡,我明早也要去机场。”
“好……”
屏幕暗下去,李言熙握着手机站在阴影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这冷不是从外头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气。
他抓起那件冲锋衣往身上套,拉链拉到顶,可没过一会儿,整个人又像泄了气似的,缓缓把衣服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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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破血湖
青提夫人生前作孽,死后堕入饿鬼道,困在血湖地狱里受尽折磨。
她的儿子目连和尚修成罗汉后,得知母亲在阴间受苦,使神通端去饭食,可饭到她嘴边就化成了火炭,一口都吃不进。
于是目连只好供起盂兰盆,求到佛陀面前。佛陀赐他一根锡杖,他握着锡杖往下捅,地就裂开一道缝,地狱的甬道纵深,无尽的幽冥望不到头。
目连举着锡杖一路往下走,穿过刀山火海,终于在一片腥臭肮脏的血污里看见了他久未谋面的母亲,她腹大如山、咽细如针,青面獠牙,不像老虎不像人。
目连背起母亲往光亮处爬,重得像是驮着一座业力的大山,怎么都走不出地狱。
直到七月十五那天,他又设下盂兰盆供,借着十方僧众的法力,终于得以让母亲脱离地狱苦海……
李言熙第一次读《目连救母》的故事,是上小学的前一年。就印在他爸做破血湖法事用的血盆池上的,那池子里盛着红得发黑的“血水”。
这种法事是专门超度产妇亡魂的,这些年已经很少见了。说是女人生孩子的血污染了水府,冲撞了某个神明,死后就要堕入血湖地狱受铜汁铁丸之苦,只有破了血湖才能解脱。
具体流程李言熙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法事快结束时,他爸手一挥,半大的孝子孝女便涌上前舀盆里的“血水”喝,那场面直接把他的幼小心灵给吓傻了。
后来他才知道,哪是什么真血,就是红糖水。于是他扯他爸袖子说下回给他也留一碗,结果红糖水是没喝上,脑门上先吃了个爆栗。
这是李言熙第一回破血湖。
那天之后二伯又来了通电话,李言熙以为他会继续劝自己,结果老头却灰心地让他别把上回的话放心里。
没办法,李言熙吃软不吃硬,栽在这招欲擒故纵上。
雨下得正密,噼里啪啦砸在灵棚顶上。
两层农村自建房,院子里都是泥脚印,正中间摆开法坛——一张矮方桌,摆着八角灯阵,中间是一个红色塑料盆,仔细看盆底还印着个褪色的“喜”字,盆里敷衍地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飘着纸扎的莲舟,这就算血盆池了。
方桌旁站了个穿红袍的道士,四十来岁,是李言熙二伯的徒弟,老头不放心,特地让他来搭把手。
李言熙穿着法衣站在灵前,垂眼拈起三炷香,插入供桌上的香炉里。
转身时他还是瞥见了遗照,那照片明显是合成的,女人枯黄的脸生硬地嵌在背景里,眉眼和他像一个模子刻的,只是嘴角带着苦相。
“就是他吧?”
“真像!”
“怎么当道士了?没念书?”
“不晓得,被长汀的道士捡去的。”
“啧,造孽啊!”
闲言碎语往耳朵里钻,李言熙抬眼扫过院子,黑压压的人群都挤在狭小的灵棚下。
见他出来,上回那女人红着眼迎了上来,“李师傅,麻烦你和郭师傅了。”
乐队还是之前他来张岭见到的那帮人,当时对他爱搭不理的老头们,这会儿都殷勤地凑过来对谱子。
锣鼓一响,闲话就给淹没了。
郭师傅提着法剑过来了,剑尖挑着黄纸朱砂符在烛火上一燎,符纸卷曲,一瞬化成了灰。
他步罡踏斗围着方桌转念咒:“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刚山……”
李言熙托着牌位反向绕圈,密密麻麻的目光扎在身上,像有蚂蚁在咬。
他走得慢,心里数着步子,再有八圈就该换阵了。
一圈接着一圈,院子里的景象在他眼里走马灯似的转。
屋檐下,耷拉着嘴角的老太太斜睨着他,旁边桌前的男人闷头抽着烟,一口接一口,烟雾混着哈气。
另一桌女人们在哭,几个披麻戴孝的女孩站在边上,其中最大的那个他记得——上回跟那女人找上门的,她怀里还抱着个小的,两三岁模样梳着羊角辫,正懵懵懂懂地啃手指头。
几张相似的面孔跟复制粘贴使得,恍惚间,李言熙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也站在其中。他赶紧移开视线去看那盆水,看着看着,那水好像变了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稠,最后真成了一片血湖,湖里沉浮着扭曲痛苦的脸。
周围的哭声、念经声、雨声,全静下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耳朵里像塞了棉花,世界被按了静音键,只是这一回,他发现自己身处真空也能呼吸。
锣鼓鞭炮猛地炸响。
李言熙一哆嗦,声音又回来了,等他回过神,女人已经领着女孩们围到了桌边,她们一人手里拿着个一次性纸杯,在她的催促下犹豫地喝起盆里的水。
他往边上让了让,下意识想把自己藏起来。
一只纸杯却递到了眼皮底下。
他愣了下,一抬眼正对上那女人恳求的眼神。
李言熙一脸茫然地怔在原地,像是没想过这血水里也有他的一份。
郭师傅侧身挡了挡后面张望的视线,皱着眉低声说:“这不合规矩。”
女人没动,手还执拗地伸着。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外头鞭炮声越来越稀,就在快要灭尽的时候,李言熙终于接过杯子舀了半杯,仰头灌下去。
水里掺了点儿溶进去的香火味,可进到嘴里却泛起一股铁锈的腥气,从舌根直冲喉咙,恶心得他直想吐。
他皱着眉硬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女人退回去,锣鼓声又响起来,郭师傅叹了口气把剑递过来,“言熙,下面你来吧。”
李言熙努力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沉默地接过剑,把剑尖对准了盆底那个讽刺的“喜”字,手腕一抬,“哗啦”一声,盆翻了,水泼了一地。
他又挑起压在盆底的纸枷锁,在空中挥了挥,碎纸片飘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刚撕开的血痂。
锣鼓声越来越大,李言熙耳朵里却响起一阵阵尖锐的嗡鸣,周遭的声音又模糊了,他只看到老头们手里的锣鼓擦片碰撞着,周围人的嘴唇一张一合。
直到郭师傅拍他肩膀,声音才像开闸洪水涌进耳朵。
“好了。”
法事结束时天都已经快黑了,那家人没留饭,正好李言熙也不想多待。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巷子的泥地已经被踩得稀烂,他和郭师傅一前一后撑着伞往大路上走。
“等一下!先别走!”
两人回头,看见那女人冒雨追了出来,在几步外站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有话卡在喉咙里。
郭师傅会意,“我先去车上等你。”
“还有事?”李言熙问。
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个厚厚的红纸包,还有一个小小的绒布袋,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
李言熙赶忙抬手挡,“这不行!我不能收!”
女人于是抓着他的胳膊硬往他外套口袋里按,“你拿着!”
李言熙往后缩,“真不用!我得走了!”
“我姐留给你的,” 女人哽咽了,哀求着攥住他撑伞的手,“你别怪她,她当年也是没法子。你拿着,孩子,你拿着她才能安心!”
李言熙喉结动了动,他自己都没发现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怪她,你拿回去吧,这钱我真不能收。”
女人还想说什么,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尖叫:“不要脸的东西!我就知道她藏钱了!”
老太太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红纸包就要抢,对着女人破口大骂:“要不是你说他不收钱,我能让他来?好啊,现在倒偷我们家的钱充好人!”
“这是我自己的钱!你们家连场像样的法事都不肯办,我给我姐贴点怎么了?”女人呛回去,拽着纸包往后扯。
“你贴?你贴个鬼!这本来就是我家的钱!”
两人东倒西歪扭成一团,纸包在中间被扯得咔咔响。李言熙被晾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他刚上前想劝,老太突然调转枪口,眼珠子瞪得滚圆,“你个野种,你们娘俩造的孽,凭什么报应到我孙子头上!可怜我儿子老实人,被你们拖累一辈子!”
话还没说完,她手脚并用扑上来。
李言熙没躲开,“啪”一声,裤腿上印了半道泥脚印,伞掉在泥地里,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他想说话,耳朵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老太还要上前抓他衣服,被女人使劲拽开。
昏沉沉的天光下,李言熙看见她们的脸越来越扭曲,像张着血盆大口的饿鬼,互相撕咬着不放。
巷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一个男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板着脸把两人分开。
老太太指着院子的方向骂得唾沫横飞,之后那男人不吭声了,就这么杵在雨中,像棵忠厚木讷的树,看着年迈的母亲继续为自己冲锋陷阵。
李言熙耳朵里像糊了层油膜,不堪入耳的骂声蒙在水底下,只剩几个词冒出来。
野种。
jian货。
biao子养的。
他忽然觉得这场面太荒谬。
像切除肿瘤一样切除了他,背着永远卸不下的枷锁重启人生,结果却只是从刀山走进了血湖,最后由一种病名为“命”的癌症结束了这场贯穿一生的围剿。
原来地狱根本不在别处。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伞,在一片死寂中快步穿过人群。
车在雨里开得很慢。
最后女人还是追了上来,郭师傅慌忙降下车窗,一个红色绒布袋从缝隙里扔了进来,落在李言熙腿上。
车窗重新关上,雨声、引擎声、车轮碾过水洼的哗啦声,一点点渗回耳朵里,李言熙终于听清郭师傅在说什么。
“师傅他老人家也是一片好心,你别怪他,他要是晓得这家人是这副德行,肯定不叫你来!”
“知道,本来也就是来走个过场。”李言熙语气挺轻松。
他手指捻着那个布袋,里头有个硬疙瘩,没两下像是搓出了火,有些烫手,于是赶紧把袋子塞进包里。
“就是这话,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他们家里怎么闹,那是他们的事,你做到这份上,说白了仁至义尽了,再怎么也骂不到你头上来。”
李言熙扯了下嘴角——开降噪前,他明明听见有人骂他野种。
算了,无所谓吧,反正这地方不会再来了。
拉开卷帘门,伞一收李言熙才看见伞面上那片泥污,被雨水冲成道道黄痕往下淌。
他又一次庆幸没带宋知远的伞。
他把伞拿进浴室冲了冲,顺带洗了把手。
冰冷的水哗哗地浇,手掌开始发烫,烫劲顺着胳膊往上爬,脑袋也跟着热起来,接着那股恶心又顶了上来。
对着马桶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能把手指伸进嗓子眼扣,胃里一阵翻搅,终于把那口“血水”混着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这一吐把他三魂七魄也吐了一半,头昏昏沉沉的,整个人虚得站不稳。
他发烧了。
奈何洁癖比发烧严重,李言熙还是先勉强冲了个澡,把满是泥点的裤子泡进水里搓了搓,这才拖着步子上楼。
摸过手机,黑暗里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才八点不到。
微信里宋知远发来消息:“到家没?”
李言熙回了个“嗯”。
对面立刻弹了视频过来。
盯着屏幕中央那个黑白沙滩的头像,他突然想起拜水忏那天宋知远说了个挺有意思的词——暴露疗法。
何止暴露,还很暴力。
他扯了扯嘴角,“嘟——”视频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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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你想气死我?
李言熙是被哐哐的砸门声吵醒的。
梦里浓稠的血水已经漫过头顶,周身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红。
在他快要沉底的瞬间,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他,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叫魂。
“熙哥?李言熙?李言熙?”是油条。
睁开眼,床头台灯在黑黢黢房间里亮着。
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
“操……”他心里骂了句,撑着身子坐起来。烧像是退了,可骨头里都泛着酸,像被人拆过一遍又没装妥帖。
楼下砸门声更急了,卷帘门哐啷哐啷地颤。
“来了来了!”他哑着嗓子吼回去,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卷帘门哗啦拉开,外面天还黑着、冷风裹着雾气扑进来。
油条的车直接怼在门口,远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不等他开口骂,油条先嚷上了:“卧槽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
“操!我他妈还想问你呢!”李言熙火气上来了,“大清早砸什么门?有毛病吧?”
“谁叫你不看手机!电话都给你打爆了!”
李言熙靠着柜台站稳,觉得地板都在晃,“有屁快放,找我什么事?”
“啧,是宋哥,他联系不上你,昨天半夜就来找我了,”油条抓了把睡得乱翘的头发,“赵哥昨天去乡下了,我当时就想来,又怕你真睡了……”
李言熙心里咯噔一下,记忆断片的感觉很糟,他使劲往回倒带:昨晚视频挂断后,宋知远回了句“在忙?那我先洗个澡”,之后没多久他就睡死过去了。
油条还在叨叨:“你小子胆也太肥了,一天一夜联系不上人,这要换了方菁,早他妈提刀来砍我了!”
“什么?”李言熙脑子嗡嗡的,转身就往楼上跑。
喘着气抓起手机,屏幕一亮,他整个人直接懵了:12月7日,周六。
通知栏跟导弹似的弹开密密麻麻的消息,十来个未接电话,二十多条微信,大都是宋知远,夹杂着几个油条的。
他手指有点发抖,立刻回拨过去,拨完才意识到这个点太早,正要挂断,那边却接通了。
“喂。”
宋知远的声音沙沙的,没什么温度。
“远哥,我……”李言熙的嗓子更哑了,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变得苍白无力,“我睡着了,手机静音,没看见。”
听筒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哦,挺能睡啊。”
“对不起远哥!”李言熙喉头发紧,“我真的刚睡醒,我不是故意的,我……”
“行,我知道了,”宋知远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恼还是累,“没事就行,我先睡了。”
电话挂了。
李言熙手垂下来,脱力地跌坐在床边。
“不是?你从前天睡到现在?”油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门口,一脸拧巴的担忧。
他记得李言熙他爸出殡后,李言熙也是一觉睡穿了两个白天,把他吓个半死。
李言熙低头看着身上这件吊牌都没拆的冲锋衣,摇了摇头,“没,中途起来过。”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操!”油条焦躁地原地转了小半圈,叹口气走到他面前,“没事吧熙哥?”
李言熙直了直身子,“没事。”
“要不去医院看看吧?会不会……”
“都说了没事!”李言熙打断他,硬岔开话,“你休假了?”
“没,等会儿还得回去上班,”油条观察着他的脸色,“本来是打算休的,我妈老念叨我喊你去吃饭……我猜你也不想去,干脆就不休了。”
话说得随意,里头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李言熙喉结动了动,“哦,谢了。”
屋里静了下来,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亮起来,灰蓝里透出点鱼肚白。
油条突然两步蹿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走走走,吃早饭去!”
李言熙挣了一下没挣开,“没洗漱呢。”
“赶紧的,迟到了!”
店里热气蒸腾,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面端上来,汤头滚烫,牛肉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
李言熙埋头喝了一大口,热汤顺着食道滚下去,骨头被这口热气重新黏合了起来。
两天没吃东西,这一口下去,人才算活过来一半。
能吃能睡那就没有事儿!
只不过想起宋知远电话里那倦淡的声音,他心里又闷闷地堵了一下。
“你没跟他说什么吧?”
油条正呼啦啦喝汤,听到这话抬头咧出个坏笑,“就说你在外面乱搞呗!”
见李言熙脸上没半点松动,油条收了笑,啧了一声,“瞧你虚的,睡成细狗了都!”他扭过头冲柜台喊:“老板,加两份牛肉,要带筋的,给我兄弟补补!”
李言熙被逗得扯了扯嘴角,“我细狗?那你算什么?骷髅兵?”
“操!”油条作势要抢他碗,“狗咬吕洞宾!你别吃了!”
李言熙护住碗,嘴角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油条白他一眼,伸手去够辣油罐子,擓了满满两大勺。
红油在汤面上慢慢晕开,铺成一层鲜亮的绛色。
李言熙瞥见那片红,脸上的笑忽然凝住了,那盆血水的腥气好像又从胃里泛了上来。
他喉结滚了滚,把恶心压下去。
油条正要放回罐子,余光扫到他,手一转把罐子递了过来,“来点不?”
“不要。”
“口这么淡了?”
“少吃点辣,小心得痔疮。”
油条眼珠子忽然一斜,左右瞄了两眼,店里除了老板就剩他俩,便凑近了压低嗓门,“说到这个……上回就想问了,你怎么把宋哥拿下的?嗯?”
李言熙一口面差点呛住,鼓着腮帮子瞪他。
“他看着可不像那什么啊,”油条左手比了个圈,笑得更猥琐了,“啧啧啧,没看出来啊熙哥,这么猛?”
“滚!社会上的事少打听!”
油条眉毛挑得老高,“总不能你是底下那个吧?”
李言熙懒得搭理他,低头继续嗦面。不知道是汤太烫还是怎么,耳根红了一片。
油条却当他默认了,眼都瞪圆了,“卧槽?真的啊?!”
正巧老板端来两碟牛肉,李言熙夹了一大筷子塞嘴里,没接话,跟这死直男扯不清!
油条看他烦了见好就收,嘿嘿笑了两声,“行吧行吧,你人没事就好,回头跟宋哥好好解释吧,他挺担心的。”
“知道,用不着你操心,忙你的转正去吧。”
“嗯,过了请你吃饭啊。”
……
临走时油条又按下车窗冲李言熙喊,“真不去看看啊?”
“不去!”
“死犟!”油条骂了句,也没再劝,脚下油门一踩,“有情况喊我啊!”
望着油条的车驶向路口,李言熙转身进屋拉下门。
实打实的碳水和蛋白质下肚,人有点了精神头,可心里还是空空的。
他倒在沙发里掏出手机,一条条往上翻宋知远的消息。
12月5号 22:16 未接语音
12月5号 22:17 “睡着了?”
12月5号 22:17 “那晚安了宝贝”
12月6号 7:45 “今天还跑乡下吗?”
12月6号 7:46 “冲锋衣穿了没”
12月6号 11:03 “有个投资人下周来杭州,感觉有戏【思考】”
12月6号 11:57 “好冷”
12月6号 12:31 “吃饭了吗?”
12月6号 12:49 “还在忙?”
12月6号 19:33 “今晚早点回家了”
12月6号 19:34 “又关机了是吧?”
12月6号 19:34 “渣男”
12月6号 21:08 未接语音
12月6号 21:08 “人呢???”
语气从轻松到担心,最后一条未接语音停在昨晚十二点半。
李言熙心里发酸,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句:“远哥,睡醒了跟我说声。”
发完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搁在肚子上。屋里静悄悄的,日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茶几那个绒布袋子上。
他拿过来,抽绳拉开,里面是个小小的玉佩,用红绳串着,刻了只老虎,玉料普普通通,纹路都有些模糊了。
李言熙用手指搓着那只模糊的老虎。原来当年想给他的,除了蛋挞,还有这个。
他把玉佩重新放回袋子里,起身走到床头柜前,塞进了抽屉最里头的角落。
“言熙,在家吗?”楼下又传来敲门声。
李言熙赶紧下楼,半拉卷帘门推到顶,只见郭师傅站在门口。
“早啊诚哥,进屋坐。”李言熙摸了摸口袋,没烟。
“不坐了不坐了,等会儿还得赶场,”郭师傅摆摆手,“就说个事儿,昇逸酒楼刘老板家修祖坟,挺急的,到处找人,明早九点在千岭那边,车接车送,你有空不?”他忽然压低声音,“做生意的老板,包得不会少。”
李言熙脑子其实还有点木,但嘴上已经应了:“行,我有空。”
郭师傅点点头,目光往屋里扫了扫,掠过墙上李三哥的遗像,又落回李言熙脸上。
他指着李言熙身边的机车,“诶,这摩托不错啊,我年轻时也想搞一辆,没钱整,”他笑呵呵的,“你这年纪轻轻过得挺像样,过两年讨个媳妇,三叔就更安心了。”
李言熙勉强笑了笑,“嗯,谢了诚哥。”
“那行,我跟刘老板那边说一声。”
郭师傅走了,没一会儿有人来加微信,是那位刘老板的助理。
对面挺客气,“李师傅家住哪儿?明早八点来接您。”
李言熙发了地址过去,又问:“明天具体是?”
“我们老板家修祖坟、立碑,图个顺当。”对面回得很快,“您看要准备哪些东西?我们好提前备着。”
李言熙一条条回着,有些心不在焉——宋知远那边还是没动静。
他觉得自己有些双标,让人等了一天一夜,自己这才半小时就坐不住。他甚至开始瞎想,宋知远是不是早上挂了电话才去睡的。
宋知远没睡,早上那通电话接起来时,他车刚下高速。
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各种画面乱窜,以至于他等不及油条回信,直接抓了车钥匙出门。
结果呢?李言熙轻飘飘一句“睡着了”就想打发他?
车子停在国道边,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倦脸,隔着烟雾,他眼下泛着浓厚的乌青。
手机屏幕亮着,李言熙那句“睡醒了跟我说声”刺眼地挂在聊天框里。
他动了动手指,回了三个字:“说什么?”
几乎下一秒,李言熙的消息弹了出来:“远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睡着了。”
“嗯”
“真的”
“前天回来我发烧了”
宋知远手指一顿:“你发烧了?”
“现在怎么样?”
“怎么不早说?”
“好多了”
“那天淋雨着凉了,我怕你生气没敢说”
宋知远那股压了一路的火终于窜了上来,他直接甩了条语音过去:“李言熙你他妈几岁啊?淋雨发烧不敢说?烧三十多个小时?你去医院没?”
“已经退烧了”
“真没事了”
那边没动静了。
李言熙把手机扔回沙发。法事的事,血水的事,到底还是一个字没提。
不知道怎么说,好像也没必要说。
耳朵里又开始嗡嗡响,窗外的车声人声,像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又是那种熟悉的、真空般的窒息感。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由远及近,有些模糊不清。
“咚咚——”
不是卷帘门的铁皮响,是房间木门被叩响的声音。
“李言熙?李言熙?”宋知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李言熙晃了晃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宋知远真的站在门外,他喘着粗气眉头紧皱,乌黑的眼圈下,眼底布满血丝。
李言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宋知远开合的嘴唇,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宋知远见他没反应,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前逼近一步,嘴唇又动了动。
李言熙仍是一脸蒙圈。
“……烧傻了……”宋知远的声音开始穿透结界,又气又无可奈何,“你他……能耐啊……”
李言熙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远哥?”他握住宋知远的手,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宋知远没抽开,抬起另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摸到一片冰凉才松了口气。
“你想气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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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家长
窗帘缝隙透光,宋知远睁开眼,屋里就他一人,静悄悄的。
拉开房门,正对面露台的门敞着,风呼呼往里灌。
李言熙背对着他站在围栏边,他上身就穿了件黑色卫衣,指间夹着根烟。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没烧够是吧?”宋知远语气不好。
“没、不是!”李言熙赶紧把烟摁灭在围栏上。
宋知远看清那是他自己的烟,再看李言熙还杵那儿没动,心里更火了,转身就往屋里走。
“远哥!”李言熙追上来,顺手带上门,“你饿不饿?”
“气饱了。”
宋知远脚下没停,腰上忽然一紧,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李言熙身上很凉,带进来一身寒气,脸在他肩膀上很轻地蹭了下,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宋知远更烦了,他真不想再听这三个字。他把紧扣在腰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可触到李言熙冰凉的皮肤,他心里的火气又泄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吃药没?”
李言熙老实地摇头,见宋知远脸色沉下来,忙说:“这就去吃。”
刚转身,胳膊被宋知远拽住了。
“退烧了就别乱吃。”宋知远抬手探他额头——凉的,掌心下一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温热的手掌往下滑,指尖停在李言熙耳廓,最后落到他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宋知远仍板着脸,声音却轻了。
李言熙喉结动了动,没忍住,又把额头抵回他肩上。
一声清晰的“咕——”从下方传来。
李言熙倏地抬头。
宋知远别过脸,耳根有点红,“……饿死了。”
“出去吃?”
“不想动。”
“那点外卖?”
“太慢了。”
显而易见,这是又恼羞成怒了……
李言熙嘴角弯起来,歪头凑到他面前,“楼下还有饺子,先煮点垫垫?”
“你煮?”宋知远瞥他一眼。
“肯定啊,”李言熙笑了,“哪能让你动手。”
楼下厨房靠河,比房间冷不少。锅里水烧开,白汽蒸腾起来,屋里才慢慢有了点儿热乎气。
宋知远坐在桌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百无聊赖地转着打火机,看李言熙在灶台前忙活,热气晕在他侧脸上,朦朦胧胧的。
饺子从保鲜盒里拿出来时,宋知远有点意外,“自己包的?”
“对面赵哥给的。”
“哦。”宋知远朝门外望了眼,“他今天没开门?”
“有事出去了吧。”
“刚还想去买包烟。”
李言熙这才想起来,赶紧从裤兜里掏出那半包烟放到桌上。
宋知远拿起来掂了掂,挑眉看他:“不学好啊,家长的烟都敢偷。”
李言熙动作顿了下,水汽氤氲着扑上来,突然熏得他眼眶发热。
他赶忙转身开橱柜拿碗筷,声音闷在柜门里,“就抽了一根。”
“一根也不行。”
“小气。”
宋知远听着他轻快的声音,自己嘴角也松了,他点上烟,不一会儿,满满一盘饺子端上了桌。
“先垫垫,外卖还有一会儿。”
“烫。”
李言熙刚想说“晾晾”,一看宋知远那眼神,立马识相地戳起一个饺子,自己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啧,到底谁是家长?
宋知远受用地张嘴接了,饺子是猪肉酸菜馅的,咸香里带点爽口的酸,典型的东北口。
他不再逗李言熙,伸手接过筷子自己吃起来。
李言熙就坐在安静地看着。
“你不吃?”
“上回吃过了。”
“酸菜的也吃了?”
李言熙差点没反应过来,原来是酸菜的啊,上回他压根没吃出什么馅儿,但他还是点了头。
“挺好吃的,”宋知远又夹了一个,“比我包得强点儿。”
李言熙眼睛亮了些,“你会包饺子?”
“嗯,以前在美国的时候,过年自己也会弄几个菜,包点饺子。”
“卧槽,深藏不漏啊哥,还会做饭呢?”李言熙笑了。
宋知远扫了一圈这间几平米大的厨房——烹饪痕迹可以忽略不计,他不屑地眯起眼,“当我跟你一样呢?你这厨房一年都开不了两次火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其实这话放他自己身上也没毛病。
李言熙想了想,他爸走后,连厨房的烟火气也跟着走了。除了偶尔煮个泡面,灶台确实是冷的。不过他嘴上还挺硬,“谁说的,至少十来次。”
宋知远又问:“那过年呢?你怎么吃?”
“这几年都在油条家蹭年夜饭。”李言熙说。
宋知远点点头,又低头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半晌,他刚想开口,门口传来外卖小哥的声音:“外卖到了——”
“来了。”李言熙起身。
下午两人没出门,宋知远来得急,电脑都没带,这大概是他头一回正经过个远离工作的周末。
两人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幕布上,基努·里维斯带着新女友离开后,瑞凡菲尼克斯又一次在街头发病,蜷缩着倒在了陌生城市的角落里。
肩头忽然一沉。
宋知远偏过头,李言熙的脑袋靠了上来。他顺手揉了揉他头发,低声说:“Scott这个角色有点没劲。”
没回应。
他侧过脸,才发现李言熙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睡得比屏幕上的人还不安稳。
宋知远心里一紧,赶紧伸手要摸他额头。
李言熙却醒了,迷迷糊糊问:“到哪儿了?Mike找到他妈了?”
“没看进去,”宋知远按了暂停,“这片子没意思。”
“那关了吧。”李言熙揉揉眼睛,“打游戏?”
“行。”
宋知远看着他弯下腰在茶几抽屉里翻找游戏手柄。他弓起的背似乎比以前单薄了些。
“李言熙。”
“嗯?”
“真没事了?”
李言熙手一抖,“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怎么觉得你……有点蔫?”宋知远盯着他。
“哪有!”李言熙直起身,递过来一个手柄,他耸耸肩,笑得一脸狡黠,“蔫不蔫等下你就知道了!”
之后宋知远被虐得挺惨,一局没赢。
李言熙嘴咧得更欢了,“哎,咱们学霸的短板可算让我找着了。”
宋知远斜他一眼:“再来。”
结果就是一败涂地了,到后来宋知远自己都分不清是胜负欲作祟,还是单纯想看这傻狗撒欢。
晚上风更大了,外头逼近零度,屋里空调开到二十度,身边挨着的人三十六度。
兴许是白天睡多了,两人都没什么睡意,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宋知远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对上李言熙亮亮的眼睛。
他抬手,今天不知道第几回摸上李言熙的额头。
李言熙笑着躲,“都说退烧了,还不信。”
“谁让你征信差?”宋知远的手还是贴了上去。
温度从掌心传来,李言熙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他爸也是这样一遍遍摸他额头。
他握住宋知远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下,那些永远封印在漫长昏睡里的情绪,好像又被这只手唤醒了。
下一秒,脸颊被捏了下,李言熙回过神。
“以后不准这样。”宋知远声音低低的。
“嗯。”
“哪儿不舒服要说。”
李言熙鼻子有点酸。
“还有,”宋知远声音更低了,“不准冷暴力我。”
刚涌上来点儿酸涩又被百口莫辩的无力感压下去,这罪名李言熙可担待不起,他索性不说话,手臂一收把人搂紧了。
宋知远推了下没推开,“听见没?”
“收到!以后睡着了也得在梦里回宝贝的消息。”
“找抽呢你!”宋知远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李言熙屁股蛄蛹着乱躲,胳膊却没松。
两人静下来,额头抵着额头。
过了好久,他轻声说:“远哥。”
“其实有时候吧……一个人待着也挺孤单的,以前没觉得,跟你一块儿之后才发现……啧,估计是矫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知远却沉默了,他从没想过李言熙会孤独,哪怕亲眼见过他独自走在除夕的雪夜里。
其实不怪他,他自己从来不觉得孤独难捱,安静,自在,从不需要额外填补,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李言熙也一样享受孤独。
他凑过去,在李言熙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我也挺矫情的。”他说,“以前就干什么都喜欢一个人,现在……比起独处,更想跟你在一块儿。”
哪怕什么都不干,就这么看着彼此。
怎么不算矫情呢?
“言熙,今年……跟我去杭州过年吧。”他继续说。
“好啊!”李言熙一口答应,“能吃上宋老板亲手做的饭不?”
“看你表现。”
“就我这表现,高低也得来个四凉八热吧?”
“差不多得了啊?再玩消失,方便面都没有!”
闹钟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宋知远受不了了,伸手摇李言熙肩膀,“李言熙,起了。”
结果这人含糊着哼唧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起来了,”宋知远捏他脸,“闹钟都响几遍了。”
李言熙这才慢吞吞爬起来,闭着眼摸衣服,卫衣套反了勒脖子,又一股脑脱下来重穿。
宋知远靠在床头看他这副梦游似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别笑我……”李言熙眼睛还闭着,嘴倒是咧开了。
“诶,真不用我送?”
“不用,有人来接。”李言熙终于把裤子拽上。
八点差五分,楼下传来两声短喇叭。
来接的是辆黑色比亚迪,驾驶座一黄毛小伙,看见李言熙就降下车窗喊,“李师傅早!带了早点,趁热吃!”
李言熙打着哈欠坐进去,“谢了。”
黄毛话挺密,一路上嘴皮子没歇过。
“李师傅这么年轻啊?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呢!”他咔哒咔哒嚼着槟榔,“这回是我老板家堂兄弟几个一块儿操办的,阵仗不小,还找了高人算了,说今天这日子一年就一个!错过等一年!”
“这样啊,怪不得这么赶。”李言熙嘴上捧场,心里呵呵,什么日子一年有俩了?
“可不嘛!别看他生意做得大,这些老规矩比谁都讲究。嘿嘿,我们沾点光,跑跑腿。”
听他絮叨一路,李言熙瞌睡全没了。
千岭这地方没山,一眼望出去都是平坦的田野。冬日的稻茬地光秃秃的,零星堆着几个草垛,打着薄霜。
车开进乡道没多久,就看见岔路口旁停了七八辆黑车,更远的土坡上,几座坟头前已经聚了一群人。
黄毛靠边停车。李言熙换上法衣,跟着他往坡上走。
“老板!李师傅来了!”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胖子迎上来,肚子腆着,脸上堆满笑,“李师傅!辛苦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李言熙点点头,“客气了刘老板,人齐了么?一会儿开坛了。”
刘老板往空地那边张望,远处一前一后驶来两辆黑车,在土路上拖起一道黄尘。他眯眼认了认车标,回头咧嘴笑,“齐了齐了!”又朝黄毛扬扬下巴,“去跟那边说一声。”
时辰一到,坡下鞭炮噼里啪啦炸开,青烟漫起来,坟前跪了一片人。
有人递来族谱,李言熙接过来开始唱经,顺着辈分一个个念,突然心里一紧——刘贲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用余光往后扫,跪在稍后的人群里确实有个锃亮的脑袋。
嗓子眼有点发紧,他忍不住回头往坡下望了眼——那排黑车静悄悄地泊在土路上,车窗反着光,看不清里头。
一段经唱完,旁边的泥瓦匠们轮流上前敬香磕头,接着便叮叮当当动起工来。
不过刘贲似乎没认出他,跟那位刘老板大声聊着。
黄毛小跑过来,“李师傅,先去车上歇会儿吧,这边还要一阵子。”
两人一前一后往坡下走。回到车边,黄毛从手套箱里掏出包中华塞给李言熙,自己又揣上几包,转身跑回去散烟了。
李言熙脱了法衣下车,背对那片坟坡,倚着车身点了根烟。
啧,怎么跟做贼似的?至于么?
刚抽两口,旁边一辆车的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李言熙后背微微一僵,某种不祥的预感爬上来。
很快那预感便应验了。
司扬从车里钻出来,朝他这边挥了挥手,“哟,巧啊。”
他没走近,就靠在他那辆车副驾门边,也点了根烟。
两人隔着两米远,中间是干冷的空气和各自飘散的烟。
上次把话摊开后,李言熙也觉得没必要见了他就跟耗子躲猫似的,大大方方冲他点头。
“老远看着就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他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会儿,“最近还好吧?”
不等李言熙回答,他又接着说:“看你这样应该是没事。呵,没事就行。”
李言熙反问:“怎么跑这儿来了?”
司扬往坡上瞟了眼,刘贲那颗光亮的脑袋在阳光下像颗灯泡。
“刘贲,我那朋友,你见着了吧?”他弹了下烟灰,火星子簌簌落下,“这小子最近走背字,说修祖坟能转运,非拉我过来,”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呵,让我来拜拜他太爷,沾点儿庇佑。”
李言熙扯了下嘴角,“这也能沾?”
“谁知道呢?”司扬懒洋洋地晃了晃胳膊,“就当来晒晒太阳,去去晦气呗。”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地上,用鞋尖碾了碾。
“先走了啊。”
李言熙转过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司扬嗤笑一声,“我又不是没太爷,用得着拜他的吗?”
他扬扬手,转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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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嗜睡
完事已经过一点了,刘老板拉着一起吃席,李言熙推说要赶下一场,对方才作罢,让黄毛先送他回去。
到家时对面老赵已经开门了,李言熙走过去,玻璃门上的挂链哗啦一响。
老赵正靠在柜台后头看电脑,德彪蜷在脚边打盹。
见李言熙进来,他转过头,“刚起?”
“什么啊?都收工了!”李言熙走到烟柜前,指了指货架,“两包黑马,两包黑金。”
老赵转身拿烟,两只眼还钉在他身上,“油条说你又睡了一天一宿?咋回事儿啊?”
“累的。”
“累能累成这样?”老赵语气沉下去,“我跟你说,别什么都不当回事儿,该查得查。”
“真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个B数!”
“啧,我骗你干嘛?今天还起了个大早!”李言熙摸手机扫码。
老赵没再念,眼神幽幽地越过他,往对面瞟了一眼——宋知远从半开的卷帘门里侧身钻出来,接过外卖小哥手里的袋子。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你小子……总不能啥都没跟人说吧?”
李言熙一愣。
老赵摇摇头,嘴里嘟囔,“都跟人好上了还藏这么多心眼子,累不累啊?”
这话一出口,李言熙耳根唰地热了,连脖子都跟着发烫。他局促地眨巴眨巴眼,憋出来句“走了”便脚底抹油溜了。
推开厨房门,宋知远正坐在餐桌前打电话。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偏着脑袋望向窗外的河水。
外卖袋子搁在桌上,还没动。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朝李言熙抬了抬下巴,继续对着电话那头说:“这笔资金能继续溯源吗?”
听着像是工作上的事,李言熙没打扰,转身进了浴室,洗手洗脸。
水声刚停,出来时宋知远已经挂了电话,桌上外卖也拆开了。
“搞快点,饿死了。”
“饿了你就先吃呗。”李言熙把刚买的烟推过去。
宋知远嘴角翘起来,“这么贴心呢熙哥?”
李言熙在他对面坐下,刚要拆筷子,一个白色纸盒顺着桌面滑过来——是部手机,和宋知远的一个型号。
他手一顿,抬起头。
“以后少拿手机没电当借口。”宋知远说得随意。
李言熙看着那个盒子,心脏突然咚咚地快起来,他睫毛颤了颤,“远哥,我……”
“你什么?”宋知远截住话头,眉眼带笑,“不是说傍大款么?连个手机都不敢收?”
李言熙不吭声了,眼帘垂下来,他悄悄深吸了口气,伸手拿过那沉甸甸的盒子。
沉默几秒才他抬起头,扯出个笑,“那要是人没电了怎么办啊?”
“人没电就插电呗。”
宋知远发誓,他可没想在饭桌上开黄腔,是这话自己带了颜色。
不过李言熙还傻乎乎地对着他笑,眼里亮晶晶的,似乎没品出那层意思。
“咳,”宋知远别开脸,“吃饭。”
李言熙拆了筷子却没动,他盯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忽然开口:“远哥,其实我……以前有一阵子,也特别能睡。”
“什么时候?”
“我爸走的时候。”
空气静了一瞬。
宋知远皱起眉,“多久?”
“就……个把月,吃了药,后来好了。”
宋知远脑子里飞快闪过这两天的事——联系不上,睡不醒,就连今早也……
他脸沉下来,“李言熙,我是你对象吗?什么事都不说?”
李言熙被他语气刺得一缩,声音有点发虚,“我……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嘛?而且一直没再犯,今年体检也正常……”
“上回去哪儿看的?”
“就东山四院。”
“挂号,现在。”
“哦!”李言熙掏出手机。
宋知远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声音缓了,“下午有号没?我陪你去。”
“有个三点半的,会不会太晚了……”
“就这个。”宋知远不容置喙地定了。
半下午的医院,人不算多,保洁已经推着拖把来回走了两趟,走廊里消毒水味儿挺冲。
医生在电脑前翻看着,鼠标滚轮哒哒响了几下,“二零年来看过?原发性嗜睡?”
“嗯。”
“头一回复发?”
“……嗯。”
“几天了?”
“就前两天,睡得久了点儿。”
“你那叫久了点儿?”宋知远在边上插了句,眉头拧着,“谁一觉睡三十个钟头?”
医生也诧异地看过来,“三十个钟头?中间没醒过啊?”
“呃,没……”
“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
“最近遇到什么事没?情绪波动大吗?”
李言熙顿了下,摇摇头。
“白天犯困不?”
“还好。”
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睡眠样本不够啊,脑电图、脑CT、血检尿检都做一下。”
“啊?”李言熙瞪大了眼。
医生瞥他:“啊什么啊?先排除病理性的,给你开点药调调节律,睡正常了就停,没效果再来。”
缴费、排队。
有宋知远在边上盯着,今天下午不做完是别想溜了。
行吧,李言熙心想,反正年末也要体检,省得老赵又催。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轻松了点儿。做脑电图时还能跟宋知远贫两句,嫌导电膏太凉,等轮到抽血,话就少了。
针头扎进静脉,血液缓缓流进采血管,那条暗红色的细线顺着管子往上爬,李言熙盯着看,忽然就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好像脖子上也勒着条红绳,越来越紧。
紧赶慢赶可算是把前几项都做完了,现在就差一样——早说要验尿,出门前那泡水就不该放!
宋知远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水,递给他一瓶,“喝。”
李言熙接过来一口气吹完。
“海量啊熙哥!”宋知远在他旁边坐下,朝走廊角落偏了偏脑袋,“去那边蹦蹦,一会儿就有了。”
“噗……不至于吧?”李言熙轻笑,忽然眉一挑,嘴咧得更开,“这你都知道?用过这招?”
宋知远白他一眼,“常识,自己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李言熙憋笑,“我没事搜这个干嘛?”
宋知远啧了一声,手伸过来。
李言熙以为又要捏他脸,笑着往后躲,那只手却落在他头顶,轻轻拨了拨头发。
“别动,导电膏沾上了。”宋知远偏着头,仔细撵掉他发丝上一点干涸的膏体。
走廊灯光下,他的侧脸清晰又柔和,淡淡的雪松味包裹了两人。
李言熙心里某处轻轻抽动了一下。
这些年他零星跑过几次医院,除了上半年倒霉那回,几乎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坐在这冷冰冰的椅子上等。如今被宋知远这么“押”着来,反倒有点不习惯。
“哥。”他轻声喊。
“嗯?”宋知远应了声,语调温柔地上扬。
“……”
“之前那次,我其实挺怕的。”
宋知远抽手前揉了下他脑袋:“怕什么,都是常规检查,标准流程而已,就当体检了。”
“不是,”李言熙眨了眨眼,声音更轻了,“我是怕……哪天就醒不过来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头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明早开始我叫你起床。”宋知远胳膊碰碰他。
李言熙看着他,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坠,今早要不是宋知远叫他,他可能已经醒不来了吧。要是真回到了几十个闹钟都叫不醒的时候,还能接到宋知远的电话吗?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语气活泛些,“我六点起,你起得来吗?”
“大冬天起那么早干嘛?”
“健身啊。”
“……先停了。”
“那六点半?我要吃早饭。”
“吃早饭要六点半起?”
“晚了豆腐脑就卖完了!”
“行吧……”宋知远无奈,掏出手机定闹钟。
李言熙赶紧拦他,笑嘻嘻地眯起眼,“逗你呢,我能舍得让你早起,你几点起我就几点起!”
“哼。”宋知远按了锁屏,黑色的玻璃上印出李言熙已经垂下的嘴角。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盯着李言熙塌下的肩膀,“嘘——嘘——”吹了声口哨,接着断断续续吹起一段没调的旋律。
李言熙低头看着地砖的缝隙愣神,像是被那狭窄的裂痕吸进了与世隔绝的虚无里。
突然右腿被轻轻碰了下,耳边的调子逐渐清晰起来,宋知远的膝盖正跟着节奏一下一下晃着,蹭着他的腿。
“今夜我陪你化成灰”
他抬起头,对面尿检窗口正好有护士推门出来,往这边看了眼,便忍不住乐了,“不着急,还有半个小时才下班呢!”
李言熙这才反应过来这哥在干嘛,脸一红,赶紧拿胳膊肘撞他,“干嘛呢远哥!”
宋知远眼睛弯起来,冲他吹得更起劲了。
“再吹我可亲你了啊!”李言熙压低声音警告他,作势就要搂他脖子。
宋知远笑着躲开,“行了,来感觉没?”
“咳,快了快了。”
宋知远站起来,捏了捏他肩膀,“我去拿药,完事直接吃饭,你加油啊。”
药房窗口排了两三个人。宋知远站在队尾,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对面很快回了:“嗜睡症诱因复杂,碰上类似的情况可能会复发,你朋友第一次发作是什么原因?”
宋知远想了想,回复:
“家中变故”
“这次呢?”
“原因还不清楚,在做辅助检查”
“嗯,没问题的话还是要先观察一段时间”
“如果情况持续,带他来我这儿看看?”
“好,谢谢”
最后一条消息发过去,手机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会儿,最终静了。
前面还剩一个人,宋知远收起手机,一抬眼,和刚转身过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吴德宏,他手里拎着医院的白色塑料袋,看见宋知远,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很快又堆起笑,“知远?你怎么在这儿?”
再看见这人渣,宋知远实在懒得表情管理,只冷冷地点了下头。
吴德宏往边上挪了半步,手脚像没处放,“回东山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晚上到家吃饭吧?我让你姑姑备几个菜。”
宋知远把处方单递进窗口,“不用,办点事,一会儿就走。”
“哦,哦……”吴德宏搓了搓手,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哪儿不舒服吗?怎么上医院了?”
宋知远没答,反而瞥他一眼,“你呢?”
他语气冷硬,空气更僵了。
吴德宏表情一滞,叹了口气,“给你姑开药,她最近睡不好,总是心慌,人也没精神。”
宋知远眼神更暗了,视线钉在他脸上。
吴德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两声,“晚上还是过来吃饭吧?我给你姑姑打个电话……”说着掏出手机。
“她不舒服就别折腾了。”宋知远打断他。
吴德宏手僵在半空。
窗口里的药剂师把药递了出来,隔着玻璃嘱咐:“莫达非尼一天一次,早上吃,维B一天两次,饭后吃。”
“谢谢。”宋知远接过药,他察觉到吴德宏的目光一直黏在那盒药上,便迅速连塑料袋一起塞进外套口袋,反而看向对方手里的袋子。
吴德宏愣了下,随即很自然地打开袋子,“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医生也说了,冬天日照短,你姑姑又不爱出门,症状就重些。”
他把药盒往宋知远眼前递了递,语气诚恳,“你别太担心,定期复查着。”
宋知远扫了一眼药盒,没接话。
“那我先回去了,你忙。”吴德宏拎好袋子,转身往大门走,脚步有些滞涩。
宋知远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眼神更冷了。
老东西可真能演。
“聊聊吧。”他冲那背影说。
吴德宏脚下一顿,转过身时,脸上那层温和的皮已经剥掉了,表情平静得像是早料到这一刻。
他压低声音:“跟我来。”
来晚了,年末这两周真的太忙了,忙到质壁分离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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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跟我走吧
穿过门诊大厅,从侧边的消防门进去,电梯直达四楼。
走廊没开灯,昏黑一片。
吴德宏停在一扇标着“医疗质量管理办公室”的门前,摸出钥匙开了锁,侧身让宋知远先进。
三十来平的屋里就角落里摆着两张办公桌,中间是红木茶几和真皮沙发组。
两人都没坐,就站在沙发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吴德宏先开口,落寞的嗓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是我对不起你姑姑,也对不起琳琳。”
宋知远下颌动了动,没说话。
吴德宏深吸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些,“知远,这些话本不该跟你们小辈说……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难处?”宋知远嗤笑,“怎么让外面的儿子跟你姓,是这个难处吧?”
吴德宏脸色发白,苦笑堆了满脸,“我跟你姑姑是双职工,当年政策摆在那儿,就琳琳一个女儿……我家三代单传,老人那边逼得紧,”他抬手抹了把脸,“那时候年轻,脑子一热,就……犯了浑。也怪不了别人,是我的错,全是我造的孽。”
他抬起眼,语气急切起来,“可是现在人也没了,真的知远,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姑,尽我所能补偿……”
“你的补偿就是让她把命也搭进去?”宋知远往前逼近一步,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那车祸就是冲我姑来的吧?”
吴德宏脸上晃过一丝错愕,“车祸那事,是他家一直在敲诈我们,是冲我来的,我连累了她。”
“呵,”宋知远料到他不会认,没再追问,转而瞥了眼茶几上的药袋,“我姑病退的事,也是你的主意?”
吴德宏沉默片刻才说:“是你爸的意思。大哥是怕那家人再闹事……你姑那状态,也确实上不了班。”
“那你呢?”宋知远盯着他,“是怕司扬动手,还是……方便你动手?”
“知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德宏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我跟你姑总归是夫妻,夫妻同心,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再怎么浑也不可能害她啊!”
“是么?姑父,我倒是好奇,你到底跟谁是一条船上的?”宋知远笑了,懒散地靠上办公桌沿,环视着这间超规格的办公室,“这两年司扬明里暗里没少给你送钱吧?有这么个小舅子,账他帮你平,儿子他帮你养,都显得我们家亏待你了。”
“你听谁胡说的?”吴德宏脸色变了。
“你们做事这么明目张胆,就没想过会漏风?”
“知远,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吴德宏摇头,语气沉下来,“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想有仇当场报。可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才明白,人跟人讲究的是制衡,利益绑定,拼得你死我活对谁都没好处。更何况……”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宋知远,“真要捅出去,你以为就我跟他有事?知远,你怨我,我认。可你也得为你姑想想,为你爸想想,还有你自己。”
“威胁我?”宋知远挑眉。
“不是威胁。”吴德宏长叹一口气,声音发颤,“我是说,就算你不信情分,也该明白利害。我不会害你姑的……现在能护住她的,就只有我跟你爸了。我跟你保证,豁出命也会护好慧珍和琳琳。”
他说得恳切,眼眶竟有些发红。
宋知远只是冷冷看着他。什么夫妻同心,不过是两块烂肉长在了一块,想要分开却怕撕得血肉模糊。
“不早了,”吴德宏拎起药袋,转身往门口走,“你姑还等我回去烧饭。”
望着他的背影,宋知远只觉得这人脸皮和司扬有得一比,明明一切伤害都是他带来的,到头来却能大言不惭地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
“你凭什么觉得司扬会放过你?真以为给他几个项目,他就会放下他姐的事?”
吴德宏猛地顿住。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宋知远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两秒他才慢慢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青。
“他恨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害了他姐……如果不是我,慧珍也……”话到末尾,含糊地吞了回去。
“你说什么?”宋知远直起身。
吴德宏没再接话,只是摇了摇头,径直走向门口。
耽误了一会儿,宋知远快步往回走。
医院下班后的寂静笼罩着四周,换气口发出规律的嗡嗡低鸣,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尽头一盏还亮着,投下惨白的光晕。
李言熙靠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头歪向一边,他又睡着了。
宋知远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摇了摇他的肩膀,“言熙?”
李言熙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点点聚拢,对上宋知远近在咫尺的脸,眉头还微蹙着。
“远哥,我……”李言熙一下子坐直,有点慌,“我睡着了?”
他连忙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五点四十。微信里,二十分钟前他还给宋知远发过消息,说已经完事了,怎么一转眼就……
“早上起太早了吧?”宋知远站起身,语气平常,“走吧,吃饭去。”他伸手拉李言熙起来,“尤超然是不是就在这儿?叫上他一起?”
李言熙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听到后半句赶紧摇头,“别别别,那小子话多,烦人。”
挺晚了,两人就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铜锅涮肉。
北风刮得紧,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李言熙是还有些蔫巴,宋知远脑子里则反复过着吴德宏那些话。
热腾腾的铜锅端上来,白汽一扑,两人的脸色才缓了些,不约而同冲对方笑了笑。
“这边靠门,有点灌风。”宋知远说。
“咱俩换换。”李言熙说着就要站起身。
宋知远却已经起身坐到他这边,把他往卡座里面挤了挤,“往里点儿。”
两人胳膊挨着胳膊,等肉熟的间隙里,桌下相邻的两只手悄悄牵到了一起。
宋知远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刚拿药的时候,碰见我姑父了。”
“他也在?”李言熙有些慌乱地看向他。
“说是来给我姑拿药。”
“你说有事是跟他聊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想也知道他不承认呗。”宋知远拿起筷子拨弄着滚水里的肉。
他扯了下嘴角,眼里没什么笑意,“不过我心里有数了,他就是个趋利避害的小人,估计当时确实动过念头,后来事没办成,现在又不得不跟绑在一块儿了,就想赶紧跟司扬撇干净,只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吴德宏临走时那句没说完的话。
“什么?”李言熙问。
“没事,别管他了。”宋知远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对了,饭后先吃一粒这个。”
“好。”李言熙接过那瓶,瓶身在宋知远兜里捂得热热的,一股暖流顺着手心涌上心头,却让他心底有些发酸。
“远哥,要是明天叫不醒我怎么办?”他轻声说。
“那就找你邻居帮忙咯。”宋知远语气仍轻松,往他碗里夹了两片刚烫好的羊肉。
“啊,你说,赵哥?”李言熙有点结巴。
“怎么了?他还不知道?”
这话直接把李言熙噎住了,一时搞不清宋知远指的是他俩睡觉的事,还是他睡觉的事。
“呃……知道吧。”他姑且默认这俩都有,只不过想想老赵要是知道他嗜睡的毛病又复发了,估计少不了念叨他。
饭吃完快七点了,宋知远回杭州得开四个钟头。
走出店门,冷风一吹,李言熙缩了缩脖子,“你直接从东山上高速吧,我打个车……”
话没说完就被宋知远打断了,“少废话啊。”
车开出去,暖气渐渐上来。
李言熙靠着椅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吃饭时还揪着心怕分开,这会儿时间越近,心里反倒越平静了,像是把悬了很久的刀,自己伸手接了过来。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听见自己用很平常的口气说:“明早要是醒得早,我就去健个身。”
宋知远却笑得有些勉强,“要不要这么卷啊熙哥?你这身板够用了。”
“没,”李言熙也笑,“这不快过年了吗,先囤点肌肉。”
可是离过年还有一个半月,明明天已经死冷死冷了。
宋知远开着车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年来,好像头一回这么盼着过年。
车子在老街岔道口的红绿灯前缓缓停下,两人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红灯开始读秒:
二十。
十九。
十八……
忽然宋知远转过头,语气认真,“跟我走吧?回杭州。”
“现在?”李言熙一怔。
“现在。”宋知远看着他的眼睛。
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不想一个人离开,那就跟他一起走。
宋知远这句话太诱人了。
可成年人要真能事事顺着自己心意,那还要心理医生和算命先生干什么?
李言熙最后还是在家门口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揽胜调了头,尾灯在街角闪了闪,不见了。
好在生活还算讲点公道,也可能是李言熙潜意识里怕真被老赵从床上提溜起来,总之最糟糕的情况没有发生。第二天早上八点零二分,他被宋知远的第五通电话叫醒了。
上午检查报告也出来了,身体倍儿棒,啥事儿没有。
第三天,第七天,第十五天,第三十天……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早上宋知远的电话被接起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刚嘟了一声,听筒里就传来李言熙含糊的声音:“早啊宝贝。”
背景是哗哗的水声,这小子已经在刷牙了。
宋知远刚醒,鼻音有点重,“可以啊熙哥,明早你叫我得了。”
“呵,不用,”李言熙笑得贼兮兮的,“明天不是周末吗?”
“哦,那我能睡会儿懒觉了?”宋知远爬起来,昨晚又忙到后半夜,就睡了五个钟头,这会儿太阳穴突突地跳。
“嗯,睡吧睡吧。”
结果第二天,宋知远睡醒还是给李言熙拨了电话。虽说已经九点半了,可看着安安静静的聊天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喂远哥,你醒啦?”李言熙那边轰隆隆的,有点吵。
“嗯。几点起的?”
“六点。”
“怎么不发个微信?”
“怕吵着你呗,”背景音里传来“叮咚”一声报站,李言熙突然加快了语速,“啊,先挂了啊,等下回你。”
电话莫名其妙断了,宋知远的嘴角却一点点弯起来。他掀开被子,径直走向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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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回家
天晴得很好,没什么风,半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
李言熙站在小区门口,抬头望了望那栋从绿荫里钻出的高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正要跟着前面刷脸的人往里钻,门口保安叫住他,“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一户?”
他刹住脚,“7栋1601。”
“好的,麻烦出示下访客邀请短信。”
“访客邀请?呃……没有。”李言熙有些尴尬,以前都是宋知远直接领他进来,谁知道还有这流程。
“或者您联系一下业主?我们确认了就能进。”
李言熙没辙了,本来想搞个偷袭,谁曾想小区大门都进不了,他摸出手机,无奈地笑笑,“好,我打个电话。”
好在电话很快通了。
“喂远哥,你在家不?”
“没,来公司加班了,怎么了?”
“啊?”李言熙傻了,这才十几分钟人就在公司了?他顿时有些懊恼,啧,整这出幼稚不幼稚啊?
“呃……没事,你忙你的。”
“等一下,”宋知远叫住他,声音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不对啊李言熙,刚不是叫哥起床了,这会让又找我干嘛?”
“不干嘛,就问问……”
“那你现在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没在家?”
“没……”李言熙汗都快下来了,他藏心事还行,撒谎是真不在行。
“哦——”宋知远拖长了声音,忽然说,“你转个身。”
“什么?”
“转身。”宋知远又说了一遍,笑意更明显了。
李言熙愣了下,握着手机转过身。
宋知远就站在闸门里面上,离门岗不过十来米。他穿了件浅灰卫衣,外面敞着怀,头发有点乱,看着像是着急忙慌跑过来的。
李言熙彻底懵逼,嘴巴张着,手机还贴在耳边,“远哥?你怎么……”
宋知远已经笑着走过来,先朝保安打了个招呼,“你好,7栋1601。”
保安认得他,立刻客气道:“好的先生,我们按规定确认一下。”
“应该的。”宋知远很自然地伸手揽过李言熙的肩膀,带他往里走,“走了。”
“远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李言熙被他揽着,还没完全回过神。
宋知远笑得更开了,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地图上标着两个几乎重叠的小气泡。
“傻不傻?”他胳膊肘一收,往里勒了下李言熙的脖子。
李言熙摸摸鼻子,“卧槽,忘了这茬。”
两人往楼里走,行道树把阳光剪成碎影,一格一格落在步道上。
电梯门合上,宋知远偏头看他,“不是说下周来吗?怎么提前跑来了?想我了?”
“事主家那个老太太抢救回来了,之前把别的活儿都推了,就空下来了。”
“这都行?”
李言熙轻快地“嗯”了一声,完全没觉得跑单有啥损失。
“这么早的车还不让我叫你,不怕赶不上啊?”
“没事,”李言熙有点小嘚瑟,“这不是天天早上惦记您电话么,都刻进生物钟了,到点自己就醒。”说这话时他耳朵突然有点热,不自觉地别开眼。
宋知远心里暗爽,眼神幽幽地跟过去,“那别走了,帮我也调调生物钟。”
“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这两周忙,睡得晚,没事也熬夜。”
“行,那我监督你早睡。”
结果就是当天晚上睡得更晚了。
卧室里只亮着盏台灯,都快零点了,李言熙还没进入正题。
宋知远感受着他手指的拨动,更让他血脉喷张的,是李言熙口腔的温热。
低促的喘息从喉咙里溢出来,他轻轻抓了把李言熙的头发,“卧槽,李言熙……你O活好烂啊。”
李言熙埋在他小腹的脑袋抬起来,在昏暗里看向他,“多练练就好了。”
“别练了,我先?”
“不行!说了我先!”
李言熙难得强势一回,宋知远居然还有点欣慰,他的手掌贴上李言熙的脸颊,在他咬肌收//缩的律动里感受着自己被bao裹的轮廓,低声笑了,“可以了,过来。”
小别胜新婚,加上憋了一个多月的火终于泄闸,两人都没怎么收着。
李言熙低头看了眼腹间的一片狼藉,没忍住笑出声,“呵,怎么不等我?哥哥,你这么不耐O啊?”
“操,行啊李言熙,”宋知远揪住他后颈,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你耐O,等下O死你!”
……
房间里终于静下来,李言熙额头抵在宋知远肩窝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你真好”、“好想你”,之后便彻底没声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宋知远却清醒得很,他轻轻挪了挪胳膊,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加了一行记录:1/12,入睡:1:40。
往上翻,最初那几条记录里,李言熙入睡的时间总是很早,几乎沾枕头就着。有时候宋知远只是转身去趟洗手间,回来时视频里的人就已经阖眼了。早上醒来的时间也不太规律,后来才慢慢稳在七点半左右。
刚才有多爽,这会儿进了贤者模式,宋知远心里就有多懊恼——李言熙好不容易调准的作息,今晚这么一折腾,万一又乱了怎么办?
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啧,快三十的人了,还跟这小子一起瞎搞,克制下能死?
宋知远的担心多余了,李言熙的作息没那么脆弱。
第二天上午睁眼时,这人已经光着膀子靠在床头刷手机了。
“醒了啊远哥。”李言熙凑过来亲他。
“几点醒的?”
“八点五十?反正不到九点。”
“嗯,”宋知远摸了下他胳膊,凉的,“啧,把衣服穿上。”
“哦。”李言熙老老实实去够床尾凳上的卫衣。
看着他绷紧的背肌线条,宋知远跟着坐起身,手指张开,轻轻卡上他后腰,“你真瘦了。”
其实昨晚抱着他的时候就发现了。
腰上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李言熙抖了一下,他把卫衣拽下来,撇撇嘴,“还不是你不让我健身,肌肉都掉光了。”
宋知远睨他一眼,“你拉倒吧,我就不信你没偷偷练过。”
李言熙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年前还剩两周工作日,留他一个人待着,确实闷得慌。
“行吧,下午带你去开张卡?一块儿练。”
“真的啊?”李言熙眼睛一亮,笑着扑过来。
看他这副模样,宋知远心里残留的忧虑忽然又散了些,仿佛前阵子李言熙身上那股说不出的低落,不过是一场关心则乱的幻觉。
他嘴角勾了勾,“嗯,不过得把握点儿度啊。”
“知道~”
几个项目收尾加上年会,宋知远这周节奏依旧很快。
李言熙却彻底闲下来了,上午健完身,中午就去公司附近找他吃饭,下午也会一个人出去逛逛,只是逆着晚高峰的人流往回走,心里总是莫名烦躁,之后索性就在家宅着。
这天中午江彦在电梯口碰上宋知远,眼珠斜过来,“嚯,家里天天来查岗啊?”
吃饭时李言熙突然提了句,“远哥,能用你书房那把琴吗?”
宋知远好笑地瞅他,“直接用呗,还问我。”
“那行,”李言熙咧嘴笑,“好久没碰,估计手都生了。”
宋知远差点脱口而出“要不去齐萧那儿练”,话到嘴边又赶紧截住。
说他小心眼他也认了,上回齐萧对李言熙那热乎劲儿,还是让他有点儿膈应。
他想起另一个更麻烦的主儿,筷子在碗里拨了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喂,健身房……没乱七八糟的人勾搭你吧?”
李言熙噗嗤笑了,这东亚醋王又开始了,他赶紧说:“没!我去的点就没几个人。”
“哦。”宋知远淡淡应了声,崔嘉宸那个美国作息,确实很少上午出现。
“明晚你们年会要喝酒吧?”李言熙问,“结束了我去接你?”
宋知远想了想,点头,“行。”
年会就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办。前两年公司刚起步,年末聚个餐发发红包就算完事。过去这一年曝光度上去了,年会也跟着讲究起来,连策划公司都请了。不过到底还是吃吃喝喝,江彦和宋知远被员工轮着敬酒,散场时两人脚下都有点飘。
得亏明天还得上班,没拖太晚,不到九点就散了场。
宋知远站在酒店门口等李言熙,江彦晃晃悠悠跟上来,“我去,真够折腾啊。”
“明年别办了。”
“那怎么行!”江彦一挥手,豪气干云,“明年咱争取去大莲花办!”
“呵呵。”宋知远笑了,这是真醉了。
拐角车灯一亮,李言熙从停车场过来了。车停到跟前,宋知远冲江彦摆摆手,“先走了。”
江彦眯着眼看了看,突然嚷起来:“嚯,服务到位啊!这代驾还管把车开上来?”
宋知远回头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醉鬼。
拉开车门坐进去,还没开几米,滴滴的报警声就响了,安全带没系。
李言熙轻笑,“老板,安全带。”
前面正好红灯,车排起了队。
宋知远靠进座椅里,酒后的声音带着不寻常的撒娇,“你帮我呗。”
李言熙呼吸缓了缓,侧过身去够他那边的安全带。
宋知远穿着挺括的西装,衬衫领口松了些,喉结在阴影里微微滚动,深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一直跟着他的脸。
那眼神看得李言熙喉咙发干,他别开眼,“咔嗒”一声扣上了卡扣。
正要退开,宋知远忽然仰起脸,嘴唇凑了过来。
李言熙迅速缩回驾驶座,“外面都是车。”
“黑着呢,看不见。”
李言熙盯着前方,喉结滚了滚,换了个话头:“刚才那是你学长?”
“嗯,”宋知远点头,“下周末我们打算聚一下,到时候……”
话没说完扶手箱上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亮着,是王老太太。
酒彻底醒了。
自从上回不欢而散从家里出来,这还是家里头一次来电话,当然,他也没联系过他们。
宋知远接起来:“喂,奶奶,还没睡吗?”
“诶,没呢知远,”老太太声音传来,“年底了,工作忙不忙?”
“还好,怎么了奶奶?”
“诶那就好,前阵子听你姑姑说,你在外面有相处的女孩了。”
车里很静,封闭的空间里,老太太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清楚楚。
宋知远呼吸一滞,眼睛不自觉地往驾驶座飘,在后视镜里捉到李言熙一闪而过的目光。
他稳住声音,“我是有对象了。”
“好,好,”老太太语气欣慰,“哎,子琛他们我是等不到了,奶奶现在就盼着你和子珩早点成家。”
宋知远没接话。
老太太顿了顿,继续问:“知远啊,今年过年回家不?”
回家,除了省城那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家,还能是哪儿?
宋知远心往下沉,干脆地拒绝了,“今年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没多劝,“哦,行……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又叮嘱了句,电话挂了。
绿灯亮了,车流缓缓向前移动,车里又静了下来。
李言熙能感觉到宋知远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脸上。
车子转过两个路口,他终于开口,“远哥,你不回家吗?”
“回啊,怎么了?你想去哪儿?”
李言熙愣了下,“没。”
“那直接回家吧。”
“嗯。”
能发出来吗?随缘吧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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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成瘾
喝了不少酒,这晚睡得挺沉,以至于早上闹钟响了好几遍才把宋知远吵醒。
他按掉手机,习惯性地往身边摸——李言熙还在睡,背对他,呼吸沉沉的。
这不太对。平时这个点,李言熙早该醒了,多半已经在刷手机了。
宋知远坐起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言熙?”
没反应。
他没再叫,下床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带上了卧室门。
等洗漱完穿戴整齐再进来,李言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宋知远走近,加大力气又晃了晃他肩膀,“言熙,起来了,八点半了。”
李言熙这才动了下,慢慢半睁开眼睛。
“……远哥?”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宋知远皱眉,伸手去探他额头,温度正常。
“没。”李言熙掀了被子坐起来,眼神有点空,愣了两秒才起身下床。
宋知远盯着他套上毛衣的背影,心里还是悬着。昨晚回家睡得挺早,李言熙跟他差不多时间躺下的,没理由睡到这个点还叫不醒……
李言熙穿上裤子,转身冲他笑了,“别瞎担心了,真没事,你再不走该迟到了。”
宋知远看着他,勉强点头。
两人往门口走,他问:“中午想吃什么?”
李言熙犹豫了一下,“今天……不太想练了,歇一天。”没等宋知远开口,他又补了句,“不过去找你吃饭倒行,你定?”
宋知远笑了,“别跑了,晚上一块儿吃吧,反正周五。”
“好啊,我早点过去。”
“嗯。”
上午到公司就是一堆事儿,开会、审方案、回邮件。下午约了合作方见面,谈完回程路上,宋知远发了条消息:“我这边差不多了,你过来吧。”
没回。
等到公司楼下,车刚停稳他又发一条:“人呢?”
还是没动静。
李言熙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午饭的时候,宋知远心底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意料之中没人接。
“怎么了?”江彦在外头敲他车窗。
他按下车窗,“我不上去了,有点事直接回去。”
“哦,行。”
车朝着家的方向开,晚高峰刚开始,路上还不算太堵,宋知远一路上时不时看手机,始终没等来消息。
到家开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李言熙倒在沙发上,歪着身子,脸埋在靠枕里。
宋知远几步走过去,坐下来拍了拍他肩膀,“言熙?”
“李言熙?”
李言熙身子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又是这样失焦的眼神,在黑暗里找寻了好几秒才聚拢。
他看见了宋知远,而窗外是完全黑透的天。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远哥?”他坐起来,声音有点哑,呼吸也不太稳,“操,几点了?”
“刚过六点。”宋知远看着他。
李言熙嘴角扯了扯,像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垂下眼,“对不起啊,又睡着了。”
“说什么对不起。”宋知远皱眉,语气却放轻了,“怎么不回房间睡?连毯子都不盖,感冒了怎么办?”
“我就想眯会儿,没想到……”李言熙声音越来越低。
“几点睡的?”
“吃完饭吧……可能不到一点。”他顿了顿,干巴巴找借口,“估计中午碳水吃多了,晕碳。”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假,谁他妈晕碳能晕五个小时?糊弄鬼呢!
宋知远没戳穿,只是伸手把他拉过来搂住了。
“你是猪吗?一顿吃两份拌川。”他在李言熙耳边说,手掌顺了顺他后脑勺。
李言熙绷着的背慢慢松下来,下巴搭在他肩上,“也没多少……”
“晚上还吃得下吗?”
“肯定啊,今天蛋白质都没吃够。”
李言熙还挺纳闷,宋知远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
结果吃饭时,这人先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起身出去接了个电话。
再回来时,他拉开椅子坐下,张口就是,“明天跟我去趟医院。”
李言熙一愣,“干嘛?”
“复查啊,这都一个多月了。”
“不用吧?上回不都查了没事。”
宋知远语气平平,“我有熟人在浙一神经内科,之前给我们公司做过顾问。让他给看看。”
李言熙不吱声了,眼神往旁边飘。
宋知远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怕抽血啊熙哥?”
“谁怕了?”李言熙抿了口茶水,“明早吃个药就行了,至于么?”
“我说至于,”宋知远身子往前倾,直勾勾盯住他,“李言熙,你怎么跟个老头似的,都什么年代了还讳疾忌医。”
“我……”李言熙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支支吾吾说:“我本来打算明天练腿的,状态刚回来点。”
“操,谁不让你练了?上午练你的,下午去医院,耽误不了。”
宋知远脸已经落了,没留什么商量余地。
李言熙咂嘴,“啧,管得比我爸还宽。”
也没多想去练腿,就是个托词而已。
第二天早上被宋知远弄醒时,李言熙肠子都悔青了。
说是早上,其实快九点了。
宋知远拍他脸颊,“起来了懒猪,你还练不练腿了?”
“练,练。”李言熙迷迷糊糊应着。
从卧室磨蹭到洗手间,统共十几米路,他打了不下八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宋知远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他,乐了,“身残志坚啊熙哥,有这个毅力,你干什么都能成的。”
李言熙满嘴泡沫,在镜子里瞅他。
冷水扑到脸上,激得他一哆嗦,脑子里的浆糊总算化开了。
和长汀镇完全不一样,周六上午十点的健身房人还真不少。
李言熙看着满器械区的人,啧了一声,“卧槽,这些人周末都不睡懒觉啊?”
“卷呗,下午人更多。”宋知远见怪不怪。
两人占了个史密斯架做深蹲,跟着李言熙的重量做,宋知远两组下来腿就开始发酸。
事关男人的面子,他脸上必须得绷住,只是心里直骂这小子是真能装。
间歇时他去接水,刚站到饮水机前,旁边传来个声音,“嗨。”
一转头,李妍曦就站在两步外,穿着卫衣和leggings,马尾扎得高高的。快俩月没在这儿碰见她,宋知远差点儿忘了。
行吧,现在全想起来了。
“嗨,好久不见。”
李妍曦笑着走过来,“是呀,年底太忙了,都没空健身,你今天练什么?”
宋知远下意识侧了侧身,龙门架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从墙上的镜子里,他看见李言熙手肘搭着横杆,身子微微前倾挂在上面,眼睛正看着这边。
“练腿,”宋知远说,看她这一身行头,心里突然有点发毛,“你呢?”
“今天游泳。”
“哦。”宋知远心里松了口气。
“那我先过去了。”李妍曦摆摆手,往更衣室走了。
他拎着水杯往回走,刚想开口说“熟人”,李言熙已经抓起搭在架上的毛巾甩到肩上。
“走吧,硬拉。”
看着他走向自由力量区的背影,宋知远原地愣了两秒才跟上去。
之后的俩小时,李言熙话明显少了。宋知远心里也跟着不踏实——是因为下午的检查,还是因为……
他不喜欢猜来猜去,于是吃饭时直接问了,“怎么了?蔫了吧唧的。”
李言熙从碗里抬起头:“没啊。”他打了个哈欠,这哈欠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愣了,“有点困,吃完饭买杯咖啡去。”
“做检查喝什么咖啡,不准喝。”
“我得开车啊。”李言熙眼神幽幽地飘过来,嘴角憋着点笑,“远哥,你这腿还能踩油门么?不行别硬撑。”
“踩你脸上信不信。”宋知远没好气地睨他一眼,合着这厮早看出来他在硬撑了。
李言熙贱兮兮地把脸侧过去,“来。”
专家门诊比想象中安静。刚过会诊台,一位年轻女医生就迎上来。
“好久不见呀宋总,”她先跟宋知远打招呼,目光转到李言熙脸上时,眼睛亮了,“我去,你朋友挺帅啊。”
李言熙也觉得她眼熟,很快他想起来了,是宋知远大学演出视频里那个女主唱。
宋知远微笑点头,“麻烦你了林医生,临时加塞。”
“客气什么,回头请我吃饭就行。”林医生眨眨眼,转身带路,“邹老师那边还有个病人,应该快了,我们先过去。”
诊室里,邹医生五十来岁,戴副细边眼镜,他放下手里的片子,朝宋知远点了点头。
“邹老师,不好意思,周末还打扰您。”宋知远客气道。
“坐,”邹医生示意他们,“小伙子什么情况?”
宋知远简要说了一遍病史,邹医生问:“之前的检查报告带了吗?”
李言熙赶紧摸手机翻公众号记录,没等打开,旁边宋知远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都在这儿,上个月在我们家那边的医院做的,指标都正常。”
邹医生看得很仔细,许久才把手机还给他,他点点头,“嗯,检查得很全面,后面用药了吗?”
“开了莫达非尼,”李言熙说,“吃了三周。”
“哪天停的?”
李言熙努力回想:“十二月底,好像是……”
“12月30号。”宋知远接话。
邹医生抬眼看他,“快三周了,原发性嗜睡停药后有这个概率复发,正常。”他转向李言熙,“最近一个月睡眠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七个小时左右吧。”
宋知远没说话,又把手机递了过去。
李言熙余光瞥了一眼,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他喉咙动了动,视线移开,落在墙上的大脑分区挂画上,彩色线条区分着不同功能区。他的目光停在标注着“腹侧被盖区”的区域——多巴胺能神经元密集区,与动机、奖赏、成瘾相关,也联系着回避、焦虑和恐惧。
耳边是宋知远和邹医生在讨论他的睡眠记录,李言熙忽然觉得大脑里那个位置在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生成、积聚,最后在脑内迸发。
直到旁边的林医生开口,“老师,他这种情况是不是该做个PSG?”
李言熙回过神,自然地看向宋知远。
邹医生说:“嗯,是建议做个睡眠监测,进一步分析下睡眠潜伏期。”
宋知远几乎没犹豫,“好,谢谢邹老师,能不能尽快安排?”
邹医生没直接回答,只是转向林医生,“小林,你看下睡眠中心年前的排期。”
“好的老师。”林医生利落地应下。
李言熙没想到当晚就给安排住下了,他问宋知远:“宋总,你关系这么硬呢?”
宋知远嘴角一翘,“钞能力懂吗?”
莫名其妙就要在医院过一夜,李言熙回家冲了个澡,拿了身短袖短裤和洗漱用品就去了。
晚上是林医生亲自来给他贴电极,宋知远被她挡在门外,“探视时间到了,明早七点之后再来啊。”
门一关,屋里就剩他俩,林医生一边整理设备一边闲聊,“你跟宋知远认识多久了?”
“一年多。”李言熙心想,如果算上互不相识的那些年,得二十年了。
“哦——”她拉长声音,手里的电极片凉凉地贴在他额头上,“朋友?”
“我还以为你是他男朋友呢!”
李言熙一愣,舌头打结,“就……朋友。”他赶紧岔开话题,“医生你跟他很熟?”
“他是我学弟,我们大学一个乐队的。”林医生低头调着线,“嘿,他这人吧,对女生基本绝缘,以前文学系系花追他他都给拒了,就那个谁,侯雅筠,现在是个网红,你知道不?”
李言熙轻轻摇头。
“反正挺漂亮的,当时我们都怀疑他喜欢男的!”
李言熙顿了顿,无辜地眨眨眼,“他应该不喜欢男的吧。”
反正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林医生手上动作没停,继续问:“那他现在有女朋友没?”
“没。”这也是实话,李言熙答得轻松。
“估计是眼光太高,这小子以前就挺傲,有几次我都想抽他。”林医生挤了一团导电膏,涂在他小腿上,小声嘀咕,,“也可能是不行?”
“卧槽!哈哈哈——”李言熙笑得直抽抽,身上贴的电极都跟着颤,情侣一场,他还是替人挽了句尊,“那不至于。”
林医生意味深长地斜他一眼:“哦?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李言熙耳根发热,声音都高了点,“我兄弟能有啥毛病!”
林医生咯咯笑起来,手上利落地固定好最后一根带子。
“行了,别乱动啊,掉一根线明晚还得睡这儿。”她直起身,冲他挤眼,“刚说的可别告诉他啊。”
“知道,必须的!”
这一晚睡得别提多难受了,被一堆线五花大绑着,从头到脚黏糊糊全是导电膏,动一下硌得慌不说,还生怕把电极碰掉了。
李言熙严重怀疑这数据能准才怪。
这会儿他已经坐在医院对面的麦当劳里,头上戴着宋知远给他拿的冷帽,面前是冒着热气的牛奶。
“卧槽,睡得太难受了,浑身不得劲。”他揉着肩膀抱怨。
“呵,我看你挺兴奋,还发个自拍。”宋知远脸有点臭,大清早语气就不太好。
“嘿嘿,不觉得很赛博朋克吗?”
对面那人还乐呵呵地啃着帕尼尼,宋知远这脾气能忍?直接上手捏他腮帮子。
“李言熙,不是让你别沾花惹草吗?”
“啊?我没啊?”李言熙鼓着半边脸,一脸无辜。
宋知远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学起崔嘉宸的腔调,“Wow,PSG吗?我以前也做过,感觉蛮cyberpunk的~”
李言熙反应过来,“不是,他不是健身房老板吗?他让我加他的,说过几天春节要发放假通知。”
“春节放假我不会跟你说?”
“我,操,这也能算啊?”李言熙撇撇嘴,白他一眼,“那你呢?那酒根本不是你学长送的吧?我都没说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闪躲起来。
几天前在健身房前台,那女生取错了手环,他俩这才知道有个和自己名字同音的人。
桌上突然静了。李言熙心跳咚咚地响。
过了几秒,宋知远突然轻笑一声,“呵,熙哥,终于肯给我个解释的机会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四。”李言熙不看他。
“我当时是怕你多想,”宋知远语气软下来,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真的,那之后我就跟她说明白了,我有对象。”他顿了顿,“熙哥,原谅我一次呗?”
其实早就不难受了,估计是脑子里那什么被盖区发了力。
李言熙没忍住嘴角弯起来,“当我跟你一样小心眼呢?下不为例啊。”
“知道了,”宋知远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感同身受,没再恼他崔嘉宸的事,他把车钥匙递过去,“等会儿你开车?”
“行啊,怎么了?”
“腿疼。”
“哦~”
汗流浃背了吧远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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