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等你
拳击训练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和汗液的味道。
教练是个精壮的泰国人，皮肤黝黑发亮，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他嘴里不时蹦出短促的指令，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
宋知远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盯着教练不断晃动的双拳，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墙边的架子上瞟。
“哧！”教练一声低喝，右拳带着风声，直冲他的左脸。
宋知远的手抬慢了半拍，拳头擦着他的颧骨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扫过眼睛，他这才猛地偏头避开。
“Hey！Focus！”教练抬了抬眉毛，声音提高了几分。
“OK.”宋知远应了声，甩甩头，重新架起双拳。
又过了几个回合，教练一个低扫腿扫向他左腿，力道不算大，但速度极快。
宋知远愣了一瞬，小腿胫骨还没来得及外翻格挡——
“啪！”
一声闷响，小腿肚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鞭。
“You ok？ ”教练立刻上前查看。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崔嘉宸也走过来，“没事吧？”
宋知远咬着后槽牙，摇摇头，硬撑着摆好姿势继续。
这一腿让他注意力集中了些，后半节课，他的动作明显专注了，出拳和闪避也更利落，但那股紧绷感始终没散。
一节课结束，宋知远的腿上已经浮现出一片巴掌大小的淤青，颜色正慢慢由红转紫。
他跟没看见似的，抓起架子上的手机，径直去了更衣室。
崔嘉宸跟他在后面，看他直挺挺地堵在更衣室门口挡着路，忍不住调侃：“哟，站岗呢？”
宋知远回过神，抬眼瞥了他一下，往里挪两步让开，目光却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
崔嘉宸眼神扫过他亮着的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地开口：“这么认真？回哪个妹妹的消息呢？”
“表妹。”宋知远声音平静，拇指用力一按锁了屏。
“哦，表妹啊～”崔嘉宸拖长了调子，但识趣地没再追问。
宋知远没搭理他，手机又在掌心震了一下。他低头解锁，是吴悦琳：“我出发啦”。
另一个聊天框，依旧安安静静。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储物柜门，把手机扔了进去，抓起毛巾转身钻进了淋浴间。
四十分钟后，宋知远先到了约好的餐厅，没一会儿吴悦琳也赶了过来。
“哥，来晚了，路上有点儿堵。”她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儿。”宋知远轻笑，给她倒了杯水，“夏令营那边都忙完了？”
“嗯，总算结束了，”吴悦琳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昨天刚把最后一份报告交上去，累死了。”
“接下来什么打算？考虑看看国外的学校吗？”宋知远问。
“再说吧，”吴悦琳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哎，现在家里这情况，我也不太想出国了。”
“姑姑最近怎么样？”宋知远脸上的笑意收了些，眉头微蹙。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起色。”吴悦琳垂丧着脸，“哥，我妈……可能要办病退了。”
“病退？这么严重？医生怎么说？”宋知远着实没想到，明明上回端午见面时，姑姑情况看着还好。
“这个月复查了，其实指标都还好，主要是我爸觉得她现在这状态，在家静养更合适，怕工作压力太大。”吴悦琳解释道。
“不能先休一段时间的病假吗？一定要直接办病退？”宋知远眉头皱得更紧了，“姑姑自己怎么想？”
“她也没拿定主意。”吴悦琳摇摇头，显得有些无奈，“可能也是怕给我爸添负担吧。”
“……”宋知远脸色沉下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回去多陪陪姑姑吧，”他放下杯子，声音温和了些，“其实……保持一定的社交和工作状态，多接触接触外面的人和事，对她的情绪和恢复可能会更好。”
“嗯，我知道。”吴悦琳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接着问：“对了哥，你有李师傅联系方式吗？”
宋知远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下，杯沿抵在唇边，他抬眼，语气平淡，“找他做什么？”
“想好好谢谢他，”吴悦琳语气真诚，“前两次回家都太赶了，没来得及去看他，上回我妈的事多亏了他，他住院我们都没去看过，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哦，我没有。”宋知远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没什么波澜，“要去也该是你爸妈去，你不用太放心上。”
吴悦琳“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宋知远却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的图标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这顿饭吃得挺久，俩人聊了不少。
宋知远看得出来，吴悦琳心里其实还是惦记着留学的机会，话里话外都透着点儿向往。
他也给了很多建议，国家、学校、专业、申请流程……
但说到最后，他心里也开始不安。
姑姑现在这情况……要是悦琳真走了，留她一个人在家，还得面对那个人渣，以后的日子怕是会更难。
饭后，宋知远开车送她回学校，看着她背着包走进校门。
他没急着走，靠在座椅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拨通了宋慧斌的电话。
“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温度。
“我姑病退的事，是真的？”宋知远开门见山，声音绷着。
“嗯。”那边应了一声。
“谁的意思？”宋知远追问。
他爸没正面回答，“你姑现在的情况，不上班也好。”
“不上班也好？”宋知远压着火，声音更冷了，“你知道我妈当年……”
“别什么事都扯上你妈！你姑情况不一样。”他爸直接打断，语气有些不耐烦。
宋知远冷笑，“怎么不一样？你们是怕她状态不好，把那个人渣重婚的事情捅出去，断了你们的财路吧？”
“没空跟你扯这些，这事最后还得看你姑自己，她要是不愿意没人逼得了。”说完，对面急促地挂了电话。
宋知远把手机往副驾一扔，胸口起伏着，一股火气在身体里乱窜。
气他爸的冷漠和算计，更气自己的无能。
这股火顶到喉咙口，却突然泄了气，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重重地砸回心底。
亲密关系这东西，他似乎永远处理不好。
跟家里人是这样，对在意的人……也这样，靠近了怕被灼伤，远离了又放不下。
怎么弄都一团糟，也许这东西，本来就是命里不该有？
呵，可笑。认识某人之后，他居然也开始信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发动车子，引擎刚发出低沉的轰鸣，扔在副驾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条微信提示。
宋知远的心跳遽然漏了一拍，他伸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李言熙的头像旁，静静地躺着一行字：“谢了远哥，我下周末应该没事【呲牙】”
他盯着那行字，甚至没发现自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敲下回复：“好，那我等你”。
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口。
紧绷的神色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他看着屏幕倒影里的自己，嘴角的弧度已经无处隐藏。
我等你。
李言熙不可置信地盯着聊天框，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紧接着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托朋友弄的票……两张，这不明摆着是特意给他弄的吗？
折腾了一个月，使尽浑身解数把那些痴心妄想给压了下去，还筑了道墙结结实实地围了起来，结果宋知远一句话直接击溃，那些念想又跟山洪暴发似的涌了出来。
操！一个月白忙活！
不是？这哥们什么意思啊？是说他不介意，他俩还能当普通朋友处？
可他自己呢？还能跟没事人似的，嬉皮笑脸地跟宋知远一块儿看演出？
自从上次从杭州回来，他压根就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宋知远，就算以后真碰上了，那也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哪能这么快就又凑到一起？
理智告诉他，不该去，可他那点理智在宋知远面前就没管用过。
本来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推了，可手指不使唤，悬在发送键上半天，“下周末有事”几个字，愣是发不出去，心里总有个地方拧着劲儿，酸溜溜的，又有点……不甘心。
“言熙？”驾驶座的老刘喊了一嗓子，把他从乱麻似的思绪里拽了出来。
“啊？”李言熙扭过头。
“前阵子，曹振飞百日，你去的？”老刘问。
“没啊，”李言熙有些纳闷，“他家没找我。”
“他家现在哪还有心思办这个？”后座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了然，“早说了，不出半个月，准得搬走。”
“你怎么知道？”老刘从后视镜瞟了一眼。
“我儿子跟他家小儿子一个班，小孩回来说的，下学期要转学了。”
“搬哪儿去啊？”旁边有人问。
“他老婆不是湖北的吗？好像搬回她娘家那边了。”
“躲高利贷吧？”
“估计是。”
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声音嗡嗡的。
李言熙盯着车窗外，叽叽喳喳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条消息，心里刚冒出点儿不能自己的雀跃，又想起宋知远那句“我应该不喜欢吧”，立刻像被针扎了的气球，又瘪了下去。
在李言熙的恋爱脑上反复横跳的后果是？
====================
第42章 靠近你
李言熙会不会来？
这四个小时，宋知远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他那天已经有事了，也许不想来，也许根本不会回复……
即使最后收到了他的消息，宋知远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李言熙会不会只是碍于情面，勉强答应的？会不会临时有事来不了，会不会突然不想来了……
毕竟自己刚把一切搞砸。
又是这样，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还是惴惴不安。
时间像是被故意拉长了，这一周过得前所未有的慢。
周一难熬，周二难熬，周三尤其难熬，周四已经麻木了，终于到了周五。
下午五点刚过，他破天荒地合上了笔记本——这半年来头一回提前下班。
开车去了下城一家低调的设计师买手店，他站在一排浅色系夏装前皱眉，手指划过几件亚麻和海岛棉的衬衫，试了又试，总觉得差点儿意思。
店员推荐了一件挺括的白T和一条线条利落的深色休闲裤。
宋知远换上，看着镜子里的人，他愣了一下——这身打扮，怎么有点像……李言熙平时会穿的？
他没多再挑，扫码付账，拎着袋子又去了附近一家偶尔光顾的沙龙。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快八点半了。
还差最后一件事。
“你明天几点到？”消息发出去，他才察觉到自己心跳有点急促。
两分钟后，对面回复：
“七点到杭州东”
“地铁过去就几站，应该赶得上”
……
行吧，还想去接他一起吃个晚饭……
“好。”他回复道。
同样的日子，在李言熙这边却像被谁抽了一鞭子的陀螺，转得飞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准备。
慌，是真慌。
时间越往周六靠，他心里就越慌。
饭吃着没味儿，觉也睡不踏实。
三伏天到了，一年里最难熬的时候。今年更是热得邪乎，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油都榨出来。
白天三十八九度，烟熏火燎的灵堂里，那身法衣套在身上，跟裹了层棉被似的，香烛纸钱烧出来的烟，熏得人喘不过气。半天下来，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晚上总算能凉快点儿，吹着空调躺在床上，脑子却不肯歇。
到了后半夜，窗外的蝉都不叫了，他还瞪着俩眼，愣愣地盯着灰白的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点事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见宋知远，见了面说什么？怎么打招呼？是装没事人嘻嘻哈哈，还是找个机会解释一下？
笑？挤不出来。
哭？更不存在。
板着脸？那也太装了。
要不……干脆找个借口推了？
啧，拉倒吧！临时放人鸽子这事，搁谁身上他都干不出来，更别说是宋知远了。
他叹了口气，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等待终审的囚犯，更要命的是，他心里还惦记着给他判刑的法官。
李言熙脑子里预演了好几夜的尴尬开场，可真到了周六这天，见面却平常得让人有点儿措手不及。
这是他第二次来杭州，从熟悉的出站口拐进地铁站，又从陌生的地铁口出来。
没走几步，就看见Live house门口乌泱泱围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的是电子烟和酒精的躁动。
他看了眼手机，穿过人群往里走。
刚踏进室内，目光一扫，就看见宋知远斜靠在旁边一处稍暗的角落，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他穿着简单的白T，在一众时髦前卫的年轻男女里显得格外清爽，李言熙注意到他的头发好像刚剪过，额发偏分的角度似乎也有细微的变化。
几乎是同时，宋知远也抬眼看了过来，视线对上的一瞬，他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收起手机，迈步朝他走过来。
“吃饭了吗？”宋知远走到跟前，声音带着点笑意。
“嗯，来之前垫了点。”李言熙咧嘴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后颈，其实没吃。
“快开始了，先进去？”
“行。”
两人检了票进场，舞台上助演乐队正卖力地热场，鼓点震得地板都在颤。
演出厅光线昏暗，只有舞台的大屏幕亮得刺眼，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从台前一直挤到后面。
他俩没往前挤，就站在最后面的入口附近。
宋知远的目光落在李言熙的侧脸上，昏暗的光线下，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视线往下，斜挎包带在他胸前带勒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宋知远脚下不自觉地往他身边挪了小半步，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
李言熙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喉咙有点儿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瘦了。”宋知远的声音突然在嘈杂的音乐间隙里响起。
李言熙以为自己听岔了，一脸诧异地扭头看他，“嗯？你说什么？”
宋知远微微侧过身，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耳朵重复：“我说，你瘦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言熙心头一颤，喉结快速滚动了下。
他下意识往旁边撤了半步，“哦，有吗？可能最近太热了，事儿也多……没空健身。”
宋知远点点头，没再接话。
空调的冷风扫过两人中间拉开的缝隙，他别过脸，看了眼四周，发现二楼也有观演区，那里明显清静些。
他冲李言熙示意：“我去看看。”说完转身去了吧台。
很快，他拿着两张票回来，带着李言熙上了二楼。
楼上视野开阔不少，但靠近栏杆的好位置基本都坐满了。
宋知远皱了皱眉，开始懊恼功课没做足，就看见斜对着舞台的一个卡座里，Kevin独自坐着，正朝他招手。
他带李言熙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远哥，”Kevin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空位：“坐这儿呗，位置还行。”他目光转向李言熙，“这位是？”
“我朋友，李言熙。”宋知远介绍。
Kevin冲李言熙点点头，“梁凯文。”
宋知远刚坐下，循着李言熙的目光往舞台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舞台上那个半扎着头发的吉他手正是齐萧。
“齐萧也在呢？”宋知远说，李言熙跟着回头。
“呵，他啊，为了混几张签专跟合影，死乞白赖要来热场混个脸熟。”Kevin一脸不屑。
“你想要吗？签专。”宋知远看向李言熙。
“啊？”李言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时有点儿局促，“会不会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顺手的事儿！”Kevin接话。
“好，那多谢了。”李言熙轻笑。
三人坐了会儿，离正式演出还有一刻钟，热场乐队下去了，没多久，齐萧就从楼梯跑了上来，直奔他们这桌。
“累死我了！”他抓起Kevin面前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缓过劲儿来，冲宋知远咧嘴一笑，“远哥！”目光随即落到旁边的李言熙身上，带着好奇，“诶，这哥们儿是？”
“我朋友。”宋知远应了声。
齐萧自来熟地问：“哥们儿怎么称呼啊？”
“李言熙。”
“我叫齐萧，刚在楼下助演来着。”
“嗯，看到了，你吉他弹得真好。”李言熙说。
“嗐，我靠这个吃饭的，弹不好不得给人轰下去！”齐萧笑嘻嘻地，“诶，哥们儿你做哪行的？”
“殡葬。”
“这么硬核！入殓师？”齐萧脸上写满惊讶。
“不是，算是……道士吧。”李言熙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回。
“卧槽！”齐萧眼睛“唰”地亮了，声音拔高了几分，“道士？”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向李言熙伸出双手，“李道长！失敬失敬！”
李言熙被他逗笑，伸手跟他握了握，“别别别，道长谈不上，就是接点白事的活儿。”
“别谦虚啊！您这一看就仙风道骨！”齐萧一脸认真。
宋知远突然插了一句：“呵，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啧，这还不明显？这气质，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高人！”齐萧表情贼夸张。
“你他妈少看点修仙文吧！”Kevin忍不住吐槽。
齐萧白了他一眼，又激动地问宋知远：“远哥，这么牛逼的朋友你上哪儿认识的啊？”
话还没说完，桌下Kevin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
“我靠！”齐萧嗷一嗓子，揉着腿龇牙咧嘴，眼神开始乱瞟，“呃……操！这桌腿漏电吧？你们小心点儿……可别碰着了。”
宋知远看破不说破，“我们老家一个地方的。”说完他余光扫过李言熙。
李言熙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挂着点儿笑。
“喝什么？”宋知远扫了桌上的二维码，手机先递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了看屏幕，手指在列表最上方的“青瓜气泡水”上点了一下，“这个吧，谢了远哥。”
宋知远没吭声，手机递到对面。
突然，舞台灯光全灭了，整个演出厅瞬间暗了下来。
对面两人凑在手机屏幕的光亮里点单，他俩则完全被黑暗包裹。
李言熙下意识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宋知远的视线里，黑暗中，两人目光无声地交汇。
灯光猛地炸开，刺眼的光束横扫全场，尖叫声欢呼声如海啸般涌起。
光线印入宋知远深色的瞳孔里，李言熙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开场了。”宋知远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声浪里。
“嗯。”李言熙应了一声，飞快地转回头看向舞台。
宋知远也跟着看过去。
三十来岁的男歌手，穿着不起眼的旧T恤，嗓音沙哑，带着被华北平原工业尘埃侵蚀过的粗粝和沧桑。
宋知远的目光移到李言熙的侧脸上，昏暗的光线下，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舞台，嘴角那点惯常的、无所谓的笑不见了，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舞台的灯光偶尔扫过，在他脸上投下短暂的、明灭的光影。
歌声低沉地唱着，故乡的阴霾，一路走散的人们，随波逐流的迷茫，被现实碾碎又倔强粘合的理想……
在他专注的神情里，宋知远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种被刻意压下去的苦闷。
他想起初见李言熙时，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独，想起他提到过去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身不由己的茫然。
穿上那身道袍是无奈的选择吗？李言熙是否也曾有过别的憧憬？是不是也在某个路口，被现实推着走上了一条未曾预想的岔路？
那条路上……是不是也有他？
身份的桎梏，现实的藩篱，横亘在他们之间屏障，在这一刻，忽然模糊了界限。
宋知远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虚虚地抵着他的。
隔着薄薄的布料，李言熙偏高的体温丝丝缕缕地传过来。
“嚯！没想到他现场也这么稳！”齐萧突然激动地扯着嗓子喊。
“嗯，是挺稳的。”李言熙回过头，肩膀轻轻蹭到宋知远，他顿了下，“……以前在音乐节听过他现场，一直不错。”
“哪场啊？”齐萧问。
“前年十一，北京麦田那场。”
“卧槽！巧了啊！那场我们也在，不过我们扎另一个舞台了。”齐萧乐了，“李道长你这路子够野啊！道士听摇滚？赛博修仙？真他妈帅啊！”
“哈哈哈，没那么夸张。”李言熙也笑了。
齐萧还想说什么，Kevin伸手按了下他肩膀，“你他妈消停点儿吧，让人听会儿歌。”
将近两个小时的演出，宋知远就没怎么看舞台，唱了几首也记不清，就记得最后安可时，上次在酒吧听过的调子响起来，全场又沸腾起来。
李言熙举起手机录像，舞台暖黄的灯光透过屏幕映在他脸上。
宋知远也掏出手机，横过来对着舞台，屏幕右边一小块，正好框进李言熙的侧脸。
“今夜我陪你化成灰”
李言熙突然扭头，整张脸一下子闯进了镜头里——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唇角，还要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整个人清晰又生动。
两人的目光在屏幕里猝然对上，都愣了一下。
李言熙赶紧往旁边挪开，“挡着你了？”
“没。”宋知远手指一动，却按了停止录像，收起手机。
贴贴
====================
第43章 喜欢你
安可结束，楼上楼下都开始退场，他们跟着人流往下走。
Kevin提醒齐萧：“诶，别忘了帮李哥带张签专。”
“知道！”齐萧直接招呼李言熙，“要不直接跟我去后台签，顺便合个影呗？”
李言熙看着挺高兴，咧嘴一笑，“行啊！”
他俩往后台走，宋知远和Kevin就在楼下吧台边等着。
宋知远看着两人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又瞥了眼旁边低头刷手机的Kevin。
呵，人家正主都没说什么，自己在这儿闷什么劲儿？
过了十来分钟，后台通道口人影一晃，李言熙和齐萧有说有笑地出来了。
齐萧手里拿着一叠专辑，摊开成扇形，在晾签名笔的油墨。
“差不多干了！”他扇了扇，递给李言熙一本，“李哥，你的！”
“谢了兄弟！”李言熙接过来小心地装进挎包里，笑得一脸灿烂。
看见他俩并肩走来的样子，宋知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可目光落到李言熙脸上——那笑容亮堂堂的，是今晚最放松、最真切的一次，他心里那点儿不爽一溜烟散了，反倒轻松了些。
齐萧冲他们喊：“咱们去喝点儿呗？远哥你开车没？”
宋知远刚要说“没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更想和李言熙单独待会儿。
没想到李言熙也跟着问他：“远哥，要不一起去喝点儿？”
宋知远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行。”
Live house离江畔的酒吧街就几步路，四个人沿着人行道溜达过去。
仲夏的夜风带着点江水的潮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齐萧搂着Kevin的肩膀走在前面，他俩安静地跟在后面，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李言熙步子轻快，看着心情不错。
宋知远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看前面，想起上回分开时他强作平静的样子，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是李言熙先开的口：“今晚又没机会试你酒量了。”
宋知远愣了下，转过头盯着他，嘴角弯了弯，“这么想知道呢？”
李言熙也转过头。
“下回……”两个字刚溜到嘴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宋知远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了一下，后半句没说出来。
李言熙却嘴角一翘，眉眼带着促狭的笑接上了话，“下回咱俩单独喝一个？”
宋知远脚步一顿，随即低低地笑出声，路灯的光在他眼底晃着，“好啊。”
前面酒吧街的霓虹招牌已经亮了起来，音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齐萧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钻过一条窄巷子，拐进一家挂着金属招牌的清吧。
二楼露台正对着江，不到十一点，人还不算多。江风吹过来，扫走了点儿夏夜的闷热。
“我朋友开的，上个月我还在这儿演出过两回呢。”齐萧把包往椅子上一放，拉着李言熙就往栏杆边走，“李哥你看，这儿正对着江心那个灯塔，风水上是不是特讲究？”
李言熙跟着望过去，笑着说：“明堂见水，聚财纳福，你朋友挺会挑地方啊。”
“呵，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看风水呢？”宋知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李言熙一转身，看见他单手撑着栏杆，侧身对着自己，两人一下子离得很近。
他脚下赶紧往后挪了一步，脸上仍笑嘻嘻的，“跟着风水师傅看得多了，偷学了几招。”
齐萧招呼他们坐下，李言熙刚掏出手机想扫码点单，宋知远已经抢先一步点开了手机，他低声说：“我来吧，今晚都是我朋友。”
李言熙怔了一下，点点头。
“对了李哥，咱们属虎的明年是不是犯太岁啊？”齐萧想到什么问什么，“这得提前准备下吧？要去庙里拜拜吗？”
“拜太岁得去道观吧，再说了，这才农历六月，早着呢！”李言熙有点哭笑不得。
“我这不是先防备着吗？或者先整个手串什么的？”齐萧追问。
“年底再弄就行，现在戴也没用！”
酒很快端上来了，齐萧又拉着李言熙问个没完，时不时给他倒酒，特别热络。
宋知远瞅这小子半天，终归是没忍住，慢悠悠地蹦出一句：“齐萧，你当着Kevin的面，对别的帅哥这么献殷勤，不怕他吃醋啊？”
Kevin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话嗤笑一声，“切！他跑了正好，我还清净呢！”
“嘿！”齐萧立马急眼了，胳膊肘一伸，一把搂住Kevin脖子就往他身上贴，“想得美！我偏不走，你这辈子都别想清净！”
Kevin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手机差点掉地上，骂骂咧咧：“操！松手！”
齐萧反而搂得更紧，得意地冲他眨眼，“你丫吃醋了就直说呗！”
“滚啊！谁他妈吃你的醋！”Kevin反手就去掐他腰。
两人在椅子上扭成一团，椅子腿蹭得木地板吱呀作响。
李言熙跟着在旁边笑，倒没太意外，他早注意到两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模一样的素圈戒指。
齐萧被Kevin收拾老实了，不服气地冲宋知远嚷嚷：“远哥，你给我等着！以后你有女朋友了，我非得让嫂子好好收拾你！”
宋知远放下杯子，淡淡地说：“那你别等了。”
“哼！我偏要看看，什么人能把你给治了！”
宋知远目光转向旁边的李言熙，“他这样的吧。”
李言熙心里一沉，他脸上勉强扯出个笑，声音有些发抖，“哥，还没喝就醉了？我男的。”
宋知远看着他，眼神很深，“我知道。”
李言熙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嗓子却越来越紧。
“我去趟洗手间。”他起身径直往楼下走。
他没去洗手间，推开露台侧门，拐进了楼梯间外一个没人的小阳台，摸出烟盒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烟味呛进肺里，心里那股苦闷又翻上来了。
呵……该说宋知远人好吗？都这份上了，还变着法给他发好人卡？
其实今晚听齐萧说，宋知远特意找他弄的内部票，他心里是暖的。知道自己的心思后，宋知远还愿意把他当朋友，他已经很知足了。
可宋知远干嘛老说这些话？这些让他脑子发懵，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的话。
阳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还以为你又去结账了。”是宋知远。
李言熙没回头，把烟灰弹进风里，扯了扯嘴角，“没，你不是手机付过了吗？”
宋知远走过来，和他并排靠在栏杆上，他摸了摸裤兜，“我也来一根。”
李言熙把烟盒和火机递过去。
宋知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打火。
江风突然大了，火苗刚窜出来就被吹灭，他又试了几次，还是点不着。
“风太大了，”李言熙伸手，“给我，我帮你挡着点。”
他接过火机，拢着手，凑近宋知远嘴边的烟。
风卷着水汽扑过来，火苗刚舔到烟丝，“噗”地又灭了。
“操。”李言熙皱着眉低骂一声，准备再试。
忽然，宋知远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低沉，“算了，别动。”
李言熙动作顿住。
宋知远往前凑近一步，把自己嘴里那根烟，轻轻抵在了李言熙那根燃着的烟蒂上。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都快搅一块儿了。
李言熙能看清宋知远低垂的睫毛和他眼睛里映着的烟头的红光。
江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卷起两人的衣角。
不喜欢男的，还三番两次这么撩拨，是施舍他还是在耍他？
僵持了几秒，李言熙心底压着的火“噌”地一下烧上来。
他迎着宋知远的目光，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顶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没了。
他叼着烟，深吸了一口，烟头遽然亮起，火星迅速引燃了宋知远的烟。
隔着腾起的烟雾，李言熙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眼神里没了慌乱和躲闪，只剩下一种近乎侵略的声讨，沉甸甸地压过去。
宋知远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抹错愕。
最终，他先移开了眼，叼着点燃的烟后退一步。
“风是挺大。”他声音有点哑。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门缝外一闪而过。
两人沉默着抽完烟，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露台，就看见Kevin正手忙脚乱地拽着歪在沙发上的齐萧。
Kevin看见他们回来，一脸无奈，“这废物喝懵了，忘了明早还有课，我得先把他弄回去了，下回再聚啊！”
Kevin半扶半抱地把齐萧架起来，齐萧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眼睛眯着一条缝，嘴里嘟嘟囔囔，路过宋知远他们时，还偷偷掀开眼皮瞄了一眼。
宋知远瞥见他那小动作，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就剩他俩了，李言熙坐到了对面。
宋知远看着闷头不吭声的他，一时也找不着话说。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上回宋子珩生日，你也去了？”
“嗯。”
“你俩还挺熟啊？”
“……”
“那天刚好去省城参加马拉松。”
“马拉松？”宋知远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地重了些，“你伤才好多久？”
李言熙这会儿突然又慌了，“啊，不是，我陪朋友去的，就上回钓鱼那个……”
“哦。”
又坐了一会儿，隔壁桌陆续来人了，酒吧热闹起来，他们这桌反倒更安静了。
划拳的声音越来越大，年轻男女的尖叫调笑此起彼伏。
宋知远皱眉，“太吵了，出去走走？”
李言熙点点头，挎上包跟他走出酒吧。
他们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罐鸡尾酒，沿着江边慢慢走着。
身后酒吧街的喧嚣和光污染渐渐被甩开，耳边是风中荡漾的水波声。
路在前面分岔，李言熙下意识要往亮堂的大路走。
“走这边吧。”宋知远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袖口，自己先一步踏上了光线昏暗的栈道。
栈道延伸到深处，周围安静下来。
他们找了个面朝江面的长椅坐下，“咔哒”一声拉开易拉罐，碰了一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李言熙脸上的疲惫和紧绷都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半晌，宋知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问得很直接，“你真喜欢男的？”
呵，又来了。
李言熙没看他，平静地点点头，他举起罐子灌了一大口，甜腻的葡萄味在口腔里散开，心里却苦得像灌满黄连。
“你喜欢那个学弟？叶洵？”宋知远又问。
李言熙愣住了，没想到他会接着问，很快心里又凉了半截——能接受朋友喜欢男的，只要那个男的不是自己……
他盯着脚下黑黢黢的江水，摇摇头。
别问了……
“喜欢司扬？”宋知远像是在念名单。
李言熙还是摇头，攥着易拉罐的手指用力收紧，罐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别问了……再问跳下去了。
“喜欢你那个医生朋友？”宋知远这次问得更离谱。
李言熙压着火气用力摇头，语气有点硬，“不喜欢。”
“那你喜欢哪种？齐萧那种？”宋知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把钝刀子，慢慢磨着人。
易拉罐的铝皮在李言熙手里彻底变形，他用舌尖顶了下右腮，转过头直直地盯住宋知远的眼睛。
“喜欢你。”他听见自己说。
“喜欢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带着点儿破罐破摔的意味。
他看到宋知远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李言熙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行吧，这下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没有下回了。
他没挪开眼，目光反而更放肆地在宋知远脸上游走，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酒液浸润下，那唇线的弧度更加柔和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差点儿把他最后的理智都烧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不早了，走——”
话没说完，宋知远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他手腕，力道大得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
易拉罐里的酒洒出来，冰凉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裤腿。
李言熙惊愕地抬头，撞进宋知远的视线里。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缝里漏下一点，正好落进宋知远的眼睛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很轻。
“要不，我们试试？”
点烟那段致敬《间之楔》名场面
====================
第44章 试试就试试
李言熙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说的“试试”是什么意思，下一秒，那个让他心痒的嘴唇就轻轻贴了上来。
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继而本能地仰头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含住宋知远的下唇。
两人的鼻尖不小心撞在一起，又同时慌乱地偏过头调整角度，呼吸交错间混着葡萄和奇异果的香气。
李言熙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宋知远的后颈，指尖微微发颤，掌心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宋知远的睫毛扫在他脸上，痒痒的，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滚啊！老子没醉！”
远处酒吧门口突然爆出一声醉鬼的咒骂。
“呕——！”
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这BGM太炸裂，两人都忍不住笑场，唇瓣分开时还带着湿润的水光。
宋知远脸颊冒着热气，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微微喘息着，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去我家吧？”
起身并肩往回走，谁都没好意思先开口说话。
宋知远掏出手机叫了车，他俩站在路边沉默地抽完了最后一根烟。
车子驶上跨江大桥，宋知远望着窗外熟悉的江景，记不清有多少次在这座桥上想起李言熙。
而现在，这个人就真真切切地坐在自己身边。
李言熙连着好几晚辗转反侧，今晚又折腾了这么一出，车身轻微的晃动让他昏昏欲睡。
他靠在座椅上，舔了舔嘴唇——甜丝丝的，还残留了点儿奇异果的味道。
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给这份甜蜜蒙上一层劫后余生般的眩晕感。
下了桥连着几个转弯，李言熙的身体随着惯性不自觉地往宋知远那边滑，手指不经意间蹭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尖。
他试探着动了动手指，下一秒，宋知远的小指就轻轻勾住了他的。
李言熙偏过头，对上他含笑的双眼。
两人的手指在阴影中慢慢交缠，先是小指轻轻勾着，接着无名指也贴上来，最后十指紧紧相扣。
宋知远的食指在李言熙手背上温柔地画着圈，这份珍而重之的触碰让他心头一热，他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回望着宋知远，在这样温暖的缠绕中，慢慢阖上了眼睛。
等他被宋知远轻轻推醒时，车已经到了楼下。
电梯平稳上升，宋知远住在江畔的高层公寓。
指纹锁“滴”的一声打开，一进门，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就撞进眼里，窗外是钱塘江的夜景，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
简约现代的公寓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宋知远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深灰色的拖鞋递给他。
李言熙慢吞吞地弯腰换鞋，眼皮还有点沉。
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宋知远轻声说：“你先洗吧，带衣服了吗？”
“带了。”李言熙点点头。
“坐会儿，我去拿毛巾。”宋知远转身进了卧室。
看着宋知远在卧室和浴室间来回走动，李言熙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正出神，又被宋知远叫醒：“浴巾和牙刷放洗脸台了，淋浴往左是热水。”
李言熙从包里掏出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干净的空间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洗脸台上整齐叠着深蓝色的浴巾，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电动牙刷。
他疑惑地拿起来看了看，又瞥了眼壁龛里那支白色的同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歪歪扭扭地脱了衣服走进淋浴间，在一排印着英文包材的瓶子中，那瓶西柚味的舒肤佳显得格格不入。
他这才明白今天宋知远身上的味道为什么这么熟悉。
温热的水流冲下来，带走了些困倦，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
洗完澡穿着短裤短袖出来，李言熙被客厅的冷气冻得一哆嗦，宋知远正好拿着衣服从卧室出来。
“我睡哪儿？”李言熙问。
宋知远指了指沙发，“我家就一间卧室。”
“哦。”李言熙当真往沙发那边走。
“你还真不挑啊？”宋知远叫住他，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睡我房间吧。”
李言熙转过身，眉眼弯弯地点点头。
“困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宋知远说完就进了浴室。
李言熙应了一声，等浴室门关上，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房间很整洁，深灰色的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投下柔和的光晕，床头柜上整齐摞着一叠书。
整个空间弥漫着熟悉的雪松香气，让人安心又沉醉。
李言熙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把明天一早的高铁票改签到了下午三点。
等宋知远收拾完进屋时，他已经困得眼皮都掀不开了。
“啪嗒——”灯关了。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薄被掀开的动静。
李言熙迷迷糊糊地想——哦，宋知远裸睡。
这个认知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轻轻翻了个身平躺着。
床很大，俩人中间还能再躺个人。
李言熙困得不行，含糊喊了声：“远哥，我们……”
“嗯？”
“明天……再……”
没等到下文，只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宋知远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弱的夜光看着李言熙。
他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嘴角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弧度。
宋知远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丝，李言熙的脑袋动了下，他赶紧缩回手。
犹豫了一会儿，又凑过去，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空调吹得有点冷，宋知远摸到遥控器调高两度，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轻轻环过李言熙的肩膀。
睡着的这位倒挺自觉，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贴。
宋知远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颈窝那儿，这才踏实了。
李言熙一觉睡到大中午，醒来脑瓜子嗡嗡的，额头一跳一跳地疼。
身边早就没人了，他揉揉脑袋，踩着拖鞋往外走。
对面房间门虚掩着，他试探着喊了声：“远哥？”
“醒了？”宋知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饿了吗？”
“还行。”李言熙走到门口，探头一看，是间书房。
宋知远正坐在电脑前，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旁边的书架前立着一把电吉他。
“你几点起的？”李言熙靠在门框上问。
“九点多吧。中午吃点清淡的？喝点粥？”
“行啊。”李言熙应着。
等李言熙抱着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从浴室出来，宋知远已经忙完了，正站在岛台那儿收拾包。
“有袋子吗？我装一下脏衣服。”
“扔阳台洗衣机呗，待会儿一块儿给你洗了。”宋知远指了指厨房后的小阳台。
李言熙愣了下，咧嘴笑了，“好。”他往阳台走，半道还回头贫了句：“真贤惠啊远哥～”
宋知远笑着没搭理他这茬，转口问：“你车几点？”
“下午三点，杭州东。”李言熙把衣服塞进滚筒。
“嗯，我送你过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没事，我正好要去趟公司，顺路。”
李言熙还想说什么，宋知远的手机响了，是外卖。
他点了广式早茶，两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面前滚烫的艇仔粥吹气。
宋知远好几次撞见李言熙偷瞄自己，眼神一对上，李言熙就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搅着碗里的粥。
“怎么了？”宋知远问。
“没，粥有点烫。”李言熙含糊道，耳朵尖有点红。
“嗯，那先吃点别的。”他把虾饺往李言熙那儿推。
亲都亲了，还抱着睡了一夜，这会儿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今天真热。”宋知远说。
“是啊，热死了。”
“几点能到长汀？”
“得六点多吧。”
“嗯。”
……
尴尬地吃完段顿饭，简单收拾一下就得出发了。电梯里，宋知远又一次从镜子里抓到李言熙偷看自己。
“看什么呢？”他这次直接转过头问。
李言熙被抓个正着，支支吾吾，“呃，那个……你上班就穿这样啊？”
宋知远低头看了眼身上的T恤短裤，又抬眼看他，“今天三十八度，要不我再打个领带？”
李言熙憋着笑，眼珠子一斜，“噢，那上回怎么穿那么帅？”
“你说呢？”宋知远瞟了他一眼，正好电梯到了，他快步走进停车场。
李言熙跟在后头，瞅着他泛红的耳尖直乐。
宋知远家到杭州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临下车，他俩都有点儿想回味下昨晚的滋味，奈何进站口人来人往的，盯着对方的嘴唇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默默移开眼。
“走啦～”
“上车发个微信。”
“好～”
李言熙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往里走。
周日下午的高铁站人挤人，李言熙抬头望着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钢架洒下来，有点晃眼。心底那股不真实感又冒了出来。
明明才过了一晚，已经天翻地覆。
反正他和宋知远是做不成朋友了，至于现在的关系……
其实昨晚坐在车上时，他有想过宋知远说的“试试”。
李言熙心里清楚，他俩都不是那种人，可万一宋知远真开口了，自己肯定拒绝不了。
所以现在这算什么？
阳台上晾着他的衣服，浴室里并排摆着一黑一白俩牙刷……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后立马给宋知远发消息：
“我上车了远哥”
对面很快回复：
“好，休息会儿吧”
“到了说一声”
李言熙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没问出口的话如芒在背，剧烈的头痛成了昨晚他俩越界最真切的证明。
终于他还是拿起手机，飞快敲下那句话，按下发送：
“远哥，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赶紧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锁屏，闭上眼继续睡觉。
睡个屁啊！
头疼得要命，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忍了几分钟，李言熙一咬牙，怂什么？
他一把抓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三条微信通知。
他屏住呼吸点开：
“不是算”
“我们就是在一起了”
“男朋友【心】”
卧槽！他俩在一起了！
宋知远叫他男朋友！
还发了个爱心！
李言熙心跳快得离谱，手表振动起来，屏幕上亮着心率过高的预警。
他手抖得厉害，短短几个字打错好几遍才发出去：
“收到！男朋友【心】”
这会儿对着手机傻乐的不止他一个，宋知远盯着屏幕上的爱心，嘴角的梨涡就没下去过，完全没注意到玻璃门外站了个人。
江彦推开门探头进来，“哟，笑这么荡漾？谈恋爱啦？”
“嗯。”宋知远头也不抬地应了声。
“周总说想早点儿，我们五点半过去吧，你来得及——”话说到一半江彦突然卡壳，“卧槽？你刚说什么？”
宋知远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行。”
“不是？”江彦声音陡然拔高，“你谈恋爱了？！”
得亏是周末，公司里空荡荡的，不然这一嗓子能把全层楼的人都招来。
“嗯。”宋知远淡定地点点头。
江彦一个箭步冲进来把门带上，“卧槽什么时候的事？没听你说啊？”
“昨晚。”
“昨，昨晚？”江彦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去！你小子可以啊，闷声干大事！这不得请吃饭？”
“刚开始呢，”宋知远笑着说：“以后吧，带他一起。”
“行！”江彦一脸八卦，“我倒要看看什么天仙能把你拿下！”
宋知远想起李言熙穿道袍的样子，嘴角又扬了几分，“嗯，他是挺仙的。”
“啧，还花痴上了。”江彦瞅他那样，五点半可以是吧？到时候一块儿走啊。”
====================
第45章 亏欠
宋知远觉得自己像个刚拿到手机的中学生，隔一会儿就忍不住瞄一眼屏幕。
明知道李言熙这个点还没到，就是忍不住惦记着他的消息。
晚上到了预订的包厢，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他赶紧点开，是李言熙：“我到站了”。
他赶紧回复：“行，到家吃点东西”。
“你吃饭了吗？”李言熙问。
“还没，晚上要应酬”
“【可怜柴犬】”
李言熙回了个【摸摸狗头】，宋知远嘴角弯了弯。
“那你到家说一声”
“好”
刚把手机扣在桌上，一抬头，就撞上江彦一脸见鬼的表情。
“咳，怎么了？”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我靠……”江彦咂咂嘴，“什么时候你能对客户能笑成这样，咱们订单起码翻倍。”
宋知远戏谑地冲他挑眉，“让我卖笑？得加钱。”
“嚯，”江彦乐了，“行啊，人都开朗了。”
旁边还坐着其他同事，江彦没再提他脱单的事。
没一会儿，周总到了。
今晚这位周总也算是老熟人了，之前一个大项目合作时，甲方压预算压得狠，周总这边硬件上让了不少利，今天这顿饭算是答谢。
宋知远这边除了他和江彦，还带了当初负责项目的商务老郑和PM程颖。
包厢里，服务员正在布菜。
老郑从纸袋里掏出两瓶茅台，笑呵呵地说：“周总，咱们今晚……”
“别别别，”周总连忙摆手，一脸无奈，“上个月体检血压有点高，我家领导下了死命令，一滴酒都不让沾了。”
“嫂子管这么严啊？”江彦打趣。
“周总可是出了名的顾家，”程颖很会来事，笑着接话，“上次去苏州竞标那么忙，还特意绕道去观前街买点心带回去呢。”
周总笑着说：“那阵子太忙，没时间陪她们娘俩，顺手带点小东西罢了。”说着转向江彦，“你家娃怎么样？现在好带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江彦如释重负，“哎！她妈晚上可算能睡个整觉了。”
“那就好那就好，熬出头了。”周总笑着招呼大家，“来来来，都动筷。”
宋知远低头看了眼手机，李言熙刚发来消息说到家了，没多久又发了张照片，是份减脂餐，水煮牛肉配西兰花，还有颗小土豆，“开始身材管理了【呲牙】”。
呵，卷起来了是吧？
宋知远看着照片，再看看眼前这一桌油光锃亮的大鱼大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拿起手机，对着面前唯一一盘清淡的龙井虾仁，偷偷拍了张照发过去：“那我也管理一下”
李言熙回复：
“你不用管理”
“你再胖十斤都帅”
宋知远嘴角忍不住上扬，“超过十斤就不帅了？”
“哪能啊”
“肯定帅啊”
“知远？”江彦推了推他胳膊。
“嗯？”宋知远赶紧按了锁屏。
“什么好消息啊？周总刚问你灵栖的项目进展呢？”
“抱歉。”
“没事没事，听他们副总说新来的大领导对咱们不太满意啊。”
“他说我们采样率太低，想提采样率用边缘计算，不过他们内部云资源不太好申请，最后还是用了原方案。”
“那就好，”周总点点头，“我也是听说那个Louis是友商过去的，估计不太好搞，现在还顺利吧？”
“嗯，目前一切顺利。”
今晚后半场的话题基本围着孩子转，周总、江彦和老郑三个当爹的聊得起劲，程颖和宋知远偶尔接两句茬。
“江总，真不考虑要个二胎？”周总笑着问。
“别，一个就够我们受的了。”江彦连连摆头，“倒是你家卓源都上初中了，真不考虑再添一个？”
周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家是真不能要，当年生我儿子的时候，我老婆产后抑郁，差点就……”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宋知远端着茶杯的手轻轻一晃，杯沿在唇边停住。
“都过去了，嫂子现在还好吧？”江彦赶紧问。
“嗯，现在都挺好的，”周总叹了口气，“就是这个病复发概率大，我俩都不敢冒险。”他看向江彦，切了话题，“你跟弟妹也是读书的时候认识的吧？”
“嗯，博士没毕业就结婚了。”江彦笑笑。
“你们现在条件好，”周总摇摇头，“我那时候才是一穷二白，学位证都没到手呢，我老婆就跟着我在学校旁边租房，现在想想真挺对不起她的。”
“周总，您这话说的，”程颖适时接话，“不是有句话嘛，爱是常觉亏欠。您觉得亏欠，那说明您心里是真疼夫人。”
周总笑了笑说：“那也是真亏欠。”
……
周总说要早点回去，饭局不到九点就散了，宋知远没回公司，直接开车回了家。
“常觉亏欠”——程颖这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不知道宋慧斌对他妈有没有感到亏欠，但他自己对李言熙确实点过意不去，这感觉从昨晚，甚至更早一点就开始了。
他这人做事向来求稳，没有十足的把握轻易不会出手。
上次他说那句“应该不喜欢吧”，其实也带着点儿试探李言熙的意味。
只是看着李言熙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还有强撑着装没事儿的样子，他心里刚生出点得逞的劲儿就立刻被更大的悔意冲散了。
他清楚自己用了最差劲的方式去试探，像是在李言熙心口上划了一刀，然后站在安全距离外观察伤口。
他掏出手机，看着聊天记录里那个小小的爱心表情，突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一到家，立马给李言熙发消息：“到家了”。
没一会儿对面回复：“累不累？”
宋知远直接拨了语音过去。
“远哥。”李言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轻快的笑意，听得宋知远心头微微一动，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沉默了两秒，宋知远喉咙有点发紧，低声说了句：“……抱歉。”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绷紧了，“怎么了？”
“没事。”宋知远回过神，捏了捏眉心，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
李言熙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笑声有点刻意的轻松，“远哥，想说什么就直说呗。”这语气，跟那天晚上在路口分别时一模一样。
宋知远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本来想下周末去找你，临时有点事，得往后推推了。”
“噢，没事！”李言熙明显松了口气，笑声也自然了，“我这周末也忙，就休周六一天，跟朋友约了去健身房。”
“四院那个医生？”宋知远问。
“嗯。”
“哦。”宋知远应了一声。
李言熙听出他语气有点淡，连忙补充，“咳，那什么，他追女生呢，最近抓身材管理。”
宋知远轻笑，“这么拼？”
李言熙声音也轻快起来，“可不，连马拉松都是为了追人家才跑的。”
“那你下下周有空吗？”
“你要来那必须有空啊！”李言熙答得飞快。
“哦～”
“不过明天开始我得忙几天，得跑铜乡那边。”
“嗯，要早起？”
“上午去就行，但我想早点起去健身房练会儿。”
“这么卷呢？”宋知远失笑，“那你早点睡。”
“嗯，晚安远哥。”
“晚安。”
宋知远挂了电话，看了眼身边空荡荡的半边床，早上两人还搂在一块儿，现在却隔着四百公里。
说实话，冷静下来想想，昨晚确实有点冲动了。
问李言熙要不要试试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没完全想明白，当时满脑子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怎么就稀里糊涂跟个男的好上了？这决定多少带点儿赌的成分了。
李言熙到底喜欢他什么？他自己呢？真的能接受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吗？
他俩认识时间不长，真正相处更没几次，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会不会发现其实根本合不来？
他关了灯，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儿没底。
“啧，矫情。”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
李言熙最后发了句“明天记得吃早饭”，后面还跟着个傻乎乎的柴犬表情包，看着就跟他本人似的。
算了，反正人都到手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刚在一起这几天，他俩都挺克制的，白天各忙各的，午饭时发两句消息，晚上睡前聊一会儿，表面上看着挺平静。
宋知远心里虽然有点痒痒的，但还能压得住。
转眼到了周五，他难得准时下班，结果碰上暴雨堵车，堵得他心烦气躁。
他平时开车上下班，很少看天气预报，这会儿掏出手机一看——长汀那边也下着雨呢。
想起李言熙今天得跑一天乡下，赶紧发了条消息过去。
结果一路堵到家门口，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
宋知远叹了口气，先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李言熙应该不会虎到冒雨骑车吧？
洗完澡出来一看手机，快八点的时候，李言熙终于回了：“刚到家，我先洗个澡”。
宋知远立刻回复：“好，忙完给我打个电话。”
等了快半个钟头，手机终于亮了，李言熙发来微信：
“能视频不？”
宋知远心头一热，立刻拨了视频过去。
“远哥～”李言熙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坐在沙发里，屋里就开了盏台灯，暖黄的光柔柔地笼着他。
“淋雨没？你骑车回来的？”
“后半截下了点小雨，淋了一小段。”李言熙挖了口西瓜，“还好雨不大。”他瞥见宋知远在书房，“你在忙？”
“嗯，刚看了会儿材料。”宋知远说着，顺手关了电脑站起来。
关灯前，李言熙瞥见角落里的电吉他，眼睛一亮，“诶，以后是不是能视频教我弹吉他了？”
宋知远挑眉，“呵，刚好上就使唤人啊？”
李言熙耳尖有点儿发红，“我哪儿敢啊，这不是……”
这不是想多跟你视频吗？
宋知远会心一笑，“后天吧，看你陪朋友练完还有没有力气学了。”
“那必须有啊！”李言熙声音都高了八度。
“哦～”宋知远低笑一声，想起什么，“对了，我伞还在吧？”
“在啊！都没舍得带出去。”李言熙把镜头一转，对准门后，那把黑伞好好地立在那儿，上面还套了个袋子。
“这么宝贝呢？”宋知远笑着走进卧室，突然镜头一转，李言熙瞧见他推开衣柜——自己的T恤挂在他的衬衫旁边，下面是挂得整整齐齐的裤子。抽屉拉开，几条内裤工工整整地码在网格里，他手指点了点最右边那格，“你的在这儿呢。”
李言熙脸上发烫，幸好光线暗看不出来。
宋知远把镜头转回来，“下次来不用带衣服了，穿我的也行。”
“嗯。”李言熙低头啃西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几天不见……”他声音越来越小，“还挺想你的。”
“嗯？什么？”
“咳，就……想你呗。”
宋知远顿了几秒，才“哦”了一声，接着说：“那我下周去找你？”
“好啊！我周五下午就空出来了。”李言熙笑得眼睛弯弯，“你怎么来？开车会不会太累？”
“高铁吧，快点儿。”
“那我去接你！”李言熙眼睛亮晶晶的。
宋知远切到12306看了眼票，“我订周四晚上最后一班吧，不过到东山得十一点了。”
“没事，多晚我都去接。”李言熙顿了下，声音又小了点，“你……住我这儿吗？”
宋知远看着他那慎重样，忍不住笑，“不方便？”
“不是！”李言熙赶紧解释，“我这儿条件怕你住不惯。”
“没那么矜贵，”宋知远声音柔和下来，“我回家住还得收拾，酒店离你那儿又太远了。”
“好！”李言熙心里甜滋滋的。
看着屏幕里他傻乐的样子，宋知远嘴角也跟着弯起来，这会儿真成早恋的高中生了。
远哥忏悔录
====================
第46章 太紧张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言熙这两天看油条都顺眼了不少，约好早上九点健身房见，这货不出意料地又磨蹭到九点半才来。
“我还以为下雨呢！”油条欠揍地笑着。
“下个屁，赶紧热身。”
要搁平时，李言熙早怼他了，今天居然好脾气地陪他练了个胸。
中午练完，两人拎着健身包准备吃饭，油条提议：“麻辣香锅？”
“啧，那不白练了！吃点清淡的吧。”李言熙掏出手机看了眼宋知远刚发的消息，嘴角一翘又赶紧绷住。
油条凑过来瞄他手机，“哟呵，看什么呢乐成这样？”
“没什么，吃这个吧。”李言熙手速飞快锁屏，拉着他往轻食店走。
“啧，又卷我是吧？”油条被他拖着走，嘴里嘟囔。
李言熙心里还惦记着宋知远说今晚能早点回家，正偷偷在桌子下面打字回复：“那晚上能教我练琴吗？”
刚发出去，油条突然喊他，“诶，下周七夕了，你说我给方菁送点什么好？”
“啊？”李言熙抬头。
油条把手机怼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个联名款的迪士尼玩偶，“这个怎么样？她好像挺迷这个狐狸的。”
“你又不是她男朋友？轮得到你送吗？”李言熙皱眉。
“你懂锤子！我这关键冲刺阶段！”油条怼他。
李言熙嗤笑，“呵，少自作多情，别把人家吓跑了！”
“比你强，我这八字至少有一撇，你就等着当五保户吧！”油条得意洋洋。
李言熙差点噗嗤笑出来，憋着笑敷衍点头：“嗯嗯，你厉害你厉害。”
油条看他这样更不爽了，眼珠子滴溜一转，坏笑着凑近，“呵，别以为爸爸不知道啊，上周又跑杭州去了吧？”
李言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别装了，你游戏IP暴露了！”油条一脸了如指掌。
李言熙不吭声，心里暗骂这货脑子怎么突然灵光了！
油条挤眉弄眼，“又跑去找叶洵了吧？”
“我他妈是去看演出！”李言熙掏出手机视频怼他脸上，“再说了，他都毕业去上海了，我上杭州找他干嘛？”
“切！我信你个鬼！”
“爱信不信！”李言熙瞪了他一眼，正要骂他手机震了下，他赶紧点开，宋知远回了条消息：“行啊，七点？”
他飞快地戳了个表情包发过去：“【点头如捣蒜】”。
“操，第四回了！”
“啊？”李言熙一抬头对上油条狐疑的眼神。
“你他妈今天对着手机淫笑四回了，”油条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李言熙，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好上了？”
“你有完没完？早说了我跟他没什么！”李言熙有点恼。
“哦？没给人名分啊？死渣男！”
“妈的找揍是吧？再瞎逼逼……”
“行行行，”油条看他真要急，见好就收，“儿大不中留啊，你那点儿破事爸爸不问了，下午干嘛？”
李言熙没好气地说：“不干嘛，热死了在家呆着。”
“看电影去呗？”油条来了精神，“《X队3》，你不挺喜欢这个系列么？”
李言熙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行吧，别太晚。”
“嗯，看四点那场吧，回去先睡一觉。”
两人各回各家睡了个午觉，下午三点多顶着毒太阳出门，到商场时都热了一头汗，好在电影院冷气开得足，一进去就舒坦了。
电影刚开场没一会儿，李言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把屏幕光调到最低，是宋知远发来的：“忙完了，去游泳”。
他瞥了眼油条，这货盯着屏幕看得正欢，李言熙麻溜打字：“好～”
这片子是他们追的系列第三部了，大学时他俩看第二部那会儿，一个跟前女友腻歪着，一个坐旁边当电灯泡。
转眼五六年过去，风水轮流转。
电影播了大半，李言熙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他偷偷掏出来一看，是宋知远发来的照片，电梯里拍的，他手里拎着个肌肉柴犬小挂件，下面还跟了两句话：
“这狗挺眼熟啊”
“像某人”
李言熙嘴角疯狂上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电梯镜子里宋知远的倒影上——他穿了件修身的黑色短袖，宽肩窄腰的轮廓被勾勒出来，手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露出半边清晰利落的下颌线。
啧，真他妈帅！
正犯着花痴呢，放映厅里突然“轰”一声巨响，接着一片惊呼。
“卧槽！太帅了！”油条激动地猛戳他胳膊，吓得李言熙手一抖，手机差点飞出去。
“啊？”他慌忙锁屏。
“刚那个后空翻跳伞太他妈帅了！”
“嗯，真帅啊。”李言熙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盯着大屏幕，心思还在那张照片上。
直到电影进入最后的高潮，枪林弹雨震得座椅都在抖，李言熙才勉强把心思拽回来。散场灯光一亮，油条就怼他胳膊，“吃什么？”
李言熙起身往外挪，“不吃了，有事。”
“什么事啊？饭都不吃？”油条纳闷。
“明天道场要用的东西忘准备了。”李言熙随口扯了个谎，脚下加快步子，“走了走了。”
一出商场大门，热浪扑面而来。跟油条分道扬镳，李言熙跨上车就往家冲。
视频接通时，宋知远戴着眼镜坐在书房。
“吃了没？”他问。
“刚吃完。”李言熙把手机支在茶几上，弯腰去捣鼓旁边的音箱。
“这么晚才吃？很忙？”
“没，下午跟朋友去看《X队3》了。”李言熙一边调着效果器0一边答。
“哦，好看吗？”
“还行，比上一部强点儿。”李言熙终于调好了，直起身子，兴致勃勃地问：“今晚学什么？”
宋知远垂下眼，指尖在琴弦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下，发出一个沉闷的音。
他顿了几秒才抬眼，“多指点弦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堪称灾难。
李言熙的手指头怎么都摆不对位置，按下去不是闷了就是呲了，琴箱里发出一阵阵杂音。
“卧槽，这也太难了……”
宋知远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那点上不了台面的烦躁散了些，声音也软了点，“这技巧是有点难，记住手法就行，自己多练练。”
李言熙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嘴角也翘了起来，“嗯！”
“我还要加会儿班，今晚就先到这吧。”宋知远起身把琴放回琴架。
李言熙一看时间才八点不到，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宋知远还有工作，只好冲着镜头笑笑，“嗯，那你先忙。”
平平无奇的日子前面加了个盼头，接下来的几天，李言熙深刻体会了一把度日如年。
就是宋知远这周好像特别忙，基本都是他主动联系，发过去半天才收到一两条简短的回复。
连着几天这样，饶是李言熙心再大，也忍不住瞎猜了，可转念一想，宋知远说不定是在赶项目进度，好腾出时间来找他，这么想，他心里又有点儿过意不去。
周三晚上，李言熙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个遍，跟宋知远简单聊了两句互道晚安后，他看了眼天气预报——明晚有雷暴！
李言熙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赶紧给油条打电话。
“喂？”油条那边吵吵嚷嚷的，估计又在打游戏。
“车借我用用呗？”李言熙开门见山。
“啊？什么时候？”
“明晚，周日晚上还你。”
油条贱兮兮地问：“什么事啊？约会？”
“有正事！”
“切，神神秘秘的，绝对有情况！”
“少废话，借不借？”
“行，别给我弄脏啊！”
“知道。”
周四一大早，李言熙爬起来换了新床单。上午跑了趟乡下祠堂，傍晚顶着瓢泼大雨从事主家赶回来。冲完澡收拾利索，把头发吹得蓬松，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了半天，提前两小时就出门了，直奔四院宿舍找油条拿车。
油条踩着拖鞋从宿舍楼下来，一看他这明显精心捯饬过的样子，脸上立马堆起坏笑，“哟呵，穿这么骚？你他妈不是约会我倒立吃屎！”
“我看你没少吃！”李言熙一把抢过钥匙，白了他一眼。
油条仍贱兮兮地笑，“装锤子呢？什么时候带人家一起吃个饭呗？又不是不认识。”
“妈的，都说了我跟叶洵没什么！”
“哼，死渣男！”
李言熙抬脚就要踹他，油条泥鳅似的往后一闪，窜上楼梯还不忘回头喊：“喂！警告你啊！别在我车上乱搞！”
“滚！”
没空跟他闹，李言熙开着车往高铁站赶，雨越下越大，几道惨白的闪电“咔嚓”劈下来，瞬间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停好车，李言熙撑着伞往出站口走。风呼呼地刮，裹着雨点往身上扑，冷飕飕的。他开始懊恼出门太匆忙，没给宋知远带件外套。
这个点出站口的人流稀稀拉拉的，没剩几个接站的了。
李言熙张望着电梯方向，心跳也跟着加速。
终于，又一拨人从电梯里涌出来，李言熙目光一扫，瞬间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知远刚上电梯就瞧见了李言熙，他站在出站口右侧的台阶上，白T外面套了件浅蓝色衬衫，整个人干净清爽得像雨后的天空。
他正伸着脖子急切地搜寻着，目光扫到自己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宋知远看着那笑容，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刷过闸机，李言熙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等很久了？”宋知远声音带着点笑意。
"没，刚到没一会儿。”李言熙笑着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饿不饿？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宋知远摇摇头，“晚上吃过了。”他扫了眼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你怎么过来的？”
“借了朋友的车。"李言熙撑开伞，自然地往宋知远那边倾斜，“走吧，车就停前面，不远。”
伞面挺大，但雨是斜着下的。李言熙刚迈步，宋知远就微微侧身，肩膀轻轻地挨了过来，两人胳膊贴在一起往前走。
李言熙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香气，心脏开始咚咚跳起来。
他撑着伞把宋知远送上副驾，自己再绕到驾驶座，收伞时，半边肩膀立马被雨水浸透。
这场面怪熟悉的，上回在宜海也是这么大的雨，他把宋知远送上车，自己淋得透湿。
转眼四个月过去，宋知远又坐在了他的副驾上，只是现在……这人是他男朋友了。
说实话，李言熙现在有点儿小紧张，手心都微微出汗了，毕竟这还是他俩确定关系后头一回见面。
他悄悄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点儿，“咱们先回去？”
宋知远倒是挺平静地“嗯”了一声。
车开到停车场出口，李言熙手忙脚乱地摸手机要扫码付停车费，车窗玻璃上全是雨痕，模糊一片，他刚想按下车窗，栏杆“咔哒”一声抬了起来。
“ETC扣了。”宋知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哦。”李言熙赶紧把手机放回去，脸上有点发烫。
操！太紧张了，把这茬给忘了！
“你晚上吃了吗？”宋知远问。
“吃了点儿。”李言熙说，出门前啃了两片吐司。
“要不回去再吃点儿？”
“好啊，点外卖吧。”李言熙一口答应，肚子确实开始叫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递给宋知远，“远哥你看着点吧。”
宋知远没接，“我来吧。”
李言熙笑着打趣：“你有我家地址啊？”
宋知远这才接过来。
“这个点估计只有烧烤和牛肉汤了。”李言熙目视前方说。
宋知远划拉着手机，“那牛肉汤吧，清淡点，有忌口吗？”
李言熙差点脱口而出“没有”，话到嘴边赶紧打住，“呃……不要葱不要蒜。”
“好。”宋知远应了声，突然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司扬：“言熙，最近忙吗？”
宋知远手指一顿，面无表情地划掉了那条通知，利落地下了单，把手机放回中控台。
雨点啪啪地砸在车窗上，车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像是被抽走了，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压抑。
李言熙也感觉到不对劲，偷偷用余光瞥了眼副驾。宋知远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落在车窗外模糊的雨幕上。
这股久违地疏离感让李言熙心里发毛，他试图找话题，“远哥，你工作都安排好了？”
“嗯。”宋知远应了声，眼睛都没转一下，声音淡淡的。
李言熙猜他可能是在想事情，没再多问。
到家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宋知远脚边，又接过宋知远手里的包，凑近看了看他的肩膀和头发，“今晚这雨太大了，没淋着吧？”
“没。”宋知远目光落到李言熙湿透的左肩上，那片深色的水渍格外醒目，他喉结微动，“你衣服湿了。”
“哦，没事。”李言熙边往里走边脱下衬衫，塞进洗衣机后又拐到从冰箱前拿了瓶冰水递给他，“给，先上楼吧。”
熙哥解锁忠犬八公皮肤
远哥的Ni/Te在和Fi打架
====================
第47章 做朋友
李言熙领着宋知远往楼上走，楼梯拐角处特意放慢了脚步，顺手按亮了二楼的灯。
宋知远握着冰水的手指收紧了些，瓶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他站在书架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屋子明显刚收拾过，茶几上的杂物清干净了，沙发好像换了新的靠枕，连空调都提前开好了，凉风呼呼吹着。
“先坐会儿吧，”李言熙有些局促，手指摸着自己裤缝，“外卖应该快到了。”
宋知远点点头，把背包搁在旁边的露营椅上，在沙发上坐下。
李言熙杵在原地没动，灯光下，宋知远这才注意到他耳垂泛着红，衬地右耳上那枚银色耳钉更亮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沙发里侧挪了挪，空出点位置，轻笑着挑眉，“打算站一晚上？”
李言熙脸一热赶紧走过去，挨着他身边坐下，肩膀紧贴着他的。
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但眼神亮亮的，盯着宋知远的眼睛，目光一点点往下滑，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微勾着的嘴角上。
操，想亲一路了！
那嘴角弯了弯，接着一只手臂轻轻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虚环着他的肩膀，那股淡淡的香气也跟着环住他。
这他妈能忍？
李言熙确实没打算忍，歪着脑袋就凑了过去。
宋知远没动，安静地看着他靠近，呼吸也放轻了。
就差半公分了，李言熙的手机突然催命似的连着响了好几声。
他顿住。
宋知远偏了偏头，示意他先回消息。
李言熙心里暗骂了句，不情不愿地捞过手机。
屏幕亮着，油条那孙子发来好几条语音，还在叮叮当当地往外蹦新消息，八成是收到ETC的扣费通知，跑来犯贱了。
这下进退两难了，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当着宋知远的面点开，指不定能听到什么虎狼之词，可不听吧，又显得心虚。
正纠结着，宋知远已经收回了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
“我去下洗手间。”他站起身。
“……好。”
到嘴的好事就这么飞了，李言熙恨不得手伸进屏幕里扇油条几巴掌。
他烦躁地点开语音，那货欠揍的声音立刻炸了出来：
“卧槽，你跑高铁站接人了？”
“你他妈还说不是约会！骗鬼呢？”
“大晚上的不会直奔酒店吧？”
“注意安全啊兄弟～”
“对了，听说用屁股挺疼的，你可得怜香惜玉点儿哦～啊哈哈哈哈哈！”
“【一脸娇羞】”
李言熙在心里早把这货剜了八百遍，不过现在没工夫收拾他，直接甩了个“滚”字。退出聊天界面时，又看到司扬的未读消息。他眉头微皱，还是决定速战速决。
“司总有事？”
没一会儿，对方回了条语音，李言熙点开：
“言熙，我舅不行了，你看这几天能不能抽空来一趟？”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真不是哥故意找你晦气，长汀这边我实在不认识别的师傅了，要不……你给推荐个人？”
得知周江海快不行了，李言熙还挺震惊，他打字回复：“抱歉啊司总，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我帮你问问郭师傅吧。”
李言熙给老郭去了个电话，跟他打声招呼，转手把联系方式发给司扬。
楼下传来卷闸门的声音，没一会儿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宋知远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外卖袋子，径直走到茶几前放下，“外卖到了。”
李言熙下意识地往沙发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身边的位置。
宋知远却走到旁边的露营椅那儿，拎起自己的背包搁在里面那张椅子上，然后坐了下来，和沙发隔着点儿距离。
“快十二点了。”他看了眼手机说。
“你明天还有事吗？”李言熙问。
“九点半有个会。”
“那你吃完先洗澡吧，我来收拾。”
“嗯。”
李言熙拆着包装袋，偷瞄了眼宋知远，他正低头拆一次性筷子，脸上透着明显的倦意，灯光下眼周的阴影也重了些。
看着他那样子，李言熙心里更过意不去了——工作一天，大老远赶过来，肯定累得够呛。下次还是自己去杭州找他吧，省得他这么折腾。
夜深了。
李言熙仰面躺着，心跳得厉害。
身旁传来宋知远均匀的呼吸声，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雪松混着西柚的香味。
这味道让他心安，又让他心痒，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一米五的床对俩大小伙子来说真不算宽，可宋知远背对着他，两人中间还是空出来好大一块地方。
他悄悄侧过身，面朝着宋知远的后背，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往那边挪了点儿，这下好了，那股让他沉浸的气味更浓了，甚至能感觉到一点儿温热的体温透过来。
宋知远呼吸很轻，听着像是睡熟了。
李言熙闭上眼没一会儿，听见旁边一阵窸窣的动静，他赶紧睁开眼，就看见宋知远翻了个身，变成平躺着了。
盯着他的侧脸，李言熙嘴角又压不住地往上翘。
几个月前还让他望而却步的冰山，现在就这么躺在他身边，暖烘烘的。
啧，这谁敢想啊！
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平躺下来。
两人的手臂轻轻挨着，那点儿温度跟有魔力似的，让他的心跳也慢慢平静下来。
清晨，闹钟刚响第一声宋知远就醒了。
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温度正合适，他无意识地往旁边一伸手，却摸了个空——身边的位置早就凉透了。
他坐起身，套上衣服。
“起这么早？”宋知远问。
“嗯，上午要出去一趟，”李言熙把早餐放到茶几上，“远哥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东湖对面有家海鲜饭店，他家清蒸鱼挺好吃的，要不试试那个？”
“好啊。”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卷帘门已经开了半截。李言熙弯腰把门“哗啦”一声完全推了上去，晨光一下子射了进来，他背上包把车往外推。
宋知远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今天有雨吧，不开车？”
“上午不下。”李言熙扣上头盔，护目镜下的眼睛弯成月牙，“远哥，我先走了啊。”
“好，骑慢点。”
这几天下雨，山里水汽重，笼着一层薄雾。李言熙八点就到了醒山，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微信发了好几条都没回。
吉时快误了，他一个电话拨过去，打到第二遍才通。
“李师傅实在对不住啊！”电话那头急吼吼的，“路上出了点儿岔子耽搁了，马上到！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言熙摸出烟盒抖了根烟出来——这可是从昨天憋到现在头一根。
他咬着烟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给宋知远发了条微信：“小冰箱里有牛奶和椰子水”。
快九点那家人才火急火燎地赶到，做完法事下山，已经晚了一个钟头。
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低低的，空气又闷又潮，黏在皮肤上像糊了层浆糊。
李言熙扯了扯汗湿的T恤领口，心想这鬼天气可别是要下雨。
真就怕什么来什么。
刚骑下山，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眼瞅着就要变成瓢泼大雨。
李言熙暗骂一声，赶紧在路口调转车头往四院职工宿舍的车库冲。
车刚停雨就下大了，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伞，顶着大雨往医院门口跑。
一看打车软件，好家伙，排到二十多位了，再瞅眼时间，快十一点了，宋知远没回消息，估计还在开会。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挤公交，一辆黑色大奔缓缓停在了他跟前。
车窗降下，露出司扬那张笑眯眯的脸，“哟，言熙！”
“司总。”李言熙打声招呼。
“这大雨天的，去哪儿啊？”
“咳，不去哪儿，我回家。”
“巧了，我也回长汀，顺路！上车吧！”司扬说着已经解锁车门。
李言熙刚要婉拒，后车窗也降了下来。
司扬他妈坐在后排，她脸色蜡黄，看着比去年又老了不少。早年生病落下的毛病，她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小李…师傅…快…上来，雨大。”
老人家都开口了，李言熙也不好推辞，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收伞时水珠甩到真皮座椅上，他下意识想擦，司扬已经递过来一包纸巾，“没事，先擦擦脸。”还顺手给他开了座椅通风。
“怎么跑医院来了？哪儿不舒服？”司扬问。
“没有，路过在这儿躲雨。”李言熙擦了擦额头的水。
“昨晚谢了啊，已经跟郭师傅联系好了。”
“小事，别客气。”李言熙从后视镜瞥了眼司扬他妈，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你舅现在……”
“唉，就吊着最后一口气了，”司扬声音平静，“等我表妹今晚赶回来见最后一面呢。”
李言熙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轻轻点了下头。
后座传来司扬他妈小声的啜泣，他叹了口气，“妈，别难过了，舅舅这也算解脱了。”
李言熙默默把纸巾盒往后递了递。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只不过恶果总是急着现世报，福报却常常拖欠你几辈子。
“呵，”司扬突然笑了声，“我还以为你压根不想搭理这事儿呢，要是给你添堵了，哥给你赔个不是啊。”
李言熙摇摇头，“司总，真不至于，生死面前哪还计较这些小事。”
“就欣赏你这份大气！忙完这阵请你吃饭啊，你可别推。”
“太客气了。”李言熙干笑两声，转头假装看窗外。
雨势渐小，到了长汀的地界，直接没下雨，地都是干的。
一路上，后座司扬他妈长吁短叹就没停过。眼看快到岔路口了，李言熙赶紧说：“司总，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
司扬脚下没减速，“都到这儿了，送佛送到西呗。”
李言熙拗不过他，等车一停，赶紧道了声谢就下车了。
他拉开卷帘门钻进去，朝楼上喊了一嗓子：“远哥？”
李言熙把包往桌上一扔，洗了把手就噔噔噔跑上楼。
推开卧室门，宋知远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工作。
见他裤脚湿漉漉的，宋知远站起身走近，“下雨了？”
“嗯，半道上开始下的，”李言熙扯了扯黏在腿上的裤管，“长汀这边没下？这雨下得东一块西一块的。”
宋知远鼻尖微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火味里混了一丝陌生的香味——木质调里带着点儿龙涎香的暧昧。
他眉头皱了下，“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怕你在忙嘛！”李言熙语气轻松，“我车放四院了，正好碰上个熟人，顺路捎我回来的。”
“哦。”宋知远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李言熙也转身往衣柜走，“你饿了吗？冰箱里面包，我先冲个澡。一会儿出去吃吧。”
“你先洗吧。”
“嗯。”李言熙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听着脚步声下了楼，宋知远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两分钟前，那辆车就停在对面，他看见司扬摇下车窗，笑着对李言熙说了什么，李言熙还弯腰凑近听。
这就是他说的“熟人”。
这一周，他一直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别太上头，别太投入。
感情这东西，情深不寿，太烫了反而凉得快。李言熙是有点儿迷恋他，这点他感觉得到。但那小子依然活得挺热闹，朋友一堆、工作也忙，兴趣爱好一样不少，他只是李言熙生活的一部分。
反观自己呢，刚开始那几天心思全绕着他转，工作间隙会想他这会儿在干嘛，睡前会琢磨他发的消息，还会留意他喜好……
不知不觉，竟然把这么多心神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像个情窦初开的小鬼。
这种倾斜感，陌生又失控，甚至……有点儿可笑。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意。
楼下水声哗哗响着，怕宋知远等太久，李言熙洗澡时一点儿没敢磨蹭。头发随便吹了两下还滴着水，就着急忙慌往楼上跑。
“远哥。”他推开门，屋里没人。
“这儿。”是露台那边。
李言熙推开虚掩的门，看见宋知远正站在栏杆旁抽烟，远处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李言熙走过去，“我好了，走吧？”
宋知远掐灭烟头，声音没什么起伏，“随便吃点就行，别折腾了。”说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李言熙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宋知远在疏远他，这比人不在跟前还难受。
“远哥，”李言熙跟上去，嗓子有点发紧，“你……是不是在生我气？我哪儿做错……”
“没，”宋知远打断他，声音很轻，“我自己的问题。”
这话直接把李言熙噎住了，他喉结滚了滚，勉强扯出个笑，“别忍着呀，有什么就直说呗。”
宋知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那双昨晚还盛满温柔的眼睛，这会又跟座冰山似的冒着寒气。
李言熙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更慌了，“你……是不是后悔了？”
“嗯？”宋知远眉头一皱。
“就是，觉得太快了？”李言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要是你没想好，其实咱俩也可以先退回去，还做朋友……”
“做朋友？”
听到这三个字，宋知远直接气笑了，合着他这边还烦着呢，这人倒好，轻飘飘一句“做朋友”就想全身而退？
他脸一沉，火气上来了，“怎么做？跟朋友亲嘴？还是跟朋友抱着睡一块儿？”
李言熙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宋知远看他愣在那儿不吭声，心里更烦了，语气也更冷，“李言熙，丑话说前头，我没跟男的处过，不知道你们圈子什么规矩，但你要跟我好，就别跟其他男的走太近。”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李言熙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急切地辩解：“远哥，我没什么圈子，真的！我……”
话一出口，宋知远也觉得说重了。他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些，“你跟司扬很熟？上周看电影也是跟他？”
李言熙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电影是跟我发小看的，就四院那个，他有喜欢的女生，还有司扬，我和真他真不熟！就是路上碰到的。”
“哦。”宋知远别过脸去，不看他了。
李言熙是真急了，他两步冲上去，胳膊一伸就把宋知远肩膀搂住了，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宋知远整个人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下才站稳。
“远哥，对不起……”李言熙脑袋埋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以后肯定注意，真的！你别不高兴！不高兴就跟我说，我一定改！你别晾着我行吗？”
湿冷的发梢蹭在宋知远脖子上，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沉默了几秒，他抬手，轻轻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推开点，“水都滴我身上了，赶紧吹头发去。”
远哥这人吧，察觉到自己过度投入而对方相对抽离时（你确定？）会立即启动心理防御，重新评估关系现状，甚至会有意撤回部分的注意力，正因此有时候会让对方觉得忽冷忽热。
臭毛病迟早给你治好！
====================
第48章 学长
车上气氛有点闷，宋知远看着手机，脸上看不出表情。
李言熙安静地开车，时不时往旁边瞄一眼。
“绿灯了。”宋知远突然出声。
“哦！”李言熙赶紧踩油门。
到了餐厅正饭点，他跟前台报了预留的信息，很快有服务员过来，“李先生是吧？这边请，”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海鲜区，指着水箱里一条鱼，“这是给您预留的金钱斑，今早刚到的，特别新鲜。您看是清蒸还是炖汤？”
李言熙转头看宋知远，“远哥？”
“清蒸吧。”
落座后，李言熙又点了几样招牌菜。服务员一走，他试探着开口：“去年在福建钓过这鱼，挺好吃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订好了怎么不跟我说？”宋知远问。
“呃……就是多个备选，你要想吃别的也行。”李言熙摸了摸鼻子。
宋知远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点儿，面上还是板着脸，“福建也是跟你四院那个朋友一起去？”
“不是啊，”李言熙连忙解释，“我之前不是在福建上班嘛，回去跟几个同事聚了下，都是大学同学。”
“哦，这样。”
李言熙看他表情松动，心里也松了口气，“远哥，下午还有事吗？”
“嗯，回去得看个方案。”
“行，天太热了，就在家待着吧。”
宋知远没接话，李言熙眼巴巴瞅了他一会儿，还是觉得得把话说明白，“远哥，我今天真是碰巧遇上司扬的，要不是打不着车，又急着回家……回家找你，我肯定不坐他车！对了，他舅在四院住着呢，听说快不行了。”
“周江海？”宋知远手上动作一顿。
“嗯，进去俩月了。”
宋知远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问：“找你是为了他舅的后事？”
“嗯，不过我下周排满了，推了。”
“哦，”宋知远心想他答应了才是真缺心眼，“晚上不下雨的话，出来走走吧？”
“好啊！等你忙完。”李言熙眼睛一亮，心想这事儿算过去了吧？
回去后，宋知远开始处理工作。李言熙拿着switch坐在沙发上玩了会儿，可眼睛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经过上午那一出，他心里既觉得舒坦——毕竟把话说开了，又隐隐有些后怕。
啧，想这么多干嘛？杞人忧天！
正出神呢，宋知远突然转过身来，李言熙被抓个正着，switch差点儿掉地上。
“你早上起那么早，不睡会儿？”宋知远问。
李言熙这才觉得真有点困了，开车回来时就强撑着。他点点头放下switch，慢吞吞往床边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衣柜里拿了条干净短裤换上。
宋知远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经意偏了下头，正好瞥见李言熙背对着他脱裤子。
李言熙那双腿长得很戳他审美，线条流畅又长又直，肌肉紧实不夸张，小腿肚的弧度也恰到好处。
宋知远喉结动了动，昨晚这腿还跟他的腿挨着，温热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
他匆匆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李言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脑袋也昏沉沉的。
他睁开眼，宋知远还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
“醒了？”宋知远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他。
“嗯……”他撑着坐起来，嗓子有点哑。
宋知远放下鼠标走过来，“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睡懵了。”李言熙揉了揉眼睛。
宋知远看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一皱，伸手就探向他额头，“你发烧了。”
“啊？没吧……”李言熙自己摸了摸，也觉得有点烫手，“可能是刚睡醒热的。”
可等他起来后，身上还是冷飕飕的，头也晕乎乎的。
他靠在沙发上看视频，画面在眼前逐渐模糊。
宋知远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转头就看见这人又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李言熙？”宋知远坐到他身边，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
“嗯……”李言熙睁开眼，脸颊上还泛着潮红。
“你发烧了，上午淋雨着凉了吧？”
“不至于吧……”李言熙嘴硬，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虚。
宋知远懒得跟他掰扯，“去床上躺着，家里有药没？”
“应该有。”李言熙撑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盒感冒冲剂，转身要去冰箱拿水。
宋知远一把拦住他，“你拿冰水冲药？”
“能冲，多搅搅就行了，之前都这么冲的。”李言熙不以为意。
宋知远不听他的歪理，直接问：“烧水壶在哪儿？”
“厨房。”李言熙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去躺着。”宋知远拉住他，语气不容商量。
看着他喝完药，宋知远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睡会儿吧，发发汗。”
李言熙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都黑透了，屋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宋知远还在书桌前忙活，屏幕的光映着他侧脸。
“醒了？好点没？”
李言熙坐起来，感觉身上轻松不少，“嗯，退烧了。”
“这么快？”宋知远明显不信，起身走过来，伸手就贴上了他的额头。手心传来的温度确实降了不少。
李言熙迷迷瞪瞪地盯住他的眼睛，他眼角有些湿润，看着还有点儿懵。
宋知远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晚上喝粥吧，我去对面买。”
“嗯。”李言熙掀开被子下床。
可等宋知远拿着外带回来时，洗手间里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走过去敲敲门，“李言熙？你洗澡呢？”
里面水声停了，传来李言熙闷闷的声音，“嗯，身上黏得难受。”
宋知远无奈，“刚退烧就洗澡？赶紧出来！”
“马上马上！就冲一下！”水声又响起来。
等李言熙上楼，粥还烫得很。
看他吃的额头又冒汗，宋知远先发制人，“晚上不准再洗澡了，听见没？”
李言熙心思被他猜个正着，嘴里嘟囔，“知道了……”
啧，宋知远怎么管得比他爸还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还挺乐意被这么管着。
饭后收拾完，宋知远去露台接了个电话，隐约听到电吉他的声音。推开门，就看见李言熙坐在沙发上，正抱着琴练多指点弦。
“哟，可以啊。”他站在一旁看了会儿。
李言熙抬头，“也就单独弹还行，一夹在八拍里就老弹错。”
“我看看。”宋知远走过去接过吉他，他坐下来，流畅地演示了一遍。
“你手腕太僵了，”宋知远摆好手型，“放松点，像这样。”
李言熙眼神却黏在他脸上，他盯着宋知远的侧脸突然笑了，“呵，远哥，你上学那会儿，追你的人不少吧？”
宋知远低头拨着琴弦，声音淡淡的，“没有。”
“哦~我信了。”李言熙拖长了调子，信你是秦始皇！
宋知远突然抬眼，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哪儿比得上你啊，又是学弟又是客户，排着队呢。”
“哈哈哈！”李言熙乐出声，肩膀笑得直颤，“哎，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促狭地眨眼，“还有学长呢。”
宋知远手上动作一顿，脸上还在笑，眼神却暗下来，“哦，还有学长啊。”
李言熙笑嘻嘻地凑过去，“你不就是我学长吗？”
这话倒是不假，但被李言熙耍了个滑头，宋知远心里还是有点儿不爽。
他手臂一伸，直接勾住李言熙的脖子把人拽到跟前，压低了声音，“那叫声学长听听。”
这下轮到李言熙慌了，叫声“学长”本来没什么，可宋知远离得太近了，呼吸都拂在他脸上，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满是玩味，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得他心脏“咚咚”直跳。
“学长。”他强装镇定，声音还算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宋知远的嘴唇上。
那地方对他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刚说完，那嘴唇就自己贴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李言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先是蜻蜓点水般蹭了蹭，而后宋知远微微启开唇，含住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吸了一下。
那轻柔的触感带起一道电流，瞬间窜过李言熙的脊背，他脑子“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不自觉地追上这个吻，唇瓣厮磨着，一点温热的湿润试探着触碰、描摹着宋知远的唇缝，随即被更紧密地接纳、缠绕……
他伸手绕过吉他环住宋知远的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胸口被琴桥和钢弦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一味地把人搂得更近。
分开时他俩都有点儿喘。
李言熙舔了舔发麻的嘴唇，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学长挺会啊。”
宋知远挑眉，拇指随意地擦过嘴角，声音带着低哑的笑意，“呵，学弟也不差。”
他低头摆好吉他，刚要接着弹，却听见李言熙在旁边偷笑。
“又笑什么？”宋知远抬眼看他。
李言熙嘴角翘得老高，一字一顿地说：“没看出来啊，宋学长这么爱吃醋呢。”
宋知远抬手就掐他后颈，“你很得意啊？”语气危险地上扬。
李言熙缩着脖子嘿嘿笑着，“我哪儿敢啊！就是高兴你在乎我呗。”他声音软下来，“远哥，是我太迟钝了，以后肯定注意，但我真的……”
他忽然正了神色，胸口微微起伏，语气认真地说：“我真的只喜欢你……也，也就亲过你一个。”
宋知远别过脸，故作平静地“哦”了一声，可李言熙分明看见他脸又红了一层。
“咳，接着练，”他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你无名指老斜着按，容易出杂音，得垂直，像这样。”说着又示范了一遍。
没收到回应，宋知远一抬头，李言熙还盯着他脸看呢。
“看哪儿呢？”
“看我男朋友帅啊。”李言熙笑嘻嘻的。
“啧，专心点，”宋知远嘴角没压住，还是笑了，“你试试。”
正要递琴给他，李言熙赶紧拦住，“别啊哥，刚才光顾着看你了，再来一遍呗，这回我保证好好学！”
宋知远瞪他一眼，低头继续拨弄琴弦，心里也跟着那琴弦似的，被李言熙轻轻拨了一下。
他跟李言熙好上也才半个月，虽然都亲密到抱着啃了，但要说真了解对方，好像还差得远。
他一直觉得李言熙挺随性洒脱一人，说真的，他很喜欢李言熙这性格，大大咧咧的，做事也敞亮。
可唯独在他面前，这人有时候就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慌慌张张的。
虽说有点儿恶趣味吧，但每回看他小心试探的样子，宋知远心里就挺爽。
现在倒好，又发现这小子还有这么油腔滑调的一面？
他用余光扫了眼旁边。
李言熙一脸专注的盯着他的手，壁灯的光暖暖地罩在他身上，像只大狗，可爱。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赶紧收回视线，想凑过去再亲一口的冲动也压了下去。
“远哥，你弹错了。”
“嗯？”
“刚那个音是七品，你按的六品。”
“就你耳朵尖是吧？”
“我这不是认真听你弹嘛！”李言熙一脸无辜。
宋知远轻咳一声，把琴塞他怀里，“自己练会儿，我洗澡去。”
“好嘞！”
宋知远洗完澡上来，看了看李言熙练得咋样，不知不觉就很晚了。
两人刚躺下又腻歪了一会儿，之后因为男人都懂的原因，他俩默契地分开躺好。
可没过多久，又跟磁铁似的挨到一块儿去了，胳膊贴着胳膊。
李言熙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一点不困。他舔了舔刚才被宋知远咬过的下唇，小声喊了句：“远哥？”
“嗯？”宋知远的声音听着也很清醒。
他犹豫了下，“你腰上文的什么？”
其实他昨晚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那气氛，他没敢问。
宋知远没说话，直接坐起身开了台灯，侧过身把被子掀开一角。
李言熙立刻凑过去看，昏黄的灯光下，两行优雅的花体英文顺着宋知远的腰线往下走：
Too old to lose it, too young to choose it.
难以放手又无力选择？
文身下面的皮肤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淡淡的疤，大概两指宽。
李言熙盯着看了会儿，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真的碰上去。
“什么时候文的？”
“大二。”宋知远说完关了灯重新躺下。
黑暗中，李言熙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腰，掌心轻轻抚上那道疤，下巴抵在他肩膀，“疼吗？”
宋知远喉结滚动了动，“还好，”他顿了顿，“有点痒……”
李言熙搂得更紧了。
宋知远转过身，跟他面对面躺着，伸手捏住他的耳垂，“你呢？什么时候打的耳洞？”
“呃，高三。”李言熙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
宋知远轻轻揪了下他耳朵，“呵，李师傅这么叛逆呢。”
李言熙笑了，“高考完才打的，那会儿都成年了。”
宋知远低笑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耳垂。
李言熙感觉他呼吸慢慢平稳了，以为他睡着了，手掌又轻轻抚上他腰间的疤。
他不知道的是，宋知远闭着眼，感受着腰上那只手的温度，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暖和起来。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_?☆
Remark：远哥文身出自David Bowie的《Rock ‘ N Roll Suicide》
====================
第49章 他有对象
生物钟同时宕机，他俩难得睡了个懒觉。
昨晚后半夜那场暴雨下得酣畅淋漓，今早六点多还打了一阵雷，愣是没把他俩吵醒。
李言熙一睁眼天已经大亮，窗外雨早停了，摸过手机一看八点多了。
宋知远还在睡，睡相挺安稳，褪去了平日的冷冽疏离，就是一条腿不老实，直接横过来压在他身上。
李言熙心跳加快，彻底清醒了，再这么躺下去又要出问题，他慢慢把腿抽出来，轻手轻脚下了床。
“嗯……”宋知远似乎听见动静，翻了个身，被子扯开更多，腰腹线条一览无余，嘴里嘟囔着喊他：“李言熙？”
“嗯，怎么了远哥？”
“几点了？”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八点半，再睡会儿吧，我去买早餐？”
“嗯……”宋知远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李言熙换了衣服下楼。外面路上积水还没退干净，他小心地绕着水坑走，往斜对面的早餐店去。
“刘姨，一笼小笼包一笼蒸饺一笼烧麦四个茶叶蛋两杯豆浆。”李言熙站在店门口喊。
老板娘在蒸笼腾起的热气里忙得团团转，“烧麦还得等三分钟啊言熙！”
“行。”李言熙应了声，进店找了个塑料凳坐下，掏出手机刷起来。
这才看到油条那孙子昨晚又发了一堆消息，时间正好卡在他跟宋知远亲热那会儿。
操，还好这回给他设免打扰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
“怎么样【坏笑】”
“没打扰你办正事吧？”
“【坏笑】【坏笑】”
“记得给车充电啊”
看他一夜没回复，大清早又来了几条：
“卧槽，你还活着吗？”
“？？？”
“节制点啊哥！别死床上了！！！”
李言熙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手指恶狠狠地敲：“活着呢”、“滚”。
刚发出去，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
一回头，是老赵，手里拎着碗打包好的馄饨，慢悠悠走过来，“最近忙啥呢？都见不着人影了。”
“没忙啥，就正常呗。”
“油条在你家呢？”
李言熙手指一顿，若无其事地说：“没，下雨不方便，借他车开两天。”
老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正好老板娘提着袋子过来，“言熙，都好了啊！”
李言熙赶紧起身接过袋子。
老赵瞥了眼他手里那一大堆东西，眉毛一挑，“嚯，大早上吃这么多？”
“昨晚没吃饭，饿得慌！”李言熙拎着袋子就往外走，“走了啊。”
老赵点点头，转身往店里走。
李言熙麻溜跑回家，上楼推开门一看，宋知远已经滚到他睡的那半边了，侧躺着，一条长腿大剌剌地晾外面，被子只盖到腰间，露出大片后背和肩膀。
这画面搁什么时候都得愣两秒。
李言熙赶紧别过脸把早餐往桌上一放。
“嗯……”宋知远听见动静醒了，他慢悠悠坐起身，后脑勺几缕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神还有点儿迷瞪。
他眯着眼适应了下光线，指了指沙发，“帮我拿下裤子。”
李言熙赶紧转身去拿，递过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瞟。
宋知远看他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背对着自己绷得笔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慢条斯理地系好扣子，然后光着膀子，不紧不慢地从李言熙身边擦了过去。
靠近时，还能听见某人骤然屏住的呼吸声。
“你先吃吧。”宋知远语气平淡，边说边套上T恤，正对着他。
“等你一块儿呗。”李言熙眼神飘忽。
等宋知远收拾利索坐下，小笼包的汤汁都快凝住了。
李言熙剥了个茶叶蛋递过去，“今天挺凉快的，出去溜达溜达？”
“行啊，去哪儿？”宋知远接过茶叶蛋咬了一口。
“湿地公园？听说那边的荷花还在开，离这儿也不远。”
“都行。”
临出门前，李言熙还特意跑回屋拿了把伞，“下午应该没雨，不过还是带着吧。”
宋知远靠在副驾，状似随意地问：“怎么不用我那把？真供起来啦？”
“那必须啊，弄丢了我得心疼死。”
“丢了再送你一把。”
李言熙笑了笑，心想那能一样吗？
今天的天气阴阴的，厚重的云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倒是很适合散步。
湿地公园湖面上荷叶田田，粉白的荷花点缀其间，偶尔有蜻蜓点水而过。
这个点没什么游客，他俩沿着木栈道慢悠悠地走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一处梅花桩前，李言熙眼前一亮，轻巧地跳了上去，如履平地般在桩子上来回走动。
宋知远也跟着踏了上去。刚走两步就有点晃，李言熙立刻伸手拉住他，“慢点，重心放低。”
“练过啊？”宋知远借着他的力找到平衡。
“嗯，”李言熙边走边回头看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我爸就把我扔他朋友的杂技团里练了几年，从四岁练到十岁呢。”
宋知远点点头，难怪李言熙做法的动作有模有样的，原来是童子功。
他忽然想起件事，犹豫了一下问：“对了，一直想问来着，你生日……怎么？档案上没记？”
“没档案，”李言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在上街头桥那边捡到我的，当时五月份，看着像刚满月，就往前推了一个月。”
“哦。……宋知远心底有些发酸。
捡到？李言熙刚满月就被遗弃，这得是多狠心的父母？
走完最后两根梅花桩，稳稳落在前面的栈道上，他还是紧紧攥着李言熙的手。
李言熙感觉到他握得更紧了，拇指轻轻蹭了蹭他手背，岔开话题：“早知道带鱼杆来了，这边下完雨鱼口贼好。”
宋知远看着他明亮的笑容，心里一软，“你脑子里能想点别的吗？”
“想你啊，”李言熙接得特顺溜，还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学长～”
“幼稚。”宋知远嘴上嫌弃，手却没松开。
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水域铺展开来，远处的山峰藏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这景儿看着眼熟，宋知远问：“这不你头像吗？”
“嗯，我来这儿钓过几次鱼，”李言熙指着远处的码头，“就前面那块儿。”
“跟你发小？”
“啊，有时候还有我邻居，就那个…赵记烟酒的老板。”李言熙说着都快结巴了。
看他那紧张样儿，宋知远忍不住笑了，伸手搭上他肩膀，“呵，咱俩第一次在他店里见面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李言熙瞪大眼睛摇头。
现在想想，当时宋知远确实多看了他两眼。
宋知远贴近他，温热的呼吸吹在他侧脸，压低声音说：“我在想……你下午会不会换条裤子。”
李言熙脸一热，对上他坏笑的眼神又赶紧别过脸，嘴里不服，“穿里面呢，别人又看不到！”
“我就看到了！”
李言熙突然勾起嘴角，坏笑着冲他挑眉，“我可没把你当别人。”
行啊，在这儿等着他呢！
宋知远笑着捏了下他肩膀，“李言熙，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套路啊？”
“哈哈哈，”李言熙笑出声，伸手搂上他的胳膊，眼神却认真起来，“这叫一见如故。说真的，要是咱俩早点认识就好了。”说完他又意识到这话不太合适，慌忙解释，“我是说……上学那会儿。”
宋知远嘴角的笑收了点，盯着前方说：“现在也不晚。”
他顿了顿，又轻笑一声，“早恋可不好啊，学弟。”
“哈哈，那倒是，”李言熙也笑了，“耽误咱学霸考清华，那我可真成罪人了。”
临近正午了，阳光穿破云层射下来，温度渐渐升高，两人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
“上边有个咖啡店，过去坐会儿？”李言熙提议。
“好。”
咖啡店是原木风格的装修，临湖的落地窗边摆着几盆绿植。二楼很安静，就最里头坐着俩女生在小声聊天。李言熙突然想起上次在西湖边那家咖啡馆，下回去杭州还想再去一次。
“傻乐什么呢？”宋知远突然问。
“没，”李言熙猛吸了一口冰美式，苦得他皱了下眉，“我以前不爱喝咖啡，高中晚自习老犯困才开始喝。”
“我也不喜欢，”宋知远抿了口绿茶，“不过我们高中没晚自习，大学搞竞赛熬夜才喝。”
“我跟你相反，”李言熙笑了，“大学才算解放了。就是大一那会儿为了转专业熬了大半年，结果从我们那届开始不让跨院转了。”
“想转哪个系？”
“建筑。”
宋知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我妈也是工大建筑系的。”
李言熙一脸错愕。
他继续说：“她们那个年代还好，现在进设计院也挺卷的。”
李言熙点点头，“其实我就是喜欢画画，后来想想，兴趣变成工作未必是好事，之后我就去美术社了。”说到这儿，他眼睛一亮，“诶远哥，你吉他弹这么溜，大学没加过社团吗？”
“没，倒是组过两年乐队。”
“真的？”李言熙一下子坐直了，眼睛发亮，“有视频吗？”
“……我找找。”宋知远被他这期待的眼神看得没辙，拿起手机翻了会儿，调小音量递过去。
视频拍的是晚上，露天舞台，灯光晃眼，画面有点糊。宋知远站在舞台右侧，穿着白T和皮衣，怀里抱着他那把落日色PRS，他的头发比现在长点儿，还有点卷，应该是烫过。
副歌结束后是一段电吉他solo，他随着节奏轻轻晃动，脸上还是那副冷淡表情。直到女主唱走到他身边，李言熙才注意到他们弹的是《Sweet Dreams》。
“卧槽！”李言熙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帅啊哥！”
宋知远被他夸得耳根有点热，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
李言熙恋恋不舍地还给他，眼睛还亮晶晶的，“这段solo你自己改的？”
“嗯，稍微改了下。”
“牛啊，之后怎么不玩了？”
“太忙了，大三下学期竞赛多，没空排练，”宋知远无奈地笑笑，“这种事体验一下就行，没必要太执着。”
“也是。”李言熙垂眼盯着杯子上的水珠，主次分明，确实像宋知远的作风。
“不过说来也巧，”宋知远继续说：“本来都没打算再弹了，那次你让我教你，才又捡回来的。”
李言熙抬头看他，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咱俩视频那次？你还偷偷练呢？”
“不是，过年那次。”
李言熙看着他没说话，嘴角一点点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溢出来，又被他强压着，只抿着嘴笑。
“远哥，”他声音放轻了点，“以后……还带我练呗？”
宋知远挑眉，“看你表现。”
李言熙凑近冲他眨眼，“给个机会呗！我……”
“李言熙？”一个熟悉的女声突然插进来，打断了话头。
抬头一看，刚才坐在角落那两个女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桌边了，打头那个正是何心怡。
“这么巧！”何心怡笑着打招呼。
李言熙点点头，“你们放假啦？”
“嗯，”何心怡应着，目光飞快地在宋知远脸上扫了一下，“你朋友啊？”
“嗯。”
后面的女生悄悄拽了下她的包带，两人眼神一对，何心怡开口：“我们正要去吃饭呢，一起？”
“这个点？我们吃过了。”
“行吧，那我们先走啦，下次约！”何心怡爽快地挥挥手。
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李言熙赶紧解释：“刚那是我发小相亲对象，之前我陪他一起去来着，结果他俩没成。”
宋知远“哦”了一声，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李言熙却突然笑了，“就你教我颤音那天，大年初五。”
“记这么清楚？”
“必须啊，那天我老紧张了，就怕你拒了我。”
“我有那么吓人？”宋知远无语。
“不是，”李言熙睫毛轻颤，“我是怕你……额，忌讳，大过年的，不想沾这些。”
宋知远眼神软了下来，轻笑着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没那么迷信。”
“我知道！不过有些人确实会介意这些，也正常。”李言熙早就习以为常了，就连何心怡刚开始对他也是有好感的，知道他干这行才收了心思——人正经老师嘛，能理解。
正说着，他的手机在桌上响了起来，是何心怡发来的：
“下午有空不？叫上你朋友一块儿打麻将呗～”
他正打字回复，又一条蹦出来：
“帮姐妹打听下，你朋友单身不？【斜眼笑】”
李言熙“噗嗤”笑出声，赶紧删掉刚打的字，重新回复：
“他有对象”
“我们下午有事【委屈】”
对方很快回道：
“哎，果然帅哥都有主了”
“行吧，下次约”
李言熙笑着收起手机，冲宋知远扬扬下巴，“远哥，魅力不小啊？”
“嗯？”宋知远抬眼。
“问你有对象没。”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呗。”
宋知远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突然话锋一转，“那你呢？人家知道你有对象吗？”
李言熙一下被噎住了，舌头有点打结，“她、她没问这个……”
宋知远看他真有点慌，没再逗他，嘴角弯了弯：“行了，你刚说要我给什么机会来着？”
又是平平无奇的约会日常
====================
第50章 七夕
整个下午，他俩从咖啡馆溜达到码头，又从码头走到湖心的小亭子，一路聊着各自的过去。
宋知远越发觉得奇妙，明明前二十年像平行线似的各过各的，却总感觉他俩好像离得特别近。
傍晚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宋知远往亭子的木头栏杆上一靠，望着被风吹皱的湖面，“我高中后湖也有个亭子，以前午休经常去那儿练口语。”
“你英语很好吧？”李言熙歪着脑袋看他，“我记得初中有次升旗还通报过你拿奖呢。”
宋知远摇头，“刚上高中那会儿比城里小孩差远了，只能拼命补课。”说完他突然促狭地笑了，“诶，听说你高中被我二叔停过课？”
李言熙顿时尴尬地挠头，“啊……是有这么回事。”
“犯什么事了？”宋知远饶有兴致。
“呃，也没什么，就是那会儿跟我发小想买皮肤来着，我俩在学校倒腾点小生意，给人算命，被宋主任逮个正着。”他撇撇嘴，“结果皮肤没买成，回家还挨了顿揍。”
“哈哈哈哈哈，”宋知远没忍住笑出声，“那你发小呢？”
“他没事，我说他就一路过的。”
“哟，够意思啊？”
“那必须！当大哥的不得罩着小弟？”
“那你也罩罩我呗？”宋知远突然凑近，声音懒洋洋的，“熙哥～”
这声“熙哥”喊得李言熙耳根一热，他一把搂住宋知远的肩膀，“行！以后哥罩你！”
宋知远顺势往他肩上一靠，头发蹭着他脖子，“哥，我饿了。”
李言熙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咳，我也有点儿，走，吃饭去！”
这会儿路上有些堵，车流慢吞吞地往前挪，两人聊着天也不觉得烦。
刚过一个红灯，手机在中控台上“嗡嗡”震了起来，李言熙瞥了一眼，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宋慧贞”三个字。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知远，宋知远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眼神一碰，都顿住了。
免提接通，对面却没声音。
李言熙开口：“喂，宋姨？”
“诶，小李啊……”宋慧贞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身体好点儿没？”
“好多了宋姨，您呢？还好吧？”
“我啊……”宋慧贞叹了口气，“哎，一直病着，那时候本来想去医院看看你的，结果你自己先出院了，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李言熙赶紧说：“我真没多大事儿，您养好身体要紧。”他余光扫到旁边的宋知远，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小李啊，”宋慧贞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犹豫了下，“那个……周江海的事，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司机。”
“嗯，之前听说病危了。”李言熙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死了。”
“……哦。”李言熙和宋知远对视一眼。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
“小李，”她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紧绷，“我听人说……像咱们这样，沾上这种事的，最好……最好找个师傅给看看，消消灾……”
李言熙一愣，“啊？”
“你肯定比我懂这些门道！”宋慧贞的语气急切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咱俩都摊上这种倒霉事儿……现在人又没了……我这心里，慌得很！这样，你那边要是有靠谱的师傅，帮我请一个？钱我来出！就当谢谢你上回……”
李言熙更懵了，“宋姨，不至于吧？怎么突然……”
“怎么不至于？！”宋慧贞的声音猛地拔高，随即又像是意识到失态，她语气缓和了些，“哎，宁可信其有啊！”
李言熙还想说什么，感觉胳膊被宋知远轻轻碰了一下，他立刻会意。
“……行，宋姨，您别太担心，我帮您问问看吧。”他宽慰道。
宋慧贞这才松了口气：“哎！好！好！谢谢你啊小李！等你电话！”
电话挂了。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李言熙还有点儿没回过神，转头看向宋知远，他正皱着眉打字，脸色不太好看。
他拿不定主意，“远哥，这怎么办啊？”
宋知远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姑车祸之后状态一直不太好，她的话你别太往心里去。”他顿了顿，“过两天找个理由推了吧。”
“哦，好。”
天擦黑了，李言熙把车停在主路边上，领着宋知远拐进里街，在一家烧烤店门口站住了脚。
这家店跟一中就隔条马路，门脸不大，水磨砖地板都磨得发亮了，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挺干净利索。
暑假学生少，这个点还早，店里就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
“就这儿？”宋知远抬头瞥了眼褪色的招牌。
“嗯哼，这可是东山必吃榜。”李言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墙上挂着的大众点评牌子。
高中那会儿他跟油条可没少馋这口，当时没钱，他俩得攒好一阵子零花钱才能来搓一顿。
两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
刚坐下，宋知远又捧着个手机眉头拧得死紧，李言熙想也知道还是刚才那通电话闹的。
那边吴悦琳才看到宋知远的消息：“回东山了？”
对面回复：
“嗯，周二刚回”
“姑姑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她病退之后状态好多了，之前咱们白担心了”
“怎么说？”
“我妈现在天天跟她老姐妹出去逛，心情可好了”
“不上班就是爽啊”
“羡慕，我这还早着呢”
宋知远有些意外，他刚还被电话里姑姑疑神疑鬼的话惊到，他回复：“你没跟着一起去？”
“没，在家准备申请材料呢”
“我妈现在好了很多，我还是想试试国外的机会”
宋知远心里仍有疑虑，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她姑姑的事。
“好，有不懂的问我。”
“嗯嗯”
宋知远发完消息一抬头，李言熙正关切地看着他。
两人视线对上，李言熙冲他笑了笑，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大麦茶，“宋姨那边没事吧？”
“没事，”宋知远接过杯子，“她就是太紧张了。”
他打量着四周，换了个话题，“你可真会挑地方，知道我二叔就住这附近吗？”
“卧槽！”李言熙整个人一激灵，“真的假的？”
宋知远被他这反应逗笑了，“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怎么敢往我家跑？”
“我是怕他看见咱俩在一块儿……”
“看见就看见呗，他又管不着我。”宋知远满不在乎。
李言熙睫毛扑闪了两下，盯着杯子抿唇偷笑。
烤串上桌，滋滋冒着油花。
他拿起一串红柳大串递给宋知远，“尝尝，他家招牌。”
宋知远咬了一口，点点头，“嗯，是挺好吃的。”
也许是饿了，也许心里还搁着事儿，宋知远这顿饭话不多。
李言熙也没多嘴，闷头吃着，时不时给他添水递串，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
天彻底黑透了，店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李言熙站在柜台前结账，店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股汗味烟味跟着热浪涌了进来。
“野哥牛逼啊！最后那脚弧线球绝了！”
“就是！要是输给中队那帮孙子，老子真跳了！”
一群穿着“东山公安”球衣的男人吵吵嚷嚷挤进来，一看就是刚在一中踢完球，浑身冒着热气。
李言熙一回头，正好跟打头的高个子对上眼。
操，这他妈不贺野吗？
李言熙心里啧了一声，“鼻屎大点儿地方，出个门什么人都能碰上！”
“哟，你在这儿啊？”贺野径直朝他走过来，眼神上下扫着，看得李言熙浑身不自在。
他点点头，“贺警官，来吃饭。”
旁边警察凑过来，“野哥，熟人？”
“嗯。”贺野应了一声，他瞥了眼门口，没多停留，带着人往里面走去。
李言熙也不想多待，麻溜推门出去，刚要喊宋知远，就看见他正绷着脸打电话。
宋知远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想塞自己人进来？呵，在这儿给我们下套呢？”宋知远冷笑一声，脸色越来越沉。
电话那头江彦叹了口气，“怪我，之前没做通他们大老板的工作。我约了郑宇明晚吃饭，他帮忙牵个线，你有空一起？”
“行。”宋知远简短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脸色缓和了些，“工作上的事。”
“要紧吗？”
“没事，走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连着两通电话插进来，气氛有点儿冷场，这还是他俩头一回正儿八经约会呢，李言熙心里要说一点失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
晚上早早洗漱完，他锁好门关灯上楼。
推开卧室门，宋知远正往背包里塞电脑，听见动静，他停下手看过来，“明天得早点回了，晚上有个饭局。”
“几点？”
“改签到两点了。”
“嗯，那中午早点吃饭，我送你。”李言熙笑着走近，看了眼时间还早，“看电影吗？有投影。”他抬眼示意墙上卷起来的幕布。
“行啊。”
“想看什么？”
“都行，你定。”
李言熙挑了个零几年的港片，又从冰箱拿了两瓶百威。
可开头没多久，刘德华穿着一身夸张肌肉服跳脱衣舞的场面就让他心脏漏了一拍。
操，这画面给宋知远看是不是太那啥了？
他悄悄瞄了眼，人家倒是面不改色。
“怎么了？”宋知远突然问。
“没。”
“这片子我看过。”
“啊？那换一部？”李言熙伸手去够遥控器，却被他一把按住。
“没事，陪你再看一遍。”
电影放到车站断手那段，李言熙虽然猜到剧情，还是被那血淋淋的画面吓了一跳，“这女的是那个断肢甲虫转世？”
宋知远摇摇头，“不是。”
“啊？”李言熙一头雾水。
故事往下讲，张柏芝演的女警从被因果追着跑，到主动去追查真相，最后脑袋被人砍下挂在树上，结成了果。
因果循环，皆有定数，刘德华顿悟，片尾曲缓缓响起。
“怎么样？”宋知远问。
“还行？就是太丧了。”李言熙灌了口啤酒，“要是因果都是随机，那人活着不就全靠投胎吗？”
宋知远转过头看他，“嗯，宿命论太悲观了，所以我不信这套。”
“其实我也不信什么因果轮回，”李言熙拿起酒瓶，“就算真有，反正也看不见，就全当不存在呗。”
宋知远眼神戏谑起来，“不信你还给人算命，你这算诈骗吧？”
“我这叫中式心理咨询，心诚则灵嘛！”李言熙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嘴里念念有词：“咳！我是帮人提升灵魂维度，连接那什么……阿卡西记录，用吸引力法则感知宇宙召唤！”
“哈哈哈，”宋知远被他逗笑，“李师傅，你到底哪个流派的？"
“血肉苦楚，机械飞升，赛博修仙宗！”李言熙咧嘴一笑，跟他碰了个杯。
咕咚咕咚喝完最后两口，他突然眼睛一亮，起身走到斗柜前，从抽屉里拿了个黑色绒布袋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取出一串沉香黑曜石的无相手串。
“差点儿忘了，托朋友专门留的，按你八字配的。”
宋知远接过手串戴在左手腕上，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
黑曜石沉静，沉香珠温润。
他抬头对上李言熙明亮澄澈的眼睛，嘴角弯了弯，“七夕礼物啊？”
“嗯，”李言熙耳朵发烫，“算是吧。”
“那我是不是得回个礼？”
“不用，”李言熙瞄了眼门后的伞，“你之前不送过了吗？”
“那个不算。”
宋知远起身走到书桌边，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攥在手里。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李言熙手心，他愣了——是那枚银色都彭打火机。
“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吗？”宋知远注视着他，眼神像两潭深水，温和又专注。
“教你怎么磕头？”
“……这句不算。”
“那我忘了。”李言熙无辜地眨眨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宋知远一把捏住他后颈，“装是吧李言熙？忘了还我。”说着就要抢。
李言熙手一缩把打火机攥在背后，歪着头坏笑，“远哥，那晚你兜里揣着打火机对吧？别不认账！我看见你掏出来了。”
“哼，是又怎样？”宋知远语气镇定，眼神却飘向别处。
“故意撩我是吧？”李言熙伸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怎么不说话啊？学长？”
宋知远转回目光对上他的眼睛，眉梢微挑，“那我撩到了吗？”
李言熙笑意更深，“嗯哼～当时我可想亲你了，差点儿没忍住。”
“哦，那你现在不用忍了。”
李言熙没跟他客气，侵身压过去，嘴唇贴住宋知远的，带着点儿力道。
两人重心不稳，一起栽进沙发里。
宋知远的手顺势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压向自己。
沉香珠硌在李言熙的颈窝，淡淡的香气一点点钻进两人的呼吸里。
唇瓣分开的间隙，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气息微乱。
宋知远的手指蹭着他的侧脸，低声问：“现在想起来没？”
李言熙低笑一声，呼吸拂过他的唇，“呵，这我能忘？我又不是小孩。”说完，又追着压了上去。
约会结束，各回各家。
remark：他俩看的电影是《大只佬》
====================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