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孤辰星
宋知远从泳池里爬上来，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落，流过侧腰的一串英文文身。
他扯过浴巾披在身上，走进淋浴间。
冲完澡，套上件卫衣，看眼腕表，才刚过五点。
手机屏幕亮了，江彦的消息跳出来：“我俩到了，包厢等你，不急”。
宋知远驱车穿过滨江大道，停在一家海鲜餐厅门口。
推开包厢门，江彦正和Kevin聊着。
“抱歉，来晚了。”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拉开椅子坐下。
江彦摆摆手，“没事，你嫂子还在银泰呢。”
“我对象也堵半道儿上了。”Kevin咧嘴一笑。
本来说好趁今天过小年，仨人整个小庆功宴，结果这俩还是拖家带口的。
“谢谢。”宋知远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水，无奈地笑了笑。
“知远，过年哪天回？”江彦问过来。
“不回。”他抿了口龙井。
“我们也不回，今年就在杭州过年了。”Kevin耸耸肩，语气轻松。
“还不带人回去露个面啊？”
“带回去？我爸妈怕不是得连夜把我们轰出来。”
“多久了？迟早的事。”
“啧，先拖着吧，想想就头大。”
宋知远坐在边上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偶尔接句话，大多时候就安静听着。
二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齐肩长发，带着冷帽的男生推门进来。
“久等了！彦哥，远哥。”他朝两人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Kevin旁边坐下。
“哟，齐萧，今天这造型够帅啊。”江彦打趣道。
“这不是今晚有俩男神在吗？不得捯饬捯饬？”齐箫笑得一脸灿烂，他摘下帽子，随手抓了两下头发，拿出个黑发箍把额前碎发往脑后一箍，耳朵上那对银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
“哪两个啊？说清楚了？”Kevin一把摁住他肩膀。
“嘶！”齐箫吃痛地挤了挤眼，“咱俩！咱俩！”
江彦笑得不行，宋知远被他俩一闹，也回了神，嘴角跟着扬了扬。
“差不多得了啊，点菜点菜。”江彦按下服务铃。
“不等嫂子一起吗？”宋知远问。
“别等！她们娘俩到了吃不上热乎的，我可就惨了。”江彦摇摇头，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远啊，听哥一句劝，找对象，颜值那些都是虚的，关键得脾气好！”
“嘿！这话我必须同意啊！”齐萧立马接茬，结果又被Kevin一肘子怼得龇牙咧嘴。
宋知远眉毛一挑，眼里带着几分调侃，“是吗？我看你俩挺享受。”
“享受锤子，等你结婚就懂了。”
“懂什么？”一道冷飕飕的女声从门后传来。
服务员拉开门，一个穿着驼色大衣、抱着孩子的女人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微皱瞪着江彦。
“嫂子。”几个人打招呼。
来人正是江彦老婆，徐沁。
“老婆，这么快就到啦？“江彦瞄了眼空桌子，“他们非要等你来了点菜。”
徐沁眼刀飞过去，“先给茜茜点碗酥酪吧。”
服务员搬来宝宝椅，江彦麻溜儿地从她怀里接过女儿，轻轻放稳，动作熟练。
徐沁把车钥匙往他手里一拍，“去车上拿包。”
“嗻！”江彦得令，脚底抹油跑出包间。
人一走，徐沁脸上立马换了副面孔，眉眼弯弯笑着说：“别管他，咱们点菜吧。”
Pad在桌上转了半圈，轮到宋知远时，他加了条鱼，随手传给Kevin。
茜茜坐在宋知远正对面，扑扇着一双大眼睛，乐呵呵地冲着他笑，两只小手在空气里扑腾。
“茜茜，这么喜欢你知远哥哥呀？”
“嫂子，差辈了吧？”宋知远有点遭不住。
徐沁冲他眨眨眼，“没结婚就是哥哥呀！”
Kevin先急眼了，“这可不行，彦哥得占我们便宜了。”
“你俩不行我行！”齐萧屁股往旁边一挪，凑到宝宝椅边，挤眉弄眼，“茜茜，喜欢你齐萧哥哥吗？”
“那你得先叫我声爸爸！”Kevin追上去攮了他一下。
他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诶，嫂子，我侄女这‘茜’，是念‘稀’还是‘欠’啊？我怎么记得彦哥上次念‘欠’？”
“大名文茜（qian），小名茜茜（xixi）嘛。”徐沁解释。
齐萧逮着机会怼他：“茜茜公主都不知道？你个丈育！”
两人又互掐起来。
宋知远和徐沁相视一笑，茜茜也跟着笑起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了小月牙儿。
对比江彦那双标志性的肿眼泡眯眯眼，还好女儿长相随妈。
“你俩吵吵啥呢？走廊那头都听见了！”江彦背着妈咪包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四瓶红酒。
齐萧一脸懵，“我去，谁说要喝了？我开车来的啊！”
“我也开车了，真喝啊？”宋知远跟着问。
江彦把酒哐当放桌上，不容置喙地说：“你俩装什么孙子呢？就两瓶红的意思一下，代驾钱我掏！”说着已经利落地旋开木塞，往醒酒器里倒。
看他那架势，他俩也就没再推。
其实回杭州这大半个月，宋知远一直失眠，今晚喝点也行，说不定能睡着。
…………
九点多，饭局散了，江彦一家子先撤。
宋知远和Kevin在饭店门口等代驾。
齐萧已经闭着眼，脑袋歪在Kevin肩头，整个身子死沉死沉地往下坠。
Kevin的代驾先到了，他拍拍齐萧的脸，揪着他耳朵吼：“废物，起来！”
齐萧没反应，Kevin只好抄着他腰把这条泥鳅往车边拖。
宋知远过去搭了把手，帮忙拉开车门。
费劲巴拉把人塞进后排，Kevin上车对宋知远说：“远哥，我们走了啊。”
“嗯。”
没两分钟，宋知远的代驾也到了。
车开上跨江大桥，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酒精在胃里翻涌，脑子却异常清醒。
把车窗开了道小缝，冷风呼呼地钻进来。
宋知远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手指机械地往下划，漫不经心地扫过一条条动态。
熟悉的湖景头像从屏幕底端滑上来。
下午五点半，李言熙发了张照片，钓箱里横着十几尾鲫鱼。
“我说了，我只需略微出手，鱼就会狂口【得意】【得意】”
看到文案，宋知远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刚露头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摁了锁屏，胳膊在胸前一抱，仰头把自己嵌进椅背里。
“老板，窗户要关吗？”
“开着吧。”
冷风灌了半路，到家时，宋知远感觉自己脑子比出门时还清醒。
洗完澡，他走到酒柜前，开了瓶蒙哈榭。酒是去年生日江彦送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没动过。
客厅的电视也有一年多没开过了，今晚破天荒地放着部黑白电影。
昏沉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片长已过大半，男女主开始接吻，宋知远却越发觉得索然无味。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神涣散，注意力再难集中。
电影接近尾声时，那点姗姗来迟的酒劲儿才慢悠悠涌上来。他起身关掉电视，走进卧室。
第二天九点，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离春节放假就剩三天，不少员工已经提前撤了，公司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晨会后，宋知远回到工位，开始对下午技术评审的材料做最后确认。一抬眼，竟然快十二点了，玻璃门被推开，江彦和Kevin探头进来，“走，吃饭去。”
三人在公司楼下的商场吃了个简餐，饭后那俩去买咖啡，宋知远在门口吸烟区等着。
“给。”Kevin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谢了。”宋知远接过纸杯。
他几乎不沾咖啡，虽说在美国待了三年，但饮食上还是纯正的中国胃。
江彦点上烟，眼尖地瞥见他指间夹的烟细了一圈，“哟，换细粮了。”
宋知远看了眼手里的烟，轻描淡写地说：“嗯，最近睡不好，这个能淡点儿。”
江彦清楚他睡不好的原因，没多问，把话题岔开，“还不休假？Vera那帮hr可没少蛐蛐我，说我压榨你。”
“在家无聊，不来公司也没事做。”
“出去玩玩呗！我跟齐萧初二去北海道。”Kevin接话。
江彦喝了口美式，也跟着劝：“就是，趁年轻多跑跑，等以后拖家带口了，想走都走不开。”
宋知远扯了扯嘴角揶揄他：“你朋友圈晒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啧，这两码事。”江彦白他一眼。
东拉西扯聊了几句，气氛还算松快。看时间差不多，便一起回了公司。
下午技术评审会冗长，宋知远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散会后他才摸出来看，微信上躺着几条孙岚的消息。大意是他爸和二叔商量了，今年都回长汀老家过年，爷爷不在了，想陪老太太热闹热闹，问他能不能回去。
聊天框里，孙岚的上一条消息还停在爷爷出殡那天——“爷爷安葬好了，到家了好好休息。”
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宋知远打字回复：“年底事多，走不开，今年就不回去了”。
孙岚那头没再吭声，可到了晚上，宋知远刚洗完澡出来，搁在茶几的手机却嗡嗡震起来——居然是奶奶打来的。
电话那头老太太声音有些虚弱，“哎，知远啊，睡了吗？”
“没呢，奶奶。”
“哦，那就好。”老太太顿了一下，“奶奶给你打个电话，是跟你说声，过两天降温，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知道了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啊，不小心着了凉，生了场小病，躺了几天，现在没事了，好了……”
宋知远的心往下沉了沉，没等他接话，老太太自顾自说下去：“你爸……你爷爷的事，我都知道了。唉，他这人你知道，那天也是忙乱，后来我训过他了，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悔恨啊！”
老太太又缓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软和，“知远，过年是真忙得一点空都抽不出来吗？要是真忙，那就算了。一个人在杭州过年，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别学你爸，就知道工作……”
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话，宋知远眼前又闪过灵堂上那块冰冷的牌位，
无法弥补的亏欠和永久的遗憾，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再开口时，他声音有些低哑，“……年底是有点忙，我尽量赶赶进度，抽时间回去。”
电话那头老太太的声音终于亮堂起来，“诶！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能回来就最好了！”
四五天转瞬即逝，年三十儿这天，宋知远又踏上了回长汀的路。
今年法定假期来的晚，今天高速上还有不少车，开开停停堵了一个多钟头。
天阴沉沉的，像压着层厚重的灰布，进入省内时，星星点点的雪粒开始往下砸，噼里啪啦地敲着车窗。
天擦黑的时候，宋知远总算是下了高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五点。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岚的消息：“知远到哪了？直接去饭店吧。”他简短回了个“好”，方向盘一转，朝着饭店开。
等他提着几个礼品袋推开包厢门，一家人已经围着圆桌坐好了，孙岚和宋子琛中间空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他的。
见他进来，众人招呼他坐下。
“知远，快坐子琛边上！”孙岚连忙起身，接了他手里的袋子，放在一边柜子上。
老太太坐在主位，关切地问：“知远啊，路上塞车没？冷不冷？快坐下来喝口热的。”
宋知远冲她笑笑，“还好，堵了一段，不算冷。”他脱下外套搭椅背上，落了座。
他这一坐下，包厢里刚刚那股热闹劲儿，不知不觉就淡了下去。
孙岚拿起公筷，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肉，“知远，尝尝这鱼，奶奶专门给你点的。”
“嗯，谢谢岚姨。”
他没动筷子，老太太瞧见了，又找话问：“知远，工作都安排好了吧？在家住几天啊？”
宋知远语气缓了缓，“初六回去。”
“不再多待几天？难得回来一趟。”
“奶奶，初七路上堵车，初八开工，我不在公司不合适。”
……
年夜饭在杯盘轻碰声里收了尾。走出饭店大门，雪下大了，雪花跟棉絮似的，密密匝匝往下落，车顶都落了层白。
隔着几辆车，孙岚正扶着老太太往宾利后座走。
老太太临上车，回头望，目光穿过飘着雪花的昏昏夜色，落在宋知远身上，“知远啊，开慢点儿啊，路滑。”
他远远点了个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二叔一家跟着出发，等到沃尔沃的尾灯缩成两道红斑，宋知远才缓缓踩下油门，车轮碾着刚积起来的雪，开上了除夕夜的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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