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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黑沙


    宋知远五官冷冽,宋子琛眉眼间却带了几分秀气,兄弟俩顶多三分像。要不是那张脸活脱脱像孙岚,李言熙差点以为他是宋子珂亲弟。


    直到后来听见宋知远管孙岚叫姨,才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在宋家待了几天,李言熙这个外人都瞧出来了,宋知远跟家里人之间有股疏离感,连王老太太跟他说话,都带着份小心翼翼的客气。


    李言熙越发觉得,宋知远这人吧,待人接物虽然礼貌谦和,可浑身上下就透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啧,好像熟人也近不了身。


    他想起宋知远那个黑白海滩头像,昨晚睡前手痒搜了下,是冰岛的黑沙滩。


    火山岩浆被冰冷的海水淬炼,再经过千万年的风化腐蚀,最终变成一片漆黑的肃杀之地。


    宋知远的气场像极了那片黑沙。


    不过……那火山还活着吗?他有点好奇。


    暮色笼上来,天又开始飘雨。


    李言熙猫着腰在玄关翻找伞架,上午拜水忏之后,冯叔明明帮他带回来了,中午还插在这儿,可能今天人多,被谁拿错了。


    好在雨不算大,冲锋衣也能顶顶。


    他刚扣上帽子要往外走,一把黑伞悄然横在肘边。


    “先用我的,晚上帮你问问。”宋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边上了。


    “没事,就一把伞,”李言熙睫毛颤了颤,他顿了下,还是伸手接过那木质伞柄,“谢谢。明天还你。”


    “嗯。”


    李言熙撑开伞一头扎进雨里,宋知远转身往里走,楼梯口阴影里,宋子珩直勾勾的目光射向这边。


    宋知远冷着脸从他身旁经过,径直上了楼。


    晚上,他呆坐在房间,对着电脑里的实验报告出神,蜿蜒的曲线交织在一起,在眼前变成缠绕的白幡。


    拜水忏,李言熙说是替逝者消解罪孽,可他却认为,水里沉的分明是岸边这些活人欠下的账。


    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接起语音,对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知远,听说你爷爷走了,节哀。”


    “嗯,舅舅,”宋知远弓下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有些发紧,“最近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腰上老毛病犯了,不然肯定回去送送你爷爷。”


    当年为了他妈的事,两家人撕破脸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如今死者为大,场面话总得递上两句。


    "您保重身体。"


    “嗯,你表哥那边,明年清明能回趟国,”舅舅顿了顿,“也是正好赶上你妈二十周年,他去上柱香。”


    “好,到时候我跟表哥一起。”


    对面叹了口气,“真快,二十年了。”


    几轮干巴巴的宽慰后,电话挂断。


    宋知远站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切割着窗外模糊的光影,也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那眉眼和他妈当年的照片如出一辙。


    往后几天,长汀镇的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


    李言熙的伞始终没找到,宋知远只一句“你先用着”,便没再提。


    时间被这场雨泡得发胀,时针麻木地转过四十八小时,终于到了出殡前一天。


    因为是喜丧,上午院里请了东山县的礼仪乐队,吹吹打打热闹了两个钟头。


    乐队一散,街坊们立马在门口忙活起来,搭起开路法事的高台,院里人来人往有点乱。


    “哎呀祝师傅!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派个小师傅过来就行了!”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领着位穿紫袍、蓄着白胡子的老道迈进了灵堂。


    “咳,不说这些,”老道士说话中气挺足,“我跟宋院长都是老相识了,怎么着也得来送一程。”


    他眼睛一扫,视线掠过人群,落在埋头写字的李言熙身上——他今天一身行头拾掇得格外齐整:头上纯阳巾端端正正,绛红法衣配上云袜云履,比前几天还要庄重肃穆不少。


    李言熙正低头写着要上墙的祭文和挽联,听见声音,握笔的手一抖,墨点子差点甩纸上。


    他赶紧站直了腰,恭恭敬敬喊了声:“二伯。”


    老道士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转头对老太太说:“我这侄子,毛小子一个,哪里做得不周到,只管告诉我。”


    老太太忙摆手,“小李这孩子做事稳当着呢,尽心得很。”


    李言熙没敢吱声,罚站似的立在那儿等训话。


    老道士走到桌边的太师椅旁,撩起袍子坐下,旁边立刻有人递上茶,他呷了一口,这才抬眼瞥李言熙,“还磨蹭什么?赶紧写你的,时辰不等人!”


    “还有吗?”宋知远的声音在他旁边响起,他手里还拿着胶水和尺子。


    李言熙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神,低头重新落笔,“就这张了,马上好!”


    今天的道场是重头戏,午时要做开路法事,为老爷子打通阴司官卡,之后是观灯道场,一直要做到亥时。


    这么大场面,得两位师傅搭手,一主一副,所以宋家特意请来了这位祝师傅。


    十一点刚过,连饭都没顾上扒一口,道场就开了锣。


    门外,祝师傅是主角,他面朝前院,对着青天发奏请圣,声如洪钟,抑扬顿挫,手里法印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脚下踏着罡步,一步一顿,衣袂飘飘。孝子孝孙披麻戴孝,朝着天穹,跪伏在他脚边。


    灵前,李言熙是副手,他口中念诵超度经文,一手铜铃轻轻摇动,一手开剑指画符,女眷们伏在冰棺前低声啜泣。


    一老一少各司其职,两人的身影在香烟烛火中穿梭。


    ……


    傍晚送走祝师傅,晚上的观灯道场就剩李言熙一人顶着。


    院里搭起了阴桥——一条长长的靛青布,一头挂在高台上,一头连着那个穿了宋爷爷生前衣帽的寒衣人偶,宋慧珍姑嫂三人蹲在人偶旁的火盆前,纸钱一把接一把地烧。


    宋慧斌兄弟俩和吴德宏并排跪在阴桥旁,垂着头,影子被桥下烛火拉得细长扭曲。


    前院,诵经、奏乐、女眷哭声混成一团。


    后院,宋知远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竹笼静静立在他脚边,手里的烟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他抬起头,老宅通明的灯火把半边夜空都给映亮了,如丝的细雨飘洒在脸上,凝成两道水痕,静静地往下淌。


    人死灯灭,这场旷日持久的葬礼终于要收场了。


    “哥!可找着你了!”吴悦琳推开后门,探头进来,“外婆找你,在二楼。”


    “……知道了。”宋知远没回头,把抽了半截的烟碾灭在院墙的青苔上。


    二楼客厅里,老太太坐在中间的沙发上,手里捻着佛珠,两位堂叔坐在一旁,宋子珩靠窗倚着,脸对着窗外。


    “知远,”老太太顿住手,“明天你爷爷遗体告别……”


    宋知远没走上前,就站在门框边。


    “你爸的意思呢……”老太太说得挺慢,话里带着点犹豫,“这个,悼辞……你来念?”


    宋知远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没应声。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又轻轻搓起来,眼风飞快地扫了下窗边的宋子珩,“这事吧,本来让子珩来也行,可说到底你是长孙,还是……你来合适些,对吧?”


    旁边一位堂叔适时开口,“是啊知远,明天亲戚朋友都在,你代表家里说几句,也是给爷爷长脸。”


    没等宋知远表态,另一位堂叔紧跟着说:“对对!其实也就几句话的事,稿子你二叔都拟好了!子珩——”


    老太太顺势招呼:“哎,子珩,快,把稿子给你哥。”


    宋子珩转身,动作有些滞涩,递上一张A4纸。


    宋知远扫了眼稿子上横平竖直的印刷字,嘴角牵了牵。


    他没接,宋子珩拿着纸的手就停在半空。


    屋里几道目光胶着在他身上。


    顿了那么几秒,宋知远这才伸手抽过来,他没看内容,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不规整的方块,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好,”他声音平直,“还有事?”


    老太太肩膀明显松了松,“没了没了,哦对,明天穿的衣裳,岚姨托你姑带过来了,搁你房里了。”


    “嗯。”宋知远抬脚就走。


    老宅嘈杂的鼓点敲在太阳穴上,他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拧身穿过灵堂朝外走。


    出门时,肩膀猛地撞上正全神贯注诵经的李言熙。


    李言熙被撞得晃了一下,嘴里经文戛然而止,鼎沸的锣鼓声里,只看到宋知远匆忙撇过的半张脸,他嘴唇急促地动了下,接着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幕,消失在院门外。


    李言熙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重新跟上节奏。


    道场结束已经深夜,李言熙在这桩丧事上的活儿正式收工。


    等他换好衣服,收拾完法器,拎包出来,乐队早散了。


    撑开伞,走进窄巷,昏黄的路灯底下,雨点沉闷地砸在伞面上。


    快到巷口时,他脚步稍微慢了点。


    昏昧的光线里,那辆黑色揽胜静静停在路边。


    宋知远坐在车上,车窗紧闭,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明明灭灭。


    李言熙的目光刚移过去,暗影里,那双低垂的眼睛就倏地抬了起来。


    隔着烟雾,隔着车窗,隔着细密的雨帘,两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车里太暗了,李言熙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一阵闷闷的酸涩涌了上来。


    他收回目光,紧走两步,匆匆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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