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罅隙
入了三九，一天冷过一天。
早晨的太阳像冰箱里的灯，只有亮度没有温度。
空气里香灰味和着霜冻的寒气，从前院一路飘散到巷子里。
“大哥，二哥，”吴德宏迈进院子，看宋慧斌兄弟俩坐在桌边，也过去坐下，“醒山那边我去过了，基本安排好了。”
宋慧斌微微点头，“嗯，这段时间辛苦你跑前跑后。”
“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吴德宏摆摆手。
宋慧军左右张望了一下，“慧珍呢？没一块儿过来？”
吴德宏叹了口气，脸上堆着愁，“她心里难过，连着几天没怎么睡，前天到家就发起高烧，躺了一整天。我没让她来，琳琳在家陪着。”
宋慧军眉头紧锁，“去医院看了吗？明天可是爸头七，慧珍她……”
宋慧斌抬手打断他，沉声说：“让她好好歇着，这边的事就别叫她操心了。”
吴德宏点头接话，“是是，我也是这意思，先养好，明天再看情况来。”
“别叫她来！”老太太耳朵尖，从屋里赶出来，语气又急又心疼，“赶紧让琳琳带她上医院看看去。”
“妈别着急！今早量过了，烧已经退了！”
把老太太安抚进屋，他重新坐回桌边，压低了些声音：“大哥二哥，是这样，我一个老同学，做石料生意的，知道爸走了，非要送块汉白玉给爸做碑头，你们看这……”
宋慧军刚要开口，被宋慧斌截住了话头：“心意领了，公墓里弄得太花哨不合适，爸生前也不讲究这些排场。”
吴德宏点点头，“嗯，我也是考虑这个，推了几回了。”
宋慧军接口：“这些都其次，地方宽敞敞亮才实在。”
“可不是嘛！”吴德宏语气活泛了些，“昨天我去铺灰，那师傅也说爸这块地选得好，向阳，离水也近。”
……
院子里几人讨论起墓地方位和景观，细碎的声音传到二楼。
宋知远搬完酒便回房准备开会，隐约听到楼下人声，揉了揉眉心，迅速调整状态点开会议。
研发团队上来就抛了一堆难题：原型机信号不稳定、解析算法精度瓶颈……
他理了理思路开口：“传输问题，先看下柔性电极电容干扰，张工，你联系供应商排查硬件；算法这边，用28号的数据重新跑，Kevin帮忙调参拉几组对照，我和江总联系专家资源，争取今晚接入线上……”
四十分钟的会议结束，文档塞满TODO和TBD。
宋知远摘下耳机，楼下谈笑声更响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扯了扯嘴角，这几天上门的书记局长，比他爷在世时见得还齐。
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彦发来的微信，“有事忙你的，市场部的会我盯。”
宋知远单手敲了“没事”，消息刚发出去，楼下传来宋慧斌陡然拔高的声音：“老爷子生前最看重故土乡情，交代了要回老家办”
“咚——！”
手机被他反手甩到桌上，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他长舒一口气，仰靠进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格栅吊顶，眉头拧成结。
昨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一闭眼就是冰棺里爷爷越发干枯的脸……
这些天好不容易麻痹掉的钝痛，夹杂着对他爸越来越盛的怒火，猛地涌上来，噎得他喉咙发紧。
这场拖拖拉拉的葬礼，更像是楼下那位宋老板攀权结贵的社交舞台。
两个小时后，他还是平静地坐在了酒席间。
今天来的这批人是财政局的领导班子，正由他姑父引介，和他爸推杯换盏。
一个熟悉身影晃过，宋知远低头看眼手机——李言熙今天提前了小二十分钟。
桌上吵得人心烦，时不时有人提到他，他便随意应付两句。
没过几分钟，耐心见了底。他搁下筷子，挤出点笑，“各位慢用。”
宋慧斌眼中冷光一闪，宋知远全当没看见，起身回屋。
老太太和孙岚早吃完，正围着八仙桌跟李言熙说话。
他在准备下午法事用的袱包，得主家孝子孝孙写家属姓名生辰，可院里那桌酒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叫子珩写呗。”老太太说。
“妈，子珩哪懂这些！”孙岚朝她使了个眼神，昨晚宋子珩刚被他爸收拾过。
“噢，也是。”老太太不吭声了，又犯愁。
“我去催催老宋吧。”孙岚往外走，迎面撞上进来的宋知远。
不等她开口，老太太已经迎上去，“知远啊，吃完啦？”
“嗯，怎么了奶奶？”宋知远扫了眼旁边的孙岚和李言熙。
“能帮李师傅写几个字不？你打小字就最端正！”
“写什么？”宋知远应着往桌边走，视线掠过李言熙，拉过凳子在他左边坐下。
李言熙眼睫飞快扇了下，从一沓A3大小的白纸封袋里抽出一本放他面前，指着印刷字中间的空隙说：“这儿填家属关系和名字，这儿填生辰，得用阴历。”
宋知远点头。
“用这个就行。”李言熙拉开抽屉递过去一支黑色记号笔，自己拿起一旁的小楷笔，在纸袋上逝者留白处写上宋爷爷的姓氏、生卒年月，末尾又添上祈福经文。
宋知远拿起一本晾着的袱包，扫了眼封皮还没干透的字迹，“字不错啊，李师傅。”
李言熙蘸墨的手一顿，嘴角牵了牵，“以前练过一阵。”
两人各自低头写起来，没再说话。
宋知远提笔写字，李言熙的余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屈起的指节上。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姿势随意又沉稳，笔下是一串工整遒劲的行楷。
记号笔硬是被他用成了钢笔。
宋知远搁笔时，就只剩李言熙手头那本。
他懒散转着笔，目光无声滑过去——李言熙眉眼低垂，握着毛笔全神贯注地默写经文。
这份专注沉静，和昨天慌忙离开时两模两样的。
写完最后一横，李言熙抬头，对上宋知远看过来目光。
视线一碰，他飞快垂下眼，拿起刚写好的袱包递过去，“小心，墨没干。”
宋知远接过来，照着孙岚微信里发的，填完宋子琛的那份，抬眼问：“还有？”
“没了，就这些。”李言熙说着，已经换了根朱砂笔，铺开黄表纸开始画符。
宋知远没走，仍坐那儿没动，那股淡淡的雪松味就这么若有若无地飘在桌边。
院子里人散得差不多了，宋子珩迈进前厅，脚步一滞，眼珠子立马盯上八仙桌边那俩人。
宋知远胳膊杵在桌上，正盯着手机，屏幕光映出他发青的眼圈。李言熙就在旁边埋头画符。
在宋子珩眼里，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微妙，他心里顿时打了个问号，不过这疑问立马变成了一丝暗爽。
至于昨晚宋知远是随口夸李言熙，还是话里有话阴阳自己，他懒得想。
“哟～哥，熙哥，你俩这儿凑一块呢？”宋子珩拉长音调。
俩人同时抬头，宋知远视线从手机挪开，扫他一眼，嗯了声算应，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
“珩哥。”李言熙也喊了声。
宋子珩手揣兜踱到桌前，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熙哥，昨晚我哥可还夸你呢，说你有眼光，干这行有前途！”
李言熙愣着没搭话，他又转向宋知远，半开玩笑地追问：“哥，什么时候跟我同学这么熟了？”
宋知远手停住，抬眼看他，嘴角扯了下，“帮李师傅写几个字，奶奶想叫你来写，看你那会儿正忙。”
忙着给那什么王书记敬酒。
“哦，这样啊。”
“我爸和二叔呢？送客去了？”宋知远话锋一转，偏头望向前院，“该回来了吧？”
“嗯，快了吧。”这话明显在点他，宋子珩觉得怪没趣的，悻悻走开了。
宋知远见他走远，一回眸，瞥见李言熙飞快地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他刚想开口，院门传来一阵响动，宋慧斌他们和乐队一块儿到了。
李言熙转身翻包拿法衣，他也起身去换衣服。
法事开场，几段诵经后，这一摞塞满元宝纸钱的袱包，在烧旺的铜盆里悉数化成了灰。
中午宋知远和清华的团队约了晚上七点开会，晚饭没吃两口就上楼了。
带队教授是江彦的博导，也是他本科竞赛的指导老师，当年还使劲劝他留自己组里直博。
对面上线，两边寒暄几句便直奔正题，对着投出来的脑电信号，一讨论就是一个多钟头。
期间，宋知远手机嗡嗡了好几回，他愣是没顾上看，直到会议快结束时，听见孙岚在外面敲门喊他。
宋知远按了静音，起身开门，老太太也站在孙岚身旁。
“怎么了？”
“知远啊，”老太太声音透着疲惫，“明天你爷爷头七，一早就得去河边摆拜水的祭台，你姑发烧来不了，家里亲戚多，你爸他们也抽不开身，要是有空……”
“几点？在哪？”宋知远接得干脆。
“七点多就得去，你姑发李师傅微信给你了，他等下发定位。要带的东西都备好了，明早隔壁冯叔跟你一道。”老太太交代清楚。
“嗯，知道了。”
门一关，他回到电脑前，会议也刚好结束。
打开手机，微信里宋慧珍发来几条沙哑的语音，最底下是一张微信名片，头像是一片划船拍下的湖面水光，昵称仨字——乐意李。
====================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