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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死地而生


    人在濒死之际,他一生的经历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中流转。


    陈瓒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到的这句话了,当时只觉得奇异,如今自己亲历,才知道原来还真是如此。


    只是,这话也不完全准确。


    辞岁的烟花在旧窗外绽开,刹那间,便坍缩成矿井之上那轮属于囚徒的圆月。


    记忆仓促回溯,却只始于十八岁那年,他被骗入矿井之后。


    九死一生,活着出去,再后来,是高墙、铁丝网,和失去名字的编号。


    二十余年光阴,回首望去,竟寻不到半分年少的痕迹。他的人生,仿佛被一刀斩断,前半截不知所踪。


    此刻,陈瓒如同局外人,冷静地审视这片断章的过往。


    没有方向,像溺水的人,需要抓住点什么。


    “你想把你外婆的老房子买回去?可以是可以,二十万,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一分不能少。”


    男人看着陈瓒,用怜悯的目光扫过他衣角,语气不屑。


    需要钱,需要活下去。


    “哟?你有过服刑记录啊?”饭店老板用鄙夷厌恶的目光盯着他,似乎觉得晦气:“快走快走!我们这儿不招罪犯干活!”


    最后,能押上去的,只剩自己的命。


    “先说好,咱们这儿打拳,必须打满三场才能走。”昏黄灯光下,胖老板叼着雪茄眯眼打量他,咧嘴笑道,“至于钱嘛……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画面陡然翻转。


    汗臭、廉价烟味和血腥气浑浊地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铁丝网笼中。刺目的灯光打在擂台中央,扭曲了纠缠的人影。


    地下拳场,第二回合。


    他倒在台上,对面是绰号叫“血獒”的光头男人。对方咧嘴一笑,露出被打豁的牙,朝他比了个中指。


    陈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铁锈般的腥气在嘴里蔓延。右肋下刚才被膝撞的地方痛得他直不起腰,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肺腑。


    他的肋骨断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陈瓒挣扎着起身,目光穿过铁丝网,刺破烟雾缭绕的喧嚣,冷冷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见他重新站起,观众顿时沸腾,嘶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血獒!上啊!废了他!把他肠子打出来!”


    “弄死他!老子赌他撑不过这回合!”


    “野狗!去啊!不行就咬他!”突然有人朝陈瓒高声嘲弄,顿时引来了周围人的一片哄笑。


    赌他残,赌他死。


    汹涌的赌注仿佛要将整个地下拳场淹没。那些聚焦在铁笼中的视线,如同真的在看一场无足轻重的斗狗,汹涌的恶意冲上台,试图将他撕碎,去填满看客的贪婪与欲望。


    “铛——”


    钟声敲响。


    光头低吼一声,冲了过来,右拳带风般朝陈瓒脑袋砸过来。陈瓒强忍着肋部的剧痛,猛地左侧身,打算矮身切入,在对方肾脏和软肋之间寻找打击点。


    然而,就在他贴近的刹那,光头半握的左手突然张开,一道冰冷的金属寒光瞬间闪过!


    陈瓒瞳孔骤缩,竭力后仰,试图躲开这一击。


    太迟了。


    裹着金属的重拳狠狠地砸上了他的右上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开。陈瓒的整个右臂顿时以一个骇人的角度弯折下去。


    剧痛吞噬了每一根神经,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铁丝网,他才勉强撑住身体没有倒下。


    光头看见他的模样,甩了甩手,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


    观众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尖叫。


    “宰了他!血獒!宰了他!”


    指尖死死抠进网眼,陈瓒浑身因剧痛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光头左手的指关节上,套着一副黝黑的指虎。


    这里的比赛没有规则,允许任何部位、任何方式的攻击。


    但像指虎这种东西,本不该出现。


    然而此刻,台下的观众早已看红了眼,没人在乎规矩不规矩,越血腥他们就越亢奋。


    陈瓒抹了一把脸上糊着的血和汗,忽然笑出声来。


    他右手断了,而对方还戴着指虎。


    胜负已经毫无悬念,却没有任何人来制止这场比赛。


    显然,拳场老板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他活着离开了。


    “笑你妈!”光头愤怒咆哮,他被这野路子的小白脸打掉一颗牙,此刻又看见陈瓒脸上的笑容,怒火瞬间烧到顶点,“给老子去死吧!”


    观众在兴奋地嘶吼,为即将到来的虐杀和高涨的赌注而欢呼。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陈瓒嘴边笑意未减,悄悄将手伸进裤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里藏着一把他偷偷带进场、以备不时之需的折叠刀。


    他是不甘心,却也不怕死。


    他当然可以死。


    但害死他的人,也别想活下来。


    此刻,他抽出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狠狠捅向对方腹部!


    陈瓒目光里定格的最后一幕,是朝自己太阳穴挥来的拳头,还有指虎上交织的血色与冷光。


    钱拿不到了,他也走不出去了。


    那就这样吧,陈瓒想,他已经尽力了。而且对他来说,死在这里,活着出去,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人生早就完蛋了。


    ……


    走马灯至此终结,周遭陷入粘稠无边的黑暗。


    整整二十四年的人生,最后残存的感知,居然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和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意识不断消散,陈瓒任由自己在黑暗里下坠。但此时,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袭来,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将他猛地拽离这片幻境。


    “医生!医生!21床醒了!”


    陈瓒费力地睁开眼,一片刺目的白涌入视线。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那原来是刷得雪白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取代了记忆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汗臭味。


    可梦中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仍未消散,骨头被砸断的脆响仿佛犹在耳边。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拳。


    ……嗯?


    他的手……居然还能动?


    “小伙子,先别乱动,还打着点滴呢。”旁边的护士急忙提醒。


    陈瓒脑中一片混沌,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见了右上方悬挂的半袋透明液体。


    这里是医院?他怎么会在医院?


    自己……没死?


    陈瓒难以置信地想,难道他猜错了?拳场老板并没打算要他的命,比赛结束后还送他来了医院?


    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像这种地下拳赛,是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谈论的,而因为打比赛而受伤的拳手,也不可能被送到这种正规医院来治疗,除非是想自找麻烦。


    陈瓒难以置信,还没等他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护士就带着医生过来了。


    围着他忙活了一阵后,医生笑着开口道:“没事了小伙子,还好你被送来的及时,等吊完水你就可以出院了。”


    旁边的小护士也跟着说:“下次记得在兜里备点糖,低血糖犯了就赶紧含一颗。”


    陈瓒彻底愣住了。


    低血糖?他最后的记忆分明是地下拳场、是赌命、是重伤濒死……怎么会是低血糖?


    这时,一位中年女人突然冲进病房,满脸焦急地直奔他而来。


    她一把拉住陈瓒的左手,担忧地问:“怎么样儿子?没事吧?刚接到医院电话都吓死妈了,好端端的怎么在路上晕倒了?”


    陈瓒惊愕地望着她。


    儿子?


    谁是你儿子?他五岁就没了亲妈,哪怕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亲妈突然死而复生了,也绝对不是眼前这个人。


    尽管这女人面容慈和,他甚至莫名地不抗拒她的触碰,但陈瓒万分确信,自己真的不认识她。


    或许是他怔愣的眼神太过明显,女人慌忙抚上他的额头,又转向医生:“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没事吧?”


    听说只是陈瓒只是低血糖晕倒,她显然松了口气。


    “对了,您儿子晕倒后,是个小伙子帮忙背来医院的,医药费也是他垫付的。您方便的话,可以先联系一下他。”


    听完医生的话,中年女人便去病房外联系对方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陈瓒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护士。


    病房安静下来。


    陈瓒心神俱震,盯着天花板,疯狂消化眼前的一切。


    他现在很清醒,他记起来了,之前的重伤,最后颅骨碎裂的声响……


    他肯定已经死在那场拳赛里了。


    而且,他刚才确认过了,他右手腕骨处那枚从小就有的小黑痣,不见了。


    陈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醒了,复活了——但在别人的身体里。


    这是借尸还魂?世上真有如此诡谲之事?那他现在……究竟算人,还是算鬼?


    这会不会仍是濒死前的一场大梦?


    心绪猛烈翻涌,他还没搞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病房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对话声。


    除了刚才听过的中年女人的声音,病房外还传来了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那声音模模糊糊地钻入陈瓒的耳朵,却尖锐地刺了他一下,带来一种没来由的强烈熟悉感。


    可陈瓒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很快,他听见那位“母亲”在道谢,随后,对话音中止了,有脚步声朝着病房内部传来。


    陈瓒不免感到一阵紧张。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便宜母亲”,在他的人生经历里,与父母这类角色相处的经验寥寥无几,他不确定会不会露馅。


    “儿子,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女人关切地再次问道。


    “没,感觉……挺好的。”陈瓒张了张嘴,终于生涩地吐出那个陌生的称谓,“……妈。”


    “阿姨,那我就先走了。”


    旁边突然有人插话。


    陈瓒这才注意到,女人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他偏过头,便直直撞上了那人的视线。


    下一秒,陈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着对面那张脸,血液唰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他认识。


    不光是认识,甚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因为,那是他过去二十多年来,每日都会见到的面容。


    如同照镜子。


    只是镜中人,却不再与他同步。


    紧盯着那张脸,巨大的荒谬感袭来,冲击得陈瓒头晕目眩。


    这不会真的是做梦吧?


    不然,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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