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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苹果


    不知道是不是被陆宇口中两米高的机器震撼住了,一直到泡在池子里时,季潮生也没说话。陆宇没话找话聊,“今天人可真少。”


    一个大池子里就泡着零星的几个老头,还有两颗小豆芽菜。


    旁边的一个大爷搭腔,“能去厂里澡堂子洗的前两天都去搓了。再等个十天八天的,自己在家冲吧冲吧,又能去厂里洗了,这不省联票了嘛。”


    是哦。陆宇就是二十六的时候去找陆建国的,他爸手劲儿大,快给他搓秃噜皮了。这怎么又来澡堂子一趟呢?陆宇想不明白。


    他也自来熟地和老大爷搭话,“我弟当时没搁家,我妈让我今天再领他来泡泡。”


    “哦,那对劲儿。过年了,得搓搓灰儿,过去的一年不管啥样都翻篇了。”老大爷仔细端详着大大方方仰起头任他审阅和低着头缩在池子边的季潮生,怎么也说不出你们哥俩长得像。


    半晌,他指着季潮生说,“你弟以后能长挺大个儿。”


    “是吗?”陆宇扭头去看季潮生,觉得大爷说的不太可信。季潮生现在这么苗条,在池子边勉强冒出个脑袋来,“那我让我妈以后给他订牛奶喝。”


    “嗯呢,多吃点饭就行,你弟骨架子大。”老大爷又瞅瞅陆宇,在他脸上转着圈打量着。陆宇很期待,期待得连季潮生逐渐抬起了头都没注意。


    “你以后能长挺俊。”


    大爷看着陆宇一脸不信,急了,“你别不信,我以前搁班子里唱戏,人家最喜欢收你这样的小孩。特别是十六七岁时候,上台一唱,嗓子又清亮,长得又灵。这小孩好不好看,你摸骨头就能知道。”他作势摸摸陆宇的后脑勺,“你以后能长得又俊,又漂亮。”


    陆宇其实是想问自己能长多高,他对自己能长成啥样不甚在意,反正不是像他爸就是像他妈呗。倒是季潮生看着挺高兴的,陆宇一想,能长高个儿,他肯定高兴了。


    两人泡了一会儿后,得出来搓了。


    跳进池子里时季潮生就遮遮掩掩的,这会儿从池子里走出来更是紧紧抓着他唯一一块搓澡巾。陆宇能体谅他不咋好意思,问题是他们这边的男澡堂子就是没有帘子。更别说隔间了,可能女澡堂子会有?


    眼瞧着季潮生跑到离他八丈远的地方,陆宇有点惋惜,白凤兰还让他给陆宇好好搓搓呢。


    而且他还有点不算坏的男孩之间的小心思,现在季潮生不愿意,他也没法硬要两个人比量下。不过其实刚才在池子里也能看出来点,还是他更有本事。


    两人在对角线处搓完各自的澡,陆宇又耐心等着季潮生用他的带香味的沐浴露冲了一遍后,就去换鞋出门了。


    洗这么大个澡是挺消耗体力的,陆宇又翻出季潮生送他的硬币看了看。要是现在就能花多好,他可以带季潮生去吃个热腾腾的豆腐砂锅,现在回去估计只能吃到白凤兰做的酸菜土豆条。


    季潮生看起来倒是很无所谓,对路过的一众豆腐脑油炸糕大鸡腿充耳不闻,还问他,“哥我渴了,可不可以吃苹果?”


    哦,刚才咋不说?不过幸好他们也没走出几步路。澡堂子连着的有个汗蒸的小屋子,汗蒸的地儿外面有个露天的小洗手池,借着汗蒸的热乎气儿,水管子冬天就不会冻裂。


    陆宇挑了个小苹果出来,指挥季潮生,“你去洗洗,咱俩掰着吃了。”


    季潮生挺听话地举着苹果跑过去,不过他还没拧开水龙头,就愣在原地不动了。


    陆宇疑惑地走到水龙头旁边,还没叫季潮生的名字,就被他捂住了嘴巴。


    闻着手心里苹果的气味,透过糊着塑料膜又氤氲着雾气的玻璃,陆宇看到一个男的在另一个身上起伏着。风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上面那个人捂住下面那个人的嘴。


    片刻后,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嘴。


    陆宇怎么都不会看错的,刚才在下面的那个人头发也短的贴头皮。


    这是两个男人。


    陆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两条绵软无力的腿和季潮生回家的。白凤兰给他们俩开门,刚一伸手,陆宇拎着的玻璃杯就软绵绵地坠下去,瓜子哗啦啦啦撒了一地。


    白凤兰条件反射就要问候陆宇祖宗十八代,碍着季潮生的存在,只是剜了陆宇一眼,“快点收拾了!”


    陆宇好像没听到似的,直愣愣地走回房间,白凤兰一叠声叫他,陆宇一声都没回。她就问蹲在地上捡瓜子的季潮生,“你哥咋了?”


    季潮生捧起一小把,放进玻璃杯里,“宇哥说他头疼,回来的时候风很大,可能被风吹到了。”


    今天风是挺大的,陆宇又刚洗完澡,冷风扑了热身子,白凤兰就信了,“可能要感冒,一会儿给他整点稀饭吃。”又招呼季潮生赶紧起来洗手吃饭,“放地上,不用整,姨一会儿拿扫帚扫扫。”


    今天晚餐照旧丰盛,白凤兰掂量着季潮生的口味,做了几道广东菜。她其实也没去过广东,因此做出来的勉强算少放了点盐和分量减轻的东北菜。


    不过季潮生一口接一口扒拉地很香,白凤兰看着挺高兴,吃饭的人捧场做饭的人也高兴。再者人季家每个月给了60块钱呢,比她一个月工资都高,白凤兰生怕给人孩子饿瘦了。


    吃完饭,白凤兰就张罗着要给季潮生削苹果,坐在一旁第一次啃精排的陆小鹤急得嚷起来,“我也要吃!”


    最后一个苹果切了两半,季潮生的那一半还切了小块。他端着放苹果块的铝饭盒,问一脸殷勤期待的白凤兰,“姨,宇哥什么时候吃饭?


    季潮生走进房间时,陆宇正在摆弄他的随身听,碗里是几大块啃完的骨头和挑出来的胡萝卜丝。


    见到季潮生进来,陆宇挺不好意思的。白凤兰先盛了几块大骨头给他,说他生病了多吃点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开小灶,当哥哥的开小灶算怎么回事。


    紧接着,这种似有若无的不好意思被另一种更大更重的尴尬卷涌,白天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陆宇脑海中。他胃里翻了个个,强忍住了。


    晚上吃的排骨,不能吐。


    正憋着气呢,眼前的人走过来,伸直手臂,“哥,吃苹果。”


    清新芬芳的香味钻进鼻腔的那刻,陆宇哇的一声,吐了。


    白凤兰闻声赶来收拾,季潮生被赶去堂屋呆着,跟陆小鹤一起玩。陆小鹤把手里的小裙子举起来给季潮生看,“我缝的衣服。”又问他,“我小哥咋啦?”


    季潮生没法说他被恶心的,还有可能是被我恶心的,就含糊地搪塞几句,“着凉了吧。”


    陆小鹤哦了一声,“那他完了。”


    具体怎么个完法,季潮声怎么问陆小鹤都不说,只神秘地让他等着。起初只有些嘶嘶啦啦的吸气声,季潮生竖起耳朵听,“怎么听着这么疼啊。”


    陆小鹤老神在在地,“这是刚拔上。”


    拔上什么啊?季潮生还没来得及问,陆宇的房间里就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嚎叫声,“疼疼疼疼疼!”


    陆宇正边嚎边求白凤兰赶紧把罐子拔掉,忽然吱嘎一声,门响了,挤进来一个脑袋,“阿姨。”


    白凤兰见是季潮生,就把他放进来,“你哥拔罐子呢,叫的跟疯了似的。”


    陆宇披着外套坐在床上,边叫唤边往门边瞄,声都小了点,怕被小崽子看笑话。季潮生大概是没见过拔火罐,目光黏在他裸露的肩膀上,陆宇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


    他都不好意思叫唤了,只是仰着头看指针荡来荡去,什么时候到五那,就可以启开了。


    陆宇盯着表发呆,季潮生看着陆宇愣神。白凤兰没话找话说,“小季,要不给你也拔一个?”


    “拉倒吧。”陆宇接过话头,“疼得要死,磋磨磋磨我得了。”


    白凤兰不乐意了,“谁乐意整似的,一共那么几个罐子,给你拔上都没地儿装瓜子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半晌,挤进来一句细弱的声音,“阿姨。”


    季潮生应该是下了很大决心的,陆宇看他脸都憋红了,“装瓜子的那两个瓶子,洗了吗?”


    陆宇和白凤兰对视一眼,大笑出声。


    白凤兰启罐子的时候季潮生依旧站在一旁,啵的一声响,玻璃罐口拉扯皮肉,陆宇身上多了四个圆的紫印子,前胸后背都有。白凤兰让陆宇把衣服穿好,容易受风,又推了把季潮生,“找你小哥玩去吧。”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季潮生对陆宇说,“哥,对不起。”


    陆宇摸不着头脑,“你咋了?”


    季潮生低下头,“我如果不吃苹果的话,你也不会遇到,”他声音很轻,“不会遇到那两个变态,不会生病。”


    哦,那得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怨吧?陆宇朝季潮生摆摆手,“没事儿,以前我妈单位也有这样的二椅子,咱们这儿那么大,啥样式儿人都有,你吓着没?”


    季潮声摇摇头。


    “没吓着就行,睡觉吧,明天领你去文化宫玩。”陆宇招呼季潮声赶紧钻被窝睡觉,“你要听歌睡吗?”


    “不要。”季潮生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他的被子,“哥,我给你讲故事吧?”


    新打的棉花被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陆宇听着某种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和着尽力被压低但依旧清亮的男声,终于积累了一点睡意,“哥睡了啊。”


    旁边是低低的一声嗯。


    陆宇想问问季潮生到底害不害怕,用不用他给讲个故事或者拍拍被子给他压惊。可他还没问出口,潮水般的困意压得他睁不开眼睛。半梦半醒间,陆宇觉得有人攥住了他的手。


    果然还是吓着了吧,小屁孩。陆宇想说点什么,但很快跌入梦乡。


    陆宇再醒来时,被窝里空落落的。他趿拉着鞋,揉着眼睛往堂屋走。白凤兰正戴着顶针纳鞋底,见他醒来,朝桌子努努嘴,“你妹吃完了,自己盛。”


    他本来有点心虚,因为今天醒的属实太晚,都快12点了。不过白凤兰没说什么,陆宇吸溜吸溜喝大碴子时,她还去厨房拿了瓶芥菜丝咸菜出来,“就着吃吧。”


    “谢谢妈。”陆宇夹了两筷子,“季潮生呢,出去玩了?”


    白凤兰没说话,只催促他快点吃。等陆宇开始擦嘴时,她才开口,“小季上午就走了,他爸来接的,说思来想去,还是给小孩接回去过年。你睡得像小猪似的。我说叫你,他不肯。”


    她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三角兜子,一层层剥开,“这是小季留给你的。”


    陆宇看着她从里面拿出一盒蝴蝶酥,六条画着柠檬和橙子的糖果,一大把金色包装的圆球,蓝罐曲奇,做成草莓形状的巧克力,圆形logo的棒棒糖。这些东西相互碰撞,上面的外文字母闪闪发光。


    他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白凤兰还在说着,“小季他爸可真是个好人,给的饭费说什么也不收,有机会人家再来可得好好给人家孩子弄口饭吃。”


    没机会了吧。陆宇想,那么远的地方,还能老来吗?


    他心中有种隐约的惋惜,不重,只有一点点,像金色巧克力里面的榛子粒,微微硌人。陆宇含着一小粒芸豆,想得有点入神,季潮生昨晚给他讲了那么多故事呢,今天就走了。


    半夜两三点,他太困了,其实没怎么记住。比如季潮生的大哥到底在美国还是英国,他姐姐和姐夫是在酒吧还是舞会上一见钟情的。


    走的还挺快的。陆宇瞄了眼桌子上琳琅满目的小食品,去棉袄口袋里把买瓜子时季潮生送他的那枚硬币翻出来,丢进零食堆里,“一起留着吧。”


    晚上吃饭时,陆建国搬回来一大箱烟花,还买了瓶酒。白凤兰问他得瑟啥呢,陆建国红光满面地说,买花的时候看见厂长了。厂长说他工龄久,干活儿也踏实,年后要给他升小组长。


    全家人都欢呼起来,白凤兰把大年三十晚上要吃的酱牛肉都拿出来切了,一只小碗里盛着薄如纸的几片,每个人都满足,每个人都幸福快乐。


    吃饱喝足,陆宇领着吵着要放炮的陆小鹤下楼放满天星。陆小鹤兴奋地吵吵嚷嚷,她踩在用粉笔画的跳房子的格子上,用火柴划燃引线。


    忽明忽灭的火光中,陆宇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季潮生时的场景。他们一大帮人在玩打联合,一个穿着羽绒服,头上戴着耳机,拎着箱子的小孩就站在粉笔格子里。


    这是他们的基地,很快有人去推季潮生,让他走远一点。


    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季潮声的眼睛里涌出窘迫和渴望的色彩。陆宇正提防着敌对阵营的追赶呢,一回头,正好对上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只是他主动招手问季潮生要不要和他一起玩,季潮生愣了一下,很快就被另一个威严又俊美的年长男人领走了。


    他一路走,一路回头,陆宇看到了,只是他被敌人碰到,没人救他,自己也动弹不得。


    正愣着神,旁边传来呲呲啦啦的声响。陆小鹤点了两根,递给陆宇一根,“哥,你想啥呢?”


    陆宇说,没什么。两人一起晃动着手里的满天星,看着天上的星星。小孩子的忧愁和快乐都消失得很快,盘算着什么时候穿新衣服,过年有什么好吃的,爸爸当上组长是什么样子。时间和回忆像松城的春天一样,匆匆地来,又快快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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