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虚与委蛇
从夜集回来已经是深夜,蓝扶玉左手提着两捆牡丹花苗,右手拎着篮子,篮子里七只小鸡,五只小鸭,微小的啁啾声响了一路。吴不尘在他身旁,一手抱一只小猫,另一手的篮子里装了两只幼犬,两只狗睡饱了觉,正在篮中打闹叫嚷,吴不尘生怕两狗跳出了篮子,左支右绌,很有些苦恼。
蓝扶玉摸摸毛茸茸的小鸡小鸭,笑了笑:“该把那只小鹅也买下来的,我看挑的这两只狗都很是胆小,得养只鹅才好护院。”
吴不尘看着两只抱在一起啃咬的幼犬叹气:“我不喜欢鹅。”
蓝扶玉瞥他一眼:“你还会有不喜欢的东西?”
吴不尘抬了抬嘴角:“嗯。尤其不喜欢小鹅。”
他怀里的小猫挣了出来,沿着他的手臂爬上肩头,蓝扶玉抬手将小猫拎起来,又笑笑:“哼,两只狗看来不成器,这只猫似乎还是精神,好好教养,多捉几只老鼠。”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门口,蓝扶玉将篮子放下,去找给小东西们过夜的笼子毯子,吴不尘拎着两只小狗站在门槛外,有些犹豫:“我能进去吗?”
蓝扶玉找了些剩汤泡饭给两只幼犬对付,抬头看看吴不尘,那只猫已然爬到了他脑袋顶上,正专心致志地啃咬他的发髻,他噗嗤笑了一声,却随后又绷起脸:“这不就是你的房子吗?你怎么不能进……还是嫌弃这是关我用的监牢,弄得鸡毛鸭毛遍地,如今委屈你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小玉说话,依旧很难听。”
蓝扶玉瞪他一眼,催着吴不尘用木板木棍搭起鸡笼鸭舍,自己则去一旁忙着给小猫小狗铺窝。
忙了半天,蓝扶玉被猫抓了两下,两只狗一狗咬了一口,有些丧气,又担心吴不尘被鸡鸭啄了,一时气恼将小东西们全都捏死,便去院子里瞧瞧他。
吴不尘是被傀儡师养大的,虽然比不上真正偃修的神乎其技,也算得上心灵手巧了。只不过一会的功夫,小鸡小鸭们的住处已经很是严整。吴不尘还用剑戳了戳地面:“小玉……养鸭子得有水池,园里的水池太小,我过两天去寻人引水过来,就在这里,怎么样?”
此时月光明亮,吴不尘也为了方便,将袖子捆了起来,只见他白皙右臂上裹着一圈止血的棉纱,还隐隐透出些血色。蓝扶玉皱起眉头,站到他身前:“你受伤了?”
吴不尘摸摸脸:“已经长好了……”
蓝扶玉握住他的手臂,捏了一捏:“不疼吗?”
吴不尘尴尬一笑:“嗯……没什么不舒服的。”
蓝扶玉皱眉,有些烦恼自己听起来为何如此像是关心:“你脸上的伤,也不是因为教孩子们练剑,是不是?你如今的修为,有真气护体,到底是多大的小孩子,能让你脸上见血……到底是为什么?”
吴不尘叹了口气,将袖子放下来:“没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小玉不用知道。”
蓝扶玉气结,却又匪夷所思自己为何生气。他磨了磨后槽牙,心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吴不尘不愿意他知道的事情,他的确应该知道,便抓住他的手,认真道:“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道侣?道侣之间,难道要这般欺瞒?”
吴不尘回握住他的手,似是有些惊讶,仍只是眨眨眼道:“当年,小玉也是瞒了我很久——自己其实是魔尊的暗线……如果不是我发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告诉我。如此看来,就算是道侣之间,也有该告诉的,和不该告诉的事情。”
蓝扶玉沉了脸:“这又不是我做过的事情,你不要发昏。”
吴不尘叹了口气,见蓝扶玉不理会自己,只轻轻叹气:“好吧……你既然也说了是我的道侣……嗯,玄都府这个门派,向来以剑修与偃修两道立足,但是前些日子,两派很有些龃龉。”
玄都府的旧事,对如今的吴不尘来说还有些若有似无的怀念。在吴不尘年轻时候,剑修本就看不起偃修,只是楚逍遥不知为何打通了一些上下钻营纵横捭阖的经脉,在渐渐衰落的玄都府中一番合纵连横,竟毒死了当年的府君,自己登了尊位,偃修一途便也成了正途。
不过,在三生镜中,吴不尘从来不在,楚逍遥也只是个阴沉落魄的傀儡师,更在众人眼前被吴不尘莫名其妙摘了脑袋,偃修一脉,也仍旧衰落。
可远道而来的吴不尘既然在玄都府内担了长老一职,拿着月钱,也认为自己该为宗门出力。
吴不尘便好心同众人道,玄都府与仙门百家最为不同之处便在于独步天下的傀儡术,且不提当年联盟白玉京对抗天魔的沈珠仙君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傀儡师,若是玄都府将傀儡术视做末流,玄都府的剑法却也不大能称得上当世一流。
他本是仗义执言,可玄都府的众剑修听了此话,便当他在骂人。吴不尘无奈,只得用剑与他们理论。
他称这是理论,可在玄都府内外的历史记录中,便称这是一场内乱了。
吴不尘理论清楚了,或者换句话说,他将反对者肃清了。
蓝扶玉稀里糊涂听了一耳朵这些仙门正道的乌七八糟,把小猫抱过来摸下巴:“说到底,你因为乱说话,在玄都府门内弄出了一场内乱。”
吴不尘也去摸摸小猫肚子,却险些被猫抓住啃咬,他叹了口气道:“内乱,也算不上吧,只不过有十几天的争端,现在大家也都安静下来了。小玉在玄都府里,不也什么也没察觉?”
蓝扶玉想了想自己那穷极无聊的一月时光,似乎确有几天,宅邸周围安静得不寻常,似乎是有人刻意启用了阵法,屏去了外界的声音画面。
“玄都府的剑修们如今对傀儡术的轻视歧视,实在不好。”吴不尘又想了想道,“即使师尊……嗯,楚逍遥,他不是好人,但从后世的发展看来,若是抛弃傀儡术,却是将玄都府的立派之本毁掉了。”
蓝扶玉不动声色地瞥了吴不尘一眼,月光下吴不尘半张脸藏在花木阴影中,脱了那几分鬼魅般的艳丽,竟看得出一点少年稚气。
“你有本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没人拦得住……不过,你何必要做这些呢?”
“嗯?”吴不尘眨眨眼睛,“我只是想告诉大家正确的事,他们若是不愿意听……那也没办法。”
蓝扶玉哼了一声,摇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按你的疯话来说,只有你的世界是真实的,而三生镜中的世界只不过是因阵法而生的虚影……既然一切都是假的,你又何必纠结玄都府的成败?或者是几句话的对错?”
吴不尘一怔,他低下头,伸出食指,逗引那小猫抓挠轻咬,蓝扶玉给小猫脖子上挂了只带铃铛的红绳,幼猫折腾翻滚间,抖出些细碎的铃响。
“小玉说得不错,一切都是虚假的。”吴不尘定定看向他,“只有我和你是一起来,也要一起回去的。”
蓝扶玉脸上一烫,又想往后缩,吴不尘却伸手过来,拨开他额前碎发,轻笑道:“不过,我也不知道三生镜的考验会持续多久。我到镜子里来,已经有约摸三四个月……小玉没有疯也没有死,可我们依旧在阵法中。说不定,我们还会在这里待上几年,几十年?”
他亲了亲蓝扶玉的耳朵:“为了这么久的时间里,小玉和我能过的安稳一些……还是要让宗门抑或整个天下,安稳一些。”
他的体温如蜻蜓点水,惊得蓝扶玉不由一抖。白发魔修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几年、几十年……你都还要我和你在一块?”
吴不尘眨眨眼睛:“我们都一百年没见了,我……能多和小玉在一起待一会,我很开心。”
蓝扶玉将小猫放进篮子,摘去袖子上的猫毛,竟突然笑了一声:“几年几十年……万一,在你说的什么三生镜里,你就和我将寿元消耗殆尽,活活老死,那该怎么办?”
吴不尘叹了口气:“那也是与小玉消磨掉的寿元,如此的一生,已经是很好的一生。”
如果吴不尘有这样的耐心……
蓝扶玉慢慢握紧了拳头,他怔怔想:那我的一生,该怎么办?
他默默想:吴不尘也是会流血的人。无论如何,无论花上多少力气,他总会逃走的。
蓝扶玉拉着吴不尘的手,轻声道:“我困了,要不要去睡觉?”
吴不尘愣了一下,眼神有些犹疑:“小玉……睡觉,是什么意思?”
蓝扶玉气的发笑,他抓住吴不尘的头发,拉着他低头,又轻轻将嘴唇印了上去,回想起他贫瘠的经验,试探着深入舔吻。
吴不尘的发间衣袖上总有浅淡的牡丹香味,先前去夜集逛了半日,此时头发里也有些小狗小猫的毛茸茸气息,蓝扶玉恍惚中揉乱了吴不尘的头发,呼吸有些乱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其实……他也是有一点可爱的。
蓝扶玉察觉吴不尘正摩挲着自己的侧颈,痒得他想打喷嚏,他睁开半只眼睛,却察觉吴不尘正沉沉看着他,漆黑的桃花眼中古井无波。
至少,看不出半点理所应当的意乱情迷。
蓝扶玉仿佛突然被小针刺了一下,他慌忙推开吴不尘,退了两步。
吴不尘怔怔的,头发也乱了:“小玉……怎么了?”
蓝扶玉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暗骂自己沉不住气。不过是要虚与委蛇令他放松警惕,他究竟喜不喜欢蓝扶玉,这一点也不重要。
他遂冷笑一声,去扯吴不尘的腰带,将他往屋内拽:“亲完了,便要睡觉……总不能幕天席地地睡!”
吴不尘忙捂住自己的腰带,转去握蓝扶玉的手:“嗯……以前,年轻的时候,幕天席地,也有几回……”
蓝扶玉回头瞪他,吴不尘察觉他有些生气,眨眨眼睛,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小蓝认为自己有自己的节奏……!
第152章 廿年
秋水明月三生镜的幻境范围究竟有多大,吴不尘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关于空间的大小,他和蓝扶玉曾经花了三个月走到西边的望朝,因那处的帝王对妖族赶尽杀绝,二人被追杀两个月,总算逃出生天,再往东,贝阙却也去过一回,只是蓝扶玉死活不愿出海,吴不尘也只得作罢。
从空间距离来看,三生镜中的幻境范围已经囊括了吴不尘所知的世界范围,至于他未知的,玄都府事务繁多,吴不尘也有些难以抽身。
至于时间,从落进三生镜的那一天算起,吴不尘约莫在幻境之中待了二十年,蓝扶玉手脚完整,活蹦乱跳,还常常缠着吴不尘带几本魔修功法回家,看来也并没有疯。可是,二十年之后,幻境中的生活依旧蒸蒸日上,没有结束的征兆。
吴不尘从来很有耐心,他并不焦急,但过了十年之后,也常常在夕阳西下时盯着蓝扶玉发呆,引得他的魔修道侣起一身鸡皮疙瘩。
进入三生镜第五年时,蓝扶玉好像接受了现实,不再郁郁寡欢,专心喂院子里的小鸡小鸭小猫小狗,甚至在玄都府内交了几个朋友。
也是在那一年,当年的剑痴府君因闭关时走火入魔不幸陨落,有人找到他的遗书,信中道,虽然不知吴不尘到底是哪冒出来的家伙,但他对玄都府很有用处,可推举他做下一任府君。
玄都府中有流言传出,道是吴不尘毒死了府君,有心争权。吴不尘不置可否,当笑话讲给蓝扶玉听。
蓝扶玉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看着吴不尘给自己黑白相间的头发编辫子,皱了皱眉:“真的不是你?”
吴不尘一怔:“小玉不信我?”
蓝扶玉本就是被他强掳到玄都府软禁的囚犯,实在不知要如何信他,他有些想生气,可他已经认识吴不尘五年,再有多少尖刻讽刺也早就用尽,他只沉沉叹一口气:“你在这件事中得利最多,就算我信,也有许多人不信。”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在我的故事里,的确是师尊做了些手脚杀掉了这位府君……但那是因为他想要做府君,也有做了府君才能做的了的事情。可我并没有这般的欲望,毕竟眼前一切只是虚幻,我只要保护小玉就好……做不做府君,没有什么好处。”
蓝扶玉的辫子编好了,歪歪扭扭,有些像毛毛虫,他摸着辫梢笑起来:“谦虚太过,便有些虚伪。你不想做府君?反正玄都府也气闷,你和我远走高飞如何?”
吴不尘眼神闪烁:“小玉总有许多办法诡计,凭我一人的手段,要保护你还算勉强,可若是还要提防小玉,却有些难办,还需借玄都府的力气。”
蓝扶玉咬了咬舌尖,拉一拉吴不尘的袖子,柔声道:“我都和你做了五年道侣了,过了这么久的日子,你还不信我?”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忽而偏过头笑了:“小玉,你总是说我撒谎的样子太好看出……可是你哄骗人的技巧,好像也很差。”
蓝扶玉气结,将他的袖子一丢,烦躁地拆自己鬓边的辫子:“骗你……你就当我是在骗你。玄都府上下都不清楚你的底细,往常当你做个长老好吃好喝养着便也罢了,如今要你做府君?哼……名不正而言不顺,不管你有没有杀那老府君,旁人猜你是杀了,你便也沾了七八分的罪责。”
吴不尘叹了口气:“一被拆穿便生气,小玉装也多少装得久一些吧。诶?怎么拆了?我前些日子买的贝母小扣子,就是要扣在辫子上才合适呢。”
蓝扶玉鬓边的头发还有些发卷,他瞪一眼吴不尘:“你编的歪歪扭扭,难看。”
“噢……”吴不尘看他一眼,眉间神色竟有些委屈。
蓝扶玉心里一酸,伸手拆了吴不尘的发髻,朝吴不尘伸手:“什么贝母小扣子,要送我?我可没见过,给我瞧瞧。”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盒子,递给蓝扶玉。
“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长……束起来不重吗?贝母小扣子……看着也不像是名贵成色,你花了多少?不被我哄骗,怕是要被外边的人骗……”
吴不尘听着他身后的叽叽喳喳,嘴角慢慢浮现一丝笑意,他察觉蓝扶玉将他的头发扯的有些痛,想了想,并不提起。
“小玉如果想去外边游览透气,也没有什么不好。”
“真的?那我们去——”
“不能去断南哦。”
“切……”
“好啦,就算不去断南,也有许多好地方小玉没见过呢。”吴不尘被蓝扶玉扯得被迫抬起头,他叹口气道,“不过,要出去玩,恐怕也得等上些时候。如今我要继任府君,多事之秋,等过了这一段时间,安稳下来,小玉尽可以挑些地方。”
“你还真要接任府君?”蓝扶玉捏他的耳朵尖,“你接任了……你真当了府君,众人都要疑心你!玄都府就是个烂摊子,你就算不离开,推掉做个长老不好吗?”
吴不尘眨眨眼:“玄都府的剑修偃修两派争斗不休,已经将宗门弄得不像样子了,当年师尊是一味崇古,最后却让玄都府自寻死路……噢,还是小玉你来把玄都府彻底毁掉的。如今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于情于理也该试一试,能不能让玄都府好好活下去——诶,小玉别扯……”
蓝扶玉敲他的脑袋:“你倒是心怀天下,不要仗着自己修为高……要是自己出事了怎么办?”
吴不尘挑眉:“小玉在担心……诶诶别敲了,我知道了,不担心,不担心。按理说,秋水明月三生镜的幻境是以小玉为核心诞生的,就算我死了,小玉也就再也出不去……但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小玉应当能在此处,安稳过完余生——”
听他如此平静地谈起自己的死亡,蓝扶玉火冒三丈,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生气,不由一时语塞。他冷笑道:“我不过是你弄来的囚犯,什么道侣……你们这些千年仙门,可没有认一个魔修做府君道侣的开明。只要你不在,哪里还有我的位置?哼……你可得专心修行,小心提防,长命百岁……”
吴不尘想说,自己其实已经安排过许多傀儡,就藏在鸡舍狗窝后边的空地里。若是他意外身亡,那些傀儡便会将蓝扶玉一路护送出玄都府,至于之后要去哪,这些傀儡任凭蓝扶玉号令。
但他想了想,还是将此话咽了下去。
如果蓝扶玉知道有如此后路,说不定吴不尘睡到半夜,后心便被刺进一把雪亮尖刀。
他还不想死得这样早。
算起来,幻境中的蓝扶玉年纪也只是将将成年,还有些扶玉仙君早消逝的孩子气。他气恼过一阵,专心致志摆弄吴不尘的头发,花了约有半个时辰,吴不尘已经有些困意,他总算将吴不尘的脸掰过来,捧着他的脸,笑了一笑:“你长这一张亡国祸水的脸,平常打扮的却是普普通通,如今你蓝哥哥给你打扮一遭,是不是好看多了?”
吴不尘接过他递来的镜子,怔怔看着镜中人,只见蓝扶玉给他编了一脑袋小辫子不说,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堆金丝蝴蝶的花样,缠在发辫上,吴不尘一头长发鸟语花香,热闹非凡。
吴不尘苦笑,将头上缠着的蝴蝶们一只只摘下去:“嗯……小玉的品味,非常……特别。”
蓝扶玉啧了一声:“你不就是蝴蝶精吗?多戴些蝴蝶,也显得你不忘本。”
吴不尘叹气:“好了,天色不早了,该睡觉了,头上戴这么多东西,硌得难受。”
蓝扶玉噢了一声,打了个哈欠,似是也的确有些困了,他窸窸窣窣钻进被子,将被子裹成一个团。吴不尘将床边的灯吹灭,正要强行将被子团扒拉开,却听蓝扶玉道:“吴不尘,你想要救玄都府?”
吴不尘摸摸鼻子:“多少……尽我所能。”
让玄都府沦落到它覆灭前的模样,损害的并不只是所谓千年仙门的一块牌子,还有数不胜数的弟子平民,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
蓝扶玉笑了一声:“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了,在这个幻境中的一切都只是幻象虚假,你又何必管他们死活?”
吴不尘怔了,他轻轻抚摸着蓝扶玉的头发,不由轻轻一笑:“幻象,虚假……或许吧,但或许小玉也说得对,我很容易被哄骗。我知道眼前事物都只是虚假,可这么多年下来……如蝶梦庄周的故事,又怎么知道是我在幻象里,还是我便是一个幻象呢?”
蓝扶玉嗯了一声,不再作声。他察觉吴不尘钻进被子,蹭了过来,环抱着他的腰,下巴放在他肩上。
贴的太近了。蓝扶玉甚至能察觉背后的心跳。
他明明只是为了所谓莫须有的真实中那个与他有生死之约的蓝扶玉到了这幻象中来,对幻境之中的“蓝扶玉”,所求的不过只是要他神志清楚尚且喘气,至于什么恩义,什么情爱……蓝扶玉不认识他,不知道从何谈起。更何况,那双艳丽的桃花眼漆黑如墨,却从来从中看不出半点情思。
蓝扶玉毫不怀疑,若不是所谓三生镜中还有要他不疯的要求,吴不尘一点也不介意将他手脚穿了铁索,囚在石牢之中——“护他平安”。
可不过五年过去,他却已经对所谓虚幻的宗门有了几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心绪?
那么,对于他怀中的“蓝扶玉”,他又当他是什么?是道侣的另一个形态,抑或是成功路上必要保护的一个条件?
蓝扶玉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夜晚。
今晚,他希望不再梦见五年前的死者。
作者有话说:
小吴渐渐在虚假的幸福中沉迷不悟……!
第153章 廿年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第十年时,玄都府内有人不满吴不尘偏袒偃师,竟聚集起来谋划反叛。事情闹得不算太大,只有约莫两天一夜的骚乱。但似乎这场叛乱从头到尾便是冲着吴不尘来的,他力战两天,最终竟在尾声时遭了暗算,受了重伤,几乎算是被开膛破肚。
吴不尘本人没有什么抱怨,看到惊慌失措甚或呕吐的众人,他发觉无情无感也自有其方便之处,虽然只能躺着,也平静地指挥众人关押凶手、收拾残局,再在把自己抬回家之前略将肚腹缝一缝。
他虽然乐见自己受伤时蓝扶玉下意识的慌乱担忧,但若是肚子都被剖开,这模样有些不好看,恐怕蓝扶玉看了更怕他。
玄都府的骚乱自然波及了府君的私宅。豢养魔修做禁脔甚至也是他的罪状之一,虽不知蓝扶玉在三生镜中的正道风评中已经成了何种祸国妖人,但等众人将吴不尘抬回家时,只见得蓝扶玉催促着赶来帮忙的小弟子清理尸体,鲜血顺着手中红伞滴淌,他发色本就妖异,此时沾了血,更有几分鬼气。
玄都府中绝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蓝扶玉,贸然见了府君道侣,有些胆气不够的竟软了手脚,将吴不尘掉了下去。
“呃……”吴不尘看着幻境中虚假的天空唉声叹气,装出几声痛呼,“好痛。”
蓝扶玉闻声望过来,看见他的伤势,一瞬苍白了脸色:“……吴不尘?吴不尘?你怎么伤成这样了!你不是府君吗,这些人怎么做的,连你都保护不好……我都说了不要弄什么改制,玄都府本来就收了一群小疯子做弟子,筑基了之后还成了长寿的老疯子,你……”
吴不尘笑了笑,蓝扶玉接下来的抱怨便有些动摇军心的难听,他便挥挥手要众人离开。
“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诶!”
蓝扶玉小心翼翼地把吴不尘抱到床上,听得他还在辩解,狠狠敲他的脑袋:“什么叫看起来吓人……你……怎么到处都是血?缝成这样歪歪扭扭的,留疤了怎么办——医师呢?人呢?”
他眼见着便要丢下吴不尘去寻医师,吴不尘忙拉住他:“没事的,真的没事,到了我这样的修为,只要不把脑袋砍下来,很难死掉的。这场乱子里受伤的人不少,医师们已经很忙,也就不要再麻烦他们。”
蓝扶玉还要说些什么,吴不尘却软了声音,捏捏他的手:“更何况,我想要小玉陪陪我。”
蓝扶玉一怔:“陪你,我陪你有什么用……”
他将小猫小狗都藏在了房间里,此时听见主人声音,一猫一狗哒哒跑了过来,闻到吴不尘受伤,哀哀叫着舔他的手。
吴不尘摸摸猫脑袋又摸摸狗脑袋,躺回床上沉沉叹了口气:“我伤的很痛,很难过,想要小玉陪我。”
蓝扶玉把猫狗拎走,一言不发坐回吴不尘床边,他握住这位天外不速之客的手,小声抱怨道:“你不是感觉不到疼吗?怎么现在又难过了?”
吴不尘闭上眼睛,嗯嗯两声。
蓝扶玉气笑了,好容易擦干净他身上的污血,摸一摸吴不尘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烫。吴不尘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蓝扶玉以为他已经睡着,小声骂了两句,要出门去寻医师,却听背后轻轻一声。
“小玉,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蓝扶玉莫名其妙:“什么事?”
吴不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昨天前天,玄都府乱成这个样子,连我都没有工夫顾及小玉。好像正是小玉逃走的好时机。”
蓝扶玉愣了一会,随即才反应过来生气:“是你把我抓到这里来的,你又要问我为什么不跑?”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有些惊慌:“我不是想问……小玉如果不想逃走,想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我当然只是喜出望外。”
蓝扶玉闭上眼睛,无话可说:“你把我抓过来都多少年了?十年了……今天乱成这副模样,我要是跑出去,保不齐被杀了,我不像你们正道不怕死,惜命的很。”
吴不尘抿起嘴唇,淡淡瞥一眼蓝扶玉袖角上溅射的血迹。
他想,蓝扶玉被关在玄都府,也自钻研功法潜心修炼,若是他无暇阻拦,蓝扶玉想从大乱的玄都府中杀出去,恐怕也不算难事。
但他若是将这话说出来,却有劝说蓝扶玉逃走的嫌疑,吴不尘依旧不想要他走,便只道:“早点回来。”
蓝扶玉忽然冷笑一声:“你先前问我……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要放我走。”
吴不尘摇摇头:“我十恶不赦,舍不得小玉。”
一颗松子破风砸到了他额头上,吴不尘唔了一声,只好闭嘴。
吴不尘养伤的时候,蓝扶玉的脾气好了不少,他只要装作疼痛难忍的模样,蓝扶玉便会将他抱进怀中,哼两句家乡的曲调。
这样的时候,却有些似曾相识。就好像三生镜外久违的真实。
从落入镜子中,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他的确碰上了几回生死险境,但他先前的手段多少还有些用处,就算吴不尘受了不少伤,蓝扶玉从被他软禁起,却连头发丝也没伤一根,头发长得到了脚跟,每天早上费吴不尘不少工夫打理。
但十年之后,依旧没有任何一丝离开三生镜的线索。
吴不尘曾令人搜集过关于三生镜的记录。在幻境之中的资料也不知有没有错漏,但大致仍与吴不尘所知吻合。三生镜乃是千年前一位魔域君主因挚友离世,痛断肝肠,建造此巨型阵法,妄图起死回生。
在吴不尘的世界中,他究竟有没有成功,尚且不得而知。但幻境之中,却明确提起他的确从死亡彼岸带回了想找的人。只是那人究竟是谁,却没有人知晓。如今的三生镜阵法早凋蔽不堪,曾有几人试图开启阵法,统统失败,有人的笔记中道那位修建三生镜的君主身怀天魔血脉,而魔族这一种族如今已然消失。若后人还能寻到具有天魔之力的法器或是遗物,或许正是启用阵法的关键。
天魔,如果说天魔的血脉可以开启三生镜,或许也能让他离开这永无止境的幻象。
吴不尘去樗里洞瞧过,不知为何,幻境中的玄都府并没有那颗可以冶炼道心的天魔心脏。
所以,他手中唯一与天魔有些关系的物件,只有先前嵌在他胸口的那粒天魔血晶。这颗晶石不知为何也随着他来到了幻境之中,吴不尘将它翻出来左右打量,没看出半点端倪,交给炼器师琢磨,众人也只是摸不着头脑。
这一条线索走不通。
或许是吴不尘每天发呆看的人生气,蓝扶玉竟也帮他出主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在三生镜中修炼飞升。飞升,便是超脱此界去往天外,或许这里的天外,正是你心心念念的所谓现实?”
吴不尘一怔,却笑笑换了话题,问蓝扶玉这个月收了多少鸡蛋鹅蛋。
他几乎要忘了。
冯小娥要将他丢进三生镜,便是要他杀了蓝扶玉,完成所谓同初心法的最后一层,就此飞升,成为或许可称为天神的存在,打开生与死之间的那道门。
吴不尘曾经疑心冯小娥为何能确定,在三生镜中的吴不尘会有杀死蓝扶玉的理由。如今看来,她或许是料定,如果虚幻的现实无穷无尽的延续,吴不尘迟早会被幻境折磨至精神崩溃,最终为了飞升,也为了回家,杀死蓝扶玉。
蓝扶玉抱怨吴不尘去年抱回来的小鸡脾气很坏,这个月已经踢碎了七只鸡蛋,新养的鹅苗里混进了公鹅,如今母鹅已经孵出了一窝小鹅,再这样下去,玄都府的鹅口恐怕过剩,该送给沈空应几只。他前些年下山捡了两个小孩做徒弟,还可给弟子们打打牙祭……
吴不尘忽然抱住他。
“……做什么?”蓝扶玉愣了一下,又回手摸摸他的脸,“要做吗……你的伤好完了?不要弄到最后鲜血淋漓的,好吓人……”
吴不尘将脸埋在他颈间,低低笑起来:“我只是想抱着小玉。”
冯小娥的算盘恐怕终究要落空。吴不尘的情绪已经被那颗天魔心脏彻底洗去,虚幻的折磨、真实的享受,于他并无区别。父母早在百年前去世,吴不尘这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中所残存的情感,或许只剩下对蓝扶玉本能一般的爱与执念。
这些残留的执念曾经在他混乱的记忆中被陈酿百年,幻境中的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也不算什么。
更何况,他怀中依旧抱着蓝扶玉。即使有些不一样,但小玉从来只是小玉,这是宇宙中颠扑不破的真理。
蓝扶玉噢了一声,想了想又问:“还是要做的,对不对?”
吴不尘摸摸他的耳朵:“嗯。”
玄都府那场失败的叛乱已经过了有好几年。吴不尘似乎确信蓝扶玉已经习惯了平静的生活,略放松了对他的监管。蓝扶玉成了唯一可以在玄都府内行动自如的魔修,甚至吴不尘还时常同他一起去远些的地方散心。
蓝扶玉好像依旧没有逃走的企图。
吴不尘好奇地问沈空应:“他难道不恨我了?”
沈空应先前收的两个徒弟长到了十几岁,都有些不得了的出息。两人都看了不知道什么话本,一人放出豪言壮语道自己要娶师父做妻子,另一人则咬牙切齿,追着师兄砍,道自己要清理门户,天天念些什么“我恨你,师兄,我恨你”。沈空应焦头烂额,听见这些爱恨情仇的故事便胃痛头痛腰椎痛。
听得这个便宜兄长如此天真一问,沈空应的白眼翻到了天上去:“他恨不恨你?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只要不提醒他为什么要恨你,你便当他不恨你吧,如此稀里糊涂过上一百年,也就是一辈子了。”
吴不尘对他的答案有些失望,但沈空应找他还有正事要做:“好了,府君大人,这两只含章好像最近下雨锈了,不大走得动路,宗门里的傀儡师都说不敢下手,您来瞧瞧?”
吴不尘叹口气,让他把含章傀儡摆到面前:“含章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这里的枢机有些罕有的材料——空应把钳子给我——诶,小玉?”
蓝扶玉一手提鹅一手拎猫走了进来:“空应,你那边的鹅养的如何?最近这边又生了好几只,你家孩子活泼,多养些小动物也是好的……”
他正说着话,却在看见那含章傀儡的脸时愣住了。
吴不尘奇怪:“小玉,怎么了?”
蓝扶玉把手上的毛茸小家伙们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似是想要捧着含章傀儡的脸打量,又有些犹豫,只左看右看,抬头对吴不尘道:“这是哪来的傀儡?”
沈空应挑眉:“玄都府的含章傀儡,很出名的。长得一模一样,以前还能唱歌跳舞,现在也就放在山林里自己到处散步发呆。这几年说要一起检修,没放出来——有一千年的年头了吧,说是沈珠仙君当年的作品。”
蓝扶玉盯着含章呆了一会,吴不尘戳戳他:“小玉,怎么了?”
“含章……含章……”蓝扶玉蒙住了脸,呼吸急促,半晌才道,“这些傀儡的模样,和君上……如今的魔尊……时决明,长得一模一样。”
沈空应看了看吴不尘,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沈空应心中却暗自思忖,莫非二徒弟胡言乱语中道玄都府早有与魔修媾合的传统,他要去修魔也是恢复传统……有几分道理?
吴不尘自己拿了钳子,打开傀儡的头壳,平静道:“如此看来,沈珠仙君似乎与如今的魔尊有些故旧。这是一件有趣的事。”
蓝扶玉却摇摇头:“不只是这个。君上有许多奇怪的小玩意,我总觉得像是玄都府的物件,如今看来,恐怕是真的。你们玄都府就没有什么失落的宝物传承?从君上那里寻一寻,或许能有不少收获!”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是吗。小玉想要联络魔尊……?”
他其实有些怀疑,蓝扶玉是否还没有死心,想要联络魔尊将他救走。但吴不尘又想起沈空应提过的稀里糊涂一辈子学问,咽下这些猜疑不提。
“……我要去藏书阁翻一翻,我还记得不少法器,似是缺了一半一般……君上要是知道了,也会很开心的!”
蓝扶玉的鼻尖有一点红,眼睛里的光彩亮的他心软。
吴不尘抱起小猫。先前养的小猫们已经大半寿终正寝,这已经是去年捡来的新小猫,还有些不习惯人类的怀抱,张牙舞爪呲牙咧嘴,从他手中挣脱,转而去玩地上的刨花。
吴不尘想,他打过交道的魔尊,也已经有两位。这两位,都是心狠手辣视下属为棋子的人物。
就算蓝扶玉想要联络这位未曾见过的魔尊时决明,二十年不见,当年的魔尊就难说有多么信任时决明,过了这样久,又会给他多少助力……
他便微笑点头,而后垂了眼眸,专心拆解眼前古老傀儡的复杂核心。
作者有话说:
小吴沉浸于恋爱游戏!
第154章 不速之客
吴不尘将蓝扶玉想起的一些细节向玄都府中的长老们提起,出乎意料,众人并未将这当成一桩疯话,反而煞有介事地翻出了玄都府的古籍记载,仔仔细细钻研千年前的沈珠祖师是否与那魔尊有过勾结。
最终的结论模棱两可,沈珠府君与魔尊的关系约莫在谈婚论嫁与不共戴天之间。
吴不尘觉得这个结论等于废话,这点交谊,并不值得玄都府冒着风险去结交那位魔尊。
他叹了一口气。
似是发觉府君有些失望,一个年轻些的书史冒了出来,指着那卷被虫蛀了一半的典籍道:千年前,沈珠仙君曾赠予某人一对形为双镯的法器——九渊墨玉锁绛环。这对镯子不知为何,在玄都府只剩下其中一只。据他多年钻研文献学所推测,另一半大约是沈珠仙君年轻时与收礼之人纠缠不清,痛定思痛、决裂之后,被对方分走了。
这对双镯,据传是仙君年轻时炼器以及机关术的心血所钟,即使不算其实用价值,考古学文献学的价值也不可限量。
玄都府内所剩的那一只九渊墨玉锁绛环,是一只镯身纤细的墨玉镯,其镯身上一缕绛红艳丽妖异,随着佩戴者转动,会有生命一般扭动。这是一样上品法器,可沈珠仙君身死许久,到了吴不尘的这一代,已经无人知晓该如何使用这样法器。若江对岸的魔尊真是沈珠仙君的故人,或许也能解开这一桩谜案。
因这一样法器,众人商讨之后,虽依旧有些分歧,最终也同意派出一名不怕死的外门弟子,带着玄都府所剩的那一只墨玉镯,前去拜访魔尊。
玄都府下今年第一场雪时,吴不尘闭门谢客,与蓝扶玉暖些陈酒吃点心。
道侣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吴不尘猜想他冬日里关得有些闷,便把此事当新鲜好事将给蓝扶玉听:“小玉,你觉得那魔尊会如何答复?”
蓝扶玉低着头,摆弄花瓶中的牡丹花枝:“我以为,你会派我去见君上。毕竟,我更了解魔域的状况,也还认识几人,不易引起误会。”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
蓝扶玉笑了一笑:“你还是不信我。是吗?”
“小玉……”
“我都和你过了二十年了……你还是觉得,我一有机会,就会逃走?”蓝扶玉揉了揉眼睛,不知是否是拭泪的姿态,“都二十年了,我早就不恨你了。”
吴不尘苦笑:“真的吗?”
“你!”
吴不尘看着他,心中想:就算他已经死去了一百年,蓝扶玉却依旧爱他;爱和恨本来就是同一回事,没有道理他二十年后便不恨他的道理。
蓝扶玉眼中似有水光一闪,他揉碎了牡丹花苞,将残枝丢掉:“你不信就算了!”
吴不尘叹了口气,摘掉头发上的花枝碎叶,拉拉蓝扶玉的手:“不是不相信小玉,只是白玉京与魔域隔阂已久,谁也不知道这次去的话,会发生什么。”
他将蓝扶玉拎回来,亲了亲额头:“小玉没有忘吧,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一整个世界又为什么存在——都只是要保护小玉的安全,完成三生镜的考验。我不能拿你的安危玩笑。”
蓝扶玉摸一摸额头,低下头,笑了两声,肩膀却微微抖动:“又是什么三生镜……我什么都听不懂。真是的……”
吴不尘察觉他的情绪有些古怪,可听声音他依旧笑着,也只好小心戳戳他:“小玉,你伤心了吗?”
蓝扶玉气笑了:“一点也不伤心。”
吴不尘盯着他看了一会,戳戳他的脸颊:“撒谎。”
蓝扶玉叹一口气:“你管我撒谎不撒谎,你是我什么人?”
吴不尘皱眉:“我以为,我是你的道侣……二十年前不就说好了吗?”
蓝扶玉冷笑一声:“你说是道侣就算是道侣?你是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想娶谁就娶谁。可我算是被你抓过来的,我家的长辈大人都全然不晓得我竟结婚有二十年……像什么话!”
“诶……可是小玉不也是——哦,你想要魔尊知道?”
“嗯。”蓝扶玉点头,“魔尊收养教导我许多时候,也算是我的长辈,我同你成婚,他却全然不知道,这次好容易同他有些消息……”
吴不尘怔了怔,他心下一想,也觉得蓝扶玉说得有理:“好,既然如此,若是魔尊或他的使者肯与我们见面,我陪着小玉去见见他们,也不算什么。”
明明是连二十年一度的探监放风也要由他监视,偏偏吴不尘说起倒像是给蓝扶玉的一桩恩惠,蓝扶玉咬一咬牙,抬头却依旧微笑:“好啊,谢谢你。”
“小玉怎的这样礼貌。”吴不尘拈去他肩上一缕猫毛,“阿雪近来是不是又偷吃外门弟子的饭食了,掉这么多。”
蓝扶玉也捏着那几根猫毛看,他又挽了一缕自己黑白相间的长发,同吴不尘的黑发绕在一起打量,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阿雪也好多岁了,越长越蠢,笨猫,笨猫。”
从玄都府出发的信使预计十四天后到达断南,众人本来预计,直到几个月后才能得来魔尊的音讯。
可是十分出人意料,信使出发第十五日后,魔尊到了。
并非魔尊的使者或是消息到了。
那据说执掌魔域权柄近千年的魔尊本人,在一个微雪的晴朗冬日,无人预料地,来到了玄都府山门前。
若不是这名魔尊身为医修,战力并不顶尖,他也并未随行任何护卫随从,他这番举动,便很像是挑衅威胁。
魔尊是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漆黑长发垂地,脸上几点雀斑让他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稚气。
玄都府修士的剑尖映亮雪光日光,令魔尊只得半合眼睛,长叹一声:“这就是玄都府待客的方式?”
“当然不是。”温泉旁的茶室里,吴不尘替座前三人都满上热茶,“这位……”
蓝扶玉拉拉他的衣角:“君上姓时。”
“时前辈。”吴不尘忍不住多打量几眼那位魔尊,确信他的面容与玄都府山野里成群结队的含章傀儡一模一样,“劳烦您拜访……不知使者对您说了什么,但沈珠仙君的确已经仙逝数百年,只是,玄都府中还留存有他不少法宝手稿,若您想要参观,我也可以安排……”
“不用了。”魔尊时决明一声轻笑,摩挲着腕上那只纤细的墨色玉镯,“都死了几百年的人,突然有徒子徒孙带着信物跑来找我。我还当他作恶多端永世不得超生,最近终于从阴间爬了出来,这才叫有消息了。”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他听出魔尊话中几分抱怨玄都府没事找事的意味,正想说些什么,吴不尘却按住他的手,微笑道:“此方世界不过是幻境,死者也只是虚幻中的虚幻,怎还会有阴间来生……时前辈说笑。”
时决明皱了皱眉,扫了蓝扶玉一眼,蓝扶玉无奈叹气。
吴不尘本想留些机会让时决明和蓝扶玉两人多说些话,可二人却只是眼神游移,并不说话,为免尴尬,他便又起一个话头:“时前辈,不管是在幻境中还是在幻境外,我都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能不能问。”
“你都已经问出来了,还有什么不能问?”时决明捧起茶杯,却并不饮茶,又将茶杯放下。
“您和沈珠仙君,留存有这样的信物,却在玄都府中没有任何记载……”吴不尘假装没看见蓝扶玉的眼色,“究竟是什么关系?”
时决明摊开手:“还能是什么关系,道侣关系——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惊讶你们的府君和魔修弄到一起去了?可你不也是有样学样,你的道侣不也是扶玉吗?我养出来的,货真价实的小魔修。”
作者有话说:
诶嘿……抱歉因为工作爆炸忙断更了好久TT,接下来这一两周会努力完结这篇文!接下来会陆陆续续写一些番外……今天(明天?)零点时还会再有一更!
第155章 为什么
他这话着实直白,吴不尘竟被茶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蓝扶玉也有些窘迫,满脸通红,只是拍着吴不尘的背给他顺气。
时决明又捧起茶杯,微笑道:“唉,扶玉当年一走就是音讯全无,害我们担心了好些时候……早说嘛,原来是和玄都府的小无情道私奔了。嗯……无情道的修士——”
他挑眉,眼光将吴不尘上下扫视一番,神色轻佻:“我知道的,滋味的确令人回味。可扶玉这么多年连个信也不捎回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吴不尘神色微动,往后坐了坐,却也有些不知如何解释:“其实……”
“其实,是我觉得不好意思对君上解释。”蓝扶玉忽然接过话,吴不尘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当初和不尘好了,他是正道修士,与我实在不同……我一时冲动,就同他到了白玉京的宗门。在这里规矩也多,也不好同君上联络……”
时决明冷笑一声:“你却是个没出息的。我教养你要你做我的部将,你倒好,同这样呆呆笨笨的小子跑了,最后成了什么?在这些伪君子的宗门里只懂得端茶倒水,倒像是仆役侍妾的位置!”
吴不尘大惊,忙道:“不是的,小玉是我的道侣……在宗门中也,也……大家对他也很尊重。”
回想起这二十年来蓝扶玉的处境,吴不尘竟一时有些心虚。虽说他是为了保护蓝扶玉的安全才将他关在身边,可这话说出去着实像疯话。他这些日子,的确将蓝扶玉欺负太过,也不知离开三生镜后他是否会生气。
蓝扶玉也叹气,低下头辩解:“不是这样的……我……君上,我是真的喜欢不尘!”
时决明翻了个白眼,一拍桌子:“怎么,过了二十年了,终于想起将我请过来,给你们俩过个明路?”
桌子抖了一下,吴不尘身前的茶盏倒下,蓝扶玉手忙脚乱添上新茶,手却被时决明按住:“才说你成了端茶倒水的仆役,你还真的演上了——偌大一个宗门,总不至于连侍茶的人都没有?”
吴不尘刚要回话,却被蓝扶玉捧着茶杯往喉咙里倒,顺便狠狠瞪他一眼。蓝扶玉又转向时决明道:“君上,此次您来的匆忙,为了避免宗门内骚乱,也不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的密谈。”
吴不尘抹了抹嘴,也点点头。
时决明叹了口气:“倒是我来的不好了。好了……你既然真心喜欢这家伙——等等,他可是玄都府府君,无情道的老大,他同你两情相悦?他哪来的情与你相悦?”
蓝扶玉苦笑:“君上,我没有说两情相悦啊,只是我喜欢他,而不尘可怜我……罢了。”
吴不尘刚想辩解,却又被蓝扶玉塞了一杯茶水,在一旁呛得咳嗽。
魔尊脸色一变,却最终只是闭了闭眼睛,按着额头长叹:“你……你啊。”
吴不尘有些生气,他推开蓝扶玉,想要起身说话,却忽然发觉眼前天旋地转,手脚软似棉花,竟动也不动得。
那身为医修的魔尊端着手中青碧的茶汤微笑,指尖轻敲桌面:“七、八、九——啊,扶玉,你瞧,他这下真的动不了了。”
吴不尘察觉喉咙口有些异样,刚要开口,却只呛咳出一摊鲜血,溅洒了蓝扶玉雪白的衣袖。
桌上微凉的茶汤横流,吴不尘在倒影中看见自己痉挛的脸。
魔尊时决明,据沈珠的笔记中记载,是断江以南最好的医师。而对于魔修中的医师来说,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用毒高手。
似乎远早于吴不尘这一回的提防与会面,蓝扶玉早与魔尊有了联系,才有了这一出双簧,明面上是魔尊为旧情人的遗物心动,又或是为小辈的糊涂发怒。最终的目的,却只是要吴不尘混乱中饮下掺入剧毒的茶汤。
时决明偏了偏头,打量吴不尘:“什么沈家后人……长得一点也不像。不过,你说他没有味觉尝不出东西倒是真的,这次下的毒是百倍平时的用量……差些化不了,他居然也没尝出来。有意思。”
“……嗯。”蓝扶玉收回袖子,理了理衣襟,“君上,我的伞还在……”
他说到一半,却被人扯住了衣角,吴不尘几乎动弹不得,他沉黑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蓝扶玉:“为什么……为什么……?”
蓝扶玉想要去掰他的手,却被他抓住手指,血迹稀里糊涂腻在指缝之中:“为什么要……杀我?我对你不好……吗?”
蓝扶玉张了张嘴,一言不发,只用力撕扯他的手。
“小玉刚刚才说过……喜欢我。”吴不尘睁大了眼睛,毒性似乎已经发作,他眼角竟滚下一行血泪。“为什么?”
时决明转了转腕上玉镯,打了个哈欠:“他都要被毒死了你还拉不开?实在拉不开,拿刀把他的手剁了——”
蓝扶玉终于扯开了吴不尘,可他还挣扎着,他狠一狠心,扼住了吴不尘的脖颈,几乎将他提了起来:“为什么?你要问我为什么?”
那一声几乎是吼叫,吓了时决明一跳。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蓝扶玉闭了闭眼睛,竟挤出一个笑,“你从来就不喜欢我……你尝不出味道,察不了疼痛,你连感情都没有,为什么又非要把我留在你身边?”
“不是的……”
“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一直就这样的。”蓝扶玉嘴唇颤抖,指甲几乎陷入掌心,“你真心喜欢过什么人,是不是?你总是说的疯话里,你喜欢的蓝扶玉……你十六岁时认识的蓝扶玉,是不是?可是我又不是那个人……你……你不过是要在我身上寻找他的影子。”
“二十年……你就这么折磨了我二十年,你还要说喜欢我,还要我与你演什么岁月静好的戏……”蓝扶玉狠狠推开他,自己却也跌跪在地,他眼中不争气地涌着泪水,嘴唇不住颤抖,“我不该恨你吗?我不该杀了你吗?”
吴不尘眼前发黑,已经看不清东西,蓝扶玉的批驳如同鞭子一道道抽下来,让他虚弱的心脏一阵阵发痛:“不是的……小玉……”
时决明摸了摸耳朵,似乎被蓝扶玉吵得耳朵痛,他拍一拍蓝扶玉的肩:“还走不走?骂够了吧?你也是够没出息……说来说去,也只是恨他不喜欢你,唉,像什么话。”
蓝扶玉抹一把脸,面无表情:“君上,虽然茶室没有守卫,但待会还得一路杀出去……要属下取回来吗?”
时决明掀开竹帘,却是一笑:“什么待会,你瞧,这么多人,已经黑压压围住了。我记着呢,给你偷回来了。”
他将一把水红纸伞丢给蓝扶玉,伞骨玉白,伞面一朵牡丹,鲜红夺目。
魔尊玩味地转动着腕上的墨色玉镯:“我记得,你们找我来,还有一件事……是为了知道沈珠当年送我的这镯子,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府君……府君还在里边!”
“府君已经受伤了?”
“这,这——你们不是说他是医修,唉!这府君的道侣怎么也……”
玄都府众人刀剑出鞘,朝茶室包围而来。
“唉……你们弄不明白也是无法。”魔尊手腕一抖,墨色玉镯脱手飞出,而无数绛红丝线正从飞速旋转的墨环中射出,刹那间如同天罗地网困住围堵的众修士。“毕竟,这本来就是为我的法门准备的礼物。”
众人尚在怔愣,却只见视野之中白衣红伞的少年翩然而至,。纸伞在他手中转了一圈,伞面上的牡丹灼人眼目,竟像一朵被风吹活的真花。少年眉目清冷,衣袂翻飞,本该是一副艳丽图景——可他袖角伞沿带起的风,却凛冽肃杀似索命锋刃。
作者有话说:
三生镜最大的考验快到了……!小情侣回归正常世界团圆倒计时TT……
第156章 病愈(上)
吴不尘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望见陌生的床顶,以及几张不算陌生的脸。
为首的两个是沈空应那两个十分吵闹的徒弟,大的叫思归,小的叫拂云。思归发现吴不尘睁眼,忙回头呼唤:“师尊,师尊!府君他醒了!”
吴不尘闭了闭眼睛,捂住额头,确信自己仍在三生镜之中,还没死,可蓝扶玉却已经不翼而飞,不由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沈空应凑了过来,把思归从身上往下扒,对吴不尘冷笑一声:“府君大人,你这回也是长了见识了,画眉十七的滋味你都尝过了……思归,管好你的手——不,拂云,也不用你去揍师兄。这毒药,从古至今,还没有能活着复述滋味的人。”
吴不尘摇摇头:“我尝不出味道,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玄都府的人呢……有没有伤亡?”
沈空应一时语塞,恨铁不成钢地一挥袖子:“伤了不少,倒是没有死了的,麻烦还不算很大。可这也太丢人了,玄都府好歹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就这样引狼入室弄出一场闹剧……唉!”
吴不尘一言不发,只是怔怔低头。
沈空应看他这副模样,也有些无奈:“也不能全怪你,都安安稳稳过了二十年了,平常大日子出来和人见面也没什么差错……谁曾想他骨子里还是魔修习性,祸心包藏得这般深重。好了,白玉京本来就和那魔尊没什么好话讲,现在他把蓝扶玉带了回去也没说什么……你好好养伤,之后要发生什么,静观其变吧。”
吴不尘听得蓝扶玉的名字才回过神来,他摇摇头:“不行,我要把他找回来。”
沈空应大怒,险些冲过去拎吴不尘,两个徒弟一边一个将他拉住:“你是真被毒傻了脑袋?蓝扶玉本来就是断南的魔修,你说什么……你说要保护他不死也不疯,一个魔修,在断南自然是活得如鱼得水,恐怕比在白玉京要快活安全不少。”
吴不尘微皱眉头,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三生镜这个阵法……本来就是需要我的协助,才能保护他离开。那魔尊看起来是个心思缜密行事狠辣之人,如果我不在身边,我也不知……”
沈空应绝望地望了望天:“你没救了!”
吴不尘转了转手腕:“活动起来没什么阻碍,解毒应该解得很干净。”
沈空应气结:“他这样做,看着定然是恨你了,这样恨你,你又去纠缠什么?”
他的二弟子拂云听得此话,却不由瞥了师兄一眼,铁青着脸不言语了。
吴不尘捏着自己的头发尖,呆了一会,又摇头道:“我不知道……他说他恨我,说我折磨了他二十年。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我很喜欢他的,我一直很喜欢他。就算我的名字和相貌变了,身份也变了,小玉还是很喜欢我……只是换了一个故事的小玉,我自然也还是很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赶不上榜单了先发了!待会还有一更!
第157章 病愈(下)
沈空应神情复杂,他往吴不尘的手臂上用力按了一下:“疼吗?”
吴不尘怔怔看过来。沈空应将他的袖子拉起来,才见得手臂上被棉纱裹住仍在渗血的伤口。
“你昏迷的时候,为了给你解毒放血的时候划的……唉,你都感觉不到痛,还能说什么喜欢?”
沈空应戳戳吴不尘的额头:“我们是修无情道的,无情道!你能有什么情思?”
吴不尘张了张嘴,小声道:“不是的……魔域毕竟还是魔域,当年的魔尊就要十几岁的小玉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再带走他,定然也会有危险……”
可沈空应已经没有功夫回答他,他的大徒弟思归便扑了上来:“师尊!不是的,就算修行了无情道,我也依旧对你……对你……”
沈空应闭上眼睛,额头青筋微跳,可攥紧的拳头还没落到思归脸上,二弟子拂云便揪住了师兄的领口:“师兄,你既然已经动情,还赖在玄都府里做什么?”
思归惨白着脸色,向沈空应道:“师尊……你要赶我走?从今往后,你我师徒恩断义绝……我这就走!”
拂云听的此句,忽的红了眼眶:“师兄……哈哈,师兄!你不就是讨厌宗门吗,一直都想走,你谁也不要……不要宗门,不要府君……更也不要我了!”
“两个混账!”
沈空应看一眼平静的吴不尘,难得觉出几分羞耻,他抬手去揍徒弟,在大病初愈的府君床前演一场好戏。
拂云年纪小些,似乎更不禁揍,一边哭一边骂师兄:“什么无情道……人生下来,哪里会有无情无感的,妖也一样……就算是一对大雁,捉了一只走,另一只也要想不开……呜呜……我不修无情道了,我看那魔修快意恩仇,倒有些肆意潇洒——啊!”
吴不尘抬起眼睛,瞧了瞧这场闹剧,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生下来的人,不可能无情无感吗……”
沈空应揪拂云的耳朵:“你说的都是什么鬼话,平时吵我也就罢了,府君面前也敢废话?”
“好了。”吴不尘开口,“别打了,好好说话。”
三人战作一团,没有人听他的。
“唉。”吴不尘叹气,“两忘。”
雪白的长剑飞来,听得房中两声惨叫,思归与拂云被两忘抽打着屁股赶出了房间。吴不尘床前只站着一个面露尴尬的沈空应。
“空应,你的徒弟们……很活泼。”吴不尘淡淡微笑,“不错。”
沈空应咳嗽两声:“我以为他们最近消停些了才带过来……唉,唉。”
“我有一个问题。”
“嗯?”
“你说我中的毒是画眉十七?”吴不尘若有所思,“这般鼎鼎大名的毒药,至今也没有解药的药方……我还听那魔尊说过,给我用了百倍于平时的用量。就连青十二峰都不一定有解法,我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空应眼神躲闪:“你修为高,运气也……”
“空应。”
“唉。好吧,好吧!”沈空应烦恼地抓了抓头发,“思归出了个主意,说既然毒是你那个道侣下的……说不定家里会有些什么准备。”
沈空应摸出一个白瓷瓶,上边歪歪扭扭写着“解药”二字。
“喏,在你家猫窝里找到这东西,试了一下,还真是解药。”
吴不尘接过瓶子,怔怔捏在手里,半晌没说话。
沈空应只当他是百感交集:“你也别当他是真舍不得……我看,要是魔尊能单枪匹马到玄都府来把府君给杀了,这由头,倒很适合白玉京和断南之间再起战端。我听说那魔尊只是个医修,坐了魔尊位置也不敢轻易征战,这一千多年才没什么大的战事……怕是为着这个,才留你一条命。”
吴不尘点点头:“嗯,他的确说恨我……想杀我,也很有道理。”
沈空应放了些心,本来还要再劝,可门外又有些吵嚷声,似是他那两个徒弟又打了起来。他正要高声骂上两句,吴不尘却推推他:“好了,去看看你的徒弟们吧。”
沈空应环视房间,见空荡无人,仍然有些担心:“我待会叫几个大夫再给你看看吧。”
吴不尘只是微笑点头。
沈空应到了门外,思归拂云两人已经拔出了剑打得有来有回,险些把门前两丛竹子削成了秃头。他气得无奈,拿着剑鞘将两人抽得惨叫连连,最终抽了根麻绳,将二人捆做了一串,一人往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们两个,平时混账也就罢了……在府君面前也要撒野?”
拂云鬼哭狼嚎,思归抽抽嗒嗒,沈空应叹息不止,只道家门不幸。
“府君都没说什么……师尊欺负人!”
“府君都差点被毒死了,还说得出来什么话?”沈空应无奈,“他需要静养,你们两个倒好,要是等会大夫诊出来是我们弄得他病情加重了。玄都府怕是要把我们三个挂在山门前!”
“哼……他那么厉害,修为那样高,还能重到哪去?”
“那毒药不是说着玩的。”沈空应啧了一声,“大夫呢,半个时辰前就去找了,怎么现在还没到?”
拂云擦干了眼泪,拉一拉沈空应的衣角:“师尊,府君的卧房……好安静,是不是出事了?”
沈空应挥了挥手:“许是他在睡觉,安静些也不奇怪。”
两个小徒也觉得有理,便不再计较。
直到又半个时辰之后,医师赶到,众人推开房门,只见得空空荡荡,光天化日之下,吴不尘不翼而飞。
————————
另一头,天戮城中魔尊殿内,魔尊时决明正审问跪在堂下的蓝扶玉。
大殿沉蕴华贵,地面铺着不染一丝杂色的黑石,光洁如墨。殿中跪着的白衣少年,黑发白发相间,披散在肩头,在这满目沉黑里,鲜明得有些刺眼。
“是你偷了我的解药?”时决明按着眉心,一脸无奈。
蓝扶玉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点点头。
“为什么?”时决明笑了一声,抚摸着腕上墨镯,“你可是和我说过,他杀了你的下属……还将你囚禁了二十年,你该恨他的——恨之入骨。”
蓝扶玉将头低得更低,黑色的发尾扫过光滑的石面:“我……我不知道。”
“你又恨他,又不要他死,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我废这么大力气把你弄回来,难道是棒打鸳鸯了不成?”
蓝扶玉忙道:“不是的,君上能救我逃出樊笼,我心中感念不尽……只是,只是……吴不尘虽然……他虽然是这么个样子,可他只是天生的思维就和人有些不一样。他没有情感,更也不知道对错,就算这样折磨我……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坏事。”
时决明挑眉,以一个复杂的眼神上下扫视蓝扶玉,最终只笑着摇了摇头:“看你这模样,你对他的感情还不止一分一毫。唉,你这般情深……可怜的小家伙,我留你在断南,是不是要你与情郎不得相见,就此天涯两隔?”
蓝扶玉听话锋竟是要赶自己走,忙道:“不是的!君上……这二十年里我日夜都想着回到故土!不会……”
“吓成这样做什么。”时决明走下来,摸摸蓝扶玉的脑袋,“好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为了喜欢不喜欢的故事,弄得寻死觅活。你留在我这里,好好修炼,为我效力,早日功成名就,将他抢到身边,做一个禁脔,不好吗?”
两人正说话间,殿外却忽然急匆匆闯进一个军士,扑通一声跪倒:“君上,有……有人闯进来了!”
时决明惊讶地与蓝扶玉对视一眼:“什么人?”
一阵爆炸巨响,殿宇大门被人强行破开!
砖石木料碎裂的烟尘散去之后,走出一个红衣黑发的少年。
吴不尘脸侧沾了一点血迹,他用袖子擦了擦,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朝殿中震惊的蓝扶玉笑笑。
“小玉,和我走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他中了他的毒,病入膏肓!
第158章 破镜
见两个年轻人尚在震惊之中对望,长发垂地的魔尊沉沉叹了口气:“我的殿门三年前才翻修过一次,你知道现在合适的星沉木有多难找吗?”
吴不尘尴尬笑笑:“抱歉,魔尊大人,事出紧急,若是您肯通融,让小玉和我平安离开,这些账目……可以记给玄都府。”
时决明冷笑一声,又一转手中的墨色玉镯,数条绛红细丝弹出,横在吴不尘身前:“你一路打到了我的殿里,你还想带着蓝扶玉全手全脚回去?”
吴不尘走近了些想要辩解,却发觉魔尊的这些细丝锋利至极,只是轻轻一碰,他脖颈处便渗出了血珠。
“我……”吴不尘望向蓝扶玉,只见他紧咬牙关,握伞的手也在不断颤抖,一时心中发闷,只得狠下心来,“既然如此。那便请魔尊大人指教了。”
时决明冷笑一声,拍了拍手,却半晌无人回应,不禁有些尴尬:“……你把外边的人都杀了?”
吴不尘挥剑斩去眼前的红色细丝,点头又摇头,有些歉意道:“我努力过了……大家,大约只是不能再行动,还不会死。”
时决明额头青筋微跳,他按住蓝扶玉的肩膀:“欺人太甚……扶玉,去,把他揍一顿,死了最好。”
蓝扶玉紧紧捏着伞柄,一脸复杂:“君上……要不,我先带着您出去躲一躲……”
时决明大怒:“你就怕成这样,根本不想和他动手!”
蓝扶玉叹了口气:“如果君上吩咐,我自然遵从……”
“不情不愿的,要你何用!”时决明一掌拍出,蓝扶玉痛叫一声,竟是飞了出去,又是数条绛红丝线从他袖中射出,瞬间将蓝扶玉困在了殿中屏风之后。
“君上!”
“既然不想动手,就好好待着,别给人添乱——哼,许多年没和玄都府的人动手了……还真有些怀念。”
又是数道绛红丝线急急射向吴不尘,他转身躲开半数,两忘又在身前划一道月银色的圆弧,绛丝应声而断,只是在他手臂上划破一道浅伤,他察觉伤口有些异样,忙低头去瞧,流出的血液竟微微发蓝。
“别看了,掺了毒的。”时决明冷笑一声,又举起一只小弩,“这次只是一点点,你大约只会觉得……头有些昏,动作有些迟缓。不过,要是再拖上半个时辰,你就该动弹不得了。”
魔尊扣动弩机,三只错金银的小箭射向吴不尘,却又在双剑繁复的招式抵挡下跌落在地。
“……”时决明皱起眉头。
“前辈……”吴不尘摸出短剑,将臂上伤口那处的皮肉剜去,又撕下衣袖止血,“你要想毒杀我,却需要琢磨如何给我下毒。”
先前时决明的攻势是占了他功法奇诡的便宜,交手百招之后,吴不尘渐渐摸清了这位魔尊的习惯,虽然残留的毒素开始发作,吴不尘抛弃机巧灵妙的剑法,只是不顾重伤初愈催动灵力,大开大合一味猛攻。拼了半晌,竟有些反败为胜的苗头。
“呃!”
吴不尘一剑挥出,血红剑光刹那披散阵法般护在时决明身前的丝线,时决明瞳孔一缩,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动作也略有迟缓。
吴不尘察觉战机,提剑飞身刺去,明锐剑尖即将没入时决明胸口时,一把水红纸伞一现,竟挡下这一杀招!
蓝扶玉从伞后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吴不尘,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回去吧!”
吴不尘皱起眉头,想了一想,竟往前走了两步,将胸口抵住他伞尖:“小玉……你要是真的恨我,现在就杀了我。”
蓝扶玉嘴角颤抖:“闭嘴!闭嘴!”
吴不尘微微一笑:“你既然不想要我死,那便是有一点点喜欢我,是不是?就算只有一点喜欢……你也终究是喜欢我的。”
蓝扶玉持伞的手微微颤抖:“我不想和你理论这些,我喜欢你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情爱是什么滋味,你又不会喜欢我……我不会和你回去的——啊!”
二人正争执之时,蓝扶玉却忽然又被数条绛红丝线缠住手脚,被飞速拖向大殿一角。吴不尘还来不及行动,已发觉自己方圆尺寸间刺目的阵法灵光炸开!
时决明打了个哈欠,拍拍蓝扶玉的脑袋:“笨,我能活到如今,能被他这样的毛头小子伤到,那才是叫做笑话——引他入这殿杀阵罢了。唉,你这样忠心,倒也是多谢。”
那阵法如同机械一般精密运作着,一道灵光扫过吴不尘身侧,刹那间留下一道狰狞的见骨伤口!
吴不尘摸了摸伤口,却紧接着又在背上挨了一记,险些站不住,他看向蓝扶玉,笑意发涩。
蓝扶玉怔怔看着眼前景象,嘴唇颤抖:“不……不……君上,不要杀了他!”
时决明又叹了口气,他按着蓝扶玉的肩膀:“小家伙,你喜欢的这小东西,若是没这么讨厌,或许可以留着你厉害些了赏给你做玩意。可他既然这般吓人,还要留着他,实在没有道理,你是个忠心的好孩子,知道其中利害,是不是?”
蓝扶玉张了张嘴,似乎在努力搜寻辩解的言辞:“吴不尘……他是玄都府府君,若是杀了他,会有许多麻烦!”
“哈哈,玄都府?现在的玄都府比起当年可差的太远……当年我都没怕过。”时决明绕一绕指尖红线,“小家伙。别难过了,我年轻时候也是这般过来的,他欺负你,折磨你,可你还是喜欢,这没办法……要我说,要不伤心,只有干干净净将他杀了,埋进地里,随你想流多少眼泪流多少。”
阵法的灵光越来越亮,鲜血的腥味与花香的馥郁一样鲜明,吴不尘已经受了数道重伤,只是撑着自己的剑才没有倒下。
时机已到,殿中的杀阵依旧这般好用。
时决明露出一丝微笑,打了个响指:“七、六、五——蓝扶玉!”
他话音还未落下,身前的白衣少年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直扑向殿中阵法光华最盛之处!
吴不尘的视线有些模糊,大约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浑身上下几乎不剩一块好皮肉,若是换了寻常人,这般滋味,该如同凌迟。
他还来得及感叹,自己连疼痛都无法理解,在此时此刻,或许算得上幸运。
吴不尘想再看一看蓝扶玉,但想了一想,还是放弃。
毕竟,要是与杀阵之中血肉模糊的将死之人对视,恐怕有些怕人。
却也不知若是吴不尘死去,三生镜的阵法还能维持多久,蓝扶玉又会不会碰上警告中的生死危机。
唉。吴不尘小声叹气。无论是幻境之外还是之中,他都没能通过考验。实在可惜。
他闭上眼睛,等待熟悉的万籁俱寂。
却在最后的轰鸣响起时,察觉自己被拥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小玉?小玉!”
阵法的灵光渐渐散去,而将吴不尘抱入怀中的那人也绵软地倒了下去,蓝扶玉遍体鳞伤,胸腔更是几乎被洞穿,吴不尘茫然地抱着他,徒劳地试图按住汩汩涌出的鲜血。
蓝扶玉张了张嘴,说话声却带着血泡破碎的模糊声音。
“……好讨厌你。”他的眼睛渐渐合上,“明明一点都不喜欢我,偏偏……”
吴不尘捧着他的脸,茫然地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小玉?小玉?”
蓝扶玉再说不出话了。
“小玉……”
吴不尘俯下身,用嘴唇贴近他的眼睛,怀中的躯体依旧温暖。
“……为什么?为什么……”
蓝扶玉的脉搏安静如冻河,吴不尘只觉心口一阵寒意渐渐蔓延,不知是否因为图内残毒未清。
他似乎最终还是很讨厌吴不尘。似乎也很有道理,吴不尘无情无感,是个察觉不到疼痛与欢乐的怪物。讨厌这样一个怪物,只是理所当然。
吴不尘察觉有水滴落到蓝扶玉苍白的颊边,原来是他的眼泪。
多奇怪。吴不尘想。如果他真的不懂得情爱,没有感情,那么他如今的眼泪,又是为何而流?
作者有话说:
呜呜……gal game大失败!
第159章 重圆
镜湖之上,青云与冯小娥正坐在冰洞一旁。
冯小娥被反绑了手,鼻青脸肿,神色却依旧淡然,甚至哼起一支小曲。
“难听。”
冯小娥依旧哼着。
“真的很难听。”
青云踹了她一脚,冯小娥恨恨瞪她。
“你……你若是欺辱折磨我,说不定我丧失了生志,就此爆体而亡……哼,三生镜的阵法没有了灵力支持,你的好徒弟,和你的……呃,好徒孙,可都再没有生机。”
青云冷笑一声:“想死?我又不是什么好师尊,你想死便动手吧,我绝不拦着。只可惜,你那小魔尊能不能复活的一线希望,只在这阵法中了……你就不想再等等?”
“你……!”
“你这时候倒是没有贤淑温柔的模样了。”青云盯着她,啧啧称奇,“也亏得你肯放下身段,在我身边……演这么久的戏。”
冯小娥翻她白眼:“你真没看出来?”
“……”
“也是难怪,你长到这个年纪,有那么些露水情缘,可到了末了,身旁还是孤零零的……竟连我也看得上——你也真是饿了。”
青云攥紧了拳头,忍了又忍才没砸到她脸上:“我还没听过这般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骂法,我揍你的时候也没打头啊?呵……令尹大人风姿秀雅,倒不必这般自轻自贱。”
冯小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难受得恨不得也跳进镜湖里。
“哼……阁主……柳眉星眼,也堪称美人,不必谦虚。”
青云看了她一眼,神色也是几欲呕吐。
冯小娥笑了。
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青云翻了个白眼:“……为了赤殃忙前忙后这样多,看着是情深似海了,却还要来招惹我……你不嫌难受吗?”
“嗯?我又不是在她活着的时候招惹你的,她就算要怪我,也只能怪自己死了没法说话。”冯小娥打了个哈欠,“等了这么久——你要不要来和我打个赌,啊,算了……这个赌一定是我赢,不欺负你了。”
“……你到底要赌什么?”
“我想……要不要赌你的小徒弟和你的徒孙能不能活着出来?”冯小娥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可我已经起过了两百多次卦,一半的卦象是蓝扶玉身死,吴不尘心法大成,可成那把开启生死之门的钥匙。”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则是两人双双亡故,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冯小娥半合着眼睛,“与天一赌,能有五成胜率,够了。”
“……既然最后小玉也活不成,我不如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如何?”
冯小娥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嘛……也不过是两百多次卦。据某种说法,我们的世界如同随时变动的故事,可以有千百个版本千百个结局,所以,我的卦象也不过是测算出的某一个结局——说不准,哈哈,还能有奇迹发生?”
青云瞪她一眼,本要反驳,却忽然察觉阵法中心那片无冰的湖水,水面忽然沸腾一般汹涌鼓动,水色也转为隐隐发光的鲜红色泽,而岸旁的冰面,也渐渐开始碎裂。
如同蛋壳破裂的前一刻。
“这是……怎么回事?”冯小娥有些惊讶。
青云察觉她的神色:“你也没料到这样的局面——”
冯小娥关于此事的卦象只有两种结局,同归于尽抑或是一死一生,而若是她也没有料到的结果……
青云眼睛一亮,拔剑挥向镜湖冰面。她本已经用了十之八九的力气,可冰面因阵法加持,竟只是微微震动,留下一道白痕。
“你干什么!”冯小娥慌了神,毛毛虫般挣扎起来,“你要强行破阵?你知道这要花多大的力气吗——他们都会死的!”
青云吐出一团白雾,沉疴不愈的剑客握紧了手中长剑:“嘛……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这是在帮他们呢。”
冯小娥大怒:“你疯了……等等,你用的什么剑法?你不要命了?”
“嗯?就像你说的,与天一赌,胜率……我也不知道多少,够了。”青云手中长剑因注满灵力显现刺目光华。
青云的柳絮剑法,除了教授寻常弟子的二十七招之外,还有七式,本就是伤及根基不管不顾的功法,尤其是最后一剑,“破春愁”,几乎可以堪称消耗寿命的剑法。
青云的几个弟子中,被她传授这七式的,也只有蓝扶玉一人。
这却从来不是偏爱。
被抽走灵力甚或生气时,青云总是觉得身体很轻。她盯着剑尖那点光华,淡淡一笑。
青云扪心自问,她留下蓝扶玉,养他长大,教授他剑法,大约也只是为了他用起来方便。
当年那个瘦小蓬乱,只一双眼睛秋水般澄澈的蓝扶玉,莫名令她想起自己腥风血雨的来路。只可惜,残剑阁并不需要另一个青云。
“你连这些情报都没刺探到?”剑光耀目之中,青云笑着看她。
“——破春愁。”
——————
吴不尘怔怔流泪时,忽然被人揍了一拳,他抬头望去,才发现是咬牙切齿的时决明。
“我叫了你多少声,怎么就不答应?”时决明去掰他的手,“你抱着他干什么?你是医修吗?快把他放下,我给他止血!”
吴不尘心里一惊,连忙照做:“可是,小玉他……”
时决明气笑了,找吴不尘借他的短剑:“我是个医修,你知道在断南这地界,一个医修要做到魔尊还不被人给弄死……得有多大本事吗?”
他熟稔地划开手臂,伤口中流出的却只是无数纤细的绛红丝线,那些丝线有生命一般流入蓝扶玉的伤口,刚刚如同尸体一般的蓝扶玉,此时胸膛竟微微起伏,有了些生气。
“哼……就算头掉下来了,半刻钟之内我都有办法给你接回去,更不用说这头还没掉呢。哭什么哭!”
吴不尘讷讷点头:“多谢前辈,若是前辈还记恨我想要杀了我,等小玉伤好之后,我定然……”
“说这么多废话……杀不杀等会再说,一边去,一边去。”
吴不尘叹了口气,正要让开,他才发觉袖中有一样小物滚烫,刚刚情急之下竟没察觉。吴不尘将那物摸出来,竟是他先前从胸口剜下的天魔血晶,有些湿润,应是沾了他的眼泪,不知为何,竟变得滚烫。
“这是……”吴不尘轻轻碰了碰那粒血晶,那颗晶石竟忽然融化,在他掌心积一滩小小血泊。
那滩血泊,竟在他掌心中忽然变换形状,渐渐凝成一个拇指大的人形。
“诶?”
“你做什么呢?”时决明回头瞧瞧他,却在看见他掌中天魔血凝成的人形时睁大了眼睛。“这是……这是——你从哪里弄到这东西的?”
吴不尘掌中的小人有鼻子有眼,与他眼光对上,竟说起话来:“唉,把你的情思都吃掉了,你竟然还能流眼泪。”
小人又看见了时决明,脸上露出些笑意:“师兄,早上好……好多年不见,能见到你,很开心。”
时决明尚未回答,殿中的风忽然瞬间凝固,飘动的发丝,流淌的血液,统统静止。
只剩吴不尘一人尚能行动,他掌中的小人摇摇头:“好了,时间不多,来不及解释。你明明要借用我的心脏,可最后还是弄得这般可怜……我活着的时候一世威名,可没有棒打鸳鸯的爱好。既然难过,我便把你的心还给你,如何?”
吴不尘张了张嘴:“这是什么意思,请问前辈——诶!”
那粒天魔血凝成的小人并不回答,只是趁着吴不尘开口时奋力一跃,跳进他口中。
吴不尘只觉舌尖一片苦涩,险些干呕,正苦恼时,却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竟尝出了苦味。
第160章 重逢
蓝扶玉醒来时尚在水中,他呛了两口水,吐了五个泡泡才回想起自己姓什名谁身在何处,他顾不及别的,努力扑腾,终于在被淹死之前扒住了漂浮的碎冰,重见天光。
三生镜中稀里糊涂的二十年甚或一生,在镜子之外,竟只是一个短暂的下午,日光还没来得及沉入远山,湖面上一派碎金波光。
“呼……呼……”蓝扶玉吐掉喉咙里的水,“吴不尘……吴不尘?你——”
他正慌乱时,瞥见一只虚弱的黑色蝴蝶,正歪歪斜斜地朝蓝扶玉飞来。他忙伸手接住,轻轻吹去蝴蝶身上的水珠:“吴不尘?”
小黑蝶挥了挥触角,表示回应。
蓝扶玉抬了抬嘴角,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又听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要你侬我侬,也先从水里出来,行不行?”
蓝扶玉抬头,正是御剑浮空的青云,她脸色有些苍白,气力却好像不减,一手提着垂头丧气兼五花大绑的冯小娥。
“师……”蓝扶玉张了张嘴,却有些叫不出那个称呼。青云倒也不恼,只飞近了些,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向他。
被冰封的镜湖硬生生被青云劈开,浮冰被波浪冲散挤碎,已无落脚之处,青云身上有伤,蓝扶玉是个魔修且没了剑,尚不能御剑。三人一蝶只得随意寻了一个小岛落脚,好歹擦干头脸。
青云见蓝扶玉正小心翼翼戳弄着手里的小蝴蝶,微微一笑,拍拍冯小娥的脑袋,她被堵上了嘴,只得愤怒地呜呜两声。
“好了。你就不能安静些吗。”青云抱着手臂,看向眼前满湖碎冰流动,浮光跃金,她微眯眼睛,“你和我说过。镜湖每年解冻时候的夕阳景致,可是天下一绝……喏,就连这座岛,叫做钮岛的?也得挤得下不了脚。也是有趣……镜子中间的岛,的确像颗镜钮。”
冯小娥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青云叹一口气:“或许得感谢你,能提前让我看上这场景致,若是要等到明年春天……”
“我怕是看不到了。”
——————
蓝扶玉小心翼翼擦干了小黑蝶身上的水滴,担心他觉得冷,想将他拢进手心,蝴蝶却还是有些不高兴,艰难地爬了出来,站在他食指上朝他挥挥翅膀。
“怎么了?”蓝扶玉盯着小蝴蝶,“我记得你变成妖身的时候也能说话——是灵力不够了吗?”
蝴蝶摇摆着触须,似乎暗示着什么。
蓝扶玉挑眉,看着蝴蝶几乎小到看不见的黑豆小眼,咽了咽口水:“你要变回来,是不是需要帮忙……像西域故事里说的那蟾蜍三太子……”
他瞥一眼青云那头,见师尊正玩俘虏玩得起劲,放下心来:“好了,好了,不急,我现在就亲……诶!”
蓝扶玉正闭眼俯身,却忽觉天旋地转,嘴唇上却是忽而一软,他睁大眼睛,正对上一样惊讶的那双桃花眼。
吴不尘忙抹抹嘴坐起来:“小玉没被我撞疼吧?”
蓝扶玉好气又好笑,捏一捏他的脸:“做什么?你不是自己就能变回来?不用亲?”
吴不尘摸摸脸:“可以是可以……只是小玉一直把我放在手上,一下变回来,就撞到你身上了。”
蓝扶玉哂笑一声:“你这时候这么礼貌,没有把我手脚打断抓到玄都府关起来的威风……”
他说到一半,见吴不尘眼神躲闪坐立不安,又觉得好笑,按着他肩膀要他转过来:“怎么了?敢做不敢当?”
吴不尘尴尬笑了两声:“我……我现在知道不对了,对不起……只是当时实在太害怕……唔唔!”
蓝扶玉贴了过来,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笨拙急促的近乎拙劣的撕咬。他雪白的长发沾了水,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却无端勾起了心跳血热的幻觉。
幻觉。久违的幻觉。
恍惚时间只是谎言,一切从未改变,此刻不是一个错乱的春天,此地不是一片被诅咒的湖水,此时此地,只是一百年前的某个春夏秋冬,岱舆烟雨朦胧之中,少年向另一个少年借一把雨伞。
“怎么哭了?”蓝扶玉用袖子去擦他的眼睛,却发觉袖子也是湿的,只好用手指抹掉,“我不是没死吗,你哭什么?”
吴不尘勾起嘴角,又亲亲他:“我只是,有些开心……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都还活着——实在是没有更好的事了。”
蓝扶玉皱着眉头笑:“你就不能再说的好听一点吗……好了,好了,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蓝扶玉理了理他的头发:“好久不见。”
“嗯。”吴不尘微笑,“好久不见。”
“接下来要去哪……”蓝扶玉看一看自己手掌,叹了口气,“我现在是魔修啦。白玉京定然是待不成,难道要去断南?哈哈,不管是上一个魔尊还是这一个魔尊……我好像也把所有人得罪了。唉,好像没地方可去了呢。”
吴不尘想了想,试图安慰道:“现在也没有玄都府了,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蓝扶玉戳他:“你要安慰,也说些好听的,行不行?”
吴不尘扯扯嘴角:“那……”
两人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一声闷响,又是几声焦急的呜呜声,回头一看,却是青云倒在地上,嘴角一滩血迹。
蓝扶玉借了吴不尘的长剑,挑断堵住冯小娥嘴巴的布带:“你把……她怎么了?”
冯小娥吐掉布带,翻了个白眼:“我什么也没干……你师父自己强行破阵,要死了,看不出来?快把她带回去找医师看看!”
————————
白玉京中窃窃私语,纷纷道近来残剑阁的大事出的未免过于频繁。先是阁主的大弟子成婚,又是在岱舆出了场有惊无险的大事,再然后,竟查出阁主的三弟子是被放在残剑阁上百年的魔域奸细。这几十年来残剑阁蒸蒸日上,艳羡者不少,嫉恨者更多。众人正觉受了欺哄,拥到残剑阁山门前要阁主就亲传弟子竟是魔修奸细一事给个说法,却被阁主青云不由分说痛揍一顿,伤者甚众。
白玉京中闲人总算养好了伤,要找残剑阁要个说法时,却听闻,残剑阁的第一代祖师青云,竟已经去世。
残剑阁对外的说法,只道青云是早有旧伤,又积劳成疾,见众人不体谅残剑阁的难处,急火攻心,一时病急了,就此撒手人寰。虽说有些不清不楚的恩怨,但残剑阁是白玉京的残剑阁,如今做了魔修奸细的三弟子蓝扶玉已经被就地正法,连他的弟子楚长风也随之殉情,二人连尸体都已被挫骨扬灰找不到半点头发丝的踪迹。先前的恩怨,也就此了断。
青云的葬礼,比裴无质的婚礼还要热闹不少。她的江湖名声褒贬不一,年轻时也很有些不入流的朋友敌手,来吊唁的人里不少麻烦人物,一言不合便在灵前吵嘴的剧目并不稀奇。青雨似乎有些伤心过度,在葬礼上连面也没露一回,只有几个弟子忙得脚不沾地。
“你怎么坐这了?”挤开人群,青云的小弟子公孙墨探头过来,发觉弟弟公孙砚正同几个客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客人似是青云那些古怪的朋友其中一批,粗野地猜拳喝酒,热闹非凡。
公孙墨瞪他:“师尊去了,大师姐现在就是阁主,你就是阁主夫人,我们忙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大人物还坐在这偷懒!”
公孙砚挤眉弄眼,示意姐姐把自己领走。公孙墨奇怪,但也照做:“怎么?”
“小裴姐姐嫌我年纪太小,没见识,只要我陪着客人说话……但这些人也觉得我无趣,不理我,一个劲吵嚷。”公孙砚叹了口气,他还是斯斯文文的小公子做派,此时被姐姐拉走,才总算松快些,“二姐。你说,这像什么话?”
公孙墨弹他一个脑瓜崩:“什么像什么话?你说点好话行不?你小裴姐姐和你亲姐姐忙了这么久,好容易没让人在灵堂里打起来,你还要怎样?”
小公子摸摸额头,继续叹气:“唉,你说,青阁主……她生前也是这样一个人物,去世的年纪怎么算也算太早。连我心里也有些难过,这些人怎么还只顾吵闹划拳,弄得热闹又欢喜……还说是青阁主的朋友呢。”
公孙墨耸耸肩:“从古至今,还没有任何人飞升的记载呢,既然谁都要死,死这一回事,也没那么稀罕——诶?”
公孙砚正觉姐姐这话大逆不道,却见她忽然止了话头,诧异地望向前来吊唁的两人。
那两人中一人是个瘦高女子,面容僵硬,像是戴了一副面具,另一人则戴着斗笠帷帽,面容隐藏在帷幕之下,看不出男女,并未佩剑,只是举止气质凌厉,莫名令人想起剑锋。
戴帷帽那一人,肩上落一只黑色蝴蝶。
“姐,姐,怎么了?”公孙砚拍拍她肩膀,“那两个人怎么了?”
公孙墨一愣,忙收回视线,尴尬笑笑:“不怎么,许是师尊那些江湖朋友的后人吧,有些眼生。”
公孙砚正要答应,却又觉得古怪,仔细一瞧,却见那面目僵硬的女人袖间连着一条镣铐,而戴帷帽那人正按着她手臂,更似是羁押犯人的手法,不由心头一惊:“姐,那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位女郎——”
公孙墨强行掰回他的头:“那两个人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公孙墨胡乱塞他一嘴点心,“吃你的吧!”
小公子被姐姐的点心搪塞了过去,但似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戴帷帽的人朝这边转过脸来,帷幕被微风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线雪色长发。墨色蝴蝶的翅膀轻轻开合,好整以暇。
公孙墨只当没有看见。
那帷帽人也当没有。
这似乎是残剑阁中人最后一次看见蓝扶玉与吴不尘。
虽说有记录的故事里,吴不尘已是一百年前的逝者,而蓝扶玉更是死得无声无息的一名罪人。但在蓝扶玉消失后的许多年里,都有人流传他与吴不尘的故事。
有人说在贝阙见到他们,两人买了一艘大船,蓝扶玉砍价砍到船主险些提刀砍人,只得抵了吴不尘手作的一些小玩意才将船开出了港。二人或许是去海上寻了座海外仙山,也或许被鲸鱼吞进了肚子。
还有人说,两人与当年魔尊赤殃的令尹有仇,将那苦命女子丢进了秋水明月三生镜,这次可没有人去镜中寻她,只得冯小娥一个人经受阵法中永恒岁月的欺哄玩弄。而这穷凶极恶的魔修道修二人,竟在镜湖中心的钮岛安居乐业,日日欣赏仇敌的下场,饮酒欢歌,乐趣无穷。
甚至有人编起故事。道玄都府当年的宗门驻地机关复杂异常,就算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座荒山一片废墟,山体之下埋藏着的却有不少密道机关或是上古法宝。吴不尘与蓝扶玉是开了玄都府的地宫,就此隐居其中专心修炼。讲这个故事的人言之凿凿,道至今玄都府那处时不时还有鬼火灵光闪烁,就是二人修炼切磋时剑光透出了地缝。
但有人问,吴不尘不是当年便被玄都府的人亲手处死了,怎地又活了回来?
那人解释不清,支支吾吾。众人哄笑。
这样的故事,最初很少,而后很多。
过了许多许多年,当听故事的人都要问“蓝扶玉是谁?”,便再没人讲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情侣终于见面啦!完结了!完结了!!!!完结撒花!
应该还会有一个福利番外作为尾声,想了想那个番外可能不适合收费,就先完结了等会设置为福利番外!
好艰苦的旅途……感谢大家走到最后!
努力想一想番外故事……
第2卷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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