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死生师友
岱舆这一次算得上风平浪静。
直到众人分出名次高下,游玩似的涌入附近的小秘境,也没有一人重伤死亡,至多是破了点油皮。
“这在历代的岱舆会上,算少见的了。”步如意捧着一本厚书,嘀嘀咕咕。
楚长风点了点头,见他快要撞上眼前的树木,忙揪住了他的后领口:“小心。”
梅福敲师弟的脑袋:“出来玩还看什么书!回残剑阁想看多久看多久!”
步如意摸摸脑袋,瞪梅福一眼:“你懂什么……这一次到了岱舆我才晓得,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然在修炼上一定要刻苦些。”
梅福笑了笑,用手肘戳戳楚长风:“你看看他,他还拿了第四呢,就在这叫着要人外有人,叫我这才排十二名的算什么?”
步如意哼了一声:“那师兄也更要想着天外有天,师父平常那样夸你天赋领悟呢,结果差些给残剑阁丢人!”
梅福佯怒,要揪他耳朵:“好啊,你这小东西,又不是缠着师兄要话本的时候了——”
楚长风也笑,忙挡在步如意身前隔开两人:“好啦,我半路都弃权了,不是两位师兄,我连小秘境都进不来呢。要论有违师长期许……还该算我。”
梅步二人互瞪一眼,偃旗息鼓,步如意拉了拉楚长风衣袖,故作老成叹气道:“楚师弟,你是真的很可惜,你和我们差不多的年纪,修为这般高强,本来都道你一定当这一回的仙门魁首了,怎么才比了一场就不比了?”
“诶,我也没办法。”楚长风微笑,“肚子疼嘛。”
楚长风的修为高出与他同龄的少年修士们至少一两个大境界,他比试的头一场,便察觉这差距的荒谬。若要他真的一路比完,这一回的岱舆魁首若还能给了别人,却是怪事。
这般注定的事情,便有些无趣。何况……楚长风垂眸,轻轻按了按左胸上嵌的那枚血晶,胸口的隐痛令脑海中模糊不成形的记忆又是一阵翻涌。
他真的只有十六岁吗?
看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对手,楚长风心中竟有些荒谬的怀疑。
若是楚长风是个千年大能托生抑或传承转世,这般在全是少年的岱舆会上作威作福,却有些不讲道理。更何况,近来风波一样接着一样,楚长风隐约不想吸引更多的目光。心道蓝扶玉是天下难得的好脾气师尊,虽说心怀鬼胎,可也任不孝弟子如何施为都不生气,楚长风料想回去之后也不会被他责骂,便爽快借口吃错了东西腹痛,弃权在一旁啃点心,等着相熟的几个同门结束后一同去秘境踏青。
步如意还想说些什么,梅福却笑着揉楚长风脑袋:“你这个修为,要吃什么才能肚子疼?啊?七转培婴妖丹?云灯凝碧幻仙散?哼,如意,你听他胡说呢——莫不是收了谁的黑钱,诶,你师尊就只有你一个弟子,还这样舍不得,要你贴补家用?”
楚长风扯了扯嘴角,歉意道:“好了,不是那样的事。”
“哼,不是那样的事又是怎么回事?这次还让孤玉山的小弟子挤了个第三名,你要是当了魁首,这次前三甲不就都是残剑阁的人了?现在弄的,多可惜。”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嗯……毕竟都是残剑阁主办的岱舆会了,前三甲都是残剑阁弟子,看起来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步如意皱起眉头:“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楚长风摇摇头,见搪塞不过,只低头笑了笑:“好吧。说来很奇怪……我只是觉得,岱舆会的魁首,从来不该是我。”
梅福挑眉,他瞧见一颗成熟的仙果,鲜红透亮,摘下来清脆啃了一口:“那该是谁?”
“……”楚长风望了望天,这秘境的天空中,永远是玫瑰色的晚霞,莫名令人惆怅,“是谁呢……我也不知道。其实应该知道的,可惜我想不起来了。”
梅福步如意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无奈耸肩,转头去打量秘境中稀奇古怪的草木造物。
楚长风这个小师弟,他们先前只是听说扶玉仙君唯一的徒儿虽然长相漂亮,可惜脾气古怪,更怕见人。熟悉之后发觉此人温和有礼,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时不时便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沉静表情,说些要人听不懂的话。
不过,人无癖不可以交,并不值得在意。
这方小秘境本只是用来存放法器丹药的一方空间,因此没有其他秘境中动辄要人性命的妖兽机关,残剑阁对岱舆会的印象似乎不怎么好,因此对岱舆会的安全堪称严防死守,就算为了参会的少年们长些见识丢了不少灵兽异宝。可灵兽的指甲统统剪掉,尖喙也要磨平,异宝也大同小异。
梅福捡了一路的仙草灵果,不住往嘴里塞,步如意则是紧盯着异宝成色,念念有词地计算着这一行的收益。楚长风没发觉什么有趣的事物,只有偶然瞥见一树碧桃花上停了一只蝴蝶,拈起来一瞧发觉竟是金丝雕琢的傀儡,技艺算得上精湛。
楚长风将它捧在手上左右打量一番,心中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只是算得上精湛而已。
他被这略显傲慢的感叹吓了一跳,忙埋怨自己眼高手低,傀儡术向来复杂晦涩,除了已经消失的玄都府外便没有几个修士肯下力气钻研。楚长风自己不是傀儡师,却这样诋毁他人的心血,不妥不妥。
可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中只连连叹气。
道这傀儡的关节做得略显粗陋,这蝴蝶的翅膀轮廓也不够流畅,一只好好的蝴蝶傀儡,也只是外表仿生,连飞起来也做不到,更不用说承载灵力,只能算一件精巧玩物。若要他来……
“秘境真是有趣……明明从外边看,只是一个小盒子罢了,近来却是这样大一片山河。”
朋友的声音传来,楚长风眨了眨眼睛,扫去古怪的思绪。
“哼,能给你看出是个盒子的秘境都算是简单了。那些大能隐居的秘境,都是芥子微尘,只要不想,谁也找不到!”
“诶……好厉害。那你说,这秘境里这么大一片空间,究竟是怎么藏在那样小的地方的?”
“这……这是大师姑擅长的东西,你去问问她?”
楚长风想了想,接话道:“其实秘境的原理并不是把大空间藏在小事物上。比如这个秘境外边能看见的那个匣子,其实只算是秘境本身的一扇门或钥匙……真正的秘境空间,是被存放在不属于此世的某一处,比如水泡上的倒影,我们所在的世界是湖边的事物,而秘境……就是那泡泡上的影子。”
梅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玄?那岂不是……要是那匣子毁了,我们就被关在这秘境里,怎么也出不去了?”
楚长风微笑:“不会,不会。秘境中的景物是泡泡上的影子,可泡泡终归是存在于某处的,对于精于此道的大修士来说,秘境也有其位置线索……就算秘境的门毁了,自然也能想办法在其上再开一道门——唔,只是需要花一些时间。”
步如意吸了吸鼻子:“听起来还是有些要人担心。唉,进来之前光顾着高兴了……你说,要是我们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弄到弹尽粮绝,岂不是只能一起抱着饿死!”
楚长风摇头:“不会的,大家都已经辟谷。饿大约是饿不死的。至多只会因长久的囚禁精神错乱互相残杀……啊,不过残剑阁早对秘境的入口严防死守,这样的事情,恐怕不会发生。”
梅福和步如意又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不再言语。
三人到了一处小峡谷,这地方没有旁人,极为安静,见了水草芳美,步如意不管不顾地跳进河里要抓鱼,梅福大喊着要拉住他,楚长风正要无奈搭手,却忽而停了动作,一脸凝重地站起身,嗅了嗅。
梅福和步如意打闹一阵,发觉楚长风安静得奇怪:“长风?怎么了?”
楚长风低头,慢慢抽出自己的剑,将两人挡在身后:“很奇怪……或许我是错的,但我好像……闻到了一种气息。妖的气息。很强的那一种。”
步如意和梅福觉得古怪,学着他嗅闻,却也什么也没察觉:“或许是秘境中本来就放进来的妖兽?”
楚长风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可也只能含糊道:“应该不是,这种气息,很奇怪。像是,断南那些妖邪的味道。”
却不只是奇怪。楚长风心想。
是一种久违的熟悉。
“断南!”两人俱是一惊,“秘境混进来了别的东西?”
“恐怕有可能。”
“诶,长风,你不是才说这秘境的入口被严防死守,怎么也不可能出事的?”
楚长风摇头:“就算入口安全,也并不意味着秘境本身的位置不会被人发现……若是有心之人发觉,便能制造新的入口……你们,趁着现在快离开,通知秘境中其他的人也立刻捏碎令牌传送离开——快!”
步如意和梅福皱起眉头,楚长风提及的故事太过陌生,只凭着察觉不到的所谓气息,便有这样的危险?
两人正互使眼色思索着楚长风是不是犯了传说中的心症,要不要将他打晕带走。可若是动手,他的师尊那般凶恶,若是楚长风少了一根头发,两人都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正犹豫间,三人眼前的一丛灌木却簌簌动了动,一股奇异的香气随风袭来。
楚长风眉心紧锁,握紧剑柄,只对身后二人道:“快走,别通知别人了——现在就捏碎令牌离开!”
二人神色一凛,楚长风面无表情,漆黑的桃花眼中只是极认真的戒备,毫无十六岁少年的天真稚气。梅福与步如意对视一眼,咬牙照做,捏碎令牌,只待白光闪过被传送出秘境。
可令牌被捏碎的瞬间,灌木丛中却忽然浮出两只透明小鱼,轻柔地以鱼身笼罩了两块令牌,而后如水泡一般破碎消失——带着令牌一块。
梅福和步如意却仍在原地。
“你怎么对着这两个小喽啰用心弥泥鱼?省着点吧,后边还有费神的!”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个轻柔的女孩声音:“你对我尊敬一点好不好?嗯?我毕竟还是魔尊哪!”
“魔尊,呵……小屁孩,哈,秃毛狐狸魔尊——啊!不要踹我!”
灌木丛中滚出来一个人。
楚长风眯起眼睛。
不对,一只妖。
被踹出来的少年站起身来,一身红衣,眉眼艳丽至极,耳畔两只金环耀目,朝身后骂骂咧咧。
楚长风脑海中又是一阵翻涌,可他顾不得许多,只提剑冲了上去:“快跑!”
“啧。名字都不报就打架?”红衣少年毫不畏惧剑锋,极为随意地抽出两把弯刀,轻飘飘一让,便教楚长风的袭击扑了个空。
“哼哼……不是你和我说的,残剑阁的人脾气都差,没规矩呢。”灌木丛中又钻出来一人,一脸稚气,一双棕红狐狸眼,乱蓬蓬的头发披肩,看上去虽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可头上顶着两只尖尖狐狸耳朵,身后还拖一条大尾巴。“唉,小蝴蝶,我是魔尊,魔尊……你不肯叫我君上,其实也很没规矩。”
红衣少年恶狠狠瞪她一眼:“你的把戏有别的用处,之前不是商量好了?去去,这里有我——还有,什么小蝴蝶,老子有名字……”
楚长风皱眉:“蝶妖?你是……”
他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楚长风:“倒是长得不差。虽然你要死了,但我是有身份的,不妨告诉你。本人是绵州吴氏的蝶妖,哼,吴愁公子。”
作者有话说:
小尘意外碰到了舅舅……恐怕一时半会得激烈地叙旧走不脱啦!
第132章 魑魅搏人应见惯
蓝扶玉到岱舆时,那地方已乱成了一锅粥。
小秘境的入口是一个水晶鲁班盒,运转无误时只是悬浮在阵法中心扭转开合。可此时被众人围住的鲁班盒显然不对,本应晶莹剔透的盒子似乎沾染了一丝浑浊墨色,那缕墨色还有生命一般颤动着渐渐扩大,复杂交错的机关也卡住了一般再不开合。众人交头接耳,俱是焦急万分。
“这是怎么了?”
“秘境入口……这,这是沾了一丝魔息,一时半会怕是开不了了。”
“这,这可怎么办?孩子们还在里边呢!”
“小秘境资源丰沛,一时半会在里边不会出事……唉,慢慢来吧,裴仙君不是已经在忙着了?”
“一时半会不会出事……你说的倒好听……”
蓝扶玉持剑一路进来,一身肃杀风尘,竟也无人阻拦。他拉住焦头烂额的裴无质,忙道:“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无质额头冒了细汗,她正咬牙向那秘境入口输送灵力,试图涤清这缕来历不明的魔息,只疲惫地看蓝扶玉一眼,身旁一名唤做木香的弟子忙引蓝扶玉站到一边,为他细讲。
“秘境刚刚开启不过半日,本来一切正常,可不知怎的,竟有一丝魔息混入了秘境的入口法宝……”木香沉沉叹了口气,“如今与秘境内的弟子完全无法通讯。但众人也都是这次各门派精心选出的出挑弟子,且秘境中并无危险,等师尊设法……”
蓝扶玉紧皱眉头:“设法?师姐大约还要花多久?”
木香面露难色:“约莫……再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那秘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并不相同。”蓝扶玉沉了脸色,“两个时辰,在秘境中已是一整日过去了。”
木香叹了口气,试探着道:“小秘境中水草丰沛,众人待上一两日甚至一个月,应当不成问题。”
“可是。这缕魔息……”蓝扶玉心中隐约有极为不祥的预感,“不对,不对。我从残剑阁处的地图已经看出,秘境灵脉已经被污染……这不只是弄坏了入口能造成的。师姐!定然是断南妖邪已经盯上了秘境内部——秘境内有危险!”
裴无质皱了皱眉,身旁木香也神色一滞,低头道:“地图法器上的确看得出秘境内部灵脉浑浊……”
裴无质摇摇头:“小秘境非常安全。就算入口被污染……入口法器始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看着,天下秘境千千万万,如果不知道虚空之海中秘境的所在,找上千百年也寻不到这一处秘境。”
蓝扶玉握紧了剑柄:“可是,入口法器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看着,也被魔息污染了。如此看来……这样多的门派,天南海北,人多眼杂,说不准。有内奸。”
他说出这话,莫名有些心虚。可厅中众人窃窃私语声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木香试图安抚众人,可竟然无人理会。
“内奸?啊?蓝仙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啊,我千里迢迢来残剑阁一趟,现在我的真传弟子还在秘境里出不来,内奸,谁是内奸?”
裴无质深吸一口气,看向蓝扶玉,语气严肃:“师弟。关心则乱的道理,我知道。我也有弟子在秘境之中。可你也大了,如今众人都揪心秘境中的状况,这样的话,怎可轻易出口?”
蓝扶玉叹了口气,缓缓抽出两忘长剑:“师姐,我不善言辞……总之。这两个时辰,我等不下去。”
裴无质皱眉:“你要如何?”
“我不擅长空间法术,但是,通常的秘境……就算入口机关被卡住……其实也有一种方法能进去,是不是?”蓝扶玉咬了咬牙,“只是需要极精纯的剑气斩碎法器,便能令持剑者进入秘境。师姐,让我试试……有我在秘境中能保护那些年轻人,法器还可以慢慢修补。好不好?”
裴无质摇头:“本来万无一失的事情,你偏要这般急躁——斩碎空间法器也会让你自己吃不少反噬,况且,还平白无故添了更多修补法器的功夫,不行。”
蓝扶玉沉沉叹了口气,他轻轻拽了拽裴无质的袖角,那动作却有几分孩子气了。
“师姐,我……我也只是想找个好方法,长风还那么小,他……”
蓝扶玉偏过脸去,眼角似有泪光。
裴无质略有些诧异,她这个师弟,从来是打碎牙齿和血吞的性子,如今还未真的出事,却已急出了眼泪,为人师长,果真有这般改变?
“小玉,你也不要…… ”
她刚想去扶师弟的手臂,却在身体一让的瞬间,只觉一道泠冽寒光闪过,剑气直劈向阵法中心的水晶鲁班盒!
那精巧的法器哪里抵得过扶玉仙君的全力一击,应声而裂。
“蓝扶玉!”
蓝扶玉在身形消失之前向裴无质笑了笑:“抱歉,师姐。”
————————————
秘境中永恒不变的玫瑰色天空被魔息污染后,转为更加古怪的赤红色。蓝扶玉进入秘境时,饶是他吃了这么多年的盐,也略吃了一惊。
本是开着花的柔软芳草,如今已是满地狼藉。血污断剑处处可见。
就在蓝扶玉眼前,三个小妖正对着一个少年弟子穷追不舍,那弟子看模样是青十二峰装束,遍体鳞伤,三只妖早就占了上风,只是玩闹似的围着她戳打,时不时舔一舔刀刃上新鲜血液,很有美食家风范。
蓝扶玉心下一沉,隐匿了气息,正要走近些挥剑解决那几只食人小妖,却听身旁一声怒喝:“住手!”
他正以为是还有战力的正道弟子,却见那出声者是一只虎妖,装束华丽,手上一柄染血长刀,虎妖冷笑一声,指指三只小妖:“多大了?还要靠吃人长妖力?煮都不煮一下,还干正事呢,就吃上了?赶紧杀了走人!”
三只小妖讷讷道:“晓得,晓得。”
可其中一只小妖似是嘴馋得过分,它又试图伸出钢叉去剜青十二峰弟子肩上皮肉,虎妖嫌弃至极,抬手便要挥刀斩落那弟子人头。
虎妖正要挥刀,却忽觉手腕一轻。
它的手臂飞了出去。
它还未发出惨叫,颈上那颗头颅便整个骨碌碌滚了下来,将死的虎眼,只看见一抹染血的白色衣角。
蓝扶玉拎起遍体凌伤的青十二峰弟子,拍拍她身上的灰,那三只小妖自以为占了上风要玩弄食物,却也好险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重伤。
“还能走吗?”
青十二峰弟子勉强站起,可脚腕似是扭伤了,痛呼一声,只得摇头。
蓝扶玉无奈,将她扛在肩上,掐诀御剑:“没事了,走,我先寻个安全的所在将你放下……”
医修咳嗽两声,焦急道:“我是和好几个同伴一起来的,他们都被这些妖邪抓走了!他们……他们修为比我高些,应该还活着!”
蓝扶玉一怔,叹了口气:“我是来找人的……一时半会恐怕……”
他发觉背上的衣服湿了,不知是那姑娘的眼泪还是血。
蓝扶玉沉沉叹了口气。心道如今秘境的入口被自己劈碎,裴无质再要修复更要花不少时间。这方小天地之内最强大的修士,恐怕也就是自己,如若自己不理会,这些半大孩子,怕是走投无路。
“好。你的同伴,被这些妖邪掳去了哪里?”
顺着医修指的方向,蓝扶玉很快又拎走了三个少年,只是有一人已经重伤无法御剑,蓝扶玉只得暂且找了个山洞安置众人,胡乱丢了几个阵法防护。好人做到底,蓝扶玉索性四处寻找受困的年轻弟子,统统带回山洞治疗。
蓝扶玉并未见到自己眼熟的妖族统领,不知这究竟是胆大包天的某个领主有心狩猎,还是那断南小魔尊新培植的势力。这些入侵的魔修妖类本事于他算是寻常,只是数量异乎寻常地多,如若等秘境入口修好了再进来,这些半大的小弟子不知会是何惨状。
蓝扶玉的冲动,却是万幸。他身上还带了些丹药法宝,医修忙前忙后一番,竟尚未有人死亡。
他又带回两个年轻弟子,一个少年是孤玉山刀修,另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小姑娘,却似乎被吓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门派师承。蓝扶玉身上却也挂了彩,那魔修的功法带毒,有些麻烦,蓝扶玉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询问二人:“两位小友,你们可见过楚长风?”
孤玉山的刀修皱眉思索,那棕红发小女孩却果断摇头:“没见过。”
刀修也迟疑道:“仙君不如讲一讲楚公子的长相衣着?这……岱舆会数千人参会,我一时之间也认不得所有人。”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应当是穿了件红衣服,残剑阁弟子却用双剑,只要你见过他,一定记得的。他长得很漂亮……非常漂亮。”
刀修嘴角微颤,面露难色:“我恐怕的确没有见过。”
那小女孩吸了吸鼻子,也道:“的确没有见过。”
这也不是蓝扶玉此番来头一次失望。楚长风毕竟修为要比众少年高出一截,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他摸了摸那小姑娘的头,嘱咐了两句,便又要往洞外去。
洞外却探头探脑两个人。
两人见了蓝扶玉,俱是眼睛一亮:“三师叔!”
“你们……”
竟是梅福和步如意二人。两人身上虽有些擦伤跌伤,可大致完好无损,见了蓝扶玉几乎要哭出来:“三师叔!你,你终于来了!这些妖怪魔修悄无声息地便冒出来了,还吃人,不吃人的还有邪功要采人血气……呜呜……”
蓝扶玉苦笑,他和这两人并不算熟识,也只得胡乱安慰了两句:“好了,好了。长风呢?长风应该是和你们一起,是不是?”
步如意神色一凛,他拉了拉还在抹泪的梅福,沉默着将一物递给蓝扶玉。
一把断剑。剑柄铭文“一念”。玄都府式样。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
“长风……他为了保护我们。一个人和那大妖缠斗。”步如意低垂着头,“我们回去时,只捡到了他的剑。”
“……”蓝扶玉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剑而已。甚至不是他的本命剑。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要往洞外走:“我去找他。”
步如意和梅福对视一眼,也只能低头叹气,道声万事小心。
那门派师承统统不详的棕红发女孩,却跌跌撞撞走到蓝扶玉身旁,拉住了他的袖角。
“怎么了?”蓝扶玉以为她是害怕,轻轻拉开她的手,“没什么的,我去去就回,这里人多,还有我留下的阵法,你们不要乱走,应当安全……”
他想起好像还没问过女孩的名字:“你叫什么?我碰上了你的同门也好告诉他们。”
女孩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她握住蓝扶玉的双手,轻声道:“我的名字……我们一族,没有姓氏。我单名一个字——珏。”
蓝扶玉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见那女孩无声吐露两个咒文音节。
“鹫腹。”
一只巨大的黑色鹫鸟凭空出现,如黑云一般瞬间穿透了蓝扶玉胸膛。
“仙君!”
“师叔!”
“……”
蓝扶玉怔怔看着眼前笑容甜美的女孩幻化出狐狸的面目爪牙,更多颜色鲜艳的幻觉却涌动着即将占据视线。
数千年前,上百支妖族与来自天外的白石缔约,自此获得了以血脉传承的奇诡法术。而这之中,又以隔生春大漠中的赤溪狐族为奇。
他们,是世上唯一一种能摆弄生人魂魄的活物。
上一个威名赫赫的魔尊赤殃便是出自此族,其神通威能自不必细讲。即使她因反噬身死,可余威犹在,赤殃的令尹又从赤溪狐族中择选一只换做“珏”的小狐,摆在了魔尊之位上。
只可惜小魔尊年纪尚幼,本族的那些神通法术也只掌握皮毛,放在寻常如蓝扶玉这般修为的修士身上,恐怕只如春风拂面,算不得什么。
可偏偏,青丝尽白的蓝扶玉,道心神思早已摇摇欲坠,只差一丝细弱春风,便能跌入深渊。
蓝扶玉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翻涌作乱的幻象心魔,可喉头一股甜腥,竟咳出一口血。
“哈……好啊……”
作者有话说:
呜呜……小蓝被欺负……小楚掉码倒计时……真的倒计时了……!!
第133章 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呃——!”
楚长风吃痛退后两步,可弯刀弧光又劈面而来,他被迫抽剑抵挡,只听一声巨响,手中长剑竟被劈断,断裂的剑刃被弹飞出去,划破他侧脸。
“诶?我看你的剑法也不算坏了,怎么这剑这么容易就断了?”吴愁啧啧称奇,他吸了吸鼻子,“既然你要死了,也该问一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
楚长风擦去脸侧鲜血,咬牙道:“残剑阁,楚长风。”
“这么老实?”吴愁大笑,红衣少年的身形却忽然化为无数鲜红蝶影,蝴蝶振翅的声音嘈杂不堪,楚长风察觉不妙,正要抽身逃走,可铺天盖地的蝶影已经截断了一切退路。那些艳红的翅膀边缘锋利如刀,只要轻轻一碰,便能剜去一块血肉。
楚长风心知要落败,正要拼着经脉寸断自爆,可身上的疼痛忽然减轻,那些扰人眼目的蝶影也就此消失。
吴愁食指上沾了鲜血,他皱着眉头舐去那点血液,又吸了吸鼻子:“楚……你刚刚说,你叫做楚长风?”
楚长风察觉眼前大妖的杀气竟一扫而空,顾不上心中疑惑,只沉下心打量他周身,他的短剑尚且完好,还有一次刺杀的机会。
“是。”楚长风想了想话本中孤勇大侠的模样,冷脸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吴愁叹了口气,甩掉刀上血迹,收刀入鞘,亲昵地拍了拍楚长风的肩:“你恐怕得改呢。小东西,你闻起来像我家的人。”
楚长风愣了一下,竟忘了趁机捅他:“什么……”
吴愁摸了摸下巴:“很奇怪,是不是?残剑阁可没听说过有什么半妖四分之一妖的弟子。哼,你们仙门可忌讳这事了,上一个当半妖的小弟子,都是被他师尊活活弄死……”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陷入了深刻的迷茫:“半妖……四分之一妖?”
吴愁吸吸鼻子:“你的血里有妖的气味,不过,并不那么的纯……所以刚刚没把你打伤之前,竟然没察觉。呵,小东西,看你这模样,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好生想一想你的族谱,是不是你娘你爹有什么姓吴的或是特别漂亮的人物?爷爷奶奶辈呢?”
楚长风让开了些,可却发觉后腰上还抵着一把弯刀,只得忍怒道:“我从小流离失所……并不知道这些长辈的故事。我从小到大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妖类的特征。您……你,恐怕是认错人了。”
吴愁冷笑一声:“你从小流离失所,是个孤儿?你的身世便更值得猜疑了……呵,你既然是个孤儿,为什么姓楚?残剑阁可没听说有什么姓楚的仙君长老。”
楚长风撇过头:“因为我以前的师尊姓楚,他不是残剑阁的人。”
“不是残剑阁——那是哪?”
楚长风看准一个破绽,挥剑刺去,可竟被眼前蝶妖反手接下,连手中仅剩的短剑也被挑飞,另一把满月弯刀抵在少年白皙脖颈之间。吴愁却似乎并不在意这生死相搏的一击,眨了眨眼睛,又思索道:“说话呢,别打……看你的剑,你以前不会是玄都府的人?楚逍遥的弟子?”
“嗯……”楚长风艰难地看着颈间刀刃,心中只是沮丧。
“哈。这下我知道了。”吴愁的笑容咬牙切齿,一双美目中怒火熊熊,“我就说,这些年闹的沸沸扬扬的,家里的小孩子们没一个敢在外边乱跑的,哪里流落出你这一丝血脉。”
“楚逍遥那个被他自己弄死的徒弟,你知不知道?哈哈,你本该叫师兄的,不过现在看来……”吴愁深吸一口气,安抚似的对楚长风道,“好了,你这个小家伙,傻乎乎的,这些事,楚逍遥那个疯子也不会告诉你。”
“楚逍遥一百多年前,有个徒弟,叫做……”
“吴不尘。”楚长风笑了两声,“又是叫做吴不尘,是不是?”
吴愁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哼了声:“是,吴不尘……这是个好孩子,算是我外甥,他母亲呢,就是我族的一名蝶妖,可惜被玄都府弄出来的祸事搞到殉情,吴不尘一个半妖,被他们玄都府掳走。楚逍遥这人脑袋很有问题,发觉吴不尘不听话,竟把他给杀了……”
吴愁摸了摸下巴:“不过,楚逍遥这人似乎对吴不尘的血脉有些执念。在他生前就要他留了个孩子养大,一代代传到你这,哼,却也不稀奇。”
楚长风怔了:“什……什么?”
“对啊,你们玄都府不是常干这种配种的事情?”吴愁挥挥手,“吴不尘当年也是个出挑弟子,宗门非要他留个后代也说不准?哼,恐怕还是嫌弃吴不尘的半妖血脉,只同你说你是个孤儿。野地里随便捡了个孤儿就能做楚逍遥的徒弟,你有没有想过这蹊跷?”
楚长风双眼放空:“所以,所以,吴不尘其实是我的……师尊,师尊知道这事……”
“父亲?祖父?唉,反正是祖辈。”吴愁揉了揉楚长风的脑袋,“长得这样漂亮,哼,果然是我家的孩子,你也该认我做一个长辈。好孩子,别和他们这些唧唧歪歪的仙门干了,和你吴愁爷爷回家去,就算你修不出翅膀,大家见了你也开心!”
楚长风总算反应过来,他狠命摇了摇头,严肃道:“正邪不两立,您是断南妖邪吗,还在我面前伤了我的……呃!”
吴愁用刀柄敲晕了少年,见这边又有人来,无奈将他夹在腋下,抬脚离开:“好了,说那么多话,果然是沾染了白玉京唧唧歪歪的坏习气。吴愁舅爷爷呢如今还有正事要做,把你先丢旁边待着去。哼,说起来,不是那不像话的令尹将你吴不尘爷爷给害死了,我还不会给这小魔尊做事呢……”
————————
蓝扶玉的剑锋,只迟了一瞬间。
不过,这一瞬间也足够那只尚未成年的小狐飞快地窜到一旁,只有地上石块地面被剑气劈开一道深深沟壑。
“你以为……一点小小的幻术,就能打败我?”蓝扶玉深吸一口气,既然眼前幻象繁杂,他索性撕了衣袖,蒙住双眼,只凭神识判断。
眼见着那小狐要朝着洞口逃去,蓝扶玉忙向身后道:“伤员往洞中移动,还能握剑持刀的,堵住那只狐狸的去路!”
众人多多少少也听闻过如今断南小魔尊的名号,也有些激动,听得蓝扶玉这般指挥,未受重伤的,也都拿着武器试图包围棕红小狐。
“唉……”珏见出路被堵住,小小叹了口气,她的身形极其灵活,竟在蓝扶玉的剑阵包围之中左支右绌没被伤到半根毫毛。“好了!唉,你们这样粗鲁不懂事……真是的真是的,快出来吧,别等了!”
她忽然张大嘴,发出一声尖厉的嘶鸣。蓝扶玉只觉双耳刺痛,神识一滞,剑阵随之露出缺口。而脚下那片岩石地面,竟陡然生出数道树藤!
藤条疯长般蔓延,仿佛活物一般扑向人群。一名断臂伤员闪避不及,被藤条缠住,无数细枝密密麻麻地往他溃烂的伤口里钻。同伴挥剑去砍,却只听得金石交击之声,伴着伤者撕心裂肺的惨叫。
“……翠云廊树妖。”蓝扶玉被迫摘下蒙眼碎布,他强行调用灵力破除眼前幻象,此时眼中满是血丝。剑阵光华更盛,数道冷蓝剑光飞过,那些吸血藤条被斩为碎末,吃痛似的胡乱挥舞,暂且收了攻势。
“连这种从不出门的千年大妖都搬了来?小魔尊的手笔也是阔气。”
“哈哈,说笑了。残剑阁杀了我的副使李芦生,难道就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蓝扶玉又斩碎几根枝条,疲惫地叹了口气:“且不说李芦生究竟做了什么……他的死因实为自杀,您若是识字,我大可将当时的记录拿过来教您瞧瞧。”
“呵……不必了!”
珏在繁密的树枝藤条间跳来跳去,又是一声尖啸。
“这就来!”
“哼,等这么久……”
只听洞口嘈杂几声狼啸兽吼,数十个黑色人影蜂拥而入。
……
蓝扶玉擦去唇边血沫,将蜉蝣丢向妖群,伞面飞速旋转,数道冷蓝剑光随之射出,颇换得几声惨叫。
或许因为小魔尊根基未稳的万幸,这些还都不算是顶尖的大妖。蓝扶玉忍下心脉中蠢蠢欲动的剧痛,只持着两忘剑,而令蜉蝣悬在洞口空中,遥遥控制着蜉蝣剑阵,不令那些妖兵进入洞内。
“剑修真麻烦!”
珏斥骂了一句,喃喃念了一句咒文,已经疯长到铺满洞壁的藤条忽然开了花。洁白柔软的花朵平平无奇,只是香味极浓,蓝扶玉掩住口鼻也防不住,那花香恐怕有些蹊跷,受伤的、修为低的弟子有不少当即昏迷倒地,或是手舞足蹈说起胡话。
又是致幻的手段。
蓝扶玉握紧了剑柄,眼前的幻象越来越清晰,就连陈旧的牡丹香气也离他只有咫尺之遥。他察觉了一星半点心魔的苗头。
不过,这种疼痛于他来说并不陌生,只要维持着目前的平衡,他再要撑上一时半刻,挨到秘境入口修复,也并非痴人说梦。
可是,如果那小魔尊还有别的后手,后果……
“不是说这边用不着我吗?怎么还是把我叫来了?我那边才碰到了亲戚呢,还没说两句话又得走!”
一个久违的少年声音响起,蓝扶玉猝然抬头,模糊混乱的视线之中只见红衣金环——却是吴愁。
小魔尊哼了一声:“你的亲戚太多了。谁和我说的这秘境里只是小年轻的,这里还冒出来一个顶顶讨厌的仙君,我是打不过了,你来帮忙!”
吴愁骂骂咧咧地踹开那群敌不过剑阵的杂妖,又化为蝶影从纷繁剑光之中脱身,他站到蓝扶玉面前,刚要放些嚣张狠话,却忽而一怔。
蓝扶玉叹了口气,持剑挡在身前:“吴愁吴公子,这般风姿,百闻不如一见。打打杀杀不是美人当做的事情,您不如放下屠刀,同这些年轻人好生坐而论道。”
吴愁神色复杂,眼中晦暗不明:“蓝扶玉……这可真是,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呜呜……争取下章让小楚掉码……
第134章 冰与雪,周旋久
蓝扶玉又想叹气。他是冯小娥的人,这回事就算小魔尊不知道,吴愁总不会忘,若是在众人面前暴露……一桩麻烦。只是不知道吴氏蝶妖向来置身事外,为何又会有人甘愿为小魔尊鞍前马后,俨然一副臣子模样。
“好久不见?”蓝扶玉装傻,试图朝他使眼色,“真的吗,我却不记得了。”
吴愁匪夷所思,显然没读懂人类的眼神:“你真的傻了?你……好啊,我就说,怎么我外甥当年遭了那样大的罪,这笔仇怨……我们都不愿意跟着那赤殃了,你竟如今还和赤殃的令尹搅合在一处!怪不得,真是傻了!”
他这话说的颠三倒四,蓝扶玉身后的众少年大多仍在奇花幻术之中昏沉,尚未察觉出什么,清醒的也只是面面相觑,仍只顾对付那些杂牌妖兵。
蓝扶玉有些怔愣:“什么,什么仇怨……和赤殃有什么……”
吴不尘当年不幸丧生,仇人论起来也只是他那个发了疯的师尊,和所谓的玄都府,现如今尘归尘土归土,还有什么
思绪似乎拐到了一个危险的角落,他脑海中异样地一痛,再想不起之前要想什么,等他的意识回到身体,蓝扶玉只见自己的剑尖朝吴愁心脏直直刺去。
“你……你来真的!”这一招剑式狠辣,吴愁大惊失色,却也无法全然避开,只得双刀架住蓝扶玉的剑,好险没被捅死,却也向后退了两步。
蓝扶玉叹了口气:“这位吴公子,你既然与我的故人有旧,若是您肯带着这正在爬树的小魔尊一同退出洞外乃至此方秘境,蓝某人都可立誓,绝不追杀。”
小魔尊的幻术似乎也有限制,许多少年也都清醒过来,妖兵大多被打退,狐狸魔尊也狼狈地被驱赶到了她召唤出的巨树树顶。小魔尊听闻蓝扶玉此话,慌张大叫:“别听他的,能否为我妖族百年雪耻就在此一役……这才是第一战!无论如何也不可退!”
吴愁艰难地和蓝扶玉拆招,他渐渐落了下风,还是在蓝扶玉得分神维持剑阵的状况下才没有立即落败:“你说的倒是容易!我和你说过了……蓝扶玉这家伙,很麻烦!他又和那讨厌的令尹牵扯不清,万一打过来了——对啊,你说你有什么杀手锏对付他来着?你吴愁哥哥快被捅死了,快用出来!”
小魔尊已经被迫化了人形,挥着斧头打退两个少年弟子,她看一眼蓝扶玉光华夺目的剑阵,又是吴愁步履虚浮的战况,烦恼地抓了抓脑袋,狠狠往指尖一咬:“哪里有让主君烦恼自己享福的……罢,罢,罢……你们,不,蓝扶玉——做个好梦吧。”
她正说着,便伸长了流血的手指,朝蓝扶玉飞身一跃,蓝扶玉正要侧身让开,可她却在空中将身一拧,并不要跳到他身上,只是将指尖鲜血一挥,那血在飞出瞬间便化为一只流火锦鲤,瞬间将蓝扶玉心口穿透!
“……哼,这一滴血,可是要耗掉我二十年的修炼。”
蓝扶玉低头看了看心口,白衣完好无损,更遑论皮肉,那穿胸而过的小火鱼似只是一个虚像,不痛不痒。他听小魔尊骂骂咧咧,心中正觉莫名,却忽而嗅到一缕牡丹冷香。
“什么……”
“嗯?怎么了?”
一个不该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扶玉惊骇回头,却只见得一人。
那人。
红衣少年立于牡丹花丛之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朵雪白牡丹,他轻点花瓣,望向蓝扶玉笑道:“这一株却不好养,名字叫做寒香玉,却过不得冬,更不用说残剑阁山中的冬天,小玉是怎么将这一株养活的?”
蓝扶玉闭了闭眼睛,可眼前事物并未改变,甚至他先前灵力使用过度的症候渐渐消失,连视野也清晰起来。吴不尘见他呆立良久,有些担心,走了两步上前,要摸摸他额头:“怎么了?最近很忙?”
蓝扶玉忙推开他:“你干什么……不对,你……你是谁?”
吴不尘皱起眉头,疑惑地偏了偏头:“我是吴不尘,我看到小玉发呆,怕你又生病,想看看你是不是在发烧。”
蓝扶玉被他那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气得发笑:“不对,不对。我当然知道你是吴不尘,可是……你已经……你已经……”
吴不尘眨了眨眼睛:“我已经死了?”
蓝扶玉愣了一下,环顾四周景色,察觉这是相思楼内,连年前挂上去还未来得及取下的褪色红灯笼还在檐下晃荡。
一切是如此真实。
“你的道心有些不稳,碰上的那些妖怪魔修,总爱拿这一点做文章。”吴不尘叹了口气,拉起蓝扶玉的手,“偏偏阁主又老是派你去做这些麻烦事。小玉再这样下去,迟早得疯掉。唉,上一次回来,就总是说我已经死掉了,见了我就吓得又哭又躲……”
吴不尘摇摇头:“真不礼貌。”
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也捏捏他的指尖:“好吧,是我不礼貌。你担待。你最近如何……玄都府那边,你师尊还那样严厉吗?”
吴不尘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师尊年纪大了,脾气渐渐好了。小玉也不用担心……他还肯放我来残剑阁呢,想来也没有多生气。”
蓝扶玉半合着眼睛,细细打量吴不尘的侧脸。总似含笑的桃花眼,漆黑的发丝,白皙的脸,明媚英俊的长相。
十九岁的少年。
合该入画的长相。
关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在十六岁时碰上了吴不尘,当年略有些波折。不过,吴不尘真是极随和的一人,蓝扶玉当年吵闹时激动说要讨他做道侣,吴不尘还真收下了残剑阁送来的聘礼,在楚逍遥处领了三百戒鞭跪了三个月,自此便真和蓝扶玉来往残剑阁与玄都府之间,几十年下来,不管吴不尘有没有参透情为何物,两人也算有了些道侣模样。
真是一段佳话。
蓝扶玉握住吴不尘的手,轻轻摩挲,因他垂头,一缕洁白发丝落在手背上,轻轻拂动,轻微的痒。
蓝扶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吴不尘,放我离开。”
“诶?”吴不尘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小玉的房舍吗,你是想走就走,我还需要通行令牌。”
蓝扶玉紧皱眉心,痛苦地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不在这里,我应该在岱舆小秘境,我还得回去……长风还不知下落,还有那么多的年轻弟子被围困,我得去救他们——”
吴不尘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微微叹息:“你又说胡话了。小玉。什么岱舆,岱舆会至少有三十年没开过了,那地方早已经是缺月亭的属地……唉,你真得多休息休息。”
“不对,不是这样的……缺月亭后来又将岱舆转手给了残剑阁,就是为了重开岱舆会。”蓝扶玉摇头,试图甩开吴不尘的手,可却发觉手腕一痛,竟是被他强行握住。
吴不尘依旧神色平静:“小玉。不要说奇怪的话了。我现在活着,我就在你的眼前。”
蓝扶玉躲开他的视线,瞥见自己的白发:“呵。你若是活着……我的头发,又怎么会变白?”
吴不尘点了点头:“师尊将我罚了三百戒鞭那一次,我的确是快死了。小玉见到了我,一时间急怒交加,就此白头,我心中也很过意不去。”
蓝扶玉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他下意识摸上身旁剑柄,那并不顺手的触感忽而让他恍然:“我身上的剑……是两忘。”
吴不尘看向他,黑沉沉的眼睛中没有光彩。
“如果你还活着……”蓝扶玉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我为什么会有你的剑?”
“因为那是……”
“闭嘴!”蓝扶玉打断他。“没有剑修会把自己的本命剑当做礼物送人!吴不尘,你已经死了……我之所以会得到两忘,是因为……是在……”
“哈哈。”红衣少年轻笑,走上前来,点点他眉心,“小玉。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得到了两忘,那时候又是何等情形,你其实也想不起来,是吗?”
作者有话说:
在心魔界也是很可爱的小吴心魔……
第135章 我亦飘零久
蓝扶玉一怔。
“唉,小玉……你的道心早就千疮百孔,青丝尽白,生死关头无数次,不管是我活着,还是我已经死去的记忆,都混乱得一塌糊涂。”吴不尘拉过他的手,贴在颊边,“这样的话,选择你更开心一点的记忆,不是更好吗?”
“不,不……”蓝扶玉的呼吸急促起来,“不对,这只是幻术,这只是幻术!你只是一个虚影,可是还有……还有真正的人在等我!”
吴不尘叹了口气:“我只是幻术。为什么?因为真正的吴不尘,不会留恋你,也不会咄咄逼人地劝说你?”
他轻轻抱住蓝扶玉,在他耳畔小声道:“我的确不是真正的吴不尘,可我也不是廉价的幻象。”
蓝扶玉忽觉怀中一轻,如画的红衣少年倏忽化为一滩血水,浇透他苍白的发丝与衣袍。
“我是你的。”他的声音还在耳畔,“心魔。”
相思楼的景物随心魔幻象一同逝去,眼前又是惨淡的洞穴妖物。蓝扶玉试图握紧自己的剑,手中却空空。他原来是被捆在了洞中妖树上,眼前吴愁正指挥着小妖将洞中的少年弟子们挨个捆好吊起来,他挨个戳来戳去,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似是被勾动了危险的胃口。
蓝扶玉咬了咬牙,趁着没人察觉他已经清醒,发觉两忘就丢在脚边不远处,伸手低声唤道:“两忘,两忘。”
两忘纹丝不动。
蓝扶玉叹了口气。他用两忘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他总是忘掉这不是自己的剑。
他正要搜寻蜉蝣被丢在了何处,却听耳畔轻轻飘来一句:“小玉。别费力气了。你心魔已生,你早就到了强弩之末,若是再强行动用灵力……你就真的要入魔啦。”
蓝扶玉回头,同那天真无辜的心魔幻象对视:“我不本来就是魔修走狗吗?真入魔了也自有我的路可走。”
“可是那样很痛……”
“蜉蝣。”蓝扶玉看见那可怜的伞剑被深深钉在石壁之中,忽视脑中愈演愈烈的疼痛,凝神召剑。
细剑艰难地颤了颤,可主人的召唤一声接一声,只得狠命抛下剑鞘,飞入蓝扶玉手中。
“嘶……”果真如那心魔所说,不过是握剑的一瞬,他脑海中便一片五光十色,疼痛更是山呼海啸。
可洞穴深处,已有嗜血狼妖化作原型啃噬少年弟子的手臂,小魔尊的斧头更是在几个弟子脑壳上晃来晃去,跃跃欲试。
“吴愁!”蓝扶玉割断绳索,挥出一道剑气砍翻那只狼妖,他咽下一口喉头涌出的血,咧嘴笑道,“我还没死呢!你们当年可是答应过的,再不干吃人的脏事!”
吴愁倒吸一口凉气,踹一脚地上半死不活的狼妖,头上顶一只狐狸,又挥刀袭了过来:“你消停点行不行?本来不杀你的!”
心魔也在耳畔叹息:“对啊。小玉,你本来就是妖邪的卧底,何苦管这些不相关的小孩子。”
蓝扶玉笑了一声,心道:这下他却不用担心分不清心魔和现实了。
吴不尘永远说不出这种话。
吴愁来势汹汹,他的刀法本就比不过蓝扶玉,此时只想速战速决,可拆招几次后,他竟惊喜发觉蓝扶玉的灵力大不如前,剑法也多有凌乱之态,敌他一人已是勉强,更不用提身后还有那些帮手的小妖。
“呃……!”蓝扶玉肩上挨了一刀,跌跌撞撞退了两步,他抬不起右手,只得换了左手握剑,“别走啊……吴公子,后心留给我的后果可很严重。”
心魔握住他的手:“真的不能继续了。小玉,你会入魔的。”
吴愁也是大怒:“你真要我杀了你不成?我跟你说清楚,你要是死了,我可会照规矩把你带回去大家一起分着尝尝!”
蓝扶玉握紧了剑,蜉蝣细剑剑身已经攀上不详的墨色魔息。他暂时忽略,只盯着剑尖一点幽蓝灵光,身旁剑阵光华又起,他放轻了声音,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说话:“唉。残剑阁给了我这么多年的月例,总要在彻底做魔修之前……做些事情,是不是?”
心魔皱起眉头:“小玉……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吴不尘在这里,他会理解你?”
蓝扶玉擦去嘴角血色,笑道:“心魔是这个乖巧模样,我又怕什么入魔?”
鲜血顺着剑尖滴淌,蓝扶玉的身体晃了晃,终究站稳了。
眼前的吴愁被伤了大臂,痛得呲牙咧嘴,痛骂身后的小魔尊:“打不过了……快想想办法!”
小魔尊上蹿下跳:“不怕不怕,你看他还站着,可是我已经嗅到了魔息——哈哈,这家伙要入魔了!刚入魔的魔修,就和蜕了壳的螃蟹一样,随你怎样摆弄……你再等等,嗯!等一刻钟!”
蓝扶玉其实已经听不到这两妖的声音。他的五感极为混沌,时而听见一片血红,又时而看见某支旧琵琶曲,疼痛在周身游走,一切混沌之中,只有一缕诱人的牡丹香气引他昏沉。
蜉蝣细剑剑身几乎被蛛网似的黑色魔息吞噬,蓝扶玉还要再出剑,可这柄细剑似是再也无法忍受,竟忽然寸寸碎裂,只留给他心脉中又一次剧痛。
心魔抱住他,将下巴搭在他肩上:“小玉。对不起。”
蓝扶玉苦笑:“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已经死了?”
心魔不说话,只幽幽叹了一口气。
众妖已经包围了蓝扶玉,如同等待垂死猎物的兽群,只等最后一口气咽下,便可扑上去撕碎血肉。
蓝扶玉正想摸一摸心魔毛茸茸的发顶,却忽而听见一声清冽的呼唤从洞外传来。
“——师尊!”
楚长风狼狈地朝洞口跑来,阳光照亮他年轻的脸,他也似是大闹过一场才找到此处,身上满是血迹脏污,只那双桃花眼仍然清冽。
“怎么又来一个!”吴愁气急败坏,“这一个……唉!你也有我们家的蝶妖血脉,我不想伤你,可你也不要蹬鼻子上脸!”
蝶妖的血脉?
吴愁莫不是老糊涂了。
蓝扶玉摇头。
他的视野即将被混沌的血色占据,看见楚长风,先是一怔,而后微微一笑,他说不出话,只得无声道:
——快走。
楚长风咬牙,他摇了摇头,径直朝这方冲来,有两只小妖欲要迎战,楚长风手中只有一把染血断剑,只过了两招,断剑又断一次,这一回剩下的残剑却只剩下短短一截,再用不了。
楚长风焦急万分,只搜寻能用的武器,见蓝扶玉身边还丢着一对熟稔的剑——两忘。
那不该是属于他的剑。
可楚长风顾不得这么多,一时急得昏头,只得凝神于指尖,低声唤道:“两忘!”
世上神兵,大多傲气,不是主人的召唤,就算再如何生死关头十万火急,也不会回应。
蓝扶玉无奈地看向他,轻叹:“傻孩子……”
他却忽然睁大了渗血的眼睛。
洁白如新的两忘剑发出一声清冽剑鸣,划出一道光弧,回到了少年手中。
楚长风抽出双剑,挥出两道绯红剑光。
即将入魔的蓝扶玉,思绪早成了混沌的一片海,这般景象,只让那片海沸腾着涌起惊涛骇浪。
雪白的剑,红色的剑光。
蝶妖血脉。
他如谜一般的年纪。
以及……
少年微皱眉头,一线鲜血泼在他的脸上,艳色刺目。
“对不起。”那双桃花眼又看向他,“我晚了一点。”
他的心脏如百年前那般重重跳动,血液奔涌。
枯木逢春,蓬莱花满,冰销玉碎。
“不晚,一点也不晚。”
蓝扶玉喉间涌出一口鲜血,眼前一白,终于倒了下去。
————————————青云丢下一叠文书,揉了揉眉心:“说吧,长话短说,说长了别把我气死。”
裴无质叹了口气,先看了眼身旁失魂落魄的楚长风,少年身形高挑挺拔,一身红衣浸透了血,转为不祥的暗红,腰间挂着雪白长剑,手中却抱一把伞。殿中众人对少年的这副打扮相当狐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她走上前,低头道:“岱舆此行,应当是仙门中有人刻意泄露了秘境位置,令那些妖邪有机可乘……”
青云古怪地咳嗽两声:“长话短说……这些原因,你略过吧。”
裴无质皱了皱眉:“嗯。此次岱舆小秘境出事,共有十一人死亡,九人是各宗门的少年弟子,另有两名长老……轻重伤员一百三十余人,还有,还有一人……”
青云苦笑:“还有一人怎么,说啊?”
她咬牙道:“三师弟蓝扶玉,入魔。”
殿中众人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入魔?”
“啊呀,蓝扶玉……他这些年可是够威风了。”
“呵,可不是吗,残剑阁的打手,就他最凶悍。”
“哼,残剑阁……”
“啧啧啧,我早知道有今天,你看他那鹤发童颜的模样,吓不吓人?早就道心不稳了……”
“你少说两句吧!你家那个三徒弟,不也是蓝扶玉保下的?没他早被狼给吃了!”
“我少说什么少说,没残剑阁这回事,我徒弟难道会出事?”
楚长风抬起头,望了望四周,却也无法将私语与面目一一对应,只得咬着嘴唇低头。
青云闭上眼睛,提高了声音,打断那些细密的嘈杂:“入魔,入魔便入魔,说得那般沉重做什么?”
裴无质愕然看向她。
道修堕落入魔,从来是一桩不光彩的事情,严格些的宗门,多有将入魔弟子就地正法的。残剑阁根基尚浅,还没有这般的经验。蓝扶玉毕竟是门中的高位长老,更何况他此番入魔,毕竟是为了保护诸宗门的弟子,屡遭妖邪暗算,最终透支全力……算得上一桩功绩。无论如何不可能将他处死,可究竟之后要如何处置……裴无质也只是满心忧虑。
更不知蓝扶玉这个小徒弟楚长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蓝扶玉力竭倒下之后,这个少年竟然一人一剑与众妖邪缠斗不落下风,直拖到了裴无质修复秘境入口,众人涌入秘境,那只为首的蝶妖只得带着小魔尊逃之夭夭。
青云叹了口气:“蓝扶玉如今还在残剑阁,只要不让他修习魔修功法便好,就当他这回是受了重伤,道心破碎灵台烬灭,再不能修行,好吃好喝养在宗门里,让他写写剑谱,教教小徒弟……照样是残剑阁的长老仙君,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没有回答,青云啧了一声,将笔丢向一人:“老东西,你门下三个弟子这次可是他保下来的,你拉着个脸做什么?”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接了青云的笔,冷笑两声:“是他保下来的不假,可这回祸事,不也是残剑阁闹出来的?”
青云笑了一声:“好啊,是残剑阁要破坏秘境,是残剑阁把小弟子们挨个围起来要喝血扒皮,乐掌门口口声声说是残剑阁的罪责,不过是不敢越过断江,去寻那些妖邪的错处——好威风哪,蓝扶玉如今还重伤昏迷着,你就这般欺负一个重伤员?”
乐掌门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道理,我什么时候说这种话?”
青云摸了摸下巴:“嗯……你没说,只是我说蓝扶玉,你说残剑阁。好了,毕竟蓝扶玉也是残剑阁的一员,他的事也不过是残剑阁的事,旁人不用管……唉,我就不该问你们这句。”
她咳嗽两声,撑着身体站起,走到楚长风跟前,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脸:“好了,好孩子,你也别在这待着了,你师尊的事就这么说好了,你日后就和他一起守着相思楼,关起门过日子。”
楚长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是叹气一声:“师尊真的……再无修行的可能了吗?”
青云扯了扯嘴角,心道那也不是,毕竟蓝扶玉和断南魔域还有那么些千丝万缕的联系,若真要修魔修功法,恐怕门路比小小一个残剑阁多得多。只是,无论如何,蓝扶玉还是残剑阁的人,哪个宗门出过大魔头,这可是很不好听的名声。
“他如今……唉,万事以后再议吧。你瞧他嫉恶如仇的模样,那些妖邪说是也不想杀他,但他还是拼着保护小孩们弄成了这幅模样。”青云摸摸楚长风脑袋,“你就算要他去当魔修,他恐怕也是宁死不愿的。”
楚长风嗯了一声,正要抱着剑离去,却听殿门轰然大开,众人视线齐刷刷看了过去。
只见青雨捧着一摞文书杂物,倨傲地缓缓走入大殿。
青云皱了眉:“你来做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吗?”
青雨叹了口气,站到楚长风跟前,理了理衣摆跪下,仍是捧着托盘:“不是我来的地方,因此与姐姐殿前的守卫有些争执,姐姐见谅。”
裴无质瞥了一眼那些文书,竟是一骇,忙挡住他:“小师叔,这……这里正有要事要谈,您有什么事要和师尊讲,待会私下再聊,成不成?”
青雨姿态不动:“什么要事?关于如何处置蓝扶玉的要事?可我手中这些横跨百年的文书证据……可都能帮着诸位考量考量,该如何处置他。”
楚长风怔了怔,似要拔剑出鞘,却被裴无质一脸沉重地按住。
青云神色一变,大怒道:“青雨,你这幅不成器的模样还要给宗门丢多少脸!滚下去!”
刚刚被青云辩驳的乐掌门却插嘴打断:“好啦,残剑阁的脸丢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会,既然青长老有证据给我们看,这也是你们残剑阁的人,做的是你们残剑阁的事。给我们看看又如何?”
青云正要说什么,青雨却已然高声道:“蓝扶玉实为断南魔尊安插至白玉京一百余年的暗线一事,此处铁证如山,他同断南魔域的交际通信,他用过的法门法器,历历可数——啊!”
他话还没说完,却也已经被青云一脚踹倒:“混账……你说些什么疯话?!”
可虽则只有半段话,也在空荡的大殿中激起轩然大波。
“什么……魔尊的奸细?”
“啊呀,这是说笑吧?一百多年的奸细……蓝扶玉一百多年前才多大?”
“嘿,我跟你讲,这些奸细暗探,就要从小培养,这才可信……喏,让我看看……”
两边站着的宗主长老等也多有好奇的,纷纷站到青雨捧着的那堆证物跟前,拎起那些书信、符纸、染血的暗器、古怪的小纸人……
青云试图拦下,没有成功。
楚长风手足无措,只在人群中捡起一只飘出来的纸蝴蝶。
用信纸折出的蝴蝶。附加过陈旧的神行与隐蔽咒文,那笔迹极熟悉,可文字却极陌生——妖族所用的白石雅文。
众人的嘈杂声渐渐停了,更多的脸上只是惊惶与不敢置信。
“一百多年啊……真的,真的待了那么久?待了那么久,会不会心里也早就向着咱们了?”
“呵,我还猜呢,可你看这玩意,这是近两年的,还是他签的文书,这笔迹我熟的很,更不用说这剑痕了,诸位都见过吧?切磋过?”
“可怕,可怕,我汗毛直立……谁想得到?”
“我说啊,这也怪不得他这样折腾一下就会入魔,从来就没想着修道吧?”
“唉,当年他和吴不尘那回事就有些古怪……玄都府的楚逍遥,不是一直骂他是个妖人魔头?我还当他的疯话,如今看来……”
“残剑阁就把这种人物收作了弟子?让他爬到如今的位置?”
还是那乐掌门站出来质问青云:“青云,这些证据,我们都验过了,从百年前开始,到今年都还有活动,不是我们要构陷谁,蓝扶玉这……他入魔就算了,你们把他关着,没人会说什么。可他真是断南魔修的奸细!先是给那魔尊做事,魔尊死了还接着效忠她的令尹……这种忠心,残剑阁究竟知道不知道?”
青云垂着头,手按在楚长风肩上,食指与中指轻轻敲打少年的肩膀。
蓝扶玉是什么人,她早有所察觉。青家曾是收钱买命的一群土匪,土匪丛中长大的青云并不在意所谓正邪之分清流浊流,她只需要有用。蓝扶玉很有天赋,很有决心,自然,也很有用。他的那些污点,甚至让他更加有用。
即使近乎虐待地教导使用他,蓝扶玉也永远不会转投他门;就算要他做尽那些同道相屠争权夺利的脏活,若是日后白玉京中对残剑阁独大的积怨爆发,她也自可将蓝扶玉的奸细身份挑破,将一切脏污推到他身上,留一个清清白白的残剑阁。
可是,百年的师徒之谊到末了,残剑阁渐渐崛起,青云也行将就木,她也想过打发蓝扶玉隐姓埋名,就此远离是非之地,好歹全这一场恩义。
就算他成了魔修,残剑阁家大业大,总能保住他一条命。
可惜,可惜。青雨,果真孽障。
良久,青云才抬起头来,竟是泪流满面,她抽噎着以衣袖擦去眼泪,痛悔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天啊娘啊,怎么会这样……我从那么小就将他带到身边教养,拉扯到了如今,怎晓得他却是这般心肠!苍天啊……苍天要绝我!”
顶天立地的青云阁主竟是哭晕了过去,倒在裴无质怀中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小蓝……虽然又吃了很多苦但是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呜呜呜替换了文本……之前看过的朋友们可以再来看看……添加了很多……
第136章 季子平安否
青云哭得一塌糊涂,众人也束手无策,只得安静下来。
等她哭过一通,有人趁她抹泪时,试探着问道:“事到如今……该如何处置蓝扶玉?”
青云抹着泪,摆摆手道:“还能如何?他骗了我等上百年时间,就连魔尊都换了人,竟还弄出这岱舆的祸事……唉,若这些证据属实,看来这回他意外入魔,也并不那么意外。事到如今,我还要念什么师徒情谊同门手足不成?”
她瞥一眼楚长风,淡淡道:“先把蓝扶玉关进牢内医治,一切等他清醒后再审。把这些证据拿下去细细查问……若一切属实。”
裴无质紧锁着眉头:“师尊……”
青云叹息:“你还能劝什么?唉,无论如何——”
她又看向楚长风,那少年眼中满是茫然,青云心中也有些不忍,使眼色给裴无质,要她先将楚长风带下去。
可楚长风的力气颇大,裴无质本想拉他,反被他挣脱出来,楚长风冲到青云面前,焦急道:“若一切属实,您就要将师尊如何?”
“长风,这些事情,你不用考虑。”青云拍拍他的肩,“你还年幼,在他门下也才这些时间——”
楚长风却推开她的手:“阁主,我想过的,无论如何,师尊就是师尊……我,我……”
“你不相信他做过这些?”青云面露忧色,“小家伙,相信我,我比你更不想相信。可是,总有不得不信的时候。”
楚长风咬了咬牙,走到青雨身前,他刚被青云踹倒,衣衫还有些狼狈的污迹,可还是站得端正,稳稳捧着那负担过重的托盘。
他似乎还有些怕楚长风,见少年到了身前,不由退后半步:“怎么?要灭口?”
楚长风摇摇头:“我只是想问……师叔祖这些证据,如此详实可靠,究竟从何处得来?”
青雨哼了一声,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我多年前便假意与那小魔尊身旁的副使交好,便是察觉宗门中有人心怀不轨,刻意从他身边搜集情报。此事事关重大,就连姐姐也不得不将我暂且软禁且避风头,不是吗?”
众人窃窃私语,青云的脸却又是铁青。
青雨此话,却是将自己与魔域大妖有染的不光彩推说成了为宗门卧底。
蓝扶玉果真有用,到如今,残剑阁见不得人的那些大小事端,全都可由他一人承担。
楚长风笑了一声:“师叔祖,您与那副使交好,却最终累得大师姑的婚礼出了岔子,连我也不慎被那鹅妖掳走,若不是师尊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而您搜集到的这些证据,竟也没让阁主知晓……究竟有多么事关重大,要您做孤胆英雄独自搜查,而残剑阁中竟无一人值得你信任?”
青雨脸色一变,眼神躲闪起来:“蓝扶玉……他在宗门这么多年,根基深厚,我不敢贸然泄密,呵,是啊,就算这众目睽睽铁证如山的当下,不是还有一个你要为他辩驳?!”
楚长风长叹一声:“不错。诸位,听我师叔祖所说,残剑阁的三长老从百年前起便是魔修的奸细卧底,而残剑阁的师叔祖也与日前险些闯下大祸的魔尊副使有些交谊……而宗门上下更是无一人值得信任。这究竟是什么正派宗门?又有几成的弟子其实是混入的妖邪?”
他看向青云,缓缓道:“这般盛名的残剑阁,实可以做正道之敌了。”
他这番话,却是要将水彻底搅浑,本是蓝扶玉一人可以承担的罪责也得摊派到整个残剑阁上。
青云只觉自己可怜的脑袋越来越痛,她对蓝扶玉这个小徒弟不算了解,只晓得他面皮漂亮却又心病,如今看来,脑袋里的病恐怕也不少。
“长风,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怒极反笑,似是要伸手去按少年的肩,却也存了控他经脉的心思,正要侧身过去,却忽然被裴无质朝身后一拉:“师尊小心!”
青云吃了一惊,连通青雨一起被裴无质拉得退后几步,这才察觉泠冽剑风擦过鼻尖,她与青雨身前地面赫然留下一道深深剑痕。
楚长风手握那柄极适合偷袭的短剑,微微喘气,刚刚那一击似也是尽了全力。
殿中众人又是一阵骚乱,裴无质见青云已经反剪了楚长风手臂,将他按在地上,还朝自己挥了挥手,她叹了口气,便也召唤侍从,将诸位宗主长老打发去外间喝茶议事,今天这一天残剑阁的笑话实在太多,再要接着教人看下去,太不像话。
青云轻轻踹了一脚楚长风:“你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杀了我和这不成器的家伙,你也救不了你师尊。年纪轻轻,聪明些吧。”
楚长风咬牙笑道:“这些事情……不是我想要聪明,便能聪明得了的。”
“那你到底是要做什么?要报仇?唉,长风,你师尊这百年来自己要做这个卧底暗线,有得有失,生死勿论,哪里来的仇怨?”
楚长风被她按在地上,关节反扭,他紧咬牙关,一句话不说。
青云见青雨早跑远了,裴无质也将众人软硬兼施赶走,眼睛转了一转,轻声在楚长风耳畔道:“不聪明,也有不聪明的办法。死罪虽然板上钉钉,但秋后处斩,还是十年之后的秋后处斩,这却有计较……为着残剑阁这样多的难听名声有人担负,我这般黑心烂肺的人物,自然想要小玉早日被胡乱处死为好。”
楚长风剧烈挣动了一下,青云气得用剑柄敲他:“楚长风!你倒是好好听我说几句——可即便我这般希望,也终究只是个行将就木的无能宗主。若是当真有人执意要闯,凭那超乎此世常理的修为,或是什么怪力乱神的手段,硬要打破残剑阁多少年没修的老牢房,救那可怜巴巴的小玉出来……”
青云轻笑一声:“那我也是束手无策的。”
楚长风睁大了眼睛:“您,您是说……”
“呵,不过你现在这般模样,连一个战力不及当年十分之一的我也打不过。当是不用想了。总不能让我连表面工夫都做不了。”青云拍了拍楚长风的脑袋,将他的双手捆好,自己站起来搓了搓手,“你的天赋不错……不过,修行这一途,向来除了天赋,还要一点近似疯癫的决心。长风……多努力啊。”
青云走出殿外,众人已经离去。天高云淡,刚下过一场春雨,残剑阁的山岭之中盘旋着雪白冷雾,鼻尖一缕清新的松木气味。
青云理了理衣襟,却发觉胸前布料竟然被剑气已经划开,不由惊讶。
这个年纪……即使不是这个年纪,楚长风有这般实力,也属难得。她刚刚那一席话,半真半假半为缓兵之计。楚长风还是年幼,若是因蓝扶玉被处刑从此深恨宗门,残剑阁平白多一个劲敌,得不偿失。
给他一个似真似假的希望,要他磨砺剑锋,专心修炼,至少,在漫长的审问核查诉讼耗尽所有人耐心……不得不处死蓝扶玉之前,能给他一个循规蹈矩的理由。
青云摘下一枝老松新枝,在手中揉碎。
至于在那之后,再要如何……青云那时候早已咽气,便不是她能关心的事物。
因楚长风年幼,此时又是多事之秋,他竟没受到任何处置,只是被五花大绑起来,丢去了裴无质门下看守。
一群小毛头都对楚长风眼熟,可此时他一身血衣,还被绑的螃蟹一般,也只得绷紧了脸,围坐在他床边,不发一言。
大夫诊断过楚长风,道并无大碍,只有些轻微伤,多多休息便好。可楚长风开口,道近来睡不安稳,还要了一副安神的药。
楚长风又贿赂了熬药的小弟子,让他将那副药足足多加了三倍剂量。小弟子懵懵懂懂,只知照做,等到裴无质来查看时,楚长风却已经是两眼一闭,任是如何戳打也唤不醒了。
裴无质大惊失色,险些眼前一黑:“三师弟就只有他一根独苗!现如今……现如今师弟是不成了,怎么这孩子又被你们给药死了!”
满屋的年幼弟子被她的话吓得不轻,齐刷刷大声嚎哭起来。
幼童的尖叫哭泣与女人的焦急呼唤之中,脸色苍白的少年安然沉睡,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只微微一颤。
楚长风在沉闷的梦中睁开眼睛,眼前又是熟悉的一片黑暗。
他有些焦急,便提高了声音:“沈珠!沈珠!”
“啧……找我做什么?”那自千年前而来的鬼魂晃晃悠悠从黑暗中浮现,抱着手臂,一脸不悦,“不是说不要我的传承吗?现在就又想了?”
楚长风点头:“嗯。我需要做一件事。我要一个人闯进残剑阁玉台的监牢最深处……救一个人出来,再带他离开。只是……我现在的修为,还太低,做不到。”
沈珠皱了皱眉头:“我还当你真想通了,要斩断情丝专心向道呢。怎么还是这些事情?你这是和谁搅在一块了,怎么还关进残剑阁了?我可要警告你,那些魔修可是万万不能碰的……”
楚长风懒得理他:“告诉我,我要如何找到玄都府里的那颗天魔心脏……如何,被它冶炼。”
沈珠挑眉:“你知道被那颗心脏冶炼的后果是什么吗?”
“七情散尽,六欲不存。”楚长风点点头,“而且,会很痛。”
作者有话说:
青云:唉好惨啊,给孩子一点希望让他努力修炼日后救出师尊吧……
长风:(开挂)
第137章 平生万事
“这还不只是很痛的问题……听你的说法,你还不是想正经修炼上十几年稳固境界?”
楚长风点点头:“嗯。师尊刚刚意外入魔,后脚便有人带了那样多的铁证指控他是魔修卧底。这其中若是无人指示安排,未免也太巧。如今师尊昏迷不醒身陷囹圄,若是那幕后黑手还有意步步紧逼……我等不了,什么代价都好,越快越好,我要强大到能救他出来。”
沈珠长叹一声:“什么代价都好?那颗天魔的心脏……我的确可以告诉你一些歪门邪道,教你可以利用那天魔的力量,一日之内能将修为提到大乘甚或渡劫。不过,那一日之后,你将会经脉寸断,承受千百倍反噬……九死一生,若是你能活下来,究竟会如何,我却也不知道。”
楚长风垂眸微笑:“没关系的。”
沈珠摇摇头:“就为了去救你的师尊?他可是魔修的卧底,出来做这一行,心里总会有所准备,落得什么下场,也不过意料之中。”
楚长风不假思索:“无论如何,就算师尊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大恶人,我不愿见他受苦,便是不愿。”
“更何况……”少年微微皱眉,“师尊真的是恶人吗?他为残剑阁耗费了半生心血,对我这个玄都府的余孽也是百般回护,我……我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就连这一回入魔,也是为了救下那些正道的少年,不然,以他的修为,自保总不成问题。可那些……”
沈珠摆手,打断他:“我知道,正道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反倒是魔修妖怪快意恩仇,竟是英雄好汉。哈,年少轻狂,不过是这些议论。可是,小家伙,这些正邪恩义的议论,说来说去都是虚的,你却是真真切切要用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命去换他。你可想好了?”
楚长风叹气:“前辈话好多。”
“你……!”
“不过,我都知道的。”楚长风依旧微笑,“我并非为了什么正邪恩义,我只是,为了……情,而已。”
“情……好啊,好啊,不得了,你师尊……这,你,你不错,多年不见,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沈珠的亡魂露出了极端复杂的表情,他怒极反笑,最终只恨铁不成钢地沉沉叹了口气。
“谁让玄都府这么多年的传人都这般不争气。罢,罢,最终如何都是你的命数,我不过是你识海之中的幻影。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得告诉你。”
楚长风点头:“多谢,多谢。”
————————
蓝扶玉是被自己的血呛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血管经脉之中流淌的是烧红的铁水,忍了好一会才勉强回过神来。往身旁瞥了一眼,见一个脸生的年轻医师正替自己清理伤口,手法倒还干净,只是不知为何紧皱眉头,一脸避之不及的嫌恶模样。
蓝扶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是魔修了,自然有些令人嫌弃。
他只能叹气。
入魔这回事,自然不很光彩。可蓝扶玉这回毕竟是为了保护白玉京诸仙门的小孩子们才力竭入魔,就算是魔修,也是一名十分清风明月的干净魔修,身旁给他清理伤口的那名年轻医师,却不知为何露出那等神色,实在于医德有损。
蓝扶玉有些生气,便转过脸去,对那医师道:“大夫,我醒了。”
医师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深,只敷衍道:“嗯。”
蓝扶玉匪夷所思,心道近来的年轻人实在越发不畏权威,对着他也如此不卑不亢,摆足了架子,他干涩笑了声,道:“大夫,请问贵姓?何方人士?”
那医师沉沉叹了口气,平静道:“蓝扶玉。我来为你诊治包扎,只是因为还需审问你,不能让你在那之前便咽气。可论起来,我真心只愿你自生自灭罢了。别的套近乎的话,实在不必再说。”
蓝扶玉一怔。
的确有些门派的规矩大,弟子一旦入魔便要处死,可残剑阁不过草创百年,哪里有这般翻脸不认人的习惯?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瞧见大夫身后的铁栅,玄铁打造,其上还有流转盘旋的咒文阵法散发淡淡微光,再抬头,只是黑漆漆一片的石面。蓝扶玉躺着的这方小囚室,竟是生生从岩体内开凿出来的。
蓝扶玉知道这是哪里了。
监牢。
他长舒了一口气,大略知道自己被丢进囚牢的原因。他并不为如今的处境感到愉快,可昏迷前的记忆慢慢清晰,蓝扶玉却不禁抬了抬嘴角。
吴不尘没有死。
虽然不知为何,或许是由于蝶妖的特性,或许是因为楚逍遥当年动过的手脚,吴不尘改换了名字相貌,甚至连记忆也被搅弄得一塌糊涂,成了可怜巴巴的小长风……但无论如何,只要活着,总会有转机,总还会有以后。
蓝扶玉笑了一声,换来身旁医师的一个白眼。
这实在再好不过了。
“大夫,劳驾,我大约伤到了脑袋,不大清楚自己究竟是犯了什么事。”蓝扶玉想了想,仍然试图套话,“我究竟是做了什么,要你们将我关在此处?”
医师冷笑一声:“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要喊冤不成?”
蓝扶玉抬起手,方便他给自己施针:“看样子,你不是残剑阁的人?这手法却像是青十二峰……噢,续断仙子门下的二弟子方嘉云,你认得吗?嘶……你这手法,真不熟练。”
医师翻他白眼:“我师姐的名字从你这等妖孽细作嘴里说出来,白白污了她的声名!”
蓝扶玉又笑,心道,既然这小医生称他做妖孽细作,想来他被关进来,还是因为自己那百年间没露过馅的另一重身份终于纸包不住火。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年幼的时候,想到身份揭露,被处刑审问,还心跳冒汗,怕得整夜睡不着。
等到一日一日挨过去,百年之后,蓝扶玉却早忘了害怕,一切不过是麻木的重复。蓝扶玉行的不是光明磊落之事,落到此等地步也早是意料之中。真到了这一天,他看着粗糙的石顶,心中却只是平静。
那句话怎么说……罪有应得、善恶有报——活该。
“方嘉云,唉,她可是个好孩子,只是毕竟是个医修,落单了碰上那些妖邪难免没什么自保之力。”蓝扶玉轻轻叹气,“我记得她是伤了左臂,当时也顾不上细看,不知道她如今好些了吗?”
那治疗蓝扶玉的医师脸色一僵:“你……你是救了二师姐没错,可你终究还是个魔修妖邪!谁知道这一回岱舆小秘境出事,是不是你们魔域的坏种早有安排,想要挟恩图报,可想也不要想!”
蓝扶玉笑了一声:“好啊,我竟然这样坏。我也不要什么回报报酬,只是呢……小先生,我只想问一问,残剑阁,啊,不对,这样大的事,应该是白玉京……他们给我定的什么罪,要如何处刑?”
小医师本想开口骂回去,可又见蓝扶玉撑着微微咳嗽,他才刚刚入魔,体内灵气逆行,时刻经受着千刀万剐般的疼痛,只是咳嗽牵动身体,都疼得他额头冒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他的长发本就是一片雪色,如今看去,整个人几乎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白羽。
他毕竟是个医生,看到这般模样,竟也心中微微一酸,咬牙道:“你做了这样的事,还要想活着不成?你要是嘴严点,撑过那些拷问还能忍,说不准也能苟延残喘些日子,只是你成了魔修,再要以修为硬扛却不成了,自己琢磨些吧。”
蓝扶玉笑了笑:“多谢。”
他心道,这医师话虽然说的严厉,但话里话外颠三倒四,却也让他知道了,他的处刑尚未有定论,甚至诸多事情还需审问他的口供,想来就算是所谓铁证如山,也有可操作的模糊之处。
蓝扶玉的伤势很重,似乎残剑阁上下仍然在忙乱,人手不足,这般罪大恶极的蓝扶玉身边也只拨了这一名医师,他忙乱半日,骂骂咧咧许久,总算将蓝扶玉浑身上下流血的口子都敷了药包好,拎着药箱告辞,只留蓝扶玉一人独留牢房中。
总算少了一人吵闹,蓝扶玉心情大好,从床上慢慢挪下来,晃了晃竟然能站稳,他环视这间牢房,发觉此处没有窗没有门,甚至没有狱友,想来蓝扶玉身份贵重,就算成了囚犯,也是一名很贵重的囚犯。
室内却简陋过分,只一张石床上铺着被褥,除此之外,蒙着皮面的石桌石椅等等,竟都是从岩体上凿出来的形状,不要说破坏,搬动也需耗费修为力气。
却是思虑周全,连他掰了桌子腿脚伤人的危险都防住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试图从指尖凝结剑气,可身体中先是爆开一阵剧痛,监牢中的阵法也是轰隆巨响,警告似的在蓝扶玉身前劈开一道焦黑印痕。
这可很是倒霉。蓝扶玉心想。若是平常,砍头掉脑袋毕竟是他罪有应得,砍了便也罢了。可是如今吴不尘还活着,蓝扶玉就算是用勺子从这石壁上一寸寸凿,也得凿一条路出来。
可是牢房中竟连勺子也没有一把。蓝扶玉挫败地坐在地上,用指甲试探石墙的硬度。
也不知他如今成了魔修,修为还剩几成,若是掉到了连辟谷也不行,还得要人送饭。残剑阁若是忘了这一茬,白白将蓝扶玉饿死,却是可惜。
蓝扶玉正试图感受腹中有没有饥饿感,却听栅栏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蓝扶玉。”青雨脸上带着些淤青,神色却还平静,“别来无恙?”
蓝扶玉吸了吸鼻子,也不站起来,只回头古怪地看着他:“小师叔?师侄落到这个地步,却是您第一个来看我了……让我猜猜,师尊发觉我是个奸细叛徒,想杀我,又不想担上弑徒的恶名,便派您来杀我?”
青雨冷笑一声,又牵动了半边青肿的脸,倒吸半口凉气:“呵,杀了你?我不过是大义灭亲揭露了你做的那些事端,姐姐便生了气将我胡乱揍了一顿。我可不会脏了我自己的手,你罪有应得,自有下场。”
作者有话说:
小蓝努力越狱中!
第138章 那堪回首
蓝扶玉皱眉:“是你揭发了我?”
青雨抬了抬下巴:“你很恨我?落到这个地步,都得拜我所赐,拜你平常最瞧不上看不起的小师叔所赐!”
蓝扶玉才被那年轻医师骂了一早上,此时青雨的这点嚣张只当耳旁风,他低头沉思道:“你……小师叔,你很恨我?好吧,这不重要——关于我做过的那些事,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证据?”
青雨对蓝扶玉的反应有些不爽,听得他询问,仍旧狞笑:“我自有我自己的办法。莫要忘了,被你杀了的李芦生,当年也是魔域一名人物,我同他相熟,知道什么,难道奇怪?”
蓝扶玉总算转过身来看他,他上下将青雨扫视一眼,摇头道:“这是谎话。”
青雨眼神微动:“谎话又如何?证据就是证据,你还要如何辩驳?”
蓝扶玉恍若未闻,只是自言自语般道:“李芦生与我交手之时,都尚且不知道我的身份,更不用说你从他那处又能知道多少……要若残剑阁的三长老一夜之间变成阶下囚,想来那证据果真是铁证。白玉京中人往往只以为魔域中的妖邪沆瀣一气,哪里的妖邪都是妖邪罢了。可就我看来,李芦生不过是如今的小魔尊一派,而我其实——”
他忽而眯起眼睛,微笑道:“原来是这样。是那位令尹……?是她将所有的证据,交给了你?又或者说……从一开始,要我去岱舆,指引小魔尊一派领人去小秘境中滋扰,都是你和她联手——冲着我来的?”
青雨脸色一变,咬牙道:“你真是成了魔修就把脑子弄坏了?你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我,因为你杀了李芦生!他再如何也罪不至死,你当初……又何必步步紧逼?就是怕他说破你的秘密?哈哈,好啊,到如今,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了……就算你侥幸不死,也活该吃尽苦头!”
蓝扶玉盯着青雨,漠然看着他痛斥发怒,心中默默盘算半刻,大约猜出了来龙去脉,看着青雨,心中却是一阵悲凉。
青雨以为李芦生的死乃是蓝扶玉所为,也因此被仇恨一时蒙蔽,竟察觉不到自己早成了那位幕后的令尹纵横捭阖的棋子。
蓝扶玉先前对李芦生的死也并未多想,一桩事接着一桩,他来不及深究,只当那只鹅妖是察觉自己被爱人欺哄,身陷囹圄,绝望之下选择自戕。
可如今想来,其中疑点密如繁星。青雨这一颗棋子在冯小娥手中如此有用,也难保她不会为了利用青雨首先抹了那鹅妖的脖子。
毕竟她被小魔尊一派驱逐,在残剑阁偷生,也算近水楼台,那李芦生也算得政敌,他的死只有好处。
至于冯小娥让蓝扶玉落到这个地步……
蓝扶玉心中依旧只是一片漠然,甚至没有半点惊讶。
冯小娥的手段一向如此。
不怪她当年的门派惹怒了大妖被灭门。这些能计算命运的卦师总是自以为知晓天机,对众人命运也早了如指掌。在他们眼中,在命运之中挣扎的众生只是庸碌蝼蚁,用不上怜悯,更遑论恩义。
李芦生的性命,青雨的声誉,小秘境中那些少年的安危,乃至蓝扶玉的一生坎坷,终究也只是可以衡量计算的筹码。
蓝扶玉心中冷不丁冒出一个问题:这等无情无义冷酷残忍的上司,他既然早有预料,为何没有背弃她?
这个问题也只是转瞬即逝,蓝扶玉的思绪被另一个紧要的谜题缠住了——冯小娥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杀李芦生是为了利用青雨,利用青雨则是为了陷害蓝扶玉,陷害了蓝扶玉……那之后呢?
若她只是为了将知道太多秘密的蓝扶玉灭口,实在有无数种更加轻易隐蔽的方法。如今蓝扶玉的卧底身份天下大白,白玉京中俱是震惊,要处置他,更需要慎重细致,就算青云不讲情面,要审讯阅卷,等到一切做成铁案,等蓝扶玉被押去刑台被天雷劈死时,恐怕也是三五年之后。
她倒不如向青云或裴无质检举蓝扶玉淫辱徒弟、不配为人师,此事听起来实在不像个东西,想来都不用审讯天雷,青云一剑把蓝扶玉捅死,干干净净。
等等。蓝扶玉莫名心中一沉。
楚长风成了他的弟子,甚至最终弄到弟子不像弟子情人不像情人,归根究底,还是冯小娥的计算。
蓝扶玉落到这个处境,他知道自己活该,并无异议。
可是……楚长风呢?
青雨不知颠三倒四说着什么,蓝扶玉眼中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他管不得许多,手伸出栅栏,揪住青雨的领口,砰一声将他扯过来:“小师叔,长风怎么样了?他如今在哪?”
青雨一惊,面如金纸修为散尽的蓝扶玉,那细瘦的手腕依旧难以挣脱。他费劲地扒开蓝扶玉的手,怒道:“楚长风如何?我怎么知道?他才多大,重要吗?残剑阁又不可能因为你连坐他,你却是把他给害苦了,那孩子被送到了你师姐那边,先是自己给自己灌了安神药,昏睡了大半天。众人都以为他想不过要寻短见了……呵,结果一转头,这孩子的人,竟是不见了。”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如坠冰窟:“什么……不见了?”
青雨哼了一声:“他留了字条,说自己回玄都府旧址一趟,迟早回来。呵,怕是因为你灭了他的门派,结果转眼你竟又是一个妖邪卧底,那孩子年轻,想不过,要去散散心——啧,那样看着我干什么?早派人去找了!”
蓝扶玉抓了一把头发,垂眸苦思冥想。
玄都府……玄都府对楚长风甚至吴不尘来说,都不是一个值得回忆的处所。他事到如今要回一趟玄都府旧址,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或者说,玄都府中,还有什么?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可是又是一阵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蓝扶玉忙捂住了嘴,可鲜血还是从指缝中溢出。
青雨看不下去,冷笑两声:“事到如今,你已是自身难保了,还要费劲去愁你徒弟?你可不要以为残剑阁还能护着你,你这回事已经在白玉京中引起了公愤,足足有十七个门派派了人来,已经围了残剑阁,要姐姐将你立时正法!”
蓝扶玉擦去嘴角血迹,半合着眼睛:“残剑阁的小师叔,听说残剑阁被白玉京众门派围山威逼,竟这般高兴。”
青雨脸色一变,咬牙道:“你还好意思说,这些事情……不都是怪你吗?”
蓝扶玉轻轻笑了一声:“是啊,怪我,都怪我。只是,小师叔,只有一件事,不该怪我。”
青雨皱眉:“什么?”
蓝扶玉叹气:“我真的没有杀李芦生。”
青雨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扭曲:“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还要……”
蓝扶玉试图与他讲道理:“小师叔,我的头发一百年前便白了,一百年后又因为些幻术伎俩入魔,你也看得出,我对幻术毫无还手之力——而李芦生,他偏偏又是极擅幻术的大妖。我早就知道自己离入魔只有咫尺之遥,又怎么敢冒险去再与李芦生交手?”
“你……”
蓝扶玉微笑,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手去:“小师叔,我却也对真正的凶手是谁有所猜测。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这间监牢内恐怕还有监听监视的法术,你凑近些,我悄悄告诉你。”
青雨咬一咬牙,本想拂袖离去,可蓝扶玉狼狈地缩在监牢一角,苍白瘦削,实在看不出半点扶玉仙君移山平海的锐意,他心中便也有了几分轻蔑之意,将耳朵贴近铁栅:“别耍花招,有什么便说——啊!”
蓝扶玉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上他的脖颈,杂乱涌动的魔息被蓝扶玉强行压住反噬凝成一缕剑气,精准地刺入经脉汇聚之处!
青雨没流多少血,蓝扶玉的手法依旧精准,他只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气音,便倒了下去。蓝扶玉运气不错,他倒下时,腰间佩剑正朝着监牢内的铁栅。
青雨来他牢房中耀武扬威,想来也是趁着残剑阁上下忙乱之际偷溜进来的,因此也没他忍着体内剧痛,又擦掉眼角流出的血迹,费劲伸手,一点点将青雨的剑拖进囚室,青雨昏迷时只半闭着眼睛,另外半双眼睛莫名看得蓝扶玉发怵。
他拖走了青雨的剑,对昏迷的青雨翻一个白眼,无声骂几句脏话,又没好气小声道:“又没把你杀了,死不了,昏迷了还做些怪相!”
青雨依旧昏迷,无法回应。
青雨的剑用了最好的材料,只可惜主人的修为平平,作为灵剑没有主人的剑意温养,也只算得上中等法宝。
不过,这也是好处。若真是上品好剑,蓝扶玉才狠揍了它的主人,怕是不听话。
蓝扶玉在石室内摸索了一阵,冥思苦想一番,估摸着某一处大约埋着阵法一角,提剑运气,向那处劈去,石块飞溅的巨响随着蓝扶玉体内的剧痛一齐爆开。
“咳……咳咳……”蓝扶玉撑着剑,眼前一阵阵发白,却总算是从石块里挖出了那块阵材。
毁掉了阵法一角,对他使用灵力剑法的束缚也略略松了些许。蓝扶玉喘匀了气,又要提剑去试着劈断那眼前铁栅。
刚刚入魔的魔修,实在是虚弱至极。蓝扶玉心中无奈,看着剑尖幽蓝光彩,默默想:却不知道是自己先离开这处监牢,还是先耗尽力气,爆体而亡?
可他顾不得这么多了。
蓝扶玉是恶贯满盈的蓝扶玉,落得何种下场也只是自作自受。
可是,楚长风,或者说,吴不尘……若是那未知的算计也将他纳入其中。
蓝扶玉绝不会允许。
作者有话说:
小蓝察觉阴谋……奋力越狱!
第139章 归来
————————————
与此同时,残剑阁山门前,却是少有的热闹。
装束神色各异的数百名修士乌泱泱围在山门前,噪杂不堪,细心分辨,才勉强听得出他们在吵些什么。
“残剑阁还要包庇妖邪叛徒吗?”
“什么审理,那些书信那些痕迹,我们都看过了!残剑阁藏污纳垢,养了这么一个大人物一百多年,事到如今还要包庇?”
“残剑阁威风这几十年,也太得意了些,我看蓝扶玉此事怕只是冰山一角,说到底从根上就是烂的……”
“哎呀,还有那玄都府,还是残剑阁牵头灭的,人家关起门来过得好好的,残剑阁非要横插一脚做什么?”
“残剑阁不愿意大义灭亲,就把蓝扶玉交出来!我们几宗会审,总不会冤枉了他!”
“审什么审?要我说,就学着住空山的道理,入魔的弟子不论三七二十一,就地正法便对了!”
“是啊是啊,已经是魔修了,难道还要养着他不成?”
……
这些议论虽是难听,众人大多也只是僵持着并无动作,裴无质应付几个为首的宗主,焦头烂额。另一头,却有几个刀修似是和残剑阁守山的小弟子有了些争执,正推搡调笑着捉弄那小弟子,残剑阁众人见此俱是大怒,提剑便要讨还公道。顾子都又是气,又是要拦,也手忙脚乱。却又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骨议论道“不干不净”,顾子都气得无可奈何,正要装作气昏了头索性拔剑大打一场,却被一人推开。
回头看,竟是青云。
青云叹了口气,将两个徒弟拦在身后。
她虽然身量中等,也只是寻常布衣装束,可周身肃杀气质依旧莫名令山门前的众人不由噤声,默默为她让出一条路。
只有离朱宗的副宗主是个年轻人,年轻气盛,见青云的气焰这般嚣张,有些不忿,正要领着其余几宗宗主上前理论,却见余光之中众人都退了半步,低头敛眉。
青云却已经走到了面前,她平静地看过来,眼神似是探询,他只得硬着头皮回应:“青云阁主,关于蓝扶玉此事,这般潜伏百年之久,甚至在白玉京做了高位仙君的奸细,众人实在……万望理解。”
青云笑了一声:“理解什么?理解你们不想着修行也不想着吃饭,蓝扶玉的事才出了几天?便聚齐了这么多人跑了这么远,将我宗门围了?接下来再要如何?这么快,就算我要包庇徒弟,也得给我包庇的时间吧。”
离朱宗主面露难色,磕磕绊绊没说出话来,身旁的雪门山山君却站上前来,理论道:“叛徒是残剑阁的叛徒,却要留在残剑阁审理,这其中故事……也不怪诸位道友心急如焚。我自然相信阁主您正气凌然,可若要天下心服口服,还是万望您将蓝扶玉交出,由七宗五派一同审理。”
青云静静看着他,心中却连连暗骂不好。
雪门山君的确没说错。若真要公平正义,洗清残剑阁的污点,上策的确是由众宗门一同审理共同处刑。
可那些证据……每一样青云都略略看过,实在不会给蓝扶玉半点转圜辩驳的余地。蓝扶玉的本事实在太大,在正道里能做他的扶玉仙君,闲暇之余,却还有本事恶贯满盈,弄到如今,只要让他出了残剑阁,只会是死路一条。
可这乌泱泱百十号人手,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便聚到一处,青云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这些白玉京道友有过这样充沛的正义感。
就算是看不惯残剑阁已久,行动这般迅速,也还是令人惊讶。
青云心底的火气毛茸茸冒了起来,怒气又燃点起些久违的匪气,她磨一磨后槽牙,手按住剑柄,眼光只是淡淡扫过山门前人群。
众人不由得察觉一股威压。修为高深些的尚只是皱眉,年轻资历浅的,却多有站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的。
雪门山君搀着离朱宗主,他斥道:“青云,你这是做什么!”
青云笑了一声:“我做什么,我倒是要问你们这么多人要来做什么。各家自扫门前雪,这是世上至理。我残剑阁的弟子犯了罪,不能让我残剑阁处置,这又是什么规矩?诸位,若是真穷的给小弟子们打不起剑开不起灶,我残剑阁门下自有商行钱庄可供借贷,犯不着兴师动众到旁人山门前来打劫勒索!”
裴无质和顾子都也倒吸一口凉气,两人忙要去拦青云:“师尊,师尊……话不是这样说的……”
几个宗主被气得脸色铁青:“你……你!”
青云摆了摆手,故作惊讶道:“诶?不是缺钱?我看诸位这幅浩浩荡荡的样子,还当大家都是来打秋风的呢。”
离朱宗主终究年轻,被青云这话一激,火冒三丈,拔剑就向她刺去,可青云只是微微一笑,伸出两指,轻而易举地将那剑刃夹在指间,再不能寸进。
青云向雪门山君笑道:“唉,我也真是老了,久不出来活动,你看看,这样的年轻人,竟然想在我跟前动剑?好不好笑?”
雪门山君沉沉叹一口气:“卢宗主,收了你的剑吧。青云……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说笑的,你如今也不是十几岁的年纪,当年你混账,众人还道一句年少风流,如今再要犯混,你一百多年积攒的残剑阁基业,就这么不要了?”
青云丢开那卢宗主,依旧按剑,轻笑道:“唉,终于说实话了?什么蓝扶玉绿扶玉的,归根究底是眼红残剑阁的基业,要像瓜分玄都府那样也分了残剑阁?”
“青云……嘴皮子功夫没有用。我只问你,你真想为一个早就背叛你们的弟子与整个白玉京为敌?”
青云拍开两个快哭了的徒弟,抽出一寸剑锋:“那我也问你们,你们真想为了所谓包庇的嫌疑,所谓仙门正道的干净——与我,与我的剑为敌?”
众人依旧僵持不下,可此时残剑阁山门前,却安静得连掉一根针也听得清,众人都察觉气氛的一触即发,大气也不敢喘。
却听一声清冽剑鸣。
一个红衣衣少年御剑掠过众人,引起一阵惊呼。
如此紧张关头,不速之客自然不受欢迎。雪门山君不敢向青云发怒,索性将剑气反手刺向那红色影子。
雪门山君也是当年白玉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青云瞥一眼那红衣人,惊觉那竟是楚长风,却已经来不及拦下那道剑气,正暗道这孩子的性命恐怕危险,却见楚长风绯红衣袖一挥,雪门山君那道剑光竟消弭在他衣袖翻飞之中,没伤到他半根发丝。
楚长风收剑,从空中落下,如一只轻巧的蝴蝶。
依旧是那张艳丽过分的脸,只是少年的神情莫名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沉静,仿佛一幅活色生香的残画。
雪门山君当众被下了面子,神色一变,质问青云:“这又是什么人!妖妖调调,不成样子!”
青云还未开口,楚长风却淡淡微笑,行了一礼:“我是楚长风,残剑阁……残剑阁的扶玉仙君门下弟子。”
楚长风的名气并不太大,众人听得不速之客竟是这般来历,俱是大惊失色。青云啧了一声,抬手要将他推回身后:“长风,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你先回去……”
她推了一推,却没推动。
楚长风叹了口气,平静道:“诸位聚在残剑阁山门前,想来不是来做客的。阁主,您一世英名,为何还要对诸位留情?”
“说的什么话!那个老的既然是个奸细,想来这个小的也不干不净!”
“长得就不正经……一开口就是些挑拨……”
有几道暗器掷向楚长风。众人这是眼见着青云骨头硬,不能逼她交出蓝扶玉,就要拿这个尚且年幼的弟子开刀。
楚长风神情只是淡然,只轻轻避开,就连脸侧被不知划破也没有发怒。
“阁主。我也知道,您为残剑阁殚精竭虑这百年,好容易将它养成了白玉京中说得上名字的仙门。”楚长风抬袖,轻轻擦过脸颊,血液晕开,一道刺目艳色,“若是为了师尊一人,就赌上残剑阁的声誉安危对抗众仙门……实在不值,也实在不该。是吗?”
青云见那些明里暗里对楚长风的动作越发危险,正要命人将楚长风拖走,听他这般质问,却怒极反笑:“你既然如此明理,又何必还留在这里,要我为难?小孩子就去做小孩该做的事!”
楚长风身后又有几人议论,就算青云不放蓝扶玉,若是抓了楚长风,那蓝扶玉如果还讲究些师徒情深,也很该自裁谢罪。
那几人声音很低,还用了符咒,若是寻常,楚长风想来听不见。不过,多亏那沈珠的指点,付出该付的代价,楚长风的确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如此划算。
楚长风微微偏头,避过一把被漆黑煞气包裹的长刀。
“这刀的样式……是不二书院的样式。这样的气息,竟是祭酒么。”
楚长风随意一瞥,甚至不回头,只反手一剑,那把煞气凝集的长刀竟应声而断。
“啊——!”
“师尊!”
“祭酒大人!”
他身后一片嘈杂,楚长风只垂了眼帘,轻声向青云道:“残剑阁需要守规矩明事理,因此只得将师尊关入囚牢,等到某一日,无可奈何地……送他去死。”
青云皱了皱眉,已经察觉楚长风如今的修为不同往日,她试图以神识探查少年的境界,却竟是一片空蒙。
若不是什么她还没见过的障眼法,抑或是青云脑子出了问题,如今的楚长风,只论修为……竟是要比有剑尊之名的青云还要高过一头。
青云难得抬眼,认真地打量这个不甚熟悉的少年。楚长风刚被蓝扶玉带回来时,常是一幅羞怯模样,被蓝扶玉养了许多日子,总算有了点少年的明媚神色。
可如今乱军之中,身披红袍的楚长风,那双桃花眼中只是古井似的沉黑,看不出一丝波澜。
楚长风失踪,也不过几日的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他有如此变化?
青云沉声道:“你这般指责残剑阁……可不要忘了,你如今也仍是残剑阁弟子。”
“是吗。”楚长风粲然一笑,“我还以为,我还是玄都府的余孽呢。”
他又若有所思道:“这称呼虽然不好听,可是……残剑阁弟子为着虚名假誉正邪之分做不了的事情,玄都府的余孽却可以做。”
楚长风轻轻拂过剑身刻着“两忘”的铭文,双剑出窍,绯红剑光耀眼夺目。
他转过身去,向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的人群道:“我今天来,只是来救我师尊。”
“我既是玄都府余孽,自然无情无感无恩无义。想来我今日所作所为,将会十恶不赦、罪大恶极。诸位今日之后,若还活着,若还有愤懑,万望只痛恨憎恶长风一人,不要牵涉无关人等。”
第140章 行路悠悠
蓝扶玉刚刚刨开了监牢阵法的一个角,却听得一声遥远的轰响,连这间石室都震了一震。
他大吃一惊,不知这又是哪一出好戏,忙将耳朵贴在缝隙处细听。
蓝扶玉如今的法术时灵时不灵,他掐了一个无碍听的法决,略去那些无关紧要的风声水声,只勉强听见几声嘈杂的惨叫嘶吼,间或几句掺杂恐惧的咒骂。
“怪物……怪物……怎么会有这样的怪物?”
“……我和他拼了!”
“别去,别去!他只伤挡路的人,师父已经……你可千万不要——别!”
那些声音很是陌生,蓝扶玉最初心中只是诧异,疑心自己的法决出了差错,听见了什么千里之外的某门某派的灭门故事。
可他却听到了青云沙哑的怒吼。
“楚长风,住手!我会放蓝扶玉离开!”
蓝扶玉一怔。
楚长风的声音还是那把春冰般清澈的少年音调,只是在嘈杂混乱的背景中竟显出几分诡异:“阁主。即使残剑阁放师尊离开,如今围在残剑阁山门前的诸位道友,又怎么会放过他?嗯……如今我这般的逆徒造下这般恶孽,想来诸位更不会放过师尊。如此看来,我与师尊,其实是走投无路了,哈哈。”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少年那语气中刻骨铭心的几分熟悉令他骨头缝中的隐痛蠢蠢欲动,他还想再用法决,可阵法光华又起,蓝扶玉脑中一痛,灵气逆行,彻底用不成了。
石室中只是一片寂静。
长风……长风……为何,为什么这般相似?
蓝扶玉已顾不得细想,他闭了闭眼睛,擦去嘴角溢出的血迹,握紧了青雨的剑,顾不上剑法招式,只胡乱向石壁上的阵法劈去。
他如今的灵力聊胜于无,手臂也几乎使不上力气。这般毫无章法的劈砍,与其说是破阵,不如说只是无能为力的发泄。
耳畔金石撞击声刺耳无比,虎口已被震裂,小指指甲不慎折断,血线顺着手指淌到腕间。而石壁上只留下几道浅淡的白色剑痕——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跌坐在地。
正摸索着石壁想要站起来,掌心却忽然触到一片温热的石面。一朵盛开的牡丹形状的法阵倏然浮现,随即轰然一声巨响,石壁四分五裂,猛然炸开!
蓝扶玉咳嗽了两声,抬头一望,却怔怔愣住。
烟尘散去,红衣黑发的少年,一对雪白的剑。
楚长风的发丝和衣袍都已经湿透,细看才发觉竟是浸透了血迹,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淌,点滴蜿蜒在他身后山路之上。
楚长风脸色苍白,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淡淡垂着,眼中神色如此平静,不似古井无波,却是如镜墨玉。
“师尊。我来救你了。”
楚长风擦去剑上血迹,对蓝扶玉笑了一笑:“我也只是杀出一条血路险险闯了进来,时机紧迫,请师尊快随我离开。”
芙蓉面柳叶眉,笑意春和日暖,只是眼中并无光采。
“……”蓝扶玉张了张嘴,他被幻术心魔连番折磨的脑海早已混沌一片,心中又被这个眼神引出惊涛骇浪,他心中一痛,本能似的吐出两个音节,“不尘……不尘?”
那双桃花眼睁大了,随即又垂下眼帘:“嗯。师尊,你可以这样叫我。”
生死关头小别重逢,蓝扶玉却依旧沉醉于当年旧梦之中,对着浑身浴血的徒弟只唤那早亡恋人的姓名,楚长风想要小声叹气。
蓝扶玉却膝行几步,不顾楚长风的红衣浸透污血,以跪姿拦腰将他抱住:“你回来啦。”
楚长风的笑意淡了。
虽然说他付出代价获得结果,一切有借有还,算是十分公平,可那代价如此惨痛,换得蓝扶玉这般回应,若是楚长风的七情六欲还剩下半分,也该心酸痛楚愤恨怨苦。
却也是一桩方便。楚长风心道,他如今心里只有一层雾一般的不悦,并不能阻拦他想摸摸蓝扶玉的耳朵,理好他杂乱的长发,带他去很远的地方。
楚长风最终只是将手放在他肩上,轻声道:“师尊,叙旧的话以后再说,你先随我离开,好不好?”
蓝扶玉却笑了起来,肩头轻轻发抖:“你什么都知道了?”
楚长风心道,关于蓝扶玉与吴不尘的旧事,世人皆知的那些故事,他也总算是知道了。而按照沈珠的指点去往玄都府一趟,关于同初心法的秘密,和他所剩的短短人生中的命运,他也的确知道了。
楚长风便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蓝扶玉抬起头,他嘴角颤抖,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你终于回来了……你究竟……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什么也不会问,我不问的。”
楚长风察觉蓝扶玉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他的体力更是早已耗尽,就算抱着楚长风,身体也还是往地上滑,楚长风无奈,眼见着逃离的时机将要错过,也索性一手将蓝扶玉抱起来,另一手执剑,欲要这般御剑飞起,蓝扶玉却挣扎起来,楚长风正思忖是否要将蓝扶玉捆起来,却被蓝扶玉趁乱捧着脸咬住了嘴唇。
“……师尊,不要闹了。”楚长风抓着他的头发拉开他,“我知道魔修刚入魔时控制不住欲念,神志也不算很清醒,可此时的时候也不对,您——”
蓝扶玉雪色长发散乱,发尖沾了楚长风身上的血迹,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颤抖着笑了一笑,眼中却滚出两行泪来。
“吴不尘……不尘。”蓝扶玉的泪水越流越凶,他好像全未察觉,擦也不擦,只任由泪水沿着尖尖下巴滴落,“我刚刚亲你,你的呼吸、眼神、体温……没有一点变化,一点也没有。”
他抱住了楚长风的肩膀,咬牙笑道:“我不该问的……可是,不尘,你是不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楚长风怔了一怔,他迟疑地抚上蓝扶玉的后背,只轻轻叹一口气:“嗯。我碰上了一个机缘,得以摒弃情思欲念……”
换得救出蓝扶玉的时机。
蓝扶玉吻了一吻他的颈侧,声音沙哑道:“很痛、很难过吗?”
楚长风想了想,摇头。
蓝扶玉抱住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咽下不该问出来的那个问题。
他终于回来了。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撅狗在工地打灰打得欲仙欲死……码字实在很困苦……!!只能尽力而为TT
小楚虽然系统设置回到了初始状态,可是也并没有获得记忆……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