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说不过你
陈系舟在月中重新回到家教的岗位,商亭问他为什么不换一个,他只说这样自由,上完课就走,不用一直坐在那里上死班。
说到底,还是自由贪玩惯了,不喜欢束缚。
商亭没有继续问,他坐在沙发上看陈系舟把今天的家教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转身走进厨房去放刚刚吃泡面用过的碗。商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也挺好的。”
“怎么好了?”
陈系舟跳上沙发,柔软的沙发垫因为他的动作带动商亭抖了两下。
“你最近教的那个学生是高几?”
“高一。”
商亭的表情很平静,“那还有两年。”
“嗯,怎么了?琢磨什么呢?”
商亭的表情还和以前一样,什么波澜都没有,但眼珠子却一直滴溜溜的转。以前陈系舟不懂,只以为他是在“冷暴力”自己,现在他明白了,商亭没事儿就喜欢琢磨。
以及像张序霖说的失语。
没有人听他说话,说了会带来更深的伤害,于是他的大脑先一步将自己封闭保护起来。
陈系舟想慢慢打开商亭的内心。
“你要是教到人家毕业,也算带完一轮了,要不真教到毕业算了。”商亭说。
陈系舟随口应着:“我没打算教他到毕业。”
商亭眼神一动,脸上略过一丝诧异:“为什么?”
“得先看他父母让不让我教,再说了,这样就得一直在这里——等等,你这是在间接劝我稳定下来?”陈系舟一脸得意。
商亭一愣,支支吾吾道:“没,就是觉得你那个学生运气挺好的,你那么负责任,脑子聪明知识储备量大,要是真教到高三,再加上学校老师教他,那他肯定会考好的。”
陈系舟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茶几上透明玻璃杯里旋转的茶叶,直到它慢慢沉底。
“我在L市没想那么远,本来也只是想和你待一块才决定干这行的,以后还是要去家里公司。”
商亭似懂非懂,没get到陈系舟话里的意思,说:“那不挺好的吗?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我以前要毕业的时候还挺焦虑的,还好后面去动物园了。”
“不是因为找不找得到工作的事儿,我就是……就是单纯想……”陈系舟忽然害羞起来,怎么都不肯说下一句。
“什么啊?快说。”
陈系舟侧过头看他,说:“我就是单纯想你在哪,我就在哪。”
商亭忽然笑起来:“真的吗?”
陈系舟:“嗯,不骗你。”
商亭又试探说:“那我可能要一辈子都待在这儿了。”
“那我就一直跟着呗。”
两人突然沉默起来,客厅里静到只有空调发出的细微声响,或是穿插几声楼下小孩子的玩闹声。
商亭被陈系舟的话搞得耳热,明明话题是他开的,结果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上,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油腻。”
陈系舟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扯着商亭的薄绒睡衣衣袖问:“哪里油腻了?”
商亭甩开他,说本来就很油腻,然后又说要去大扫除了,今天星期天,是“法定”打扫日。
陈系舟看着商亭转身去阳台拿扫把,薄绒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后颈。他忽然想起刚在大理认识那会儿,商亭连眼神都不怎么给他,说话永远不会超过五个字,现在好了,会说人“油腻”会耍点小小小脾气了,养成“活人”指日可待。
“你擦桌子就行了,剩下的我来。”陈系舟喊了一声,随即窝在沙发里把家教记录本又翻开。那个高一学生把sin和cos写反了,旁边还有他昨天拿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画了个歪嘴小人,学生第二天回赠他一只长脖子的椭圆猫。他盯着那猫看了两秒,合上本子。
陈系舟又打开学生的英语作文,不看还好,一看就给他气得不轻——
“Hi,LiHua,you is my friend,I read a book the other day, and now I shera it with you……”
他已经说过很多遍“you”后面要写“are”而不是“is”,这个学生怎么都改不掉,说从开始学英语时就这样写了,习惯了。而且这个“分享”的单词还是错的,“a”和“e”写反了!
陈系舟当时是这么和他说的:“你要是改不掉,阅卷老师一看就给你扣一分,一分就干掉一操场人你信不信?”
学生说知道了知道了一定改,可改了两分钟又打回原型。
陈系舟去他家家教之前,孩子父母家说那个高中有一个制度,高一结束的时候成绩最差的要分流到职高,那时陈系舟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看孩子这幅样子,别说高三了,能顺利读完高一都够呛。
商亭拎着小水桶从厨房出来,袖子撸到手肘,胳膊细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把抹布丢进桶里,水花溅到陈系舟脚背上。
“诶呦!凉的!”陈系舟缩了缩脚,却没躲开。
“你倒是抬一下脚。”商亭蹲下来擦茶几,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是被陈系舟揉的。陈系舟伸手按了按那撮毛,商亭一抖,抹布差点掉地上。
“别捣乱。”
“你头发翘了。”
商亭没接话,绕到茶几另一头去擦玻璃杯底留下的水渍。
他手脚快,干起活来又不像陈系舟总是干到一半就刷会手机逗对象的,还没半个小时就擦完了所有家具,剩下的扫地拖地整理东西就都是陈系舟的活了。
“该你了。”商亭将抹布扔进小水桶,转身走进厨房倒掉污水。
“好嘞!”
陈系舟利落地拿起扫帚,“亲爱的,抬一下脚。”
商亭顺势抬脚。
柔软的扫把须拂过商亭脚踝,陈系舟说:“放下吧。”
商亭又重新放下,后来觉得这样太麻烦了,自己闲着也不太好,他干脆去到书房帮陈系舟整理桌子上杂乱的东西。
他平时很少进书房,陈系舟的那张桌子他也不太去碰,倒不是忌讳什么,就是觉得那是别人的领地,随随便便进去不太好,更何况之前他去找宋峻安玩,在他书房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小东西就更不愿意进这种私密空间了。可现在人都在他这儿住了快半年了,“别人”两个字早就名存实亡。
陈系舟的桌子乱,桌面上摊着几本教辅,一本翻开的备课本,还有几张散落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小人画。商亭拿起来看了看,又把纸按原顺序放回去,他把笔筒里歪倒的红笔扶正,犹豫了一下,拉开左手边的抽屉。
这里面倒是比他想象的整齐,只有按大小叠好的几摞试卷,旁边是几本笔记本,封面上用黑笔写着年级和科目。最上面那本高一英语,封面上还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是陈系舟的字——“阅读3篇+完形2篇,不写完不请吃肯德基”。
商亭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那个学生可能比自己更能让陈系舟操心。
也是,可能在二十二岁的陈系舟眼里,十八岁的自己也是这个样子吧,不听话爱开小差,不爱做作业。
谁不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
另一边的陈系舟拖完地收拾好用具就跑卧室里整理,平常这个任务都是商亭的,但现在他俩换了,自然也就落到他头上。
说是整理,其实也就是把没叠的衣服叠好,擦擦衣柜里的灰尘,换换床单这些小事。
前面的事情倒是很快就弄完了,只是整理杂物的时候犯了难。
商亭有轻微的强迫症,一件东西必须要摆放在固定的位置,如果换了位置他心里会很难受别扭,甚至会觉很难适应。可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被陈系舟散乱地放在各个地方,完全没有章法,更糟糕的是,陈系舟已经忘记它们本来的位置了。
他站在房间里左右为难,抱着手臂抠了半天手肘,才喊道:“哥!哥!”
“怎么了?”商亭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客厅里传来。
“和我收一下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噢好。”
商亭走进房间,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将一些东西摆放好了。
“台灯要放这里,你的奥特曼摆件要放在衣柜顶上……还有衣服,诶——把那个衣架给我拿来。”
陈系舟现在只能给商亭递递东西,或者是等他整理好再把东西放到该在的位置上去。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在一个袋子里看见一块浅绿色的布,貌似是床单被套。
奇怪的是,这个床单被套他从来没见商亭用过。
陈系舟?抽出来一看,面料已经有些旧了,床单上还有很多洞。商亭见他拿着被套发呆,问他怎么了。
?“怎么不用这个呀?”
?商亭笑了笑,说这个是大学时候的了。
?“那为什么不扔掉?”
“?这是我高中刚刚毕业去超市的时候看中的。我们一家人去超市买菜,路过的时候顺带看了一下,这套刚好很合我眼缘,但是很贵,要三百多,我爸妈看我实在喜欢就说给我买,但我没要,因为真的太贵了而且面料也只是普通的面料,不划算。但在我要开学去读大学的时候,我爸突然给我塞一个袋子,里面就是这套床单被套,他说看我喜欢就买了。”
?陈系舟闻言,又看看手里的被套,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的时候,商亭忽然拿起被套的一角,继续说着:
?“大学的时候没用多久,我把它们洗了晒到晾衣棚里,结果被风吹下来了,刚好学校里有流浪猫,等我去收的时候,床单已经被抓破了。我本来想直接丢掉的,都已经扔进垃圾桶了,但看着上面的那些洞,想起它是从家里带回来的。”
?也许是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幼稚,商亭忽然笑了一下,说:“我觉得它们也应该落叶归根,就又重新洗了收好,一直带在身边。”
陈系舟一愣,在商亭眼里,好像每一个物品都有灵魂。像被套杯子这些死物,他也舍不得扔,总是认为扔掉会让这些东西觉得伤心。
他把那块浅绿色的被套重新叠好,动作很慢,生怕它下一秒就化掉一样,一点褶皱都要抹好久,直到发现那是陈年老褶皱抹不平才罢休。陈系舟叠好之后放在床边,又郑重其事地拿开密封带,在空中上下抖两下才把被套塞进去。
商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别这样。”
“哪样?”
“就好像它是什么文物似的。”
陈系舟抬起眼看他:“本来就是,这是你爸妈给你买的,你从老家带到大学,又从大学带到这儿……它比你那个铁盒年纪大多了。”
商亭愣了一下:“什么铁盒?”
“喏——床头柜里那个QQ糖盒子,我上次翻出来的,你忘了?那还是你给我买的QQ糖呢,我就说后来怎么找不到盒子哩。”
商亭想起来了,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陈系舟站起来,把那块被套暂时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商亭面前,“你留着那些车票和电影票根,跟留着这床被套,不都是一个道理?”
“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
陈系舟哼了一声,扭头继续整理着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区域。
几分钟后,他们看着整洁如新的卧室,异口同声的说:
“看着真舒服。”
话音刚落,陈系舟接着说:“法定打扫日结束了吧?”
“嗯,结束了……”商亭拉着他的手走到客厅,“下个星期继续。”
“那咱俩得换着来,你只整理东西就好了,其它杂活我来做,不然我老是记不住什么东西该放哪儿。”
“知道了知道了。”
“待会儿我出去一趟,家里没QQ糖了。”
商亭试探性说:“你自己去噢?”
“嗯,你要什么?”
“小辣条吧。”
陈系舟挑眉,这么爱吃辣条的吗?
于是他决定要买一大包。
……
第52章 只是朋友
商亭和陈系舟的生日刚好挨着,中间只差了一个月,他怕麻烦就把自己推迟到下个月的4月15号和陈系舟一起过。
陈系舟在那天晚上又跑去艾克拉颂买了个双层的蛋糕,自从商亭觉得他导致自己过敏后他就再没吃过了,本来打算一辈子不吃的,奈何自己一直没有找到艾克拉颂的平替,只能低头。他买的是最新款的,上面还有一些珍珠,按照一些喜欢拍照片的人的说法,这个蛋糕是很出片的款式。
他拉着商亭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朋友圈发了一个又一个。有蛋糕的照片,也有他们拥抱或接吻的。
陈系舟的亲戚朋友都知道他的性取向,倒也不用遮遮掩掩,没有屏蔽任何人就又发了张照片。
言逸当时刚点进微信看到朋友圈有陈系舟的头像,正奇怪他居然会发朋友圈,就点进去看了看。
结果当然是划了三页都是陈系舟发的。
他“啧”一声,退出去给陈系舟发了个大红包,又发条语音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已经到了,专门找设计师定制的。
哥几个聊起天来就半天也没聊完,群聊电话打了半个小时也没挂断,叽叽喳喳的。
商亭坐在一边吃着蛋糕,时不时给陈系舟喂一口。终于等到挂断,陈系舟“啧”一声,正欲抱着商亭接一个情意绵绵的吻,商亭的手机就响了。
是商亭奶奶打来的视频电话。
老人家前不久才学会用智能手机打视频电话,总是时不时就会给商亭打一个。
商亭一把推开嘴撅了二里地的陈系舟,笑着接通电话:“奶奶。”
“诶……你的头呢?怎么看不见你的头?”
“是吗?”商亭拿起手机一看,没开摄像头,打开后问,“这样看得见吗?”
“看得见——你是不是瘦了?”
过年时候就说他瘦了,那会商亭还解释说没有,自己反倒还胖了两斤,没想到今天还这样说。
“没,没瘦,还和过年时候一样。”
奶奶“哦”一声,陈系舟想凑过去看看她长啥样,没想到老人家眼睛精得很,只看见露出的几根头发就问商亭旁边的是谁。
陈系舟抢先一步:“奶奶好,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叫陈系舟。”
“噢噢!系宙呀,你几岁喽?”
陈系舟没纠正老人家的叫法,说自己今天刚刚满23岁了。
“比小亭小五岁呢。”奶奶感叹着,说着说着脑袋就跑到屏幕外面,只露出天花板。
奶奶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她正在和那个人聊天,聊着聊着就忘记自己还打着电话,直到几分钟后商亭轻声说:“奶奶,最近身体好不好?”
奶奶才后知后觉:“好,好的。”
“还疼不疼了?”
过年后奶奶又去医院住了半个月,说是老年病了,不好治。
“不疼,好的很,今天还去山上割草去了,你大伯给了我一只小葫芦猪,吃得多,天天都要割。”
“你别去了,这几天下雨山上滑,不好走。”
“嗯,知道了。”
奶奶没再说话,她的注意力又被身边的人吸引了。
商亭想了想,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她了,几个孙辈里奶奶最心疼他,就决定找时间回去看看她,“奶奶,我五一应该要放假的,我回来看看你吧。”
“哦!好,奶奶也想你啦——你有对象没有啊?有的话带回来给奶奶看看,我也不晓得我能活几年了,走之前看见你对象好闭眼睛。”
“嗯,知道了。”
聊了几句后,商亭挂断电话,陈系舟在旁边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奶奶挺精神的。”
“嗯,身体还行。”商亭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就是记性没以前好了。”
“那你五一真回去?”
“回吧,她一个人在山里,大伯他们也就隔三差五去看看。”
陈系舟把蛋糕盒子盖上,手指上沾的奶油往纸巾上蹭了蹭,蹭了两下觉得浪费,又舔了一口。商亭看了他一眼,没说他。
“我跟你一起回。”
商亭转过头来,眼神里写着疑惑和询问。
“我说——我跟你一起回去看奶奶,”陈系舟重复了一遍,“反正五一我也没事,学生放假,我空着。”
“你……”
“我怎么?我作为一个‘最好的朋友’,去看看你奶奶,不行?”
商亭知道他在拿刚才那句介绍堵自己,刚才对着奶奶,陈系舟自我介绍的时候特意把声音抬高了半个调,好像生怕老人家听不见,又好像生怕商亭听不见。
“再说了,她不是也说了带对象回去吗?我既是你对象,又是你最好的朋友,肯定得回去。”
商亭愣了愣,轻轻掐住陈系舟的胳膊,说:“这话别让宋峻安听见了,不然他又得问我谁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商亭起身走进浴室,还不忘提醒陈系舟记得把蛋糕放进冰箱,不然容易坏。
陈系舟随口答应着,将蛋糕放进冰箱后挤进浴室里将商亭按在墙壁上亲吻。
商亭被他亲得迷糊,连什么时候出的浴室床上都不知道。
事后,陈系舟搂着商亭的腰,粗喘着。
商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抽出来。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却还有大妈跳广场舞的声音。
商亭:“陈系舟。”
陈系舟:“嗯?”
“五一山上蚊子多。”
“我带花露水。”
“老房子的床板硬。”
“我睡地上也行。”
商亭无奈,最后只说:“我奶奶起得早,五点就起来了。”
“我跟着起。”
商亭没说话了,陈系舟也没继续问,将手钻进他衣服里揉搓着柔软的腰,比刚刚在一起时肉乎多了,像小包子。
陈系舟捏着捏着,就想下力气揉,商亭吃痛,轻轻哼了一声。
陈系舟这才放轻力气,今晚次数多,再这样下去商亭会受不了,他只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商亭。”
“嗯?”
“五一回去的时候,我睡你旁边,要是习惯性抱住你被你奶奶看见了怎么办?哪有好朋友睡觉是这样的?”
商亭沉默了很久,最后才缓缓开口:“那就说你是我对象。”
陈系舟终于满意了,开心地“诶”了一声。
他开始在心里期待五一赶紧到,这样就能跟着商亭一起去看奶奶,自己开车,商亭导航。他又想起商亭现在已经敢开车上高速了,那他们就可以换着开,一直开回商亭的老家。
只是想想就觉得很幸福了。
他甚至希望商亭奶奶真的看见自己抱着商亭睡觉的模样,那样自己就能“名正言顺”的和他在一起,也终于能有一个亲戚是不用商亭绞尽脑汁为两人的关系想借口的了。
“商亭,我好期待。”
“期待什么?”
“见你的家人,即使我不能以你男朋友的名义见,我也知足了。”
“五一就能见到了。”
“嗯。”
……
陈系舟开始期待商亭奶奶的电话。
现在他们两个聊天的时间已经比商亭久了,陈系舟总是能把老人家逗得合不拢嘴,于是奶奶又和商亭说五一回来的时候也带上系宙那孩子,两个人一起回来有伴。
商亭看破不说破。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陈系舟的期待是不会落空的。
4月21号晚上,二伯给商正斌打了电话,说奶奶要不行了,只剩下一口气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孙辈们的名字,让他们赶紧回家。
商正斌告诉商亭的时候他们已经带着商旭回老家了,商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你奶奶快不行了,赶紧回家见她最后一面”,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不识字了。
明明是重点大学毕业,这几个字却那么陌生。
陈系舟走出浴室看到他坐在床上双目通红,陈系舟手里还攥着擦头发的毛巾,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淌,滴在肩膀上。
“怎么了?”他顺着商亭的手臂往下看,在看到聊天记录时一顿。
“我马上买票。”
“不行,”商亭艰难地吞咽着,大脑在人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开始锁喉,什么话都什么不出来,像被火烧着。
“买不到了,其他人也要回家……我看了,什么票都没有……怎么办?”他看着陈系舟,“我们开车回去好不好?”
“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东西都是陈系舟准备的,等商亭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上高速了。
这一路上都是陈系舟开的车,路虎揽胜疾驰在高速公路上,驶入L市境内时,天空开始下雨。
太奇怪了,哪里来的那么大的雨?
他不幸的时候总是会下雨,因此他极度厌恶下雨。对他来说,雨不是带来新生命的希望,而是一种带着辐射的水,快要把他杀死。
高速行驶的汽车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虚影,在地上溅起飞雾。商亭的瞳孔已经失焦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无论如何都没有眼泪。在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那辆被半挂挤扁的白车。
“慢一点,慢一点。”
陈系舟听见商亭微弱的声音,瞥了一眼,发现坐在副驾驶上的人脸色很苍白,手紧紧攥着安全带,他慢慢降低了速度。
他们在下午到达M市区,可商亭家的老房子离市区有差不多一百公里远,还没有高速,只能走国道,下国道之后走县道。
国道还算好走,只是半挂车多了很多,但到了县道,陈系舟就觉得很吃力了。
这路太窄了,明明是双向车道,可对面出去的农村巴士却占了整条路,陈系舟没办法,再让就要陷进排水沟里,只能就地停车。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陈系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雨刮器停了,前挡风玻璃立刻被雨水糊成一片模糊的白。他侧过头看商亭,副驾驶上的人脸色苍白,手指还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商亭。”陈系舟喊他。
“……”
“我们停一下,等这阵雨过去再走。”
商亭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影子。
陈系舟伸手,轻轻覆上他攥着安全带的那只手。
“你在想什么?”
“在想奶奶。”
陈系舟抿住唇,扭头重新打火启动发动机,除了农村巴士,这条道上就只有他们这一辆车了,过好几分钟才会遇见一辆五菱宏光面包车或是雅马哈摩托车。
越往里走,这条路的路况就越糟糕。
陈系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路。
明明是水泥路,可却坑坑洼洼的,有的大坑藏在浑浊的泥水下根本看不见,等车子开过去才会剧烈颠簸,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上下左右前后同时摇晃,就算路虎底盘再高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好在这路况只是差一段,但坏事总是成群结队的来。
他们离老家只有三十多分钟车程的时候,陈系舟的车忽然在一个两边都是松树的地方爆胎了,本来轮胎磨损就偏重,如果是高速公路或者是平滑的柏油路面还能坚持到家,但这条路都是坑和凸起的石头块,车胎自然会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下着大雨山里没有信号,电话都打不通。
陈系舟说:“走回去吧。”
“怎么走?”他们来的时候没料到会下雨,车里根本没有伞。
“我这车里经常备着雨衣和手电筒,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陈系舟说完也不等商亭反应,用外套遮着下车跑到后备箱拿出两件雨衣和两个手电筒。
他重新回到驾驶位,将手里的透明雨衣递给商亭,说:“给你。”
“谢谢……走大路太远了,我带你走小路吧,有点难走,你要走吗?”
“要。”
晚上九点,他们下车步行。
陈系舟收拾好重要物品放进背包里背好,锁上车门时商亭已经穿好雨衣站在路边等他了。
“车真的可以放在这里吗?”商亭有些担忧,陈系舟的车不便宜,要是遇到什么坏人给刮花弄坏就不好了。
“没事的,不会有人来刮的,放心吧。”
商亭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给陈系舟带路。
手电筒是防水的,但在这么黑的雨夜,照亮面积也没有多少,陈系舟紧紧跟着商亭,生怕他因为太过悲伤而晕倒。
老人家身体脆弱,要是没撑到他们到家怎么办?
让陈系舟更加意外的是,这条路的排水沟就像是摆设,大部分水都跑在路面上,水沟里倒是没有多少,全被凸起的泥土挡住了。
他脚上这双Nike的底厚,但水却比鞋底还高,呲呲呲的往透气孔里钻,平常怎么穿都不会进水的鞋子没走几分钟就灌满了水,啪叽啪叽的响。
突然间,他听见了一阵轰隆声,“等一下,是不是山洪?”
听见这话,商亭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随即说:“不是山洪,是山谷和沟里跑水了。”
“哦哦。”
他们一路上都没再说话,脚步声都淹没在倾盆大雨里,走到藏在林子里的小路时,商亭偶尔会伸出手拉陈系舟一把,但地上的松针又湿又滑,更别说陈系舟的鞋底本来就不怎么防滑,踩不稳就是两个人一起滚到泥巴里。
这雨衣也就是个心里安慰,防防毛毛雨还好,在这种大雨面前完全就是没用的家伙,得亏他给手机和证件套了防水袋。
翻过一个山头又往下走了快十多分钟,商亭突然站住了。他转过身,隔着雨幕看着陈系舟。
“我们的关系……我爸妈……”
“我们没什么关系,就是朋友而已。”
商亭抬起头,视线已经迷糊了,可能是雨水,也有可能是泪水,他只能看见陈系舟的轮廓。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别担心。”
第53章 生离死别(一)
陈系舟他们看到那扇大门时,雨渐渐小下去,还没到门口就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他犹豫着跟在商亭后面,一跨进门槛,原先还在喋喋不休聊天的人群就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那些人的目光在他和商亭之间流转,随即定定落在他身上。
商亭说:“走吧。”
视线里出现一个不停忙碌的女人,身型和商亭差不多,陈系舟听见他喊了一声:“妈妈。”
那女人便转过身来,陈系舟一愣,那简直就和商亭一模一样。
一样的清秀温柔,瘦瘦高高的,就是眼角有些细纹,虽然看过照片,但还是觉得有很大区别,真人要美得多,连商正斌也和照片里的有些不一样。
徐艺婷看来眼陈系舟,问:“这是……”
“是我朋友,我回来没买到车票,他和我一起回来的。”
徐艺婷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进去看看奶奶吧,就差你了。”商正斌说。
商亭点点头,两个人身上那些泥点子也顾不上了,他们走进正房侧边的房间里,不大的空间却都是人,连个落脚的地点都没有。
“奶奶。”商亭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那些人回过头,纷纷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陈系舟还是跟在商亭身后,他能感受到那些人带着探究的目光,他不习惯有人这样盯着他,即使已经尽力忽视,却还是有些无济于事,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奶奶,我回来了……我把系舟也带回来了。”
满脸皱纹的老人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陈系舟看不清她的眼神,只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下。老人的目光从商亭脸上移开,往门口偏了偏,偏到一半就因为力气不够停住了。
“系宙……”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来了……”
陈系舟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蹭过门槛,发出很轻的一声“咻”。商亭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足够的位置。陈系舟弯下腰凑到床边,叫了一声奶奶。
老人的手在被子底下动了动,商亭会意,帮她把那只枯瘦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陈系舟伸手接住,那手凉凉的很粗糙,皮肤薄到不用使劲就能摸到血管。他两只手合拢,把那只手焐在掌心里。
“辛苦你来看我了……”
陈系舟:“不辛苦。”
“外面……下雨……”
“已经晴了。”
奶奶轻轻点头,房间里响起啜泣声,陈系舟习惯性扭头看,是那个站在商旭旁边的女孩子,看上去要比商旭小很多。
陈系舟之前觉得商旭和商亭很像,但现在亲眼见到了他们的父母,他却忽然觉得不像了。商亭更像母亲,商旭像父亲,棱角比他要硬得多。
几分钟后,有人陆陆续续离开房间,只剩下一些比较年长的孙辈。
奶奶却把他们都支走,商亭以为她想和自己的孩子们说话,正欲去喊,奶奶却拉着他不放。
陈系舟:“她好像想和你单独说说话。”
商亭一愣,问:“奶奶,要说什么?”
“我枕头底下有些钱,已经和你爸爸他们…说过了,……这些都是你的,办完丧事记得……拿走。我之前给你缝了几双布鞋放在柜子里,你小时候爱脚痛,都是穿那些塑料鞋搞的,多穿穿这种就好了……你要记得回来给奶奶上坟……也不用烧纸,就买瓶花生牛奶和炒干蚕豆……不要怕我……我不会吓你……要是梦见我,也不怕……”
老人家的气已经只进不出了,一口长过一口,半天才吸下一口气。
“奶奶,别这么说,会好的。”
直到现在,商亭还是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看着老人家快要闭上的眼睛,又看看身边的陈系舟,咽了口唾沫:“奶奶,我带对象回家了,你不是想看看我对象吗?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了。”
陈系舟闻言震惊地看向商亭。
老人家果然将眼睛睁开了,商亭又说:“奶奶,陈系舟就是我的对象,我俩在一起挺久了,感情稳定,他不喝酒抽烟,良心也好,是个能过日子的,对我也特别好。”
商亭的语速非常快,生怕老人家不能听完,奶奶又轻轻点头,看了看满脸诧异的陈系舟——
“好,好……”
“……”
“奶奶?奶奶?”商亭推着老人,奶奶的手在商亭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她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可胸口却不再起伏,呼吸一口比一口浅,最后一口吐出去就再没重新吸气。
“奶奶?奶奶!”
屋外的人听见商亭的呼喊,一窝蜂涌进房间。
“妈?妈……妈妈。”
女人们开始哭泣,男人们开始准备料理丧事,房间里顿时乱起来,陈系舟知道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只好出去在院子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脚上还穿着那双湿漉漉的NIKE,不舒服。
商旭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给他找了双拖鞋坐在他身边。
“我还以为我哥一个人回来呢。”他说。
陈系舟勉为其难笑一下,“没想到吧?”
“嗯。”商旭点头,又说他们回来的时候奶奶家已经要不行了,但始终还有一口气没咽下去,大人们都说是在等哥哥来,所有孙辈里,奶奶最心疼他,也最放心不下他。
陈系舟问:“为什么?”
“奶奶觉得我哥命不好。”
陈系舟没接话。
“大哥,放一下炮。”商正斌站在台阶上将一封炮仗递给一个看上去有六十多的男人,随即吸了一口烟,看看陈系舟和商旭又走到正房角落里打开一扇门。
“叔叔要去做什么?”
“上楼拿孝布。”
噼里啪啦几声炮响,村子开始乱起来,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一群人,商旭说那都是来帮忙的。
“现在是凌晨了,他们还来吗?”
“嗯嗯。”
陈系舟的目光定定的落在门口,里面有人进去有人出来,却迟迟不见商亭。
直到快一个小时过去,商亭才慢慢走出来,商正斌嫌他不帮忙干活,指着他骂了一句什么,是方言再加上声音又小,陈系舟听不懂,商旭也没给他翻译,但他能猜出来骂得很重。
商亭点点头,跟着商正斌跑上跑下的。
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屋能在院子里看到二楼的人在做什么,陈系舟看到商亭和他父亲在二楼整理着什么,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俩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商正斌帮着商亭将一张实木桌子架在他肩膀上,商亭一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
“看着点。”
“知道了。”
陈系舟见状,跑到楼梯口去接,却被商亭摇摇头拒绝了。
陈系舟站在楼梯口,脚上还趿着商旭给的那双拖鞋,这双鞋好像已经有好几年了,鞋底薄,地面的凉意透过鞋底往脚心渗。他看着商亭肩上扛着那张实木桌子,肩膀往一侧歪着,手肘抵着桌沿来分担重量,一步一步往楼下挪。
他想去找些活做,端茶倒水也愿意,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每个地方的丧葬习俗都不同,就连A市也一样,隔了一个区就是另外一种,更别说和这里了。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就是把逝者的遗照放在正中间,来的人穿着黑衣服上去吊唁。
在他的印象里,人去世后是去火葬,但那些男人们却抬出来一口棺材,陈系舟问商旭:“不火葬吗?”
“火葬明年才开始,人家说今年去世的可以土葬。”
陈系舟“哦”一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要干什么,好在还有商旭陪着他。
他在这里就认识两个人。
商旭:“你看见我爸骂我哥了吧?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样,急起来骂人是常事。”
陈系舟嗯了一声。
“我哥小时候挨骂更多,”商旭说,“他也不吭声,就站那里听,骂完了该干嘛干嘛……我也一样,我们都习惯了。”
“嗯。”
“……”
夜风灌进院门,带着湿土和烧过的炮仗硝烟的味道。院子里的灯拉得很低,黄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又高又扁。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有人在搭棚子,有人在搬桌子,有人蹲在墙角抽着烟沉默……甚至还有人在打扑克麻将和聊天吹牛。
没有人管他。
陈系舟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片场边缘的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有他不懂剧本。
可没几分钟商旭就被喊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一群小孩子,一个男人瞥了他好几眼,就在两人对视上的瞬间,那个男人走到他身边说:“你是小亭的伴?”
陈系舟不清楚他说的是哪种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点头准不会出错。
“看着你力气大,跟我去抬桌子。”
“哪里?”
“阿水家。”
陈系舟不知道阿水是谁,接过男人手里的头灯就要跟在他身后,两人刚准备走,商亭就追上来了。
“二伯,我跟你去吧。”
“啊?”
陈系舟:“没事,我跟他去吧。”
“不行,你去休息吧……”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亲昵,商亭又补了句,“开了一天车太辛苦了,先进去歇着。”
“噢噢噢!也是也是,我都忘记了哈哈哈哈哈……小伙子那你进去吧。”
陈系舟还想跟上,却看到商亭趁着二伯转身轻轻摇头,原本已经迈出去的脚步这才收回去。
他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一直到只能看见头灯的光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去商亭小时候的房间里眯了会,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开门,他想睁开眼睛看却无济于事,眼皮就像糊了一层502胶水,抖两下又闭上了,只感受到有人给他盖了条毯子。
只睡了几个小时,门口见有人放炮,陈系舟被吓醒后就睡不着了,徐艺婷给他找了牙刷,洗漱完觉得这样闲着有些不好,就决定跟着大人去杀猪。
陈系舟是第一次杀猪。
商亭的舅舅让他按猪脚,还叮嘱他必须按稳,陈系舟随口答应。
小猪嘛——
陈系舟揉着被猪蹄踢到的手,郁闷的站在一边,身上的围裙也沾到了些许猪屎。
陈系舟心里骂骂咧咧着转身,见到几个男人扛着一些竹竿松树竿进了院子,他跟着进去一看,听周围人说要搭灵亭。
陈系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人随手递过来一捆白布,他就接着,跟着一个不认识的婶子把布缠在竹竿上。布条粗糙,边缘的线头蹭着指缝,他缠了两圈,丑得不像话,绕到最后手法才顺了些,他觉得丑,想剪掉就到处找剪刀。婶子看了一眼,没夸也没嫌,只是把剩下的布头接过去打了个结。
陈系舟心里其实很乐意被这些人使唤,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慢慢接纳。
商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换了件深灰的旧外套。他手里拿着一摞白布条,挨个递给院子里来帮忙的男人们。
有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孝衣孝鞋,头上裹着一圈白布条,有的却没有,女人们则是披着头巾穿孝衣,甚至还把耳朵上的金耳环摘下来换成白线做的耳环,孙辈们只戴孝套。
来吊唁的人陆续多了起来,他看到徐艺婷在内的几个女人挨个给客人们磕头。
商亭家的院子很大,直系亲属跪在中间的草席上,一下一下磕着头。
陈系舟的视线一直落在商亭身上,他从昨天就没合眼一直在忙,早上什么都没吃,现在又在太阳底下跪着,身体怕是会吃不消。
“老斌家大儿子心黑了,自己奶奶死了也不流泪……”
他听见一个大妈在角落里和另外一个人议论着,陈系舟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俩一眼,可人家压根不理他,还是自顾自说着。
陈系舟不能反驳,只能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是流水席,一波人吃完换下一波。陈系舟被商亭安排在角落里最凉快的那桌,旁边坐的都是不认识的年轻人,大概是商亭的远房表兄弟。他们用方言聊天,偶尔有人转头问他一句什么,他听不懂就只能笑一下和点点头,对方也就不再问,继续聊自己的。
他们在吃完饭人乱哄哄的时候才说上一句话。
商亭问:“吃饱了吗?”
“吃饱了。”陈系舟看到他眼下的乌黑,心里一阵酸,“你什么时候吃?”
“我们都是最后才吃……你吃完了先去客厅坐一会吧,或者是去我房间里。”
陈系舟点点头,商亭苦涩一笑要走,陈系舟悄悄说:“不要哭。”
“没哭……”
第54章 生离死别(二)
商亭老家办丧事席面一般都办三天,头天称为相帮,二天叫正客,末天叫送山,也叫谢相帮。
宋峻安在正客天赶回来,商亭很忙,没时间和陈系舟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宋峻安和商旭跟他待一块。
正客天的人比头天还多上两倍,陈系舟只是出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原先坐着的位置就别人占了。
这位置是商亭特意告诉他的,旁边有棵三角梅,说一天到晚都能在树荫底下乘凉,让他守好。
可现在却被别人霸占了。
陈系舟没办法,只能重新找个地方坐下。
他隐隐约约觉得,今天的仪式比昨天还多,请的先生噫噫呜呜唱着什么,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些女人上去哭。
陈系舟挤在两个不认识的大妈中间,她们正在用方言聊自己家卖了几条牛。他听不懂,也不打算听,只是把后背往墙上靠了靠。墙是土砖的,上面抹了层薄水泥,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热度。
头顶的遮阴网其实没什么用,光从孔洞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他胳膊上,晒得发红,反倒是影响空气流通。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商亭的微信头像还停在今天早上他发的那句“你今天要早点吃饭”,没有回复。
陈系舟知道商亭忙,正客天直系亲属要跪着回礼,要跟着先生转圈,还要一遍一遍地去灵前上香。商亭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陈系舟看见他嘴唇起了白皮,鼻头上也有小汗珠。陈系舟几个小时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想递瓶水过去,商亭只是摇摇头就跟着队伍往灵堂走了。
“系舟。”
有人叫他,陈系舟抬头,宋峻安从人群里挤过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是冰过的。
“谢谢。”
“客气啥——你蹲这儿干嘛,那边不是有阴凉地儿吗?”
“被人占了。”
宋峻安看了一眼那棵三角梅,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正在抽烟打牌。他没说什么,在陈系舟旁边蹲下来,两个人挤在墙根底下。
陈系舟说:“昨天我听见有人说商亭心黑,奶奶走了也不哭,但我觉得不一定只有哭才是难过,他心里肯定很难过的。”
“嗯,我也觉得。”
陈系舟又说:“那你觉得我能让他开心一点吗?”
宋峻安如实回答:“不一定,但有人陪着总比没有好。”
周遭开始乱起来,陈系舟勾起脖子一看,是有人在发东西。
一个女人抬着一盆糕,走到他俩面前时问了句“峻安回来了”,然后让他们拿。
陈系舟看着手里的米糕,上面还有一朵粉红色的梅花图案,想起商亭应该还没吃,于是拿出一张卫生纸包起来一直到先生休息的时候。
院子里商亭正从另一边绕回来,手里拿着包纸钱往灵堂去。陈系舟快步走过去,在灵堂侧面的过道里堵住了他。
“商亭。”
商亭停下来,抬头看他,陈系舟把白糕递过去:“吃两口。”
“我……”
“就两口,不吃你扛不住。”
商亭低头看着那几块白糕,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吃着吃着,他就偏过头去。
陈系舟问:“怎么了?”
“没事,”商亭把剩下的白糕包好揣进兜里,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他抬头看着陈系舟,眼睛越发红了,“你回去坐着吧,别在没有遮阴网的地方站着,太阳大。”
“我坐哪儿都一样。”
商亭看着他,张了张嘴,可过道那头有人在喊“小亭”,声音很急。商亭应了一声,最后看了陈系舟一眼,转身走了。
陈系舟站在过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灵堂拐角,他刚转身打算回刚刚蹲的地方,就看到商正斌一直在看着自己,那眼神没什么情绪,陈系舟被盯得心里发怵,但还是象征性的朝男人笑了笑。
宋峻安还在墙根底下蹲着,看见他回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逼仄的空间。两个人靠着墙,听着院子里先生的唱腔一声高一声低,看着人来人往。蹲了太久陈系舟觉得有些受不了,就拉着宋峻安换到浴室门前,刚好够两个人坐。
下午的仪式更长。先生换了身衣服,戴着顶奇怪的帽子,带着商亭他们绕院子走了三圈。商亭大伯走在前面,手里端着遗像,其他人则跟在后面。
陈系舟站在墙根底下看着商亭走过他面前,能看出他脚步有些发虚,五官皱在一起像在努力挤出眼泪,亦或是忍着。
傍晚的时候,来吊唁的人终于少了。流水席撤了几桌,院子里空出大片地方。商亭坐在灵堂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凉掉的饭,是徐艺婷硬塞给他的,他拿着筷子搅了半天,一口没吃。
陈系舟想过去,被宋峻安拉住了:“让他坐会儿,他一个人待着能撑住的,你再过去,他要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要么把你赶走。”
陈系舟只能作罢,他远远看着商亭。
天黑了之后,商正斌走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抽烟,烟头明灭之间,他往陈系舟这边看了一眼,满眼打量。这次陈系舟没笑,商正斌也没和他说话,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一瞬,商正斌转头走了。
晚上守灵的时候,商亭想让陈系舟进房间睡觉,毕竟那么大一口棺材摆在那里,到了晚上自然会觉得后背发毛。
但陈系舟死活不听,他不信那些鬼神之说,胆子也大,自然不会觉得害怕。
灵前跪着轮班的是直系亲属,其余亲友邻居、像陈系舟这样的“朋友”则在院子里坐着,时不时过来上香,轮换着陪,不能全部堆在灵堂里面。
和灵堂里的安静不同,院子里有好几桌打牌的人,麻将搓得噼啪响,扑克牌扔到圆桌上,“啪”一声,女人聊天到高兴的地方还会“嘿嘿嘿”笑。
经过白天一天的耳濡目染,陈系舟现在已经能隐约听懂一些方言了。
“你家今年整不整青储饲料?”一个胖男人问他身边的瘦男人说。
“整呢。”
“要搞多少?”
“诶——就怕是房背后那两片地还有阿克登那里的了。”
“那你今年整得少嘛。”
“胖牛都卖了,整多了喂不完一起浪费了,哒今年那多苦不动。”
胖男人“哈哈哈哈哈”笑着,揽过他的肩膀,说:“本来就闲着得嘛,家里都苦到百十来万,要享受一下了。”
“那老斌家还更好过,有车有房,大儿子又争气,他和他媳妇还不是在城里面上班呢。”
“我们哪比得过他们,老斌识字还是大学生呢,人家在事业单位上班,我们只是老农民。”
后面的话陈系舟没再听,但那句“大儿子又争气”让他忍不住挺直了腰杆。
人家一夸商亭他就高兴,这比别人夸他还让人觉得自豪。
……
陈系舟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觉得自己只是眯一下下,被搓麻将的声音吵醒才发现自己正靠着宋峻安,而商亭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一部动漫。
“我怎么靠你身上了?”
宋峻安吐掉瓜子壳:“我晓得你?”
商亭闻言难得笑了一下,陈系舟顿时就来劲了,他就怕奶奶去世的事情让商亭再次缩回自己的安全地带里,但现在笑了,那就还好。
快要凌晨的时候,徐艺婷打断一直在聊天的三人,说让商亭去他房间里找找看有没有奶奶的东西,有的话白天要烧给她。
商亭关掉动漫起身,陈系舟习惯性跟着进到房间,完全没有感受到徐艺婷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倒是宋峻安怕她发现什么,也跟着进去了。
他们三个还真在商亭房间里翻不少奶奶的东西,棉袄、冬帽、毛毛鞋、囤到发臭的塑料袋……什么都有,宋峻安抱着那些东西出去后,商亭在一个柜子最下面找到了一个小盒子。
陈系舟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打开看看。”
商亭打开,那里面有一枚生肖纪念锁,还有几张商亭小时候照片,继续往下看,居然是商亭和欢欢的合照。
商亭说:“我以为我没有欢欢的照片了。”
那些照片比起如今的已经算模糊了,但他还是能清晰地看见欢欢的脸,他们正对着镜头,商亭搂着它的脖子。
还有一张是欢欢的侧身,陈系舟看着那只快比人高的狗,觉得那应该不是狗。
商亭又拿起那枚长命锁,锁体是如意云头的锁形,镀银的包边已经磨得发黑,细细的扭绳银链带着氧化的暗调。正面是磨旧的红底,压着“长命富贵”四个字,中间一只金线刻的牛,锁顶横刻着“生肖纪念”。
商亭翻到背面,是他出生的时间和体重——1997年3月17日X时XX分,体重3300克。
这是那个时代给新生儿的专属印记,商亭以为早已遗失,没想到奶奶把它好好珍藏着。
整整二十八年了。
徐艺婷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旧衣服,她看着商亭问:“找着什么了?”
“一个长命锁,”商亭说,“我小时候的,就是那个妇幼保健院给的。”
“哦哦,那你留着吧,那东西是你的。”
“嗯。”
院子里天渐渐亮了,炮仗响起来,送山的队伍开始聚拢。
陈系舟今天没办法去,撞属相了。
陈系舟听到“撞属相”三个字的时候,正在把商亭那件深灰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准备递给他。
闻言问:“什么意思?”
徐艺婷答:“送山的时辰和你的生肖冲了,去了不好。奶奶的魂要干干净净地走,不能有冲撞……这对活人也不好。”
“哦哦,那我留在家里。”
他看着商亭的后脑勺在人群里越缩越小,最后拐出大门,被院墙挡住了。唢呐声和鞭炮声渐渐远了,院子里一下空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红纸屑和几个留下来收拾桌椅的婶子。
陈系舟拿着一把笤帚扫炮仗纸屑,今早和他一块吃早餐的男人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瓜子递给他,见他一直盯着外面看就说:“你想去吗?不有办法,这边规矩就这种。送山比正客天还讲究,属相冲了不能去,连看都不能看。”
“我知道——你怎么没去?”
“我也撞了,哒是老实亲伤不是,不好去。”
陈系舟“嗯”一声,将地上的鞭炮碎屑扫进撮箕里。
一直快到下午他们才回来,商旭先安慰说:“系舟哥,你也别多伤心,奶奶认你,又不是非得你送她上山才算认。她在的时候你来了,她看见你了,这比什么都强。”
“你哥呢?”
“在后面呢。”
——
饭后的客人比前两天晚上还少,灵亭也已经拆得差不多,商亭站在院子里忽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看到爸爸和四伯出了门,偷偷跟上去,一直到房背后那棵柿子树底下才停。
商亭躲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三哥,老人家留下的这些东西要怎么分?”
“到时候再讲。”
“还是这下说算,到时候我没有时间来,我明天要回去了。”
“回去?意思不在这里守着了?”
“嗯嗯。”
商正斌点燃一支烟,说:“人活着时候不关心,才埋进去不有几分钟,人都还没有化了的就要分财产……我不想说你,是大哥站在我旁边,他一脚就给你踢飞你给相信?阿妈活着时候你一样不管,疼病都是我们在招呼,逢年过节也不回来,就像没有你这个儿子一样。去到别人家做儿子你就重新认得一个妈,白白生你养你!”
“不是我不想招呼,是阿妈和阿爹本来就住在你那里,这些事情不就是你来弄?”
“意思你是什么意思?你说我来弄?你连最基本的打电话关心一下都懒得打,这边有什么事情你就装瞎子聋子,你们那有什么事情恨不得一天打多少个电话,做人不是你这种做的。”
商正斌和四伯没说话了,商亭心里对四伯的厌恶又多起来,他长到十岁才在过年时见到四伯,见到时他觉得那是陌生人,要不是爸爸告诉他那是四伯,他还以为是奶奶从路边捡来的。
商亭站在柿子树后面,手指抠着树皮上一块翘起来的干皮,抠了两下,那块皮碎了,碎屑落在他鞋面上。
四伯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小下去很多:“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明日真的要走,厂里请假不好请。”
“你走吧,”商正斌把烟扔在在脚底下碾了两下,“该分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一分不会少你的。阿爹走的时候你是这种,阿妈走了你还是这种,姊妹兄弟几个哪个像你?”
商正斌转身走了,等四伯也离开后商亭才进去。
奶奶在的时候他们经常回,现在人没了,回来的次数肯定会少,听人说房子没了人气就会坏,会长草,他不想让老房子也这样。
商亭鼻子一酸,重新跑出大门在离家十多米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没多久,余光里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没事。”
陈系舟四下瞄了一眼,轻轻戳戳商亭的脸,“不开心?”
“有点。”
“告诉我好吗?说出来就会好受一些。”
商亭没接话,他抬头望去,这才发现这块石头是奶奶经常坐的那块——她喜欢坐在这里纳鞋底做鞋子。
视线忽然模糊起来,憋了许多天的泪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陈系舟看得心疼,想找纸巾给他擦却发现自己没带,只能用自己的衣袖擦拭。
“我没有奶奶了,陈系舟,没有奶奶了……”
陈系舟心里一阵酸涩,自己也忍不住蓄起泪来,他知道商亭现在需要一个拥抱,于是四下看了一眼,客人都在院子里聊天,又有草遮着他们,完全不会有人看到。
他将商亭搂进怀里,任凭泪水打湿自己的胸口,却忘了商亭家的二楼能俯瞰周围的一切,也不知道徐艺婷当时在楼上整理东西。
第55章 谁知道呢?
“么你车胎爆了要早点说的嘛。”商正斌骑着大哥的摩托车,载着陈系舟去找他的小路虎。
“忘记了。”
“不然到时候会有人放你的车油。”
“不会吧?”
“这个时候不像以前了,什么人都有。”
陈系舟扭正被风吹歪的头盔,随口答应了句“哦哦”,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商正斌聊天,总觉得不管怎么开口都有点别扭,哪哪都不对劲,因此大多数时候只要他不搭话,陈系舟就很少主动去找他。
但徐艺婷就不这样,虽然陈系舟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微妙,但话题总是比商正斌要多很多。
摩托车很快在路虎边上停下,商正斌不认识这个牌子的车,只说了句底盘这么高,适合走山路。
“嗯嗯,确实。”
商正斌解开摩托车的绑带,卸下维修工具问:“怎么爆胎的?”
“不清楚,可能是很久没换了,磨损太严重,再加上这里的路段不好走。”
商正斌弯下腰捣鼓了好一阵,看上去是有点手艺在手的。
陈系舟不由得感叹着,他好像什么都会,谢相帮天下午他还给老房子重新接了电线,修了净水机,现在又在给他修车……这样的话,即使不在城里拿固定的工资,也不会饿肚子的吧。
“不行,不会修,要换胎——你没放备用胎吗?”商正斌直起身。
“没有,我没想到会爆胎。”
商正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之前隔着半个院子看他的时候不一样,少了询问,直接了很多。陈系舟被看得有点发毛,心虚地转身走到车子另一边假装检查着。
商正斌把工具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绕着路虎走了一圈。
“这车底盘高,走山路没问题,就是这么久没换让胎薄了,你们城里人开车不看路,轧到石头也不晓得。”
“嗯,是没注意。”
商正斌从兜里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方言说得很快,陈系舟只听懂了“胎”、“补一个”、“哪家”几个词,挂了之后说:“镇上有个补胎的,我让他带条旧胎过来,先将就开回城里再换新的。”
“行,多少钱我给他。”
“你给什么,回头我结。”
“那不行——”
“你到这儿是客。”商正斌打断他,语气没得商量,“客随主便。”
陈系舟只好闭嘴,两个人站在路边等,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把路边的玉米叶子吹得哗啦啦响。陈系舟想起前不久那两个男人说的青储饲料,惊讶于普通人居然会自己制作那些东西:“你们这有青储饲料工厂吗?”
“什么?没,就是自己在家里做。”
“那原材料从哪里买?那种东西应该要很多工序吧。”
“什么原料?就是把青玉米砍了用机器磨碎捂着发酵,就是青储饲料,喏——就是这种玉米。”商正斌指指面前的青色玉米地。
“哦哦。”
好尴尬啊,陈系舟想,他知道怎么考雅思能得高分,却连青储饲料是什么都不知道,大麦和小麦也分不清。
商正斌靠着摩托车抽烟,陈系舟站在路虎旁边,手插在兜里,两个人一个人站路那边一个蹲路这头,谁也没看谁。沉默了好一会儿,商正斌忽然开口:“你家里做什么的。”
“爸妈在A市做生意。”
“什么生意。”
“开了个小餐馆。”
“那你从小跟着在城里长大?”
“嗯,出生就在那里了。”
商正斌吸了口烟,“小亭小时候也去过城里,他大姑在那边,带他去住了一个暑假。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说城里饭不好吃,天天吵着要回来。”
陈系舟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商亭,觉得那样子应该挺可爱的。
“后来就不怎么去了,”商正斌把烟掐了,“他读大学才又出去。”
“他大学是在S大吧?”
商正斌点点头,陈系舟又说他成绩肯定很好,那个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是王牌专业,还挺难考的,商正斌只说是一般般,但那“一般般”到底是不是真的一般般,还是他在谦虚就不得而知了。
没多久,前面转弯处来了一辆小皮卡,迎面停好下来一个黢黑的男人,约摸三十出头。
“阿叔,拿起车胎来了。”男人说。
商正斌给他发了一支烟,那男人将烟别到耳后就拿出千斤顶给他俩修车,不出一个小时就好了。
那男人收下商正斌的钱,又开着小皮卡原路返回。
商正斌开着摩托车给陈系舟带路,像是怕陈系舟没跟上走错路,他骑得不快,有时候甚至会让陈系舟有种马上就碰到摩托车屁股的感觉。
他们回到家时,徐艺婷正在整理前几天办席留下的东西,宋峻安昨天就走了,说是要回去赶个项目画个图,完不成要扣钱。
商亭问:“车修好了?”
“嗯,修好了,叔叔帮我联系了修车的人。”
“那就好。”商亭说完就赶紧走开了。
陈系舟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又用阿C精神胜利法安慰好自己,厚着脸皮走到商正斌身边打听商亭小时候的事情。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会,陈系舟觉得小时候的事情问够了,再多就有些不对劲,于是又问商亭大学毕业时候的事情。
商正斌刻意避开自己儿子和许可为的那段孽缘,说:“我让他考公他不考,啧啧啧。”
“其实当宠物医生也挺好的,赚钱。”
“问题是,哪天医院效益不好说裁就裁,出点事还要担惊受怕。考个公,不用大富大贵,至少每个月钱稳稳到账,老了有依靠。”
陈系舟“嗯”了一声,没急着接话。考公这事他听商亭提过一嘴,说当年他爸给他买了整套复习资料,堆在书桌上像一堵墙,商亭连封都没拆,毕业就去了L市。父子俩为这事僵了好久,后来是徐艺婷在中间说了什么,商正斌才不再提了。
“考公挺难的,不考也没事,现在多存点钱老了用也行……叔叔,您那么想让他考公,是因为您是公务员吗?”
商正斌摇摇头,说不是,他考了好几次没考上就没继续考了,后面找了个事业单位考上了就一直待着,但心里还是想着那个公务员。
陈系舟在心里“得”一声,原来是把自己心里的遗憾压在商亭身上了,如果商亭一直没考,这个期待也许会延续到商旭身上。
“嗐,能赚到干净的正儿八经的钱的工作就是好工作,对吧?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
商正斌没回答,陈系舟自讨没趣,拍拍屁股进去吃饭了。
后面的事情就是大人们的事了,什么分财产……这些都和他们这些后辈无关,陈系舟就带着商亭回了L市。
回去路上,商亭想起四伯那副丑恶的嘴脸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说:“四伯也真是的,一直说那里是他的地这里是他的地……可是几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分家了,这些地都被分给了我爸,他还一直要。真烦人,照他那么说,这地还是国家的呢,压根就没他的地。”
“嗯!你说得对,他太厚脸皮了。”
“他都不在这边种地,他还要一直霸占着,没良心。”
陈系舟握着方向盘,偏头看了商亭一眼,商亭靠着副驾的椅背,脸朝着车窗那面,后脑勺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
“他还好意思说‘没时间回来’,他是压根没想回。”商亭又补了一句,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气死我了。”
“而且他还说什么,我爸爸整天照顾奶奶就是想多占一些地……我真无语了,分家之后爷爷奶奶一直跟着我爸爸妈妈,你知道吗?我爷爷奶奶特别喜欢给我爸爸和妈妈打电话,后来爷爷不在了,就是奶奶打,之前我爸爸生病住院的时候她一天一个电话,说完我爸对她来说就像是大树一样,有大树在什么风雨都打不到她,树要是受伤了她也会心疼的……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她都懂。”
商亭一股脑说了这么多,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多嘴,但话都说出去了也没办法收回,只能闭着嘴生闷气。生了会闷气又觉得气伤了,拿出手机看前两天看的那部动漫,顺带买了两个那个IP的毛绒玩具。
“别跟这种人见识,人在做天在看对吧?”
“嗯,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陈系舟轻声笑笑,想起商正斌一直让商亭考公的事情,试探性开口:“你为什么不听你爸的话去考公?”
商亭一愣,点下暂停键:“一方面是我觉得我不适合考公,再加上欢欢的原因,我总是想多挽救一些动物的生命,所以就没考。”
陈系舟转了个急弯,说:“你爸对考公挺执着的。”
商亭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高速上的护栏一根一根往后掠过,远处是连绵的丘陵,绿得发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爸年轻的时候成绩很好,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考公,说必须要吃这碗饭。结果考了三次都没过,每次都差一点。后来就不考了,去了事业单位一待就是二十多年。他嘴上说考公好,稳当,其实他自己也知道,那东西不是谁都能考上的,他就是不甘心。”
“所以他才把不甘心放你身上了?”
“嗯,我说我不考,他气得半个月没跟我说话。后来我妈劝他,说孩子有孩子的路,他才算了,其实也不是算了,他后面还是会暗示我让我去考,只是我都装作没听出来。”
陈系舟把着方向盘,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震荡标线时发出的哒哒哒哒声。
“你四伯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陈系舟说,“地早就分好了,房子是你爸的,他再嚷嚷也拿不走,你爸心里有数。”
“我知道,”商亭把座椅往后放了一点,刚刚气得不轻,现在需要闭目养神,于是闭着眼睛说:“我就是气,奶奶刚走他就急着分东西。他在那个家里什么都没干过,奶奶生病他没回来过,逢年过节也不露面,现在人刚埋下去,他就来要财产,要什么财产啊?人家老人家一年也才苦几个钱?我奶要是还在,听见了得多寒心。”
陈系舟没接话,有些气话不需要接,听着就行。
商亭也不是非要他的安慰,就是找个发泄的地方。
过了很久,商亭的呼吸慢慢匀了。陈系舟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一档,刚调完,商亭忽然开口:“陈系舟。”
“嗯?”
“谢谢你去。”
“谢什么,我这回跟你回去也值了。”
“怎么值法?”
“你奶奶知道我是你对象了,这也算是认我了吧。”
商亭看着陈系舟那便宜样,嘴角一扯,难得笑出声来。
“那你以后得给她带干蚕豆。”
“知道……要是我以后没机会再去你老家,我就把买的干蚕豆给你就行。”
商亭笑着:“我可不帮你,要带你自己带。”
陈系舟的目光始终放在高速路正前方,过了一个收费站才说:“那我得想想下次该用什么借口跟你回去了……‘商亭的男朋友’这个理由怎么样?”
“谁知道呢?”商亭的尾音微微上扬,表情很轻快。
谁知道呢?万一下次就真能用这个理由回去了呢?
他们谁都不知道。
商亭默默想着,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交给上天吧。
上天会给他们指引。
第56章 谁对你好
陈系舟也不知道商亭是从哪里知道那些动漫的,自从奶奶的葬礼结束后他就一直看一直看,但又看得特别慢,总是拉进度条回放很多遍。收藏夹里收藏了好多部,结果都一个多月了还没看完一部,第一部甚至才看到第二季的第十集。
陈系舟向来不喜欢看这些动漫,集数太多,片头太长还有剧情回顾,他性子急,因此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看电影。
但商亭难得这么痴迷某样东西,陈系舟就也由着他去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商亭现在还迷上了网购。以前他一个星期也买不了一个快递,家里很多快递都是陈系舟的,但现在,两个人之间完全倒过来了。
陈系舟一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就觉得商亭应该是给他们的小窝买些新家具,毕竟他以前就这样,网购也只会网购这些。因此他家教完总是会去快递站看看有没有商亭的快递,后来觉得这样实在太麻烦就直接共享物流了。
于是陈系舟的手机每隔一两天就会提醒他——您有新的快递到啦!记得去拿哦!
最先到家的是一个柜子,白色的不锈钢,看上去像是一个展柜。
陈系舟问这是干嘛的,商亭说用来摆东西,一排排摆着好看。
“行,那我到时候去买些摆件回来。”
商亭给拒绝了,说他买就行,陈系舟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过了两天快递又到了,看入库照片是个扁平的纸盒,陈系舟拿了拆开是几块亚克力展示板,商亭把它们贴在柜子内侧的层板上,又拿出一个小纸箱,里面码着一排排透明的小方盒。
陈系舟凑过去看,盒子里装的是徽章,圆的方的椭圆的爱心的,大大小小,图案他一个都不认识。
陈系舟问:“这些是什么?”
“动漫周边,商旭推荐给我的,说这种摆出来比我选的那些毛绒绒好看一点。”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陈系舟站在旁边看他把最后一枚徽章摆好,这个不锈钢柜子一共五层,现在只摆了最上面那一层,还空着大半。商亭把柜门关上,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随即去厨房洗了手。
晚上陈系舟躺在床上刷手机,物流提醒又跳出来一条——“您的快递已到达菜鸟驿站”。他点进去看,这次是一箱东西,看图片上模模糊糊字能猜出来是立牌和挂件,他把手机递给商亭看,“又到了。”
商亭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把手机还给了他。
陈系舟终于忍不住问:“你最近怎么买这么多这些东西?”
商亭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说:“好看。”
“喜欢吗?那就多买一些。”
“嗯。”
于是商亭买东西越来越频繁,有时候甚至会熬夜刷二手市场和购物软件,就为了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
例如某天晚上商亭刚下单一个标价550块钱的东西,陈系舟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了,他怕陈系舟责骂,就赶紧打开短视频APP假装刷视频。
“别看视频了,睡吧。”
“好。”商亭心虚地钻进陈系舟怀里。
但那些稀奇古怪的周边过了几天就全不见了,陈系舟问商亭去了哪儿,商亭说挂二手市场卖掉了。
“为什么卖?不是挺喜欢的么?”
“看腻了,不喜欢了。”
“这才一个星期吧,就不喜欢了?”
商亭看了他一眼,颇有责怪的意味。
“不喜欢了,而且我现在喜欢这个——”商亭将手机相册打开递给陈系舟,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一只蓝色狗的挂件截屏,这狗的眉毛还是逗号。
“喜欢这个逗号狗?”
“什么逗号狗,人家有名字。”
“为什么喜欢它?”陈系舟把手机还给他。
“因为它毛茸茸的很可爱,还是一只狗,我喜欢狗,凡是出现的小狗我都喜欢。”
“喜欢归喜欢……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截这么多商品界面?”
“做对比呗,看看谁家便宜就买……还有这个也很喜欢。”
陈系舟看了一眼,这实在不在他的审美范围之内,老老实实说:“好丑。”
商亭嘟囔着什么什么“没眼光”就跑到沙发上刷二手市场了。
陈系舟又问:“那些东西回本了没?”
商亭难过地皱起眉毛,说:“没有,好奇怪啊,我买那些东西的时候它价格特别贵,等到我买了没多久就降价了,别说回本了,完全是倒贴钱……我以后再也不想买这种东西了。”
陈系舟捏捏他的脸颊,觉得很软又两只手一起捧着揉,说:“二手买卖是这样的,没事的,不想买就不买……我去家教了,你在家休息哦。”
“好。”
商亭抱着手机在沙发上窝了一整个下午,陈系舟家教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划拉二手市场。茶几上摆着杯没喝完的水,外卖袋子也没拆,大概是中午那顿,他不用猜是土豆牛肉面,商亭最近这半个月中午要是点外卖基本都点这个。
“怎么没吃?”
“忘记了。”
陈系舟把外卖袋子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米粉坨成一团,汤全吸干了。他把袋子系好扔进垃圾桶,去厨房重新下了两碗面,没想到他端出来的时候商亭还窝着,但换了个姿势,改成侧躺着的,手机高高地举在脸前面,拇指快速往上滑。
“看什么呢?你别这样举手机,万一没捏好掉下来砸到会很疼。”
“买挂件,放心吧,我捏的使劲着呢。”
“那个逗号狗的?”
“不是,你看这些都是我选好的。”
陈系舟把面放在茶几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满屏都是各种各样的动物毛绒挂件和小立牌,商亭点开一张放大看了看,又退出来继续往下滑。
“你要买哪个?”
“这个,”商亭指了一下屏幕,“但是太贵了,一个5cm的立牌卖两百。”
陈系舟凑近看了看,一个迷你的立牌,甚至还没有他的小拇指大。
“就这个?你喜欢?”
“嗯。”
“两百买一个塑料片儿啊?”
“你不懂,她们说这个是绝版,而且保存得很好,没划痕。”商亭翻了个面给他看背面的照片,“你看,背面也干净,原包装袋都还在。”
“她们?谁啊?”
商亭打开QQ,给陈系舟看他前两天新进的群,这个群不是他自己想进的,是之前买一个大熊猫挂件,人家说什么转单就把他拉进去了。
陈系舟看看聊天记录,里面的人说的很多话他都不懂,只能含糊说知道了。
他看着那个表情奇怪的熊猫沉默了几秒,“行吧,你买。”
陈系舟坐在商亭旁边,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喜欢上这些东西的?”
“什么啊?”商亭吃下一口面。
“就是毛绒绒啊挂件啊网购啊。”
“奶奶走的那几天我守灵的时候没事干,商旭让我看动漫,就拿手机搜了看,看着看着就觉得挺好看的。”
陈系舟没接话。
“后来办完事回来,晚上睡不着就接着想里面的剧情,想着想着就天亮了,我觉得看那些东西很解压,也不用动脑子。从那以后平台就一直给我推这种毛绒盲盒挂件,我就更喜欢买这个。”
陈系舟说,“也是因为看着高兴?”
“嗯,”商亭顿了一下,“摆在那里一排一排的看着舒服,每天都可以给钥匙换挂件,像换装小游戏,也不用看三十秒广告解锁。”
“那你慢慢买慢慢摆,”陈系舟说,“柜子不够我再给你买。”
“你之前不还说那些东西丑?”
“看久了还挺好看的。”
陈系舟接受了,他和商亭的家除了白色就是黑色灰色,偶尔多一些这种五颜六色的小玩意还挺好的,主要是商亭能找到一个小爱好让他觉得高兴。
过了几天,陈系舟家教回来路过快递站,顺手把商亭的快递取了。五个大小不一的箱子,抱在怀里有点沉。他到家拆开,两个是勺子和筷子,一个是毛绒挂件的盲盒,剩下的那个是毛绒玩偶,巴掌大还圆滚滚的,是一只鹅。
商亭从书房出来,看见桌上的玩偶愣了一下。
“这个……我买的时候以为是挂件。”
“那怎么办,退吗?”
商亭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毛绒的手感很软,“算了,放着吧。”
陈系舟拆开最后一个快递,是一个对他来说丑爆了的U型枕,他一愣:“你不是说不喜欢戴这些东西吗?”
商亭不喜欢戴项链,也不喜欢戴围巾,于是也讨厌U型枕,觉得这些东西只要碰到他的脖子就有种要窒息的感觉,但现在他居然会自己买U型枕!
“我给你买的。”
“太丑了我不要。”
商亭嘴角一拉,不高兴了:“不要就不要呗,我只是开玩笑的,又不是真要给你……再说了,你想要,我还舍不得给你呢。”
关于“U型枕的归属权”的话题最后也没出个结果,展示柜里放不下它,商亭只好塞进衣柜里。
但第二天商亭洗完澡出来,看到陈系舟虽然嘴上说丑,却把那个U型枕拆了包装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商亭站那儿看着他,陈系舟听到动静抬头看他:“看什么看,我试试而已。”
“又没看你,明明是你先看我的。”
“我怎么看你了?”
商亭答:“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说完走过去把客厅灯关了打开那个白色展柜上的小射灯,坐在地毯上开始整理他新到的毛绒。
……
可商亭买这些东西也不是一直都顺利的,有时候喜欢的东西价格太高舍不得买,收藏着等问问陈系舟的看法,人家答应了他再去看——东西没了。有时候则是看不懂群里的黑话,唯一知道的就是ddl,这让他感受到了和陈系舟在一起的时候都没察觉到的年龄差。
再加上他的收件人昵称是皇冠emoji,当然了,这是陈系舟的,说他就应该像国王那样被人捧着哄着。
陈系舟很喜欢这个昵称,但商亭觉得很丢脸,哪有人的昵称是这个的?但他也没改,毕竟用久了还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但有天例外。
那天商亭疑惑另外一个群里的盲盒毛绒挂件为什么那么久还没发货,确认群里面也没有相关的解答后就留言给负责人,问【什么时候可以发货呀?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小爱心小爱心小爱心】。
于是乎,下午,他就在群里看到了自己的昵称——“这是谁?一直催催催,催什么催?说了过几天发货,催nm呢?tm一直催一直催,妈的烦不烦?”
群友1:【不是吧,这又不是在淘宝上网购,还真把自己当上帝了。】
群友2:【真是无语,怎么会有这种人啊,催命吗??】
群友3:【有一说一,群里确实没说过什么时候发货,人家问一下也正常吧???】
群友4:【+1,骂人的确有些过分了@负责人】
皇冠emoji:【哈哈,不好意思,这个是我,对不起对不起><】
后续就没下文了。
陈系舟回到家发现商亭有些不高兴,问他怎么了。
看着面前的“罪魁祸首”之一,商亭皱眉说:“都怪你,说了不想用王冠的昵称你非要我用,现在好了,都被人家取笑了。”
陈系舟才反应过来,这是因为昵称的事儿。
“那就不用,没事的。”
“我早改了,在医院就给我气的不轻。”
“改了好改了好,咱俩以后换个昵称。”
这件事没后续了,至少对商亭来说是的。
他在那天气得不轻,心里也很不舒服,再次习惯性的把错揽在自己身上,郁闷尴尬了好几天,属于骑电动车想起来都尴尬得想钻进路边绿化带的程度。但两个星期后的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那个群里炸了。
商亭懒得爬墙,随便翻了翻知道了个大概——一个叫“。”的群友问负责人怎么还不发货,是因为把挂件全都私吞了拿去二手市场高价卖掉了再加上因为高仿没有制作好所以一直不发货吗?负责人一开始是否认的,但那个“。”发了一大堆证据出来,商亭没那个心思看完,总之,群友群起而攻之!
这个“。”的群等级不高,看样子是新进来没多久的,但他发出来的证据里有很多他和负责人的聊天记录,也许是怕负责人耍赖,他还是录的屏。
后续那个“。”还说:你对那些喜欢冷门挂件的人什么态度,群里的大家也都清楚,他们也早就对你的区别对待有怨言了。但我觉得你必须要明白,如果没有这些喜欢冷门毛绒绒动物挂件的人给你们兜底,你怎么能顺利买上自己喜欢的热门毛绒绒挂件?喜欢一些热门毛绒绒就以为自己直接跨越阶层变得高高在上了吗?这个世界上的阶层还没那么好跨越的……
商亭没管这件事情,之前围攻他的人忙着要回自己的钱,没发现一个顶着王冠emoji的人默默退出了群聊。
至于那个“。”,商亭知道他是谁,但他并没有选择去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终于有人为自己撑腰了。
自那次起,商亭再没进过这种群聊,买的频率也下来了。他依然会把一大堆毛绒挂件收藏进购物车里,但他只是偶尔才会买,遇到特别喜欢的会自己端盒,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蹲二手市场。空出来的时间,他转而去看了武侠小说和BBC纪录片。
陈系舟在某天突然去快递站拿回一个快递,拆出来是一个全新的、正版的,保存极好的绝版立牌。
他没有提群里的事,只是把立牌往商亭面前一放:“给,我给你收来的。”
商亭看着那个立牌,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放到白色展柜最中心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抱住陈系舟的腰,把头靠在他胸膛上:“陈系舟,你对我真好。”
陈系舟愣了一下,被这句直球砸得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干咳一声,回抱住他:“废话,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好爱你……”
陈系舟被这三个字弄得头皮发麻,却还是故作沉稳:“我也爱你。”
第57章 豆子&火锅
陈系舟把衣服外套扯下来扔到沙发上,低头亲了一下商亭的头发,然后直接托着商亭的臀把他抱起来。
商亭下意识搂住陈系舟的脖子,腿缠住他的腰。陈系舟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说:“刚才那个话,你再跟我说一遍。”
商亭不吭声,陈系舟就故意颠他一下,商亭只能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好爱你。”
陈系舟把他放在床上,俯下身却没有急着做什么。他单手撑在商亭耳侧,另一只手去摸索着解开商亭的衣扣。陈系舟的手指碰到商亭后背的伤疤时停了一下,随即用指尖轻轻压了压,然后低头隔着布料在那里落下一个极其小心、近乎虔诚的吻。
商亭猛地弓起了背,他反手抓住陈系舟的头发,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推开他,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系舟起身去抽屉里拿东西,商亭只能听到包装被撕开的细微声响。等陈系舟再回来时,商亭已经平躺着了,他把手掌垫在商亭的腰后,把人往自己这边按了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膝盖分开商亭的腿。
接下来的所有过程都在沉默与黑暗中进行。
陈系舟的呼吸很重,喷在商亭的颈窝里,像当初在A市生病时的喘息;商亭咬着下唇,但偶尔他还是会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声音刚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却让陈系舟的动作猛地一顿。
陈系舟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痛吗?”
商亭在枕头里摇了摇头,然后把一只手搭在陈系舟的背上,指尖收紧,轻轻吻住陈系舟的唇。
陈系舟知道那是允许他继续的暗示,之后的动作变得缓慢而漫长。
陈系舟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发泄的、不管不顾的莽撞,每一次贴近都伴随着商亭一次极深的吸气,每一次退开也都带着陈系舟自己喉咙里那克制不住的低哑叹息。商亭抱着陈系舟挺拔的后背,觉得自己像是一座正在被缓慢填满的容器,那满溢的感觉沿着脊柱往上爬,最后化成了眼眶里无缘无故的酸涩。
“好爱你……”他说。
陈系舟问:“你有多爱我?”
在混沌的思绪里,商亭的脑子里只剩下陈系舟的名字和跟他有关的一切,他本能地回答:“一艘船都放不下……像英国的毛毛雨那样多”
“……”
陈系舟没再问了,商亭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陈系舟猛地将他搂紧,脸埋进他颈窝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他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战栗,随后,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安静。
很久之后,陈系舟才慢慢松开他,翻身躺在一侧。
空气里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商亭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胸口还在起伏。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起身去浴室,而是闭上了眼睛。
这让陈系舟感到很意外,往常他恨不得刚弄进去就立马跳下床去洗澡的。
这样也好,陈系舟想,说明他已经慢慢卸下铠甲了。
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席卷了陈系舟,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商亭的身体,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慢慢来吧,他告诉自己。
慢慢来吧,反正以后还有那么多时间。
——
第二天一早,陈系舟又恢复了他那副精力旺盛的样子。商亭坐在餐桌前,看着他风卷残云般解决掉一大碗加辣的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在商亭的印象里,陈系舟的胃口总是好得惊人。商亭认为自己做饭手艺一般,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菜炒老了,但不管端上来什么,陈系舟都照单全收,当然了,他也不是一直都做不好,最起码对酸辣鱼很有信心。商亭以前只当他是身体好不挑食,后来才慢慢琢磨出来,他大概是在英国那几年饿怕了。
陈系舟自己也提过一嘴,说在英国饿坏了,经常吃豆子,商亭觉得那还可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异国他乡找到能吃很多次的食物,但陈系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喜欢吃炒瓜子,所以豆子应该也是,那吃多了会上火的吧?
可两人的思维频率根本不同。
就好比豆子,商亭觉得陈系舟应该吃得很香很美味,可陈系舟只觉得恶心。
毕业这久以来,陈系舟时不时会感叹,这么好养活的胃就是留学时候吃得太苦了。在英国那几年,吃得最多的一顿“饭”,就是亨氏茄汁焗豆配吐司,便宜又省事,扔微波炉两分钟就能吃。
英国的冬天冷得让人发指,房东暖气烧得抠门,多烧一些就说他浪费不懂得环保,因此陈系舟常常一个人坐在逼仄的小客厅里对着那碗黏稠的、带着甜味的橘红色豆子思念故乡。
到底吃了多少次他已经数不清了,少说也有几百次。
到后来,陈系舟已经不是“不喜欢”了,而是完全受不了到生理性厌恶。他在唐人街买过一瓶老干妈,煮了一锅白米饭就着老干妈吃,吃得差点哭出来,从此再去超市,连卖豆子的货架都绕着走。
那种厌恶已经刻进了他的生理记忆里——只要看见那个圆柱体的罐子,胃里就会条件反射地反酸水。
这种厌恶感让他在回国之后也不喜欢吃豆类食物,豆浆豆奶豆掰酱……只要有“豆”字通通讨厌。
这件事他只和商亭提过一嘴,其它的什么都没有说,商亭没去过英国,不知道留学生吃白水煮面配豆子的凄凉。
但商亭开始对英国的一切都很感兴趣,风景和食物、女王的新年演讲、奥运会的开幕式、都铎时代,“血腥”玛丽和伊丽莎白一世的关系到底如何……只要刷到有关视频要停下来认真看完。
某天的休息日,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刷购物软件,碰巧刷到了代购,商品是一罐豆子,商家文案写得很诱人,说这是“正宗英式早餐必备”。
商亭脑子转得很慢,他盯着屏幕想了想:陈系舟在英国待了四年,那他肯定吃过这个吧。他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这豆子颜色很好,看着挺好吃的,国内好像没有这种东西,他应该会怀念这个味道的吧?
商亭觉得这是一种参与陈系舟过去生活的方式,他没多问,直接下单买了一罐。
快递到了之后,商亭把它藏在厨房柜子里生怕陈系舟发现,藏到后面他自己都忘记了。
六月份某天晚上陈系舟家教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商亭才想起有罐豆子,跑进厨房把豆子加热了,舀进碗里端到餐桌上。
老实说,看那个稀哒哒的豆子,商亭心里已经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端出去了。
陈系舟洗了手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看到碗里那团稀稀的、橘红色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往那方面想,只觉得这可能是点外卖时商家做的什么新菜,也可能是商亭今天心血来潮乱买的。
他随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豆子入口的瞬间,陈系舟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胃先一步拒绝接受这个食物。
番茄的酸甜味、豆子的绵软口感,还有那种黏在舌根上的罐装食品特有的金属气息——所有那些被他压在脑海深处的关于英国阴冷公寓、顽固姨妈、诈骗犯男人、深夜论文和独自过冬的记忆,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神经系统。
陈系舟的身体猛地僵住,胃已经开始推着那些东西往上走,再不去卫生间就来不及了。
他放下勺子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擦出一声尖响。商亭抬起头,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就看见陈系舟捂着嘴冲向卫生间,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关门和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陈系舟吐得天翻地覆。
商亭愣在餐桌前,手里还拿着调羹。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豆子,又看了看紧闭的卫生间门,愣在原地。
几分钟后,陈系舟脸色惨白地走出来,眼角还因为反胃带着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缓了很久,看着餐桌上那碗豆子,感觉胃里又一阵翻涌。
“怎么了?”商亭站起来,手足无措地问,“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陈系舟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发虚:“没,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豆子。”
“过期了吗?”商亭的视线在陈系舟苍白的面色和豆子之间来回移动,他脑子转得慢,快一分钟过去才终于转过来。
他张了张嘴,语气里带着做错事的心虚和慌乱:“这个不是英国的?我看代购说……”
“是英国的,”陈系舟闭了闭眼打断他的话,重新拉开凳子坐下,“就是因为在英国吃太多了,我看着它就生理性反胃,本来好不容易都忘记了,结果刚才那口直接给我整回去了。”
“好吧……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这个,我只是觉得你以前应该吃过就买来试试,没想让你吐……我只是想对你好一些……”商亭的声音越说越小。
陈系舟缓过劲来,抬头看到商亭那张因为内疚而皱成一团的脸。
“你……”陈系舟抬手揉了揉商亭的脑袋,“下次想对我好就直接问我,行不行?”
商亭点了点头,认真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那以后我不买了。”
“一口都不准再让我看见。”陈系舟说。
商亭看着他:“那你晚上吃什么?”
陈系舟把豆子扔进垃圾桶,说:“吃火锅去吧,好久没吃了还挺想念的,刚好也把豆子压下去。”
“好。”
两个人去到火锅店门口时,陈系舟又冷不丁开口:“其实那个豆子的确过期了。”
“啊?那你刚刚还说没有!”
“我骗你的,刚刚看你那么内疚可怜,没好意思直接说。”
商亭扒开陈系舟放他肩膀上的手,“那你觉得我现在就不内疚了吗?”
“没啊,知道你现在也内疚,但程度肯定比刚才少吧,我说得对不对?”
商亭不悦,偷偷少点了一份毛肚,陈系舟最爱吃那玩意,他刚才那么骗自己,那他偏不给他吃。
陈系舟压根没发现商亭小小的“报复”,埋头调试着火锅档位,“你不是爱吃鸭血吗?这家的鸭血好吃,今天晚上多吃点。”
“欸?好,那我点两盘。”
商亭瞄一眼陈系舟,还好他没发现。
陈系舟一边吃肉片,一边看小群里的信息,言逸和张序霖往里面发了99+的照片,说是在肯尼亚看动物。
沈长青进家里公司了,忙,一句话也不说。
陈系舟有些不高兴,明明大学毕业之前都约好一起去肯尼亚的,怎么他俩倒是自己去了?
舟:【你俩怎么偷偷去玩了?@一只猫@水水树】
言逸(一只猫):【我上个月在群里说过了,你都同意了,你现在反过来说啥说。】
附带一张截屏。
截屏里言逸艾特了他和沈长青,说去肯尼亚玩,问他们什么时候有时间。
陈系舟果断回:【不去,你俩去吧,最近太忙了。】
沈长青:【不去,要出差。】
最后零零碎碎说了一大堆,陈系舟提出让言逸和张序霖先去,等到时候他们俩有时间了再几个人组队一起去。
看完这张截图,陈系舟顿时感到尴尬无比,发了个笑脸emoji,还不忘艾特言逸。
小小闹剧在陈系舟的道歉下结束,但不意味着肯尼亚之旅结束了。
陈系舟想,既然他们先去了,那他也可以和商亭一起去。
一起在夕阳下看象群经过,想想就觉得好幸福。
陈系舟问:“你想去肯尼亚玩吗?”
商亭抬眼,陈系舟又自顾自说:“那我们找个时间去玩玩呗。”
“不是很想去。”
“为什么?”
“感觉好累啊,我不怎么喜欢旅游。”
“但是你那次都去大理了。”
“那是为了放松心情。”
放松心情和旅游也没多大区别吧?前者已经囊括在后者里了,这个理由不成立。
“我的精力没有你那么旺盛,所以很多时候去旅游都会觉得很累。”
“好吧……那等你觉得不累了我们再一起去吧。”陈系舟闷声喝下酸梅汁,说他之前读书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环游世界。
“现在呢?”
“和你一起环游世界。”
商亭觉得陈系舟的情绪有些低落,认为自己应该找一个话题或者是讲一个笑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绞尽脑汁,说:“但是我连和国人交流都交流不明白,更别说外国人了。那要不我明天下班了给你买个地球仪?你想出去玩的时候转一圈,这样就算环游世界了。”
“?”
“而且你看,人家环游世界少说都要好几年,但是你一分钟你就可以玩遍世界,也挺好的……”
说到最后,连商亭都觉得这个笑话实在太尬了,他自己都讲不下去。
他本来就是不擅长接梗的人,地球仪这种提议说出来他自己都知道有多没劲,可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讲完了。
商亭低头扒拉碗里的鸭血,耳朵有点红,心想陈系舟现在肯定觉得他特别没意思。
结果陈系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脑子怎么长的……”陈系舟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行了,地球仪也挺好的,买大点,我要那种一抬眼就能看见肯尼亚的。”
商亭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真要啊?”
“废话,你都说转一圈就算环游世界了。那我以后备课备累了就转一圈,当去了一趟肯尼亚。”陈系舟夹起一片毛肚涮进锅里,“省机票钱。”
陈系舟又问:“你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吗?”
商亭沉默了一会,说:“我想去最接听天堂的地方,一个人静静地呼吸。”
“那挺好的,总比没有强。”
商亭没接话,偷偷打开手机的点菜界面给陈系舟加了一盘毛肚。
第58章 负十八层
【本故事纯属虚构,情节为塑造人物和推动剧情服务,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动物虐待。】
第二天一早,商亭正坐在办公室里看各大网购平台上的地球仪,陈系舟耐心不多,要是买个小的,他连某个国家在哪都还没找到呢就把地球仪给摔了,太大又没地方放。
看着页面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地球仪,商亭先去看了看尺寸,但偏生他对尺寸不敏感,万一买回来太小了怎么办?
坐在他对面的王医生见他时不时“啧”一声,以为是看病历,问他哪里不对。
“没,我在看地球仪,不知道该选什么尺寸。”
王医生一听,说:“你还喜欢研究这个呢?”
商亭顺口答应着:“不是,我对象是家教老师,他说他想要个地球仪。”
王医生挑眉,似乎是没想到商亭谈恋爱了。
“她教地理吗?”
“不是,教英语和数学。”
王医生低下头,把手里的《猫病学》往下翻了一页,“咱们医院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开了个文具店,规模挺大的,你要不去那儿看看?”
商亭“嗯”了一声,把手机屏幕关了放进口袋里。王医生没再追问,继续翻他的《猫病学》去了,时不时还“阿哟哟”一声。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挂号处那边偶尔传来叫号的声音,商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上个厕所,早上吃坏东西了。
王医生了然。
商亭口中的“厕所”自然是那个文具店,他站在门口扫了几眼就觉得文具店确实很大,比医院宽敞多了,货架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像个大型连锁超市。商亭走进去到处绕了好几遍就是没看见地球仪,主要是他后面还跟着个男店员,他转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明明有摄像头还这样跟着,搞得他真会偷东西似的,商亭觉得有些影响自己的心情,壮着胆子说:“您好,我自己看看就好。”
“好。”男店员说着,转身走了,没几分钟又来了。
商亭无奈,任由他跟着了,他们走到最里面那排,才看见几个地球仪摆在货架最下层,旁边还有一堆地球仪拼图和地球仪灯。
商亭蹲下来看了看,大的比篮球还大一点,小的能握在掌心里。大的那个写着“教学专用”,表面是浮雕的,小的那个是夜光的,更像是摆件。商亭把两个都拿起来比了比,大的太占地方,小的款式很好看但又真的太小了,陈系舟那个性子,估计真的会摔。
他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中号的,和篮球差不多,普通款的,标签上写着“学生用”。商亭拿起来看了看,转了一下找到非洲,又找到肯尼亚所在的那个位置用拇指戳了戳。
他心里想就这个吧,不大不小摆在书桌上刚好。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包装,他看到后面货架上有很多礼盒,说用个透明的放。
店员说:“需要自己买礼盒和出打包费哦。”
“还要打包费?”商亭声音提高了些,“好吧好吧,帮我包一下,包好看一些。”
出了文具店,太阳有点大,他提着礼盒往医院走。回到诊室时王医生看见他提着个地球仪,笑了一下问:“买着了?”
“嗯。”
“你对象教英语和数学,要地球仪干嘛。”
“他想看。”
商亭当然不会告诉他是自己说没事转地球仪相当于环游世界,说出去要笑死人的,更何况王医生这种笑点比挑战者深渊都低的人,整个医院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中午饭的时候,商亭和王医生说今天不在医院吃,要回家去。
“对象给你做饭了?”
“嗯……”
“去吧。”
商亭抬起地球仪,将它稳稳当当放在小电瓶车前面的踏板上,戴上小猫头形状的头盔就走。
今天天热,不堵,回到家才用了十二分钟。
屋子里空荡荡的,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对象做好饭等他回来吃这种说法,他只是单纯想来放地球仪。
陈系舟最近教的学生是一个做完大手术在家休息的学生,家长非要请个家教老师教她,说就怕掉成绩了,但一天只教早上的课,下午休息。
这样的话,陈系舟下班就比自己早,他又想让陈系舟快点看见他选的地球仪,只能这样了。
商亭将地球仪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跑去冰箱里翻出一个苹果就出发回医院。
一路上,哪怕太阳晒得沥青路臭乎乎的,眼睛也被周围建筑物的反光刺得酸痛,商亭也觉得自己心情舒畅。
这个世界是那么美好,天是蓝的树是绿的,云彩是白的……
好吧,其实也没那么美好。
商亭看着几个大学生送来的黑色半大小狗想,这只狗被人虐待得不成样子,眼睛瞎了一只,后腿瘸着,四颗犬牙都被拔了。
他看得揪心,即使他做动物医生这么多年了,接诊的病例数少说也有一万多,看过的伤口不计其数,原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再像从事第一年时那样看到就流眼泪了,没想到还是看不得这些。
“先拍片,后腿可能要手术,”商亭对旁边的助手说,“眼睛那块清创上药,别感染了。”
助手应了一声,把狗推进了拍片室。送狗来的几个大学生站在诊室门口,其中一个女孩子眼睛红红的,说他们在学校后山发现的,狗躺在一个纸箱里,旁边还有半碗馊掉的饭。
“你们学校后山?”商亭问。
“嗯,那边有个废弃的仓库,经常有人去那边遛狗,也有流浪狗,”女生说,“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放的……我们没在学校里面见过这只狗,后山围墙上有一些狗洞,它应该是从狗洞里钻进来的,一些人猜测它的牙齿被拔掉是因为有人相信黑狗的牙齿能辟邪。”
商亭倒吸一口凉气,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人相信这些?
他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手术下午做,住院部还有笼子吗?”
助手说还有一个。
“那就给它了。”
几个大学生站在门口没走,那个女孩子从兜里拿出手机,问:“医生,它能活下来吗?”
“能。”商亭说,“但它以后跑起来会瘸。”
“瘸没关系,活着就行,”另一个男生说,“我们能来看它吗?”
“可以,下午手术完,明天就能探视。”
“医生,您尽管做手术,给它用好药,钱我们几个会凑的。”
“嗯,知道。”
大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明显松了一口气。商亭让助手给他们留了医院专门的联系方式,说住院期间有事会打电话,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走了。
下午的手术做了一个多小时,商亭主刀,助手在旁边递器械。
那些学生没找到狗被拔掉的牙齿,没办法接,只能给其它伤口切面做缝合,一开始消毒的时候这只狗被疼得吱哇乱叫,但就是没咬人,甚至都没对人低吼。
旁边的医生有些庆幸,但商亭只觉得难过,即使被那样伤害过,它还是这么相信人类。
小狗被推进住院部,麻药还没过,舌头耷拉在嘴边。商亭把笼子门关好又看了一眼,小狗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他收拾东西下班,骑电瓶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到家的时候迎面看见陈系舟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个地球仪正转着玩,地球仪被转砰砰响。
“回来啦?”陈系舟抬头看他,“今天怎么晚了?”
“下午有台手术。”
“严重吗?”
“嗯,很严重,不知道能不能活。”
陈系舟起身抱住他,说一定能活。
商亭苦涩一笑,从陈系舟怀里挣脱出来,让他去热饭菜。
但在饭桌上,他还是越想越气,地球不是独属于某一个物种的地球,她是所有生物的母亲,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一只小狗呢?
商亭坐在饭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好几下却一粒都没夹起来。陈系舟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他也没反应。
“吃饭。”陈系舟说。
商亭想起医院里救助过的那些动物,想起欢欢,想起自己选择这条路的目的,他再也没办法好好坐在这里吃饭了。
“小狗是上帝派来的小天使,他们为什么要伤害小天使?!”
陈系舟抬起头,看着怒不可遏的商亭,他知道现在不能开口安慰,商亭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什么“你别和这种道德败坏的人计较”的这种空话,他需要的是有人支持他。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有时候哪怕商亭做错了,他第一时间也不应该质问他,责骂他,而是顺着他的情绪往下问,让他知道有人能接住自己,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重新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
陈系舟说:“对啊!为什么要伤害小天使?这种人只能下地狱了。”
“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人是人,狗是狗,除去那些恶犬,这种普普通通的小狗到底哪里碍着他们的生活了?这些人硬生生把小狗的牙拔下来,甚至害死这些小生命,转头就指望这颗牙齿替他们挡灾辟邪。伤害已经落在狗身上,凭什么还要靠着这被痛苦换来的东西求得庇佑?他们亲手施加残忍,却奢望受害的生灵来护着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系舟没打断他,就让他说。
商亭坐在饭桌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饭都没动,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犬牙辟邪,那种东西早几十年就被证伪了,什么偏方,就是拿命换钱。一只狗才多大,它身上那几颗牙齿能值几个钱?为了那点钱就残忍地把它的腿扭了,牙齿拔了,扔在纸箱里等死……”商亭停了一下,喉咙里烧得发酸发痛,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得说,“它到现在都没凶过人,我给它消毒,疼得直抖它都不咬我。”
“小狗知道你是在救命。”
商亭说:“它不知道,那是因为它骨子里就不是那种会咬人的狗,它被人打成这样,还是信人。”
“你说得对。”陈系舟说,“对小狗好的人上三楼,中等的下一楼,不好的去负一楼,那把它牙齿的人呢?”
商亭想都没想:“负十八层,不能再少了。”
“负十八层够吗?”
商亭愣了一下,看着他,陈系舟只是淡淡一笑,没继续往下说。
直到最后,商亭说:“吃饭吧,吃完饭咱俩研究那个地球仪。”
陈系舟应声,低下头扒拉着饭粒,但商亭自己最后还是一口没吃。
第59章 睡前故事
陈系舟最近一直在备课,时间比前面教过的那几次还长,整天泡在书房里,健身都不去了。
他生怕自己哪里有疏漏被这个学生的家长看出来了,家长倒是不会说他什么,但是会去压力那个学生。
陈系舟自己很喜欢这份工作,但这次是真有些吃不开了。每天上班前都要给自己做很久的心理疏导,极力忍住自己想甩脸就走的情绪。但他也不是对那个女生有情绪,是对她的父母。
就比如现在。
她的父亲在客厅里看着女孩前几天做完的数学卷子,上面有一些陈系舟批改的痕迹,考了九十一,但她父亲还是不满意,觉得没上一百就是没努力。
这份试卷也不知道是许父从哪里找来的,陈系舟已经解释过了,卷子很难,他都不一定考好,许莹已经考得很好了。
这就好像在对牛弹琴,许父还在喋喋不休,许莹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知不知道找家教给你花了多少钱?”
“那我之前不是都说了不用找?”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知道你在家休养两个月要落下多少课程吗?”
许莹突然嗤笑一声,推着轮椅进了自己的书房。
陈系舟对许父打着哈哈,跟着许莹走在她身后。
他看着许莹的背影,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车祸导致她左腿骨折,在家里休养两个月。陈系舟去上第一次课的时候就发现那间宽敞明亮的次卧里女孩的书桌上铺满了试卷,她妈妈坐在旁边一遍遍重复“你现在被落下太多了,你不能就这么躺着”。女孩没说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许母本想让陈系舟在许莹的房间里教她,因为许莹很喜欢锁门,但她有许莹房间的钥匙,陈系舟觉得男女有别,许莹才十多岁,卧室又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他一个二十几的男人整天待在人家卧室里不太好就拒绝了。
许母当时就没什么好脸色,但碍于情面同意了,规矩就是许莹不能锁书房门,也不能关上门哪怕一点点。
陈系舟当时就被压力得喘不过气,生出了逃跑的念头,那些家教费他不要也罢,可看着许莹的表情,他还是留下了。
“陈老师,上课吧。”许莹毫无情绪的声音幽幽传来,陈系舟“诶”一声,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
许父许母只让陈系舟教早上的课,说下午还要许莹做别的,话虽如此,他们规定的任务比之前上一天的量还多。
陈系舟不敢耽误,拿出英语要教,许父“咚咚咚”走进来,将他自己高价搜罗来的超难数学卷子拍在桌子上,“先讲这个,明天再考一遍。”
陈系舟下意识去看许莹,见她没什么反应,只能说好。
“从第一题讲起,好不好?”陈系舟说完,余光偷偷瞄着站在两人中间的许父,捏着红笔的手心直冒汗。
许父说:“对!就是从第一题开始讲,这么简单都做错,羞人。”
陈系舟有些无奈:“许叔叔,我们在上课呢,别总打岔,许莹想听哪题就听哪题,毕竟是她自己的试卷,您一直插手也不太好,会影响她心情的,影响她心情就影响她上课对吧?那不就间接影响成绩吗?您先出去一会吧。”
在许父眼里,成绩似乎大于一切,陈系舟这样说着,他就立马出去了。
陈系舟打开手掌,试图用从窗户吹进来的风给自己高热的手心降温,“那……我开始讲了?”
许莹点点头。
陈系舟把那张数学卷子推到许莹面前,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个圈,“这题其实你没做错,就是中间步骤跳得太快了,算出来是负的,其实按部就班往下走就能得分……”
讲到一半,试卷上忽然出现一个湿点,陈系舟讲个不停的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抬起眼皮看向许莹。
她在无声的哭泣。
陈系舟放低声音,安慰着:“你爸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就当他是放屁吧。”
许莹的眼睛还盯在卷子上,泪水却已经决堤,她过了两三秒才开口:“陈老师,你不用替他解释。”
“我没有替他解释,”陈系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说的是真的,我教过好几个学生,有些父母就是那样,考好了觉得是应该的,考不好就觉得是你没努力。他们不是不爱你,是他们脑子里就那一根筋,觉得只有把你逼紧一点你才能更好。”
许莹没接话,只是用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水,连鼻子都没吸,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过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读书了。”
陈系舟没有立刻接那些劝解她念书,说“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的话,他知道那种话对她没用,她听过太多遍已经免疫了。
“不想读就不读呗,等你腿好了,出去找个奶茶店上班,端盘子也行,或者去宠物店洗狗。一个月赚三千再租个小单间,自己交水电费,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没人管你考多少分。”
许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但问题是,”陈系舟看着她说,“你现在出不去,你腿还没好,你手里没钱,你连坐地铁都得有人推着你。这个时候你跟家里闹翻,除了把自己饿死之外没有任何用。”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许莹的眼睛,刚要开口,余光里出现一个走来走去的身影,他赶紧闭上嘴,拿起红笔讲这题该怎么做。
“这题的解法就是在这里建一个坐标系……然后……然后……”陈系舟讲着讲着,偷偷转动眼珠去看客厅里的许父,见他拿起电动车钥匙要出门,又装模作样地讲着。
门“砰”一声关上,陈系舟竖起耳朵听见脚步声走远立马放下红笔,说:“你现在的路只有一条,就是把书读好。不管你爸妈怎么逼你骂你拿你跟别人比,你都把这件事当成你唯一能爬出去的梯子,把他们当做跳板。你考得远远的,去外地上大学,去一个他们管不着你的城市。等你自己能赚钱了,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到时候你连回不回家都可以自己决定。等你站得够高了,你就不用再从他们手里讨钱,你就不用再服从他们的安排……你甚至可以选择不原谅他们,那是你的自由。”
许莹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反驳。
陈系舟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拿起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解题步骤,语气恢复了半吊子的语调:“行了,不跟你扯这些大道理了。你先把这题算完……我跟你说,这种题型我高三的时候也做错过,我老师当时骂我比你这狠多了。”
许莹勾起嘴角,问他怎么骂的。
这些天里,许莹第一次和陈系舟聊学习以外的事情。
陈系舟当年的数学老师和陈太安是老同学,受陈太安那句“他不听话你就可劲儿教育他,打他也无所谓”的嘱托,再加上他对陈系舟能力的认可,陈系舟只要一个大意算错了一步,那就会喜提一句“猪头”。
“说我太笨了。”陈系舟还是没好意思说那两个字。
许莹有些难以置信:“您这样还笨吗?”
陈系舟点点头,许莹又说:“那您都苯的话,这个世界没聪明人了吧?”
陈系舟摸摸鼻子,说:“别‘您您您’的了,我也只比你大七岁,和朋友一样喊就行。”
“不行,我妈会说我没礼貌。”
“这怎么就没礼貌了?”
“谁知道呢?她很在意这些东西。”
许莹叹了一口气,说赶紧上课吧,不然待会她父母回来发现没完成任务,会给两人甩脸色。
因为刚才聊了蛮久,他们一刻都不休息的讲到了十一点,陈系舟压力大到快要爆炸,想点杯咖啡喝,他打开外卖软件递给许莹,让她自己选。
“不用了,我不喝。”
“真的?没事儿,你想喝就喝吧。”
“我妈不让我喝。”
陈系舟还举着手机,他能看懂许莹渴望的表情,于是说:“那你想喝吗?”
许莹想了想,说想。
“那不就行了,你别管你妈,你想喝就喝,不想就不想,要看你自己喜不喜欢,知道吗?”
许莹没说话,拿过陈系舟的手机点了杯果茶,陈系舟点了杯甜度标准的拿铁。
他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喝咖啡,当时马上要出国的时候,因为觉得有些害怕就不分昼夜地喝,最后硬生生给自己喝成了睡眠障碍,吃了小半年药才调好。
这张卷子难,陈系舟讲了一个上午也才讲了几个题,要收拾东西下班回家时,许母提前回来了,她看到书桌上的果茶杯子,原本还挂着笑的脸立马垮下去。
“怎么又吃这种垃圾东西?”她说。
许莹眉头紧锁,眼看着母女俩又要爆发争吵,陈系舟赶紧说:“她今天学得特别好!才讲了一遍就学会了,我看她脑子这么聪明,想着小孩子都挺喜欢奶茶就买了杯果茶当奖励。”
一听到陈系舟夸许莹,许母又立马真心实意笑起来。
但过了几分钟,她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问许莹说:“要不要在家里弄大餐?给你做火锅和烤鱼怎么样?妈妈再喊些人来,热闹些。”
“不用,到时候请的客人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到处都是垃圾,你又要说你最讨厌弄这些就是因为这种原因了,一个家都乱七八糟的。明明是你说要做的,到最后又成我想吃。”
许母尴尬一笑,说那好吧,不做了。
……
陈系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下楼的,他整个人都紧紧绷着,脑子突突地跳,要是再不离开那个家,他的脑子就要跳出来了。
陈系舟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商亭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下班晚一点,你先吃。】
陈系舟最近都很少让商亭等过,但他不想让商亭看出他今天不对劲。商亭太会看这个了,他自己就是从那种家里出来的。
陈系舟想,他需要再喝一杯咖啡。
舟:【不要吃辣的东西。】
商亭收到这几条消息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回复就被同事叫走去按一只中亚,说怀疑腰椎有点问题得拍个片子,但是中亚力气大,一躺到床上去就会剧烈挣扎,现在已经跑出拍片室了。
一只中亚而已,商亭之前在动物园的时候还按过熊猫呢,没事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中亚是成年公犬,当年按熊猫时是五六个人,现在只有两个,而且熊猫麻醉过,中亚没有。
商亭按后腿,同事按前爪,他觉得这根本不是狗,说是拳击手也不为过。
强有力的后爪一下下踢在商亭胸口上,等拍好片子,他捂着胸口觉得自己也得拍个了。
得亏这只中亚性格好,不然估计要打狂犬疫苗……
商亭和同事打了一个招呼,看到陈系舟的消息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个“好”,就去看前几天来的那只小狗了。
这只小狗恢复得不错,就是这两天有点软便,需要再注意一下。
当天晚上,陈系舟因为喝了两杯咖啡怎么都睡不着,隔几秒就翻个身,把被窝弄得一团糟。他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脑子里全是他自己二十出头时一个人在英国的阴冷公寓里吃豆子和今天在许家的画面。他甚至出现了幻觉,感觉现在的卧室里都是豆子的味道。
“睡不着?”商亭被吵醒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凑过来。
“嗯,咖啡喝多了。”
商亭伸手搭在陈系舟的胸口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哄一只大型犬。
“那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陈系舟睁开眼看他:“你还会讲故事?”
“嗯,我小时候经常缠着我奶奶让她给我讲故事,现在还记得一些。”
“那你说吧。”陈系舟钻进商亭怀里。
“你想听什么类型的?”
“嗯——怪诞的吧。”
商亭抱住他,在脑海中搜寻着当年的那些故事。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去她姐姐家玩,姐姐做了很多菜,让她去喊她姐夫回来吃饭,说她姐夫在犁地。女孩跑到地里没看见人,就一直喊,她姐夫就‘诶——诶——’地回答她。女孩低下头一看,才看到她姐夫——是一只毛毛虫。”
“啊?毛毛虫?怎么会是毛毛虫啊!”陈系舟难以置信,“毛毛虫怎么能犁地啊?”
“不知道呀,奶奶告诉我的。”
“奶奶知道为什么是一只毛毛虫吗?”
商亭想了想,说:“不知道,这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故事了,谁还会去追究姐夫是毛毛虫的原因……后面还有一段呢,但是你不是有密集恐惧症吗,那我就不说了。”
“行,别说了,不然更睡不着了。”
商亭笑了笑,轻轻拍拍他的头,说:“睡吧。”
几分钟后,陈系舟没再翻身。商亭以为他睡着了,就把垫在他脑袋下面的手抽出来,自己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系舟没睁眼,他只是收紧手臂,朝商亭又靠近了些。
姐夫为什么会是毛毛虫?
明天那张卷子该怎么讲?
他闭着眼,在这两个没头没尾的念头之间慢慢沉下去。
第60章 差点发现
商旭坐在电视机前扒拉着手机和陈系舟聊天,聊到高兴的地方就咯咯笑,完全没注意到徐艺婷正看着他。
徐艺婷问:“笑什么?”
“没什么,刷视频呢。”
商旭瞥了一眼母亲,她的眼神里满是质疑,但他也不想再多解释了,越解释越啰嗦还会扯出没必要的事情——谈恋爱了?作业写完没?写完作业了不知道复习吗?整天就知道玩手机,把眼睛玩坏了怎么办?要是再往后延伸就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老了怎么办?
烦得很,而且自从奶奶去世后,爸妈的眼神就变得很不一样,总是带着很浓的探究意味,经常有好几次都是要开口问什么但最后啥都没说。
他把手机屏幕往腿上扣了扣,假装去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对着镜头说自己的择偶标准,明明自己也就那样要求还挺多。徐艺婷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进去了。
商旭松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陈系舟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你哥今天又买了个柜子,家里快变成毛绒挂件展了。】
他回了个【哈哈哈哈哈哈】,打完又删了,换成【我哥真的没救了】。发出去之后自己又“嘿嘿”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徐艺婷在切菜。
商旭压低声音,按住语音键说:“我跟你讲,我妈刚才盯我半天,吓死我了。她要是知道我跟你聊天,肯定又要问东问西。”
陈系舟秒回:【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我同学,男的女的,家在哪,成绩怎么样……烦得很。”
舟:【那你别说是我。】
“我知道,我又不傻。”
然而,当商旭发完这条消息时,徐艺婷切菜的声音已经停了。
……
商亭刚刚从医院出来就接到了陈系舟的电话,说今天他和商旭聊天的时候差点被徐艺婷发现了,给他吓得不轻。
他安慰着:“没事的,我妈妈经常会这样,她就是喜欢管闲事。”
“没有吧,”陈系舟说,“我怎么总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呢?感觉有人要咒我似的。”
商亭一摸口袋发现自己忘拿电动车钥匙又转身进医院办公室里到处找着,按理来说那钥匙应该很好找的,一把几厘米的钥匙配了一个13厘米的毛绒挂件,应该一眼就能看见的。
但他还是几乎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陈系舟听着电话那头叮铃哐啷的声音,问:“怎么了?”
“没事,我找不到钥匙了。”
“那我来接你?”
商亭最后决定去王医生的位置上找一下,他走到王医生的工位前,桌子上一如既往地堆满了病历和医学期刊,但一眼就能看见那串钥匙正躺在显示器旁边,毛绒挂件垂在桌沿外,晃晃悠悠的。
脑海里闪过一个声音——商医生,给我瞅瞅你那挂件呗,我现在蛮无聊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商亭松了口气拿起钥匙,顺手碰了一下那个毛绒挂件——是只歪着脑袋的柴犬,他自己舍不得用柜子里那些79一个的热门IP的挂件,陈系舟看不下去就买了一个普通的送给他,说是挂上这个就再也不会丢钥匙了,结果他还是差点丢了。
电话那头陈系舟还在等着:“找到了?”
“找到了,在王医生桌上。”
“那你先在医院门口等我,我俩吃饭去。”
商亭愣了一下:“你要来?”
“你不是说找不到钥匙嘛,反正我也没事,就过来了。”
商亭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你不用来的,我骑电动车回去就行。”
“我都到了,你别废话了,快点。”
这么快?!
商亭咚咚咚跑出医院,站在门口仔细寻找着陈系舟的身影,看好几分钟都没看见他,看眼手机屏幕发现电话还打着就问:“人呢!”
“我在等车呢,打的车还没到。”
“你不是说你已经到医院了?”
陈系舟嘿嘿笑两声,说那是他说着玩的,自己那会儿才刚刚换好外套,顺口说出去了。
商亭站在医院门口,晚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对着手机沉默了几秒,最后无奈说:“陈系舟,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欠收拾,该打。”
陈系舟在那边低低地笑:“那你等我,五分钟,真五分钟。”
商亭没挂电话,站在门诊楼前的灯下,看着一辆辆车从眼前滑过去。果然没一会儿,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后座门打开,陈系舟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
陈系舟今天穿的是Adidas x Y-3系列的一件黑外套,没拉拉链,下车后被风吹得鼓鼓的,在背后飘来飘去。
“去吃什么?”
“你今天怎么不和我穿情侣装?”
两人同时开口,商亭沉默了一会,最后说:“太贵了,被宠物抓坏了怎么办?”
“哦哦,那你平常休息的时候要和我穿。”
“嗯……你没拿你的头盔来吗?”
陈系舟一拍大腿:“忘记了。怕什么?最近这几天交警都没堵,我运气很好的。”
可是陈系舟忘了,他在这方面运气其实很背,开路虎出门懒得拿驾驶证,那天刚好遇见交警了;前不久骑电动车出门,还是遇见交警了,被罚的原因则是穿拖鞋。
商亭戴的头盔是他的尺码,陈系舟戴着觉得不舒服就让商亭骑车自己坐后面,那样要是遇到交警还能赶紧下去躲会。
他们没骑几百米就遇到了一个。
陈系舟嘀咕:“运气也太背了吧……”
准备实施A计划时,眼睛很尖的交警朝他们吹了下哨子,然后抬手示意——过来过来。
这次依旧是乖乖挨罚。
交警是上次抓到他穿拖鞋骑车的那个,两人刚好认出彼此来。
陈系舟尴尬一笑,交警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不长呢?”
“今天长今天长。”
“上次穿拖鞋,这次忘头盔,下次是不是该光膀子骑车了?”交警把罚单递给陈系舟,“让你们带头盔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你是带了,你倒是安全了,你后面那个就不需要安全吗?”
陈系舟噎了一下,商亭在旁边没忍住,偏过头去笑得肩膀都在抖。陈系舟瞥他一眼,眼神里都是不满,商亭清了清嗓子,替他打圆场:“对不起对不起,这次确实是我们疏忽,下次一定戴。”
交警收起东西,看了商亭一眼:“你是他哥?多管管。”
商亭点头,陈系舟嘴里嘟囔:“是是是,我哥管我。”
等交警走远了,陈系舟把罚单叠起来塞进口袋,回头看商亭:“你刚才笑什么?”
“笑一下都不行了?”
两人又心惊胆战地骑到商场,生怕再遇见一个交警,但好在都没遇到了。
他们今天吃的仍旧是约会七件套里的韩式烤肉,只不过这次换成了非自助。
之前他们吃的是自助的,陈系舟回去后拉肚子拉到脱水,发誓一辈子不吃自助餐。服务员领他们到靠墙的位置,陈系舟一坐下就扫码点单,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商亭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就听见他说:“鸡脚筋先来两盘,五花肉一份,牛舌一份,肥牛一份,还有你最喜欢的洋芋×火腿肠……”
“你点那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能打包就打包呗,反正我明天不上班。”
商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水壶给他倒了杯大麦茶。陈系舟点完把手机一搁,抬头冲他笑:“你还要什么?”
“你点就行。”
“那我再给你加个菌菇拼盘,你上次说那个杏鲍菇烤着好吃。”
“嗯。”
炭炉端上来,烤盘滋滋地响,陈系舟夹起一片五花肉铺上去,油花爆开的瞬间,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商亭拿着夹子翻着肉,陈系舟就在旁边盯着,到了一定程度就催:“好了好了,可以吃了。”
“还没熟透。”
“熟了熟了,我看着呢。”
商亭没理他,又等了十几秒才夹起来先放到陈系舟碗里,陈系舟笑着说谢谢亭亭,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啊。”
“我吃着呢。”
吃到一半时,商亭翻微信翻到他们四个的小群,发现商旭已经好几天没有在里面聊天了。
这很奇怪,往常商旭经常给他发消息的,平均下来可以说是每天都发。
“小旭怎么也没个动静呢?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吧,他前几天还和我聊天的。”
“聊什么了?”商亭问。
“嗐,就那些呗,聊着聊着你妈就问他和谁聊,差点被发现了。”
陈系舟说着说着突然忧伤起来,自己和商亭的恋爱只得到了自己家人的支持,商亭那边就一个弟弟支持他们,虽然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儿吧,可要是真想入商家门,还得商正斌和徐艺婷同意。
但问题是他们恐同呀!
世界上最悲伤的事莫过于此。
陈系舟把筷子搁下,难得没了食欲,盯着烤盘上那两盘还没动的鸡脚筋问:“你说你爸妈要是知道了,是先骂你还是先骂我?”
“先骂我。”
“为什么?”
“我是他们的儿子。”
陈系舟想了想,点头:“有道理,然后转头骂我‘带坏他们的儿子’。”
商亭没接话,把烤好的肉夹到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自己吃,吃完才说:“什么带坏不带坏的,这都是我自己选的,和你没关系,我不会让他们骂你的。小旭那边我先问问,他最近确实不太对劲。”
这顿烤肉吃的没以前那么香了,可能是谈论的话题太过沉重,陈系舟没吃多少鸡脚筋就放下筷子喝着饮料。
回去的路上改成陈系舟骑车,他心里郁闷,说:“那你准备怎么跟你爸妈说?说我俩在谈恋爱?”
商亭只说:“好好骑车。”
“哦。”陈系舟拧了拧油门,小电动车加速往前冲,风把两个人的衣服都吹得鼓起来。
商亭坐在后座,忽然觉得,有些事可能真的藏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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