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路向北
陈系舟说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商亭，可眼前的人就像听不见似的，自顾自看着地面。
明明应该说完就马上转身离开的，可陈系舟偏偏又硬生生等了两分钟左右。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今天是不能得到让自己开心的回答了，于是转身大步离开。
商亭自虐一般的站在原地，等他抬起头时，陈系舟早已不见了身影。
他感到有什么液体从自己脸上滑落，伸出手摸了一把，抬起头看看天，是大太阳，没有雨。
那手指上的透明，是他的眼泪吗？
商亭活了27年，从未想过他居然会因为一个在旅途中遇见的人哭泣，但他转念一想，也许让自己流眼泪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陈系舟，而是他身上的那股生命力，以及那说走就走的决心。
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今天真的没有和陈系舟一起去新疆，以后会不会后悔？
从此以后，他不可能再在旅途中遇见像陈系舟这样的人了。
“反正人这一辈子也就活那么几个瞬间，干嘛要一直照顾别人的情绪呢？当然是自己爽快更重要咯。”
陈系舟曾经说过的话像山泉水一样涌出来，他是在什么时候说的这句话的？
商亭想了一下，是在他们刚刚爬完苍山不久，遇到了一个推销自己手编花环的人。依旧是缠着商亭不放，依旧是陈系舟解的围。
在那个人走后，陈系舟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人只活那么几个瞬间。
为什么要一直照顾别人的情绪？
商亭迈出一只脚，又在没落下时收回，他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去。
拉着行李箱的手指开始用力，可能是最近一直晒到太阳的缘故，商亭的手指起了点倒刺，被拉杆刮了一下就疼得厉害。他低下头，视线却没落在那些倒刺上。
是那根鲜艳的五彩绳，由陈系舟戴上的绳子……
商亭突然迈出脚步，拉着行李箱跑进了大厅。
昆明站的人很多，有很多人在慢慢走，也有很多人在赶路，见商亭跑得那么快，他们以为这个人要迟到了，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
商亭跑了一圈没看见陈系舟，额头上都是汗，他拼命吞了口唾沫，嗓子眼涩得发痛。
“旅客朋友们，欢迎来到昆明火车站。已网上购票的旅客，无需换取纸质车票，请凭购票时的有效身份证件直接刷证进站乘车……”
整个昆明站里都是机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商亭反而冷静了下来。
陈系舟并没有告诉他自己已经在手机上买了票，那么，如果他要买前往乌鲁木齐的火车票，就必须去售票口。
可售票口在哪里呢？
商亭用目光搜索着，看到一个像是大学生的人站在圆形柱子旁边吃着烤肠。
像是当时初见陈系舟时那样，商亭朝那个大学生走过去，问：“你好，请问一下，售票口在哪里？”
大学生将烤肠囫囵吞下去，又被烫得说不出话，“在那边……”
商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一群不停移动的黑色人头里看见了那个前刺。
“谢谢啊！”
他拉着行李箱朝前跑，时不时说借过。
陈系舟站在售票机面前，明明一分钟就应该买完的票，他却足足买了五分钟左右。
动作干嘛那么慢啊？
反正又等不到人。
“请选择您需要办理的业务。”
“请选择车次。”
陈系舟在上面选了前往乌鲁木齐的火车，按了确定。
“正在读取身份信息，请稍候。”
“陈系舟！”
原本还不耐烦的在售票机上戳戳点点的手指忽然停下动作，陈系舟难以置信的转头，就看到商亭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商亭的脸上都是汗，看样子是跑得太快流下来的。
陈系舟心里疑惑，但更多的是开心。
他明明想走上前替商亭擦拭汗水，可想起刚刚被商亭的犹豫折磨得快要崩溃的神经，最后只是故作矜持地说：“来啦？”
“嗯！”商亭认真点点头，说，“我跟你一起去新疆好不好？”
“哼，去新疆的火车又不是我家的，随你想去喽。”
商亭笑了一下，将身份证塞进陈系舟手里让他给自己买票，陈系舟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整顿神色选着软卧还是软座。
他本来是想挑战一下的，回国之前他就经常看到大学生坐硬座去西藏新疆，但他对自己的屁股没信心，于是就决定选软座。
但现在商亭来了，他怕商亭受不了，最后还是选了软卧。
握着手里的两张票，陈系舟的心情立马就舒畅起来了。
距离列车出发还有一个小时，他们只能找两个座位休息休息。
陈系舟嗫嚅着：“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啊，要不是我不知道在哪里买票耽搁了一下，你就找不到我了。”
“那不是还有一个小时才出发呢吗？”
陈系舟被商亭这话噎了一下，气急败坏地说：“那……那咱俩就不能在一个车厢里了啊，诶，你这人真的是……”
“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陈系舟诶了一声，拿出平板玩着游戏。
商亭给宋峻安又发了条消息。
【我去新疆了。和之前在昆明站遇见的那个，就是一起在大理玩的那个。你见过照片。】
现在是上班时间，但宋峻安回得很快，似乎是在摸鱼。
【行，每到一个地方都和我说一声。】
三点多的时候，他们的车次才开始检票。
陈系舟不慌不忙的收起平板，拉着两个行李箱来到闸机口，一直到站台上时，看着面前的火车，商亭犹豫着开口：“坐火车真的能行吗？差不多四十个小时了……”
“没有四十个，明明就是39个小时。”陈系舟说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没解锁，屏幕上只有一个备注为“嫂子”的人发来的消息。
【知道了，我会和你哥说的，你自己小心。】
“那也差不多啊，你说这真的能舒服吗？”
“嗐，信我吧，咱俩买的软卧呢。”
可等两人真的来到自己的车厢时，陈系舟摸了摸床垫，发现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软，又看了看逼仄的空间，一种名叫后悔的情绪开始悄悄蔓延起来。
但现在火车已经启动了，他们不能下车。
来都来了，票都买了，坚持到最后也没什么。
他大喇喇地躺在床上，第一次坐这么远的火车带来的刺激感让他没办法彻底安静下来，总是和商亭说着话。
“诶，你说咱俩在乌鲁木齐休息几天呀？”
“咱俩第一站要去哪儿？”
“你说这个火车有没有突然开得很快的可能？”
刚开始的时候，商亭还能回答他，可随着火车不断前进，他就开始犯困。
到最后，陈系舟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床，发现商亭已经睡着了。
不仅仅是商亭，陈系舟的上铺也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车厢里就三个人，另外两个都睡着了，陈系舟自觉没趣，抱着被子闭上眼睛。
等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商亭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靠在墙壁上看着电影，上铺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唯独陈系舟，抱着被子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商亭问：“你要吃什么？”
“不知道，现在还不饿，等会吧，你饿吗？”
“不饿。”
陈系舟一把推开被子，坐在小桌板面前发着呆。
他们现在完全不知道火车到了哪里，只能凭借窗外的风景瞎猜。
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大峡谷，陈系舟连忙抓住商亭的手臂让他看。
“你说这峡谷叫什么呀？”
“不知道啊，我没来过。”
——
刚开始的几个小时，陈系舟还能上蹿下跳地闹，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列车的前进，他也越来越安静。
除了发呆就是睡觉，再不然就是玩平板和看风景。
头天晚上商亭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到陈系舟那张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像僵尸似的，吓得不清。
“你怎么还不睡？”商亭压低声音问。
“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陈系舟还在等着商亭的回复，等了几分钟没等到，翻转手机就着屏幕微弱的光看了一眼，才发现商亭又睡着了。
“就在刚刚，NASA发布了一组数据，一颗小行星正在靠近地球……”陈系舟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名叫“宇宙全知科普者”发的视频，长达二十分钟的科普，他一个字不漏的看进去了。
视频看完还点进评论区看着那些评论，忽然发现手机上有一些粉红色的东西，他用手指抠了抠，没用。这种东西像是影子，是长在内屏上的，陈系舟知道，他又把才买不久的手机玩得烧屏了。
但比起手机烧屏，他更担心地球，万一那颗小行星真撞了怎么办？
他还没活够呢！
手机开始发烫，陈系舟将它放在小桌板上就开始酝酿睡意，火车的床好难睡，他换了几十个姿势都没找到一个能够让他睡得爽快的，只能小心翼翼地翻身。
第二天一早，陈系舟就哪哪都酸，商亭给他捏背，也没能止住他的哀嚎。
商亭说：“谁让你不坐飞机。”
“那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嘛，我以后肯定坐飞机……肩膀再捏一下，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酸胀胀的。”
捏了几分钟后，商亭拍拍陈系舟的背，让他起开。
可陈系舟只是嘿嘿一笑，随即掰过商亭的身体就要给他捏捏。
陈系舟的手才碰到商亭的肩膀，他就像是被烫到一样挪开了，“你，你别碰这。”
“哦，那我给你捶捶。”
“嗯。”
陈系舟的力度刚刚好，身上的疲惫感也好了很多。
可陈系舟捶着捶着，就朝商亭的腰那里去了。
他想着商亭经常侧躺着，对腰不好，才碰上去，商亭就又弹开了。
“你，你干嘛老是这样？”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这么敏感。”
“不捶了，吃饭。”
陈系舟没再纠缠他，打开一包麻辣味的薯片吃着。
火车上的时间过得很慢，陈系舟好不容易熬到夜晚星星出现的时候，火车却进入了一个长隧道。
他一脸不爽的样子尽数落在商亭眼里，“你不高兴吗？”
陈系舟回答：“没。”
一直到火车出了隧道，陈系舟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忽然说：“你知道吗，NASA昨天发了一组数据，说有一颗小行星正在靠近地球，距离比月球还近。”
商亭转头看他：“真的？”
“真的，我刷到的。”
商亭沉默了一下：“……你刷到的？”
“对啊，NASA发的，多权威啊。”
商亭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陈系舟又说：“不过你放心，他们说不会撞上。”
商亭嗯了一声，看着陈系舟认真的侧脸，想了想还是没戳破。
在他们快要熬成木乃伊的时候，火车终于到了乌鲁木齐。
两人脱着疲惫的身体下了火车坐在站外的椅子上，过了几分钟，商亭开口：“我们在这里休息两天吧，我实在是不行了。”
累坏的陈系舟答应地很干脆，“好。”
商亭抬头看着天，心想不让老去的自己后悔的代价太大了。
如果火车再不到站，他就要生出回去的念头了。
身边的陈系舟大口大口喝着水，就听见商亭忽然开口说：“谢谢你带我来新疆。”
谢什么呢？
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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