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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别有洞天


    再次醒来的时候,傅渊再一次感受到了浑身酸疼的感觉,活像小时候犯错,被母亲狠狠抽了一顿的感觉,从头到脚都动弹不得,背部更是,稍稍一动便是火辣辣地牵扯感。


    “春和。”他长了张嘴,却只听到从自己喉咙处冒出的零星几个气音。


    但闵春和听到了。


    他也是浑身湿透的样子,原本缠着绑发的布条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乌黑的长发就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唇上也看不出任何血色,那身灰白的纱衣也狼狈地缠作一团,只有手腕上那一点红绳,成了他唯一的颜色……


    见傅渊醒了,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来,一只手紧紧攥着傅渊的手腕,摸着他的脉,另一只手则颤抖着伸出去,贴在傅渊的脸上,却比他的皮肤还凉,刺激得傅渊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在探知到那温暖、带着热度的脉搏后,闵春和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气一样,整个人跪在傅渊边上,慢慢地弯下了腰,用自己的额头紧紧贴着傅渊的额头。


    离得近,傅渊终于是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香。


    “我差点……差点……”他语无伦次,整个人发着抖,又怕自己压到了傅渊,才慢慢撑起了身子,死死看着傅渊的眼睛。


    闵春和没能说出来。


    他闭了眼,脸上看起来湿漉漉的,让傅渊分不清是暗河水,还是他的泪。


    傅渊静静地、贪婪地看着他。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闵春和便连忙又退开了些,生怕自己挤到了他。


    但傅渊只是偏了头,又咳嗽了一下,吐出了几口水,觉得胸口舒服不少。


    然后他便深吸一口气,硬是拧着自己翻了身,侧过来支着自己,将水吐干净后,拉着闵春和,慢慢地靠着棺材边坐了起来。


    闵春和见状,连忙伸手去抚他的胸口,却被他整个人一把抓住,往怀中一带,便是一个紧紧的、劫后余生的拥抱。


    即使心里知道,现在的场合也许并不合适,但想到刚刚傅渊闭过气,若不是傅容和江荃来得快,若不是之前抢回了那半包银针,若不是云馥丹还剩下一粒,自己几乎就失去了他,闵春和便也不再想压抑自己的情感。


    他将脸埋在了傅渊的肩窝里,小口小口喘息着,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傅渊把他扣得很紧,手也艰难地抬起,从闵春和的头顶,沿着那清瘦的曲线,一点点安抚下来。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株紧紧缠绕着的并蒂莲,都恨不得把对方揉到自己的骨血里。


    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傅渊才松了手。


    他现在胸口还是痛得厉害,说不出话,但稍微动动已不是问题。他伸手,轻轻地将闵春和的袖子撸了上去,看到了那一条深深的、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的伤口。


    傅渊很小心,即使是刚刚那个急切的、亲密的拥抱,他也很注意,没有压迫到闵春和的手臂。现在,看着这道伤口,他眼中自然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心疼。


    闵春和见他垂眸,一副自责的样子,连忙将袖子简单卷了遮掩:“皮肉伤罢了,不比你全都是内里的伤,出去了得好好调养一下。”


    他话说得急,傅渊也不反驳,只是伸手,像以往两个人赏月聊天的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耳垂,表示自己知道了。


    稍稍发泄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闵春和才回过神来,想起还有七个人正坐在青铜棺内,其中有一个是傅渊的亲大哥。他不太好意思地转过头,就发现除了又一次昏睡过去了的柳斐,就连老头在内,都认认真真地低着头看着棺材底。


    闵春和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阿渊醒了。”他低了头轻声道,“出去后,再请师兄和冬湫帮忙看看就好,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傅容和李亦风这才转过头。


    傅容动作快,但也很注意力度,他摸了摸傅渊的额头,又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眼珠子跟着动,才松了一口气,道:“胡来!就不能等我过去么!”


    傅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样的笑。


    “回去了你鸢姐肯定得骂死我。”傅容干巴巴道,“把你和闵先生都搞成这副样子,母亲留给你的君子剑也没了。人大了,主意也大了,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就满意了。”


    傅渊现在没办法反驳,只能眨巴了一下眼睛。


    说来说去,傅容也不是真的怪傅渊,不过是自责自己明明身为大哥,却总让弟弟担风险罢了,傅渊又怎会不理解。


    由着傅容碎碎念地念叨了一会儿,傅渊才开了口:“到哪儿了?”


    听他问了,傅容便止住了话头,面色也逐渐严肃起来。


    傅渊见他这反应,心下突生不安。


    “走了一条险路。”三步外,江荃握着一个奇怪的木头柄答道,“是出去的路,但……更危险。”


    傅渊一开始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休息够了,在闵春和的搀扶下慢慢站起,看到了周遭的一切,才恍然大悟。


    闯入水闸,那层瀑布之后,竟是另一处天地——暗蓝的色的湖水静静地沿着石阶流淌,波澜不惊,蔓延过湿润的每一寸岩壁,每一尺通路,岩壁上五彩斑斓,各色石雕壁画绘制其上,青铜灯内香烛摇曳,吹起香风阵阵,壁画之上飞天起舞,倒像是去往佛教经典中极乐之地的一条通天路。


    也许是被湖水沁染久了,整条河道都是安静的幽蓝色。若是低头,还能看到那湖水中有星星点点的东西晃动,带来几分微弱的光。


    只是越往里走,壁画便越狰狞。飞天离去,留下的只有残破的乐器和布帛,恶鬼自烈焰中诞生,一点点灼烧着原本华美的宫殿,最后留下一片断壁残垣。


    而到了尽头,迎接他们的,是最后的一幅巨型壁画。火焰中的恶鬼与神佛相抗衡,最后被炼作一团,成了一只兽首人身,长有九条臂膀的怪物。那怪物每条手臂上都握有一个武器,只有最后一条因着石刻被滴水腐蚀,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前朝过往么。”李亦风不知何时也摸了过来,站在后头,也静静地看着这幅壁画。


    “或许吧。”傅容叹息。


    他同龙十七一起,将青铜棺朝着岸边划去。等到棺材停稳后,几人便慢慢从中爬了出来。


    再一次站在坚实的地面上,闵春和只觉恍然。


    他下意识地便要去牵傅渊,又反应过来不合适,手伸了一半,却被傅渊精准地握住了。


    傅渊看着他,似有千万欲说还休的话,都凝结在了紧紧相握的手中。


    另一边,李亦风自告奋勇地背了柳斐,傅容走在最后面,老头跟着他,倒也算得上安稳。


    江荃则拿着拓下地图的布片,走在了最前头。


    越朝里走,离壁画越远,闵春和就莫名觉得心里不安,就好像那壁画上的怪物,在通过那数十年的孤寂,盯着他们这群生者。


    他心里想着,脚步也慢了几分。


    傅渊察觉到了,便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凑到耳边,轻声道:“怎么了?”


    “感觉有人在看。”闵春和压低了声音,那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壁画。


    只一眼,他便彻底呆住了。


    “怎么了?”傅渊意外,也跟着他回了头,然后一样愣住了。


    走在最后头的傅容和九章见他二人难掩脸上的惊愕,也连忙开口,叫住了还在试图向前走去的江荃。


    众人盯着那奇怪的壁画。


    石壁上头,还是乃张牙舞爪的怪物只是此刻,几条手的动作变了,变成像是捧着什么东西的样子,可那东西的位置,恰好就是之前壁画毁坏的位置。


    李亦风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喃喃道:“石头还能变不成。”


    老头显然害怕那怪物,此刻也躲在傅容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是死死捏住了自己的小破布包。


    龙十七胆子大,身体比脑子快,直接朝着那壁画走去,江荃都没能拉住。可也正是这几步,倒叫他发现了那壁画上的玄机:“不是变了,是看的角度不同,这画就长得不一样!”


    他眯了眯眼,又从火光下走到了阴影里:“灯在不一样的位置,看到的就不一样。现在看起来……像是在跳舞?但好像还是盯着我看。”


    听了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


    “恐怕是故意的吧。”傅容皱眉道,“这壁画本来就威压重,用颜料和特殊的技法做成这副样子,也是有威慑入侵者的含义吧。”


    九章赞同:“恐怕和之前的机关一样,我们去看了,反而落入陷阱。先按照地图,走去出口和其他人汇合吧。”


    众人对此都表示了同意,只有李亦风不动声色地动了手指,掐了一卦。


    许是他的动作于睡得并不安稳的柳斐而言,还是太过明显,柳斐昏昏沉沉地醒来,看到的就是李亦风袖袍下并不显眼的起伏。其实在进来的一路上,她没完全睡着,零零碎碎,却也听明白了个大概。


    柳斐没出声,依旧半阖着眼,只是悄悄地指尖发力,掐了一下李亦风,然后用指尖在他背上写了两个字。


    李亦风心领神会。


    继续沿着越来越窄的路朝里走去,拆除了七八个预设好的暗箭,又卡住了好几个从上倾泻而下的沙土陷阱,龙十七不由得感叹,这宝藏还真的是拿捏准了人性的弱点。


    “换做是我,有了地图,还看到了尽头的出口,肯定不管一切地冲出去了。”许是看到了尽头那扇熟悉的青铜门,龙十七只觉得松了口气,话也开始密了起来,“在这里设下这么多陷阱,可不是一抓一个准。”


    话音刚落,他便一脚踩到了一个下陷的石砖。


    “那你就当心点。”九章伸手,没好气地拎住了龙十七将他朝后一扔,拔刀斩落飞剑。江荃则捡起路边石块,朝着那反光的地方一扔,就彻底卡死了那机关。


    龙十七嘿嘿地笑了一下,低头拍了拍衣服就要站起来,却恰好看到了沟槽里的堆着的尸体。


    那些尸体已经有些年头了,早就风化成了白骨,碎了大半在坑底,层层叠叠,几乎都分不清有多少人丧命于此。那骨头上的衣服保存得还算完整,可但那衣服上的标志却让龙十七不得不沉下了脸色。


    他转头,看着傅渊和傅容,又回过去看了一眼坑底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扭捏地站在了沟边,不敢离开。


    江荃面色一变,连忙凑过去想要查看,却被傅容大步流星地超了过去。


    一低头,他便认出,那衣服上几乎褪成了白色的文案,是疏风山庄的林间隼。更重要的,是那衣服边半截用金线编织的图案,是傅家烟门一脉的派系图案,更是其父傅重明惯用的衣袍装饰。


    疏风山庄中,因着身为庄主,身份特殊,除了傅重明,没有人有资格、也能用这个图案作衣袍袖管的装饰。


    “阿渊,帮我看着。”傅容果断道,“我下去看看。”


    第82章 九兽纹


    那坑其实并不大,只是填的尸体太多了,才让傅容恍惚间生出了一种惨烈的感觉。


    他跳下去,踩着一地碎骨,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句尸首边,看到了臂骨上那半截已经风化了的痕迹。


    傅重明年轻时去过北地和东海修行,迎战过当时专抓童男童女练功的北地雪魔洪老耆,右臂重伤,几乎无法再次提剑,后来是在柳覃双的陪伴下,才重练左手剑法,重回武林。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二人情愫互生,才有了傅柳二家的结合,生出了傅家兄弟。


    傅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截骨头,而后起身,草草扫了一圈周遭剩下的尸骨。


    那些骨架颇为宽大,颜色也更深,残留挂着的也大多是亚麻纱布一类的服饰。其中大多数衣服残片上,都挂有亮晶晶的铃铛珠子一类的装饰和刻着月亮的令牌,毫无疑问是西域的人。还剩下一些,尸骨边是卷了刃的官制长刀,恐怕就是当年来接应的玄铁卫。


    联想到之前九章的坦白,毫无疑问,傅重明当年虽然误入地宫,被卷入了西域教派和中原王族对宝藏的争夺,但他想办法解开了机关,从地宫里逃到了这里。只是最后遇到了截杀看门的西域高手,寡不敌众,最后死在了这一处无人知晓的小土坑内。


    傅容静静地在土坑内站了一会儿,直到上面傅渊轻声叫他,才从边上翻了上来。


    “是父亲。”他闭了闭眼,“右手的伤口对得上。”


    听了这话,傅渊也不由得有些低落。


    他低头看着那具不远处的尸骨,轻声道:“大哥,做个记号吧。总得落叶归根。”


    傅容点了点头,用疏风刀在墙壁上划了一下。


    但疏风刀入墙后,傅容却陡然间觉得手感不对。


    他猝然将刀插入,疏风刀几乎没入崖壁,动作极大,惹得江荃和李亦风也都转过头去盯着他。


    “怎么了?”江荃皱眉问道。


    傅容收了疏风刀递到了他眼前。本该干净清亮的刀身上,一抹刺眼的深红慢慢蔓延开来。


    江荃面色一变,摸了摸墙壁,又叩击了一下,道:“是暗室。”


    “要开么?”


    只是还没等到傅容回答,他们身后的壁画却震动了起来。


    巨大的岩壁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空旷的暗室,一个白发苍苍、潦草干枯的老人从密室中慢慢走出。是个老妇人,干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了,眼睛却像是沙地中的野狼一样,暗绿幽深,照得人心里发慌。在她背后,暗室道路像枝蔓一样衍生开来,似乎是朝着崖壁上的墓室探去。


    老妇抬头,口鼻之处鲜血淋漓,却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手里拎着的那具已经被啃食得彻底没有了气息的玄铁卫的。江荃抬眼,从那尸体上的令牌发现死的是龙八,他惊惧地睁着那双眼,恰好朝着他们的方向望去,手中长刀支离破碎,只剩下了一个刀把。


    那老妇人看着他们,像是看到了新鲜的食物一样,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她将龙八的尸体随手一扔,一摇一摆地,就朝着他们冲了过去。暗室内渐渐亮起,众人才看清,在她身后还有不少玄铁卫和沙匪的尸体,陈横罗列,几乎染红了整个暗室。


    江荃把布片扔给了九章,道:“先带柳族长几个出去!”


    那老妇动作极快,甚至是用着四肢刨地而来,与带着伤者的众人相比,灵活得就像一条野狗,转眼便高高跃起,冲着李亦风和柳斐便要下手。


    江荃出剑,漆黑的剑身凝练成一抹线条,格挡住了那一下。老妇力气极大,震得江荃不得不后退几步,才卸掉了力。他勉强站稳,只觉得手臂发麻,莫名有种之前应接越酌招式的错觉。


    见无法一击抓到猎物,老妇龇牙咧嘴地叫了出来,后退了几步。傅容连忙跟上,从侧面靠近后又悄悄追出一刀,但老妇嗅觉极为灵敏,即使傅容故意选了下风口靠近,却也还是被她捕捉到了气味的痕迹。


    她脖子突然一扭,整个人脑袋一歪,像是暗夜中的野鸟一样,歪着头,就张了嘴朝着那刀刃咬去。


    疏风刀身为神兵利刃,自然不会畏惧这口半残的牙,傅容更是将刀向上一顶,只要那老妇敢真的咬下去,他就能一刀刺穿她的头颅。


    但那老妇看着那明晃晃的刀痕,显然也打了退堂鼓。傅容进了一寸,她便退一寸,一冲一合下,最后也只是轻轻磕了一下,撞落两三颗牙,然后便是慌忙地退了回去,跳起躲开九章的弩箭,四肢用力把自己吊在了岩壁之上,龇牙咧嘴地朝着他们发出嘶嘶的叫唤,显然贼心不死。


    这头傅容和江荃拖着这个奇怪的老妇,另一头,老头则和傅渊等人朝着尽头的青铜门冲去。


    一路颠簸下来,柳斐早就清醒。她醒得太是时候,有了她的指点,几人纵然行动没那么方便,但躲避机关的概率大大提升。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便顺利冲到了青铜门前。


    看着那熟悉的兽纹图案,闵春和果断上前,按照之前在营地里看到的顺序试探着去按动了兽纹。兽纹确实有了动静,沉了下去,但那青铜门却纹丝不动。


    闵春和一愣,连忙道:“原来的顺序不对。”


    九章连忙将手中的布片送到了柳斐面前。柳斐垂眸看了片刻,突然道:“顺序没问题,是漏了。”


    “地图上,九座楼,九兽。”她断断续续道,“门上只有……五个。”


    龙十七连忙用刀插入石墙,爬上了墙壁,可他看到最顶上密密麻麻的花纹,也不自觉地晃了眼,道:“这也太花了,分不清啊!”


    闵春和连忙掏了一把不离身的小匕首出来,在青铜门上刻画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那原本杂乱的花纹逐渐开始清晰了起来,抽象的兽纹也渐渐变得更富有层次——狼、鹤、虎、龟、蛇——这五个兽形的纹路像是纠缠在一起的一颗树,自下而上,支起了整座青铜门。


    傅渊垂眸片刻,用重明剑在最上头画出了第六道纹路,却是象征着幸运的鱼纹,按下去后,那机关也响动了一下。


    “地牢里的是这个纹路。”他道,“应该其他地方还有三道。”


    九章看了一下,也学着龙十七的样子爬了上去,在最左侧画出了第七道,看起来像是一只鹿。


    老头看了,有样学样地跳了上去,在当中描出一道蝉纹。


    “棺材上的。”他道,很像。


    最后,柳斐在李亦风耳边说了一句话,李亦风点点头,承影便自下而上,描出了最后一道串联所有图案的兽纹——龙纹。


    他画完后,将柳斐先放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运功发力,一掌便排在了那青铜门上,将龙纹兽首硬生生顶着生锈了的机关,给压了下去。


    随着最后一枚楔子落下,青铜门机关运转,开始缓缓向外打开。


    江荃听到了,同傅容对视一眼,二人便开始边打边撤。


    那老妇显然也发现了不对,但是碍于她无法突破,也只能野蛮地吼叫着,像是试图威慑他们的样子。


    傅容毫不在意,只是在最后那老妇还试图冲上来的时候,将刀与刀鞘换了手,用刀鞘直接拍下,将那老妇撞得眼冒金星,然后一刀割断了她脖子上的布条,将她踹到了崖壁上,随手抽了边上的一根暗箭掷出,将人穿在了崖壁机关之上。


    老妇痛喊,却挣脱不得。同时一个木牌自她身上掉落,江荃顺手捡起,发现上面刻着的是一道残月影,还用西域文字写了一些东西,也许是名字,也许是来路。


    “月食众的月影标记……”江荃也经历过当年的西域一站,对这些门派标记并不陌生,“萨迦?”


    “应该是吧。”傅容收了刀,走到哪还与挣扎的老妇面前,折了她的四肢,然后才拨开那已经肮脏不堪的灰白长发,露出了额头上那道无法消退的白痕。


    也许那原本该是一道月轮,只是随着时间过去,颜料褪色,刺青也开始变浅、变形,最后成了额上一道不知深浅的奇怪疤痕。


    “但这也不是他们的功法。”江荃皱眉,转头看着已经开了大半的青铜门,“你和卢秋熟悉,他们和拜火教应该走的都是弯刀一脉。”


    “所以,说不定这就是越酌也想要的东西呢。”傅容不再去看昏死过去的老妇,只转头道,“那部……绝世功法。”


    江荃走了一半,脚步顿了顿。


    “连你我二人都打不过,算什么绝世功法。”他冷淡道,“我看更像被困在地宫里,时间一久出不去,疯了而已。后面大概也是吃了些什么不该吃的,变得和人傀一样了。”


    傅容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不远处堆满了尸体的密室。刚刚江荃特地走过去翻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生者。想来死在那里的人,也都是被啃食了武器,但又敌不过萨迦的铜皮铁骨,最后被当做食物吃了,生啃至死。


    “我还有一个问题,江大人。”他突然道,“上头那位,真的对功法没有兴趣么?”


    江荃没有停下脚步:“这功法就不存在,谈什么兴趣不兴趣的。”


    待赶到了青铜门,重新走进了熟悉的走廊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从地宫里出来了,回到了有地图的地方,只是不知还要花多久,才能找到原来的入口,同守在那里的玄铁卫和戚风等人会合。


    因着龙十七记得地图,也算认得路,这回换他和九章走在了最前头,江荃和傅容还是走在最后收尾。


    柳斐醒了,但也疲乏的很,只是趴在李亦风的背上,偶尔看到机关,会扯一下他的头发提醒。偶尔她看到了兽纹,也会轻轻戳一下李亦风的背部,后者便很识时务地会故意做些什么,转移旁人的注意力,也好叫玄铁卫忽略这些纹路。


    又走了大约半刻钟,他们终于穿出了这和深山老林一样的密室,走到了一个空旷的广场。广场上还是那座兽首雕像,只是现在看,比起地宫里的那些机关,莫名地让他们都多了几分亲切之感。


    至少这地方还算安全,也很空旷,顶上更是透着光,比起机关密布的阴暗地宫,这里无疑更让人觉得轻松。


    第83章 逃脱


    也许是江荃之前的布置,这个入口虽然并不是他们原本选的做交易的地点,但也有玄铁卫守着。在看到江荃等人之后,那玄铁卫面色激动,连忙小跑着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已经支撑不住的九章,道:“江大人,你们回来了!”


    “八荒,”江荃看到了亲手带出来的弟子,终于是歇了口气,“其他人呢?”


    “都和之前说的一样,在外头等着呢。”八荒连忙答道,“戚峰主运气好,捞了不少受伤的玄铁卫回来,也提醒了我们,让我们四下探查,但别进去的太深。还能找到的兄弟,排名前十号的的都下去了,但是都没什么消息。六合倒是先回来了,他还抓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可惜那人嘴巴硬得很,就送带回天星楼押着了。”


    江荃应了一声:“好,让他们都回来,守着出口。越酌和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但总有逃出来的时候,地宫受损严重,没有食物,他们不会选择留在下面。”


    八荒点点头,扶着九章就往外走。剩下几人互相搀扶着,也开始朝着出口处移动,只有老头,他迟疑地迈了脚步,却像被烫伤一样,快速地收了回来。


    傅渊拉着闵春和走了几步,发现老头没有跟上,便回过身道:“前辈?”


    老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很僵硬的笑脸,硬着头皮就走了出去。


    然后傅渊就看到,老头没有被布料遮住的皮肤,在并不强烈的、清晨才有的浅浅日光下,被灼烧出了一个坑洞。


    他很疼,却只是将手收在了破布片下,试图掩藏,但那股奇怪的腐败味道却并不能被掩盖住。最前头的八荒疑惑地回了头,却被九章一把扭了回去,龙十七和江荃也主动上前遮住了老头,催促着玄铁卫先行离开。


    闵春和脱下灰色的罩衫,盖在了老头身上,遮去了日光,也让那灼烧感减轻了很多。


    “走吧。”闵春和道,“出去就有房子住,不会疼。”


    老头连连点头,小跑着跟了出去。


    只是没走几步,八荒站在荒漠的入口处,目之所及之处,全是一片血色,原本该守着等他们回来的玄铁卫七歪八扭,其中一个手里还握着没能发射出去的求援烟花。


    再往远处看去,众人就能看到一个紫衣人,慢条斯理地将剑从尸体中抽出,挥刀震血,而后慢慢朝着他们走去。


    来人是越酌。


    他左腕断裂的地方草草缠着一圈绷带,右手还是拎着那柄被他几乎用血色洗礼了的长刀,一步一步,慢慢出现在了站在门里的众人面前。


    “你们倒是让我好找。”越酌轻笑一下,像是根本就没有感到断腕之痛,“没成想从这里出来了。”


    傅容上前,将傅渊等人拦在身后,疏风刀被他捏在手里,映出了他寒凉的双眼。


    闵春和一把扶住柳斐,便拖着老头要朝安全的走道里躲去,却被越酌叫住了。


    “闵先生,”他缓声道,“您就不对他们的死法,感兴趣么?”


    闵春和扫了一下,闭了闭眼。


    龙十七看到这一圈惨状,咬咬牙便要去拿刀站在江荃边上,却被闵春和叫住了。


    “别过去。”闵春和轻声道,“是葵陇香。”


    “我们都中毒了。”


    闵春和记得很清楚,葵陇香的解法,是他游历江湖的起点,亦是让他决定去苗疆的理由之一。可以说,正是葵陇香一案,让江湖中知道了药王谷的入室弟子闵春和,也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而如今,西域教派已经离开,消失尽十年的葵陇香,却又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甚至也许是当初搅乱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拿着葵陇香,说这回他没能认出来,带着嘲讽,也像奚落,更是悬在他们所有入了地宫的人头上的刀。


    这于自己那未尽的人生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闵春和突然有些茫然。


    他将柳斐托付给了李亦风,示意傅渊留在了后面,自己则走到了已经倒下的玄铁卫边,摸了一下那粘稠的黑色血迹。


    闵春和翻过尸体的手掌,看到了那一道奇怪的黑色长线正在慢慢消散,很快,留下的只有苍白的指甲。


    “我原本以为,你会更早一点认出来的。”越酌的声音远远传来,“毕竟,当初你解剖了那么多的尸体,才发现了葵陇香的踪迹,总该印象更深刻一些。”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傅渊。


    傅渊的担忧写在了脸上,他忍不住捏着剑就想靠近,却又想起了闵春和的嘱咐,只能带着些焦躁,在原地踌躇,手指也忍不住,轻轻地扣在了剑柄上。好像只要闵春和一句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带他离开,然后一剑把胡说八道的越酌一劈为二。


    只是可惜,越酌说的都是真的。


    闵春和垂眸,看着傅渊的手指。他的手指上干干净净,也许是云馥丹的作用,除了旧伤,他看起来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但闵春和很清楚,这还不够。


    “是地宫里的灯油吧。”闵春和转过头,重新看着越酌,“葵陇香会致幻,也会跟随着内力的波动,侵蚀经脉骨血,但有太多的毒药会造成类似的症状。葵陇香和他们的唯一区别,是在被彻底引发之前,会随着解毒药的作用而被隐藏,直至再度被唤起,几乎无解。”


    “你手里有药引。”


    越酌笑了一下。


    “不愧是药王谷的嫡传弟子,”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匣子,轻轻放在了脚边,“是谷雨从木楼里拿到的东西,之前他都没和我说,不然也不用和你们打得这么凶了。”


    “我也清楚,你们不会想让我走。”越酌语气起了几分兴味,“所以,我总该为自己准备一些东西。”


    “我有两匹马,你和我走,我就不会打开这个匣子,引发葵陇香。你们已经抓了谷雨,也得到了其他的叛军信息,至少交差应该也够了吧。”


    “出了潼关,入了楼兰,我就会放你离开。你要回来,要杀我,我无所谓。”


    “别信他!”傅渊再也忍耐不住,“我会杀了他!你回来,阿和!”


    他快步朝着闵春和走去,但下一刻,众人就听到了清脆的裂响。


    越酌的刀悬在那个匣子上,清晨的风拂过,带起了一阵浅色烟雾,消散在了日光中,笼罩住了所有人。


    站在最前面的江荃面色一变,想要动手,却突然觉得整个人发麻,只能张开嘴,吐出一口鲜血。


    他转头就想去喊其他人,却发现包括傅容在内,只要体内还带着几分内力的,几乎都口鼻溢血,说不出话来,也就傅容勉强用刀支着自己,也是同傅渊一样,对越酌起了杀心。


    “阿渊,你们都别过来。”闵春和头也不回地朝着越酌走去,“也别靠近那些尸体,死者的尸体,也会发出葵陇香的气味。”


    “你们吸入得越少,后面祓除的时候就会越轻松。”他语气很稳,但傅渊听出了那隐藏在尾音中的不安,“你有我的玉佩,找师兄,我以前留下过药浴的方子和手记,他知道要怎么做。药王谷有我留下的药材,足够救人”


    “那你呢!”傅渊硬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我不会死。”闵春和冷静道,“他需要我的血来当金蚕蛊的食物,为他提供足够的毒转化成内力。”


    “可你不该去。”傅渊像是感觉不到体内的疼痛一样,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闵春和走去,“你不该为了这种事情牺牲自己。”


    闵春和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没忍住,最后转了头看着他。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的时刻,沙地的太阳总是来的太早,左侧已经是透亮的青空,右侧却还是深邃的暗蓝,若是留意,还能看到那已经藏在日光里的半轮残月。


    闵春和就这么背对着日光,看着蹒跚着朝自己奔来的爱人。


    阳光下,一起好像都很清晰。闵春和看到了傅渊的一身狼狈,也看到了他对自己的爱与坚持。


    所以他从不怀疑,傅渊会像第一次一样,从深渊里,把自己拯救出来。


    而自己要付出的,只是耐心的等待而已。


    “阿渊,”闵春和柔声道,“只是晚几天而已。”


    他明明弯了眼睛,但傅渊却觉得他在哭。


    傅渊不管不顾,还差几步,他就能抓住闵春和了。


    但越酌动了。


    长刀掀起沙砾,一头一脸地拍向傅渊,越酌的刀朝着他的胸口捅去,没有任何留手。


    傅渊后退一步,挥剑勉强抵挡,整个人却被越酌掀飞。


    “你最好不要动。”越酌眯了眼,“我杀了他,一样可以得到一具能用的尸体。”


    像是为了要印证自己的话一样,那长刀顷刻间,便被抵在了闵春和的脖子上,鲜红的液体留下,越酌甚至伸手沾了一些送入口中,脸上却露出了餍足的表情。


    闵春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走吧,闵先生。”


    第84章 追猎


    等到戚风带着玄铁卫赶到,入眼便是尸横遍野。玄铁卫的鲜血洒满了整片沙地,空中盘旋着不少食尸鸟,偶尔有几只落下,还没开啄,就一头栽在了地下。


    六合看到了瘫在地上的江荃和九章,急着就要上去,却被戚风拦下。


    “你拦我做什么!”他急得跳脚,换了一边就要走,突觉背后一凉,两条腿就麻了,动弹不得,只能摔在了地上。


    戚风冷冷扫了他一眼:“所有人都别过去。”


    “这里有葵陇香,剧毒。”


    然后他自己吃了一枚丹药,就大大方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走了过去,拿起了那个匣子,打开后看了一下,将那里头的粉末用随身的瓶子收了,带在了身上。


    躺着的众人中,也就傅容和李亦风情况好些,见是戚风来了,还有力气简单说了来龙去脉,剩下的重伤者如柳斐九章,只能被人抬回去,剩下的几个人被戚风塞了药,也稍微好些。


    至于傅渊,其实他也还能动,只是越酌那一剑伤得他有些重,体内脉息全乱,又因着闵春和之前下的针,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内力,才不得不倒在地上。


    “所以,他把闵春和带跑了?”戚风皱眉,转头点了傅渊的穴道,给傅渊解了内劲,然后又摸了他的脉。


    傅渊沉默地点了点头。


    “你们要去追?现在?”戚风掏出一个药包,将里头的瓶瓶罐罐翻出来,当场混了药出来,一部分送到了傅容和江荃面前,另一部分递给了站在一边的龙十七,“你把这个东西给柳族长他们送过去,是止血吊气的药。天星楼的那个医者还不错,让他着看就行。然后你帮忙给流年带句话,就说雁鸣峰弟子全体留下协助各家收治伤员,协助玄铁卫,再找个雁鸣峰女弟子给柳族长缝下伤口,防止二次崩裂。”


    龙十七接了药,踌躇着看着江荃,没动。


    “怎么,你想跟着去?”戚风斜睨了他一眼,“你这身板,一刀都接不下,去添乱?”


    龙十七看了眼江荃,只是道:“那葵陇香……怎么办?”


    “不用内力就行。”戚风简短道,“做个普通人,不用内劲,不要交手,好好休息,然后去药王谷。那里有之前上一株两生花配出来的解毒药,能帮助你们慢慢排出体内余毒,过个一年半载,应该就没问题了。”


    “没有更快的法子了么?”傅容稍稍恢复了些,连忙胡乱擦了一下血迹,追问道,“不能让闵先生出了潼关。越酌心性不定,闵先生若是对他彻底没了用,肯定是一刀杀了的。”


    戚风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手还悬在傅渊的脉上,手指轻点,有几分犹疑。


    “你们不行。”他抬头,看着傅渊,“但他可以。”


    “你是不是中过蛊毒?最毒的那种。”


    傅渊抬头,眼中似是划过一丝流光:“我进过苗疆禁地,那里的池水里也许有蛊毒。后来是闵谷主亲自为我解毒的。”


    “难怪。”戚风轻叹一声,“他给你用过了两生花做的解药。”


    他抬手飞针,银针密密飞出,点在了傅渊胸口、肩颈、丹田,织成了一张网,将傅渊体内散乱着的气息一点点帮着收拢了起来。


    “百年一得的两生花,自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当年雁鸣峰得了武林各家的信,还有孙老谷主的背书,才拿出一朵换了一匣子奇珍异药。”戚风起身走到了傅渊背后,将手抵在了他后心处,内力慢慢灌入,让傅渊只觉得扎了针的地方发热发痛,“一支花能做出解百人毒的药。但当初用在葵陇香上,却也是大材小用了。”


    “你吃过那药,而且至少是两枚以上。不然体内的毒素不会消得这么快。”


    傅渊反应了过来:“是……云馥丹?”


    他猛地想回头问个清楚,却突然觉得胸口一痛,一口黑血喷出。傅渊喘息着抬了手,发现那指尖若有若无的黑线却已经消散得彻彻底底。


    戚风牵丝回针,拍了拍傅渊的肩膀,示意他慢些起来:“那是闵春和的独家药方吧。加了他的药血,才能最大程度上发挥两生花的效力。可惜,他现在应该也是做不出来了。”


    “你体内葵陇香已解了,但是内伤太重,估计也打不过有金蚕蛊的越酌。”戚风看着他道,“之前我给了你大哥他们炽阳丹,这药还有剩么?”


    听了这话,龙十七和六合连忙拿了药送过来。傅容和江荃的那两粒,早就在追杀越酌的时候用掉了。


    戚风接过,扔到了傅渊手里:“你先吃一粒,等到和越酌交手的时候,再吃第二粒。若你吃了两粒都还打不过,那除了那些隐居的老妖怪,现下便没人是他的对手了。到时候救了人就往回撤,别和他拖。”


    傅渊点点头,草草擦了嘴边的血,便朝着一边牵着马的玄铁卫走去。那玄铁卫看着他来得气势汹汹,却也不敢就这么把缰绳给他,只能为难地后退了几步。


    江荃看了一眼傅容,见他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才道:“给他吧。还有指针、地图和干净的水、药,你们有的,都备上两份。”


    然后他才对傅容道:“你准备让他一个人去?”


    傅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傅渊执着的背影。


    “我和他一起去。”戚风冷不丁地插了话,“他要死在那里,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估计得骂死我。”


    江荃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看戚风,又看看傅容,想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戚风口中的侄子,是指叶汀。


    “那就拜托戚峰主了。”傅容咳嗽了两声,“把他们带回来就好。越酌真要跑了,也没办法。”


    “不过,关外我们也还有帮手。”他缓了缓,将一个奇怪的牌子交给了戚风,“到时候若真的追到了月食,就用这牌子吧。”


    戚风挑眉,毫不客气地接过。


    然后他从怀里重新掏了一个铃铛出来,扔了一个给牵着马走回来的傅渊。


    傅渊抬手,却发现那铃铛里头像是有东西一样,猛烈地晃动着。


    “是雁鸣峰养出来的追踪虫,和追踪蛊一个效果。”戚风微抬下巴,“下去之前,我给所有人身上都下了点药,跟着虫子振动的方向走,就能找到他。”


    不远处,老头悄悄抬头。


    他看着一切发生,虽不一定能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也猜到了,他们要去找被紫衣骗子带走的闵春和。


    他想了想,捏紧了身上罩着的衣服,也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越酌带着闵春和走得很快,一人一马,日夜兼程。他手里还有着一份特殊的出关文书,想来也是很早就备下的,等到了官卡,那份文书一递上去,原本疑惑的守卫便恭敬了起来,连忙放了他们出去。


    在走了大概有半日的路程之后,闵春和也不是没有想过逃脱,毕竟当初为了牵制傅渊,越酌并不敢赌,只能把药引留在那里。此时此刻,除了他的一身武艺,也并没有什么能真正限制住闵春和的法子。


    只是,闵春和还是低估了越酌。


    在他们入了潼关后,身边的过路人少了许多,也没有几个认得出他们来历的,越酌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闵春和身上,而是转而去准备出关的物资。


    他并没有像闵春和预想中的那样,准备得特别周全,而是将闵春和留在了客栈内,自己去了不远处的集市上闲逛。


    临走前,他似乎看出了闵春和生出了想要逃跑的想法,便淡淡道:“还没到约定的时候。你可以试着逃跑,我现在也不一定追得上。但若我回来后找不到你,每过半刻钟,我便会挑几个最近的家伙杀了。”


    “你是从客栈逃跑的,那就从这里开始。楼下应该有两个小二,一个账房,后厨还有一个洗衣妇和一个厨子,隔壁的客房里是七八个西域客商。你可以试试看,两个时辰内,你能走多远。”


    他说的时候语气淡漠,好像刀下悬着的不是人命,而是普通的砝码。


    说完之后,越酌也不在意闵春和的态度,抱着刀就出去了。


    闵春和静静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客栈中,在听不清脚步声后,又连忙奔到窗边,看着他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估算了一下越酌出去、回来大概可能会花的时间,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朝着正闷头擦桌子的店小二道:“小二,这里最近的药堂在哪里?”


    走到集市的时候,越酌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人跟着,只是他现在五感因着金蚕蛊的缘故,不再像之前那样敏锐,做什么都像是被蒙了一层纱一样,分辨不清来人究竟在哪。


    他不由得有些烦躁,只能从小路翻墙绕开,好让自己清净一些。


    其实也不用猜,这跟来的肯定是江荃的人。他们被自己算计丢了个大的,加上闵春和也被他胁迫,定然是要追上来找场子的。自己走的太匆忙,就连谷雨都来不及救,折在了里头,若不是那个匣子里头的意外之喜,只怕刚出地宫,就成了瓮中之鳖。


    想到这里,越酌也免不了有些后悔,下手太早,将那群所谓的叛军和沙匪全都给送了出去。不然,若是以九兽谱为诱饵,应该也还有人能帮他当那个替死鬼。


    不过,越酌并不是一个喜欢沉迷于如果的人。他简单按照记忆中谷雨说的,采买了要去西域的东西,然后找了一条小巷,绕着回去了。


    在进入客栈之前,越酌恶趣味地想了一下,没有选择从正门绕进去,而是翻了客栈后墙,还恰好撞见了正在井边洗碗的店小二,温和地朝着他笑了一下,道:“麻烦别说出去,有些麻烦事儿。”


    越酌去除伪装后的脸也算得上是风姿绰约,加上他身形高大,又披着一身看起来就很华贵的紫色衣袍,纵然有些狼狈,但比起外来的粗糙客商和矮小粗狂的本地人,还是过于优雅了些。在店小二眼里,活脱脱就是个有些来头,但落了难的天涯沦落人。


    他见越酌手里拎着不少东西,连忙将手在围兜上擦了一下,道:“我来吧,客官。”


    越酌挑眉,将东西轻轻抛给了他,店小二接了觉得颇重,脚下踉跄一下,又连忙跟上越酌的脚步,才发现他左手袖袍下那短了一截的手。


    店小二心里一惊,抬头去看越酌,却发现他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心里不禁生了几分畏惧,打量着道:“客官,您和那位公子,打算住几日?”


    他的话说得有些打探消息的意味,越酌略略蹙眉,但还是随意答道:“就一晚。明天关隘开了,我们就走。”


    店小二连连点头:“那您得去的早些,军爷才会放人。这几日说是梁郡被沙匪洗劫了,上头查得都特别紧。”


    “不过也巧,另外和您同行的那位公子也问了这事儿。”他走到客房边,替越酌推开了门,“还说,怕不是得多住几日呢。”


    越酌冷哼一声,抬眼望去,发现闵春和正坐在里头。原本是茶壶烧水的地方,现在却被他摆了一个小铜锅,里头正煮着什么东西,幽幽地散发着一股腥味。


    听到了门开的动静,闵春和慢慢抬眸,眼中寒凉如霜。


    第85章 复仇


    越酌示意店小二把买来的东西放到了桌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了闵春和的对面坐下。


    他坐姿随意,宽袍大袖在矮榻上散开。若不是知道他做了什么事,旁人看起,还真有几分东海名士风流的样子。


    “你不准备逃?”越酌挑眉,看着闵春和略带变扭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即使有着铜锅里奇怪液体的腥味压抑,那伤口处的微微渗出的血液还是让他觉得,香甜万分。


    “没必要。”闵春和给自己绑好最后一圈,用牙咬断了布条,而后闭目后靠在了斜后方的软垫上,“阿渊会来,我等他最后把你碎尸万段就行。”


    越酌听到了傅渊的名字,冷冷哼了一声。


    “那药对我没用。”他斜睨了一眼那沸腾着的铜锅,“看来,为了彻底放倒我,你又放了不少血。”


    越酌伸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边关苦寒,没有江南的明春银毫,只有粗糙晒干的无名叶碎。越酌倒也不在意,浅浅饮了一口,直到舌尖被苦味刺激了才回过神,将陶碗托在指尖轻轻一弹。


    碗碟朝着那个小炭炉飞去,撞翻在了上头。茶水没入炭盆,带起一阵青烟;陶碗则摔落在地,哐当一声裂成了两半。


    门外,店小二似乎听到了动静,迟疑地敲了敲门,越酌答道手滑摔了碗,让他再去取些,到时候和晚饭一起送上来。


    他回头,看着闵春和,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闵春和终于睁开了眼。


    长时间的骑马奔波耗尽了他的体力,此刻的他唇色苍白,衣衫散乱,整个人像是一樽从水底沉船捞上来的瓷器,裹着泥沙、带着裂痕,却依旧可见原本的华美外表和骄傲的内里。


    但越酌觉得,与其说是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倒不如说,是和傅家那小子混久了,被养出了几分高傲。


    “你不敢赌。”闵春和声音有些哑。


    客栈里的碳并不好,被骤然浇灭,带起的烟气有些呛人。他没忍住咳嗽了几声,但也实在走不动,只能用帕子捂了口鼻,皱眉靠着休息。


    “你怕死。”闵春和顺过气后,轻声道,“你怕自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也被夺走了很多,所以才会步步为营,筹谋算计。所有人在你眼里,恐怕也只是棋子。”


    越酌有些意外。


    他知道闵春和的心思远比看起来要深。当年他为了金蚕蛊,和苗疆做了交易之后,原本是想动用药王谷的内线,把没了金蚕蛊的闵春和直接杀掉。没了闵春和,事件没了线索,苗疆再无如此天选的蛊壶制造更好的金蚕蛊,他手里的就是唯一能威胁住蛊门根基的成虫,还能顺势挑起药王谷和苗疆的斗争,没人会注意到他的举动,一举多得。


    只是闵春和跑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下手,就像一滴水一样融在了江南。


    如果不是因为对疏风刀和傅家铸造的密法感兴趣,他还在疏风山庄内留了人,只怕在等七八年,等到自己真的动手逃脱控制了,闵春和都不一定会出现。


    “那你想怎么反抗?”


    越酌下意识的就想用左手支着下巴,这是他思考的习惯,但抬起手臂后,他看着那光秃秃的一截,也只能嗤笑了一下。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刀,从没放下。


    “不用反抗。”闵春和将帕子仔细地叠好,放到了怀中,越酌依稀可见帕子上绣着一只飞燕,“因为你根本不能活着出关。”


    他抬头,眼神薄凉如刀,到是带了几分傅渊才会有的锋利:“你很清楚,杀了我,你就彻底没了和中原武林谈判的筹码。三家十二门,除了被你们养起来的暗楼,哪家和你没有血仇?大家都不是傻子,不是你把手底下的人推出去,就能平息的。”


    越酌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略略转头,看着关着的窗,手中长刀微微出窍,刀刃反光之上,映照出了屋顶那一抹靛蓝色的踪迹。


    闵春和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下巴。


    “束手就擒。”他答道,“或者,死战而亡。”


    话音未落,越酌便猛然一拍刀鞘,长刀震出,朝着那木梁上跳下的杀手戳去,却被他扔出的烟雾弹遮蔽了视线。长刀和匕首相接,带出刺耳的摩擦声。越酌反手一砍,烟雾中听得那杀手门哼一声,却没推开,反而迎着那雪色刀光再次冲了上去。


    越酌皱眉,没想到那人如此难缠,挥袖便扫开了烟雾,却发现闵春和已经趁着刚才的打斗,摸到了窗边,窗鞘已开,他似乎往自己嘴里塞了什么,然后便翻身飞出,像是一只轻巧的鸟雀,消失在了屋檐之下。


    越酌面色一变。


    他欲追去,但身后的杀手已经吹响了那奇怪的骨哨,哨音尖锐,穿破了木屋,惹得周遭不少房客都奇怪地探出了头。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杀手已接踵而至。


    他们大多一身蓝黑色夜行衣,在这灰黄色的关隘内,没有夜色遮掩,反而显得分外惹眼。杀手们就这么星星点点地从屋檐、窗口、屋顶上冒出,长刀握于手中,更有伪装的客商自包裹内取出连弩,远远对准了站在窗口的越酌,摆明了是来取他性命。


    闵春和并没有走远,就站在他们身后,背对着光,也让越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远远听得一句:“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下一刻,所有人都动了。


    弩箭先至,黑压压一片几乎压住了越酌所有的出路,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脚踢起桌板封住了窗口,而后猛然破门而出,一刀劈开了所有朝着他冲去的家伙。


    门外候着的杀手们似乎并不意外,他们见越酌自楼上跃下,就颇有节奏地散开了队形,而后迎接越酌的,便是各种远程的暗器。


    弩箭、暗针、铁蒺藜、带着绳索的钩爪——灰暗的烟雾之下,越酌只觉得头疼欲裂,看不清眼前来物,只能茫然挥刀,卷起流风,将所有飞来的暗器一并击落。


    暗器的掩护之下,杀手源源不绝地朝着他涌去。越酌一刀削去背后杀手的半条手臂,低头就看到一把上好了扳机的弓弩自木桌之下朝着自己射来。身前身后都有刀锋,他避无可避,只能抬起左臂,硬接了这一下。


    刀锋入体的疼痛暂且不论,那诡异的箭头在射穿他的左臂后,陡然爆开,成了埋在他体内的倒钩,尾端还拴着一根坚韧的长线,线的另一端,是牢牢穿在木梁上的一枚铁钩。


    越酌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失控。


    他果断抬刀,削断了那几不可查的线,也削断了第二根弩箭,但很快,他就发现丹田处传来的隐隐的疼痛。


    是金蚕蛊么?越酌茫然抬头,下意识地挥刀斩落了又一个朝着他扑去的杀手,但没能躲开他手里那天女散花般散落了的铁针。


    铁针入体,却并没有那种熟悉的吞噬毒物充盈丹田的感觉。


    那暗器上没带毒么?不可能,暗器入体后,带来痛意却比肉体上的撕裂来得更深、更重。


    越酌心中一跳,不愿再纠缠下去,只是再一次回身流转,震开所有朝着他冲去的杀手,在木桌上借力一跳,飞身回了二楼,一脚踢开了守在门口的杀手,重新躲入屋内,关门上栓,而后快步朝着那铜锅走去。


    铜锅内的液体早已干枯凝结,成了锅底的一抹褐红。越酌毫不犹豫地伸手蘸取服用,明明唇舌间告诉他,这奇怪的、混了闵春和鲜血的液体应该是他的救命之物,是能够支撑他重新用金蚕蛊转化内力的剧毒,但粉末入体,却像水流一样消失,没有任何的反应。


    越酌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颜色,想了片刻,突然大笑了起来。


    “云馥丹?不对。”他喃喃自语,“是两生花啊。”


    刀尖反转,挑飞了那个锅子,露出了已经烧了大半的碳,还有那已经被灼烧成灰烬的小布袋。金丝玉带耐高温,在灼热的碳下,成了一个简易小巧的焚烧丹药的香炉,直到此刻,丹药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灰黑色的残烬。


    越酌深吸一口气,刚想去拿之前买回来的毒药,身后的门闩、正对的窗户,就都被杀手重新破开。


    他们的选择简单粗暴。近身杀不了断手的越酌,那就换远程来。足足有三指粗的乌木箭自百米开外破空而来,一举射穿了那已经破烂不堪的桌板和木墙,朝着目标的胸口冲去。


    同时,身后的暴雨梨花针再次发动。纵然操作的不是唐门暗字部首席,洒出的铁针不若唐青宴那么细密周全,此时此刻,却已足矣隔断越酌的最后一条生路。


    被逼无奈之下,越酌只能选择掀起矮榻,挡住身后那数不清的暗针。


    乌木箭带着千钧之力,电光火石间,穿透了越酌的胸膛,将他彻底钉在了身后的碎木残片之上。


    越酌下意识地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由着鲜血滴落,浸透了他的外衫,沿着破了的白色里衬一路向下,最后汇聚成了脚边的一小汪血泊。


    只是那血泊中,带着不少灰黑色的、细小的虫卵。


    越酌死死盯着那虫卵,僵持了片刻,右手的刀终于落了地。


    他用还完好的右手紧紧捏住了乌木箭身,手腕上青筋暴起,脆然一声,那硬度堪比铁榉木的乌木杆,便被一折为二。


    越酌踉跄着把自己从木柄上抽了下来,还没站稳,就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但他此刻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笼在了厚重的、浸了水的棉被里,能看到的只有那一抹靛蓝色,能听到的,只有机关上膛的运转声。


    然后是奇怪的、金属刮擦的声音。


    不远处,闵春和静静看着几乎被各种机关暗器淹没的客栈,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唐门暗字部的代理门主唐青涣,正驾着那硕大的机关弩,再次铰紧了弦。他的手死死握着机关的扳手,眼睛则紧紧盯着那还在冒出各种烟云的目标。


    直到那里冒出了一阵奇怪的绿色的烟雾,他才像彻底放松一样,手从扳手上滑落,整个人几乎是瘫在了机关弩边,过了很久才慢慢爬了起来。


    “多谢闵先生了。”他朝着闵春和,远远行了一礼。


    闵春和这才回过头,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唐门代理门主。


    比起唐青宴,唐青涣看起来太过瘦弱,生得也很寡淡,虽穿着唐门的暗色夜行衣,但看起来就像是没有抽条就被雨雪压垮了的枝条,单薄得几乎要断裂,却又勉强维持着那微弱的平衡。


    闵春和第一眼看到的是唐青涣的手,那双手反而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有些特殊的地方。厚厚的、一层层累加的茧子遍布他的指尖、指节,暗示着他身为机巧师的技艺和能力。


    不远处,有报信的暗门弟子飞奔而来。见闵春和站在一边,只是草草行理,而后便朝着唐青涣道:“人抓到了,带回去么?”


    唐青涣摇了摇头:“不用,捆在这里,就等傅二公子他们来了就好。”


    那唐门弟子显然不赞同这做法,但碍于闵春和在场,也只是有些不满,道:“不抓他回去千刀万剐,还要把他放给江荃?”


    “你是不知道,伤了多少人,才抓住了他。”他愤恨地咬了咬牙,语气也激烈了许多,“青檀的右手被他砍断,再也使不了刀法;老云为了掩护这家伙跳出来,顶着那毒在房间里呆了大半日,还受了那疯子一刀,现下已经昏过去了。唐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不能再有意外了!”


    闻言,闵春和才开了口。


    “药王谷已经得了信函。”他道,“不日冬湫便会带着弟子北上,救助受伤的唐门弟子。我也在这里,天星楼和雁鸣峰也有可靠的医者。不敢说恢复如初,但重伤者保住命,轻伤者恢复十之七八,还是能做到的。”


    “至于你说的,要用私刑,”闵春和顿了顿,“留他一口气,等问到了要想的东西,随你们处置。只是,恐怕也不止唐门,三家十二门,都有要问的事情。”


    听了这话,那弟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唐青涣拦下。


    他朝着闵春和道:“那就劳烦冬湫先生和其他的医者了。”


    唐青涣发了话,那弟子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头也不回地又离开了。


    唐青涣无奈,只能朝着闵春和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别在意,他也是……首席亲自带出来的弟子,总也有些急。”


    闵春和摇摇头,没有回答。


    “不过,您真的不打算告诉唐柳门主么。”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唐柳门主若是知道,您还惦念着他,特意来递信,助我们抓住这贼人,心里定然也会好受很多。”


    “不必了。”闵春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事情结束了,不用重提。”


    闻言,唐青涣也不觉得意外,只是应道:“那我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那我和你一起去。”闵春和道,“越酌手段特殊,你们不一定应付得住。”


    唐青涣连忙点头。


    只是两个人没走几步,变故突生。


    那原本安静下来了的客栈,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烟尘四起迷人眼,也阻断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闵春和嗅到了一丝奇怪的气味。


    在关隘里,黄沙的尘土气息、日光的炽烈干意、风尘旅人带来的皮毛的血腥气并不值得奇怪。但他现在闻到的,是一种奇怪的臭味,但若仔细分辨,更像是太过浓烈的香气,引得人几欲作呕。


    是人蛊的气味。


    闵春和面色一变,慌忙朝着已经冲进沙尘中的唐青涣喊道:“别过去!”


    唐青涣下意识地回头,但那客栈中的阴影依然暴起,冲破了所有唐门弟子的封锁,朝着唐青涣冲去。


    闵春和见状,连忙重新扑回了弓弩边,回忆着之前唐青涣的动作,匆忙调整了方向就一掌拍开了机关。


    乌木连弩再次启动,但这回那人却不再畏惧。他没有拿着刀,只是伸手屈指,那精铁做的箭头,就被他生生捏碎!


    而后,那人抬头,野兽一样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闵春和。


    “真有本事啊,闵先生。”越酌低语,“那你就,好好看着吧!”


    第86章 九兽谱


    越酌没死,闵春和并不意外。金蚕蛊好歹也是世间奇物,若非全然无解的药物,有它续着越酌的心脉,总能保他一条命。


    但越酌还有如此强的反抗能力,却大大超出了闵春和的预计。


    在到达关隘之后,闵春和就很清楚,自己要做的就是拖时间。拖到傅渊找到他,拖到江荃能够送出信息调动边军协防,彻底消耗死越酌。故而在越酌离开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药店。边关虽然苦寒,但也有一种特殊的还阳草,不是毒,却能暂时的麻痹蛊虫。若能用这药混在他的血里,便能借越酌饮血的时候,让金蚕蛊失效片刻。


    也许是走得太急,又或者是太过于自信,越酌并没有搜身,所以之前慕容鸢送他的袖箭也还藏着,箭头上已经提早涂了闵春和留下的毒药。只要金蚕蛊不起作用,闵春和就自信,至少能靠着这特殊的药性挟制住越酌一刻钟。


    在这一刻钟内,只要自己能想办法取走越酌的刀,联系上边防军,给他们看到之前司徒临空特意留下的家族手令和江荃出发前给的铜牌,说不定就能借来一支小队,把拖延的时间延长。


    只是,这里的药店不只有草药,还有为了复仇而来的暗杀者。


    唐门暗字部,原本就在追查早先越酌送假信、挑唆蚩槲引发唐门内乱血案的事情。现在唐青宴也在追查过程中被擒,沦落到了他们手里,唐门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更是奔赴千里之外,一为救人,二为复仇。这药铺虽不是唐门的暗桩,但药铺掌柜同唐门有旧,自然会提供一些消息。


    闵春和到的时候,唐门暗字部来的人也不多,只有两三个,也都做了伪装。若非他们身上的药味,闵春和也很难辨认出来。巧的是,唐青涣也从青州追来,他早年间随唐柳学过一些简单的药理,认得闵春和,倒也成了意外之喜。


    再后来,便是顺理成章的情报交换。闵春和助唐门找到罪魁祸首,并提供能够让金蚕蛊失效的药;唐门暗字部则负责下手抓捕,废除越酌体内的金蚕蛊。


    计划虽然做得匆忙,但唐门准备还算充足。为了防止药物失效,他们特意将所有的暗器都清空,没有添加任何毒药,就是打得消耗越酌的主意。


    但现下,越酌显然还有其他的底牌。


    捏碎了乌木箭,越酌并没有急着去抓闵春和,只是半蹲在了屋顶上,捏了一把从唐门弟子身上抢来的长刀。


    闵春和眼睛尖,看到他腹部已经没入了一枚尾段乌黑的苦无,那苦无扎得极深、极准,对的正是丹田的位置,若自己没算错,那只金蚕蛊应该已经被一分为二,再无吞噬毒物的能力。


    可越酌现在显然还有内力。这内力是从哪里来的!


    闵春和脑中闪过一幕幕,他只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近了,但越酌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一切。


    他仰天长啸,像野兽一样,一掌挥开了所有朝他扑去的唐门弟子。他的皮肤在日光下闪着气诡异的亮灰色反光,更是刀剑不入,硬生生劈开了暴雨梨花针织成的网,朝着唐青涣就一爪子扇了过去。


    见此情景,闵春和连忙摸出长针,数发连射,朝着越酌的巨阙穴刺去。


    银针锐利,越酌显然也记得早先被闵春和刺破内循的教训,忙不迭的收招躲开,但不知为何,他的动作迟缓了许多,那针还是中了,只是没能刺入太多,稍稍进去几分,就被越酌忙不迭地拔开了。


    闵春和连忙趁此机会,飞身扔出一条挂在机关弩上的钩索,把唐青涣一把拽了回来。


    “多谢!”唐青涣喘息着,手中动作却没停下,代弓弩上弦后,他又吹起了骨哨,只是这回的骨哨声音急促,不像是召集,更像是让弟子们散开。


    他再一次调整了弓弩的角度,第三支乌木箭飞出,朝着越酌的额头便是迎头一击。但越酌故技重施,还是一把捏碎了飞箭。


    只是这一回,到底距离离得近了许多,纵然额头没事,但闵春和还是清晰地看到,飞溅的木刺划伤了他的皮肤,露出了里头凝固了的血肉,一层一层,像是被黑色的毛发覆盖着,飞溅出的血液里掺杂着一丝莹亮的蓝色。


    和老头有了几分相似。


    闵春和脑中骤然一亮,想明白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他还欲转头朝着唐青涣,想让他再发一枚乌木箭,却直觉眼前骤然一暗。


    越酌已经扑了上来。


    他低头,直勾勾地看着闵春和,像野狼看到了猎物一样贪婪,原本握着的刀此刻也已经被他捏成了一块废铁,随意甩到了一遍,五指成爪,朝着闵春和的天灵盖便是排山到海之势拍来。


    闵春和一咬牙,整个人被逼缩起,抬腿反蹬了远处唐青涣射来的绳标,借力便是一个后空翻,险险躲过。那带着奇怪腥臭位的爪子在他面上掠过,差点叫闻惯了死尸气味的闵春和也差点吐了出来。


    一招不成,越酌便顺势再抢出了一记膝踢,踹向了闵春和的腹部。因着之前动作未绝,闵春和根本无法躲避,只能硬生生受下,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砸在了不远处的平房屋顶,动弹不得,被迫蜷缩在了被砸裂的屋顶上,还呕出了一口血来。


    见闵春和倒了,越酌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又是一爪子,将试图偷袭的唐门弟子给拍了下去。


    他朝着闵春和走去,看着他因为腹部疼痛,而不得不抽搐着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似笑似低吼的动静,然后慢慢蹲在了闵春和的眼前。


    越酌伸手,沾了一些闵春和吐出来的血,道:“可惜了,现在对我没用了。”


    闵春和急促地喘息着,眼前发黑,但还是勉强着抬了头去看。


    此时的越酌,不再是之前那副清俊华贵的外表,他的脸上遍布了狰狞的灰青色纹路,显得异常诡谲非人;身上也遍布伤口,但血迹已干,只有那依旧断着的腕口和胸腹处空路落的血洞,昭示着之前的惨烈战况。


    “你还记得么?光明宝藏的传说。”他故意凑到了闵春和耳边,轻声说道,“一瓶起死回生的仙丹,一部绝世无双的功法,一本写尽天下未来的历书。”


    闵春和下意识地就想抬头,却被越酌一脚踩住了肩膀,恶狠狠地压了下去。


    “历书被你们毁了,仙丹被你们拿了,但最后的功法,在我手里。”他像是炫耀,又像是在给不远处冲过来的人下战书,“不如,最后赌一把,看看是那所谓的君子剑厉害,还是九兽谱更胜一筹。”


    待得傅渊疾驰,循着信鸦的方向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越酌一脚踩着闵春和,一手拎着奇怪的银丝绳,转腕晃荡间,将所有试图控制住他的唐门弟子全都甩飞了出去。周遭所有建筑都已经被他砸得是一片废墟,只有唐青涣被护着,勉强还在试图重启重弩,却被越酌接连不断砸来的各种杂物逼得四下闪躲。不远处,得了江荃消息的边军小队已经感到,但也被那奇怪的怪人所震撼,不敢考得太近。


    似乎是感受到了傅渊的到来,越酌突然停了手,将银丝绳随手一扔,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过去,紧紧盯着傅渊。


    “来了啊。”闵春和恍惚间听到越酌喃喃自语。


    原本压着他的脚也松开了,转而朝着他身后挪去。


    闵春和捂着剧痛的左肩和腹部,想要支撑着自己起来,回头去看,却被越酌突然扔来的木板再一次砸在了原地。他勉强抬起手,摸到的只有额角的鲜血。


    “阿和!”


    闵春和好像听到傅渊在叫他,但他现在昏昏沉沉,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感受到不到熟悉的剑气,听不到剑招,闵春和莫名觉得,这句呼唤像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疼痛,幻想出来的。


    但下一刻,傅渊就用行动证明,他不是那虚妄的水中月。


    他毫不犹豫地服下第二粒炽阳丹,感受在药力在胸腹中化开,带起阵阵激荡。他松开了缰绳,踩着马背跃上了低矮的平房屋顶,抽出了悬在腰间的重明剑,三下五除二,便轻松斩断了所有越酌扔来的杂物,还顺手救下了一个被甩出来的唐门弟子,点了穴位就扔给了后头匆匆赶来的戚风。


    “小心些!他不太对!”戚风远远一瞧,就意识到越酌似乎变了。


    傅渊远远的应了,剑势却没有丝毫减缓的意味。


    待到离越酌大约数十步的距离,他才出了第一招,是潮生剑法的起式,风浪起。


    明明是至阳至烈的宝剑,在傅渊的手里,带起的却是如同水雾迷漫般难以捉摸的意味。长剑明明不快,却精准地躲开了越酌所有动作,笼住了他的右臂,限制住了他的还欲朝着闵春和伸去的手。


    下一刻,血花飞溅,七八道浅浅的伤口出现在了越酌的右半边身体上,却是第二招,斜风细雨。


    越酌一愣,没想到傅渊还有这种气力,但他很快就做出决定,不再执着于要用闵春和威胁傅渊,只是猛然抬腿朝下一跺,木楼振动,带出裂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板开始倾斜,连带着无法动弹的闵春和,也开始朝下滑去。


    但傅渊出了第三招,风卷流云。


    他换了左手持剑,右手则抄了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长刀,顺势下滑旋转,刀剑翻飞间,再一次牢牢锁住了越酌的动作,割伤了他还欲朝着自己胸腹袭来的右手。


    但他完全没有管试图朝上跳开的越酌,只是找准机会,朝下一跃,一把捞住了要摔下去了的闵春和,然后用自己的后背当了肉盾,替他挡了最后的一下冲击。


    不远处,戚风安顿好伤员后匆忙赶来,看到的只有那客栈倒下后,升起的阵阵烟雾。


    而越酌正朝着废墟踱步而去,像是一只在猎物边上盘旋的恶兽。


    第87章 逃窜


    明明是白天,但这么毫无防备的摔了一下,闵春和只觉得眼前发黑,一时之间,什么都看不清。


    他慌忙地伸手要去摸,却被人准确地捉住了手,往后轻轻带了一下。他本就站不稳,一下便跌入了那个还算温热的怀抱,感受到了身后的坚实触感,摸到了略带了几分粗糙的布帛,还有那熟悉的、指尖和手掌中的厚茧。未曾改变的草木气息中,似乎还夹杂了几分北地的荒漠沙土味,却依旧让闵春和觉得依恋和放松。


    抱住他的人是傅渊。


    闵春和渐渐回过神来,也不再挣扎,只是闭了闭眼,开始努力适应这黑乎乎的废墟空洞。


    傅渊选的落脚点位置很好,恰好是一处木柱,顶上是一根宽大的木梁,替他们挡了不少落下来的砖石土块,隔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见闵春和冷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他才稍稍松了手,踢开挡在前头的砖瓦。阳光从废墟的缝隙间洒落,正好照在了他们身上。


    循着光照,闵春和回过头。他从傅渊结实的怀里慢慢脱出,右手撑在傅渊胸口,小口小口喘息着,眉间不自觉地因为疼痛揪着,张了张嘴,却也没说出话来。


    见他如此,傅渊也只能正手足无措地虚虚环着,右手不敢放下剑,左手颤抖举起,碰了碰擦破了的额角,而后是已经现了淤青的肩膀,最后是还在渗血的臂上新伤。


    然后他略略用了点力,把闵春和拢回了怀中,像是收藏了一片脆弱的落叶一样,小心翼翼,呵护至极。


    闵春和接受了这个带着歉意的拥抱,他把头埋在了傅渊的肩颈里,从他身上稍稍汲取了一些力气。


    他由着傅渊托住自己还不太能动弹的左手,微微抬头,正好撞进了傅渊的眼中。傅渊什么也没说,只是垂眸静静地看着闵春和,眼中写满了不甘和自责。


    闵春和也很狼狈,但他还是笑了出来。


    他用还能动的手摸了摸傅渊的脸,即使两个人都知道场合不太合适,但他还是柔声道:“你来了呀。”


    傅渊闷闷地应了一句,便环着他的腰,将人抱着站了起来,开始寻找出去的位置。


    不远处,崩塌的木板被人翻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二人立刻绷紧了,生怕要进来的是越酌。但随着那人费劲地从原本的地窖口中钻了出来,闵春和才发现,来的是老头。


    他还披着那身灰色的罩衫,有些手忙脚乱地推开了细碎的砖瓦,见了二人,忙不迭地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嗅到了血腥的气息,下意识地觉得眼前人死了,但闵春和此刻还能动弹,也还能说话,老头便松了口气,明白这是傅渊说过的“受伤”,就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慢慢凑了过来。


    闵春和转头看了一眼傅渊,见他也是有些意外,又见老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多是灼烧的痕迹,便猜到老头肯定是自己偷偷跟过来的。至少傅渊绝不会让一个自己父亲的旧识定着这样的风险来救人。


    闵春和是傅渊的软肋不假,但傅渊绝不会因此连累他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和准则。


    老头明显也有些怕傅渊怪他自作主张,故而也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他们前头。在确认了闵春和没什么生命危险后,他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不敢回头看傅渊,只是谨慎地盯着砖瓦土石间的缝隙,观察着外头。


    很快,他们就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动静:左前方的一块木板带着劲气轰入的一拳震碎,土石碎木纷纷落下,掀起一阵烟尘。


    这一回,闵春和看得很清楚,那只拳头已经彻底变回了灰青色,指节鼓大,指尖锋利如铁,上头还隐隐约约有着一些纹路,看起来分外眼熟。


    越酌在找他们。


    狗急都会跳墙,被逼急了的越酌,拿着那份所谓的绝世功法,能做出什么事,闵春和几乎不敢想象。更何况,现在他似乎没了金蚕蛊,却用地宫里吸取的毒物把自己变成了人蛊,还因着这份特殊的功法,变得不再像老头一样惧怕日光,处理起来只怕更困难。


    他们该怎么办?


    闵春和还没想明白,傅渊却动了,因为他听到了更多。


    他捻了一下闵春和的耳垂,替他拍了身上和发上的灰,然后朝着老头叫了一声:“前辈。”


    老头犹犹豫豫地回了头,就看到傅渊将闵春和朝着他推了一下,力道不算太大,却正好把他们推到了那个地窖口。


    闵春和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整个人都没站稳,一把栽到了老头面前。老头连忙伸手扶住他,脸上却也有些呆愣,像是没看明白傅渊为什么这么做。


    “帮我保护好他。”傅渊轻声道。


    而后,他再次拔剑,剑气如虹,不仅仅震碎了所有落下的土石,也硬生生撞开了越酌又一次的试探。


    潮生剑法第八式,沧海浪生。


    废墟外,越酌一拳轰出,和重明剑撞在了一处。剑鸣铿锵,掀起波澜,将那霸道的拳风消弭于一层层的浪涌之中。


    越酌收回了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随意甩了一下。


    被他这么一通乱锤,原本就不稳定的废墟更是几乎塌成了一片平地。可傅渊还是轻巧地从废墟中跃出,拎着那柄剑,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味,显然没怎么受伤。重明剑更是丝毫未损,甚至在日光下,上头的暗纹更显绚烂。


    看着他严正以待的样子,越酌心里反而有些举棋不定了。


    也许是用了九兽谱,同时以那奇怪的蛊虫填补金蚕蛊空缺的缘故,原本被金蚕蛊束缚的五感恢复了清明,也变得更加敏锐,能感受到百十米内各类活物的气息。故而他很清楚,闵春和正藏在废墟之中。但傅渊竟然会放他一个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越酌自觉不可能,定然是有陷阱。之前已经吃了唐门的亏,定然不能再像之前那么大意。加上他也没有彻底掌握九兽谱的招式,现在不过是仗着傅渊不熟悉百兽谱,借力打力罢了。


    若是后面傅渊依旧是这么强硬的姿态,加上江湖中传闻的他那见招拆招、现学现卖的能力,恐怕不出百招,待内力耗尽,自己就绝对会落入下风。况且不远处,那装备精良的铁甲边军和唐门弟子也正虎视眈眈,正面对抗,是过于下乘的选择。


    所以,他只能走。逃走是狼狈了些,但过个数十年,待他以萨迦的下落和九兽谱为诱饵,在西域月食众彻底消化了九兽谱的精妙之处,便能卷土重来,好向傅渊讨回那断腕之仇。


    想到这里,越酌便已做出了选择。


    他又一次举起手,略略后退了几步,然后一个猛冲,便又一次一拳砸在了傅渊面前。


    傅渊如鹰隼般轻巧跳起避开,剑尖斜挑,便朝着越酌的头颈、眼瞳刺去!


    但这恰恰是越酌想要的。


    他虽然是向前冲,却留了几份力,此刻见傅渊冲向自己来招,更是正中下怀,顺势加速便向前冲去,只有脚上微微一扭,借着这份小变化,同傅渊微微错开了几分。


    剑刃划过他的脸庞,却只留下一道白痕,越酌不闪不避,更是让傅渊心中生了错愕,一时之间断了剑招,只能急促地捡了一招最普通的撩剑变式,试图阻拦。


    这自然拦不住越酌。


    他像一条油滑的蛇一样,从傅渊的剑下滑走了。重明剑割断了他的头发,却无法像之前一样,斩断他的脚骨。剑身划拉在那坚硬如铁的灰青色皮肤上,声音刺耳难闻。


    没了傅渊的阻拦,越酌纵身一跳,也滚入了废墟和平房之中,但他并没有要找闵春和的意思,而是使起了一套连绵不绝的掌法,拍击在已经十分脆弱的土墙上。霎时之间,整条巷子内震动不断,原本躲在屋子里的客商和当地百姓纷纷逃出,四散而去,反而冲散了原本堵在巷口的边军小队。越酌更是将显眼的紫色外跑随手一扔,披头散发地就这么朝着人潮扎了进去。


    傅渊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提着剑便要去追。但越酌跑得太过坚决,他像一只难缠的猿猴,在屋顶、废墟和稀疏的木架上跳跃、反转,时不时地还顺手抓起所有能碰到的东西,小到陶瓷碗碟,大到水缸铁锅,甚至能抓到的活物,全都成了阻拦傅渊的工具。


    傅渊不胜其扰,也渐渐和越酌拉开了距离,好在唐青涣也终于调整好了弓弩,在其他几个弟子的帮助下,再一次对准了正在人群中窜逃的越酌。戚风更是跟着出了手,银针穿丝掠过,虽不能阻拦越酌太久,但也足以驱散他周围的人群,同时限制住越酌的行动。


    又是三发乌木箭,这回越酌没能硬扛,躲了一支,掐了一支,最后一支正中了他的大腿,射的他一个踉跄,扑在了地上。唐青涣见了,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指挥唐门弟子们先去废墟里救人,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无辜的平民,能捞一个是一个。


    第88章 交锋


    寻常武者,中了唐门的乌木弓弩,哪怕只是擦过,也少不得吃点苦头。若是被射穿,至少也得像傅渊早先被暗楼偷袭的那次一样,躺在床上休养个十天半个月。身边要是没有闵春和这种妙手回春的医者,自此武功尽失,成为废人也是寻常事。


    故而,虽看出了越酌有些不对劲,但唐青涣想着,算上之前的一回,中的两箭也都戳破了人身的血脉,光是失血,就足矣耗死越酌,剩下的交给素有名望的傅渊,应该也算不得什么托大之举。


    但他漏算了越酌亦非人。


    乌木箭穿身而过,却没有阻拦住越酌的脚步。纵然腿上留了个碗大的洞口,但那伤口却不再流血,干巴巴的像是一块被剜破了的肉块,选在粗糙的骨架上。而越酌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拖着身子朝着土墙边一缩,避开了戚风追来的飞针,整个人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就从那微小的墙边洞口钻了出去。这等功夫,戚风早年也只在会缩骨功的梁月身上见过。


    但迎接他的,却是恰好自屋顶上追来跃下的傅渊。剑风炽热,再次擦着越酌的眼睛略过,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几步,撞在了土墙上。


    越酌吃疼,下意识的想要去捂自己的伤口,摸的却是自己的胸口。他半蹲背靠在了土墙上,死死盯着依旧持剑而立的傅渊,喉中发出了威胁的低吼声。


    傅渊逆光而立,借着日头,看清楚了越酌脸上的纹案走势,也看到了他变得越发尖锐的犬齿和更似野兽的做派,心里生了几分猜测。


    经过几次交锋,他早已意识到,越酌的出招变得彻底。或许是断腕之痛,或许是没了金蚕蛊,现在的越酌无法再用起之前那套诡异奇快的刀法,也不再像原先那样,走一步算三步。他变得更加莽撞,更加不顾后果,也更不会用脑子了。


    他已经是屈从于欲望的野兽了,也许心里想的,只有那份诡谲神秘的什么功法。或许逃跑,也只是为了活着练成功法。


    若真是如此,傅渊反而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当初越酌谋算,算尽了江湖各处深浅,也几乎改变了所有人原本的轨迹,他像是一个蛛网中心的庄家,轻轻一扯,就能在各地掀起惊涛骇浪。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老谋深算的笑面虎,只是一个跟着本能胡乱逃跑的野兽。


    论谋算,傅渊自认不足,也许连徐无畏都比不过;但若是狩猎,傅渊并不觉得自己会落入下风。


    毕竟,他最擅长的,就是见招拆招。


    剑锋迎着日光,晃得越酌眯了眼,他伸手要去遮,却也遮住了傅渊的意图。他像是矫健的燕隼,自废墟中略过,剑气所到之处,带起了一阵阵的烟雾,也扰乱了位于上风的越酌对气息的判断。


    而后,便是让越酌觉得眼花缭乱的突刺。


    越酌猛然抬头,伸手便循着风声,想要去掐住刺来的重明剑,但傅渊的剑太快,太准,残影未消,就已带起新的劲风,像是风中卷起的雪粒,砸了越酌一头一脸,正是傅渊自苗疆一战中悟得的第十三招——千堆雪。


    纷扰之中,剑尖蜻蜓点水般没过了越酌的胸口,恰好扣在了他的经脉中檀、丹田,循着闵春和之前留下的印记,傅渊重新打入劲气,扰乱了他体内九兽谱的运转。


    熟悉的疼痛再次唤回了一些理智,越酌咬牙,强行吸纳吐气,而后一掌拍在了自己的丹田,硬生生拍散了自己已经走了大半的周天内循,然后涂了一口乌黑的血出来。


    但他这一下,却也正好将傅渊的劲气一并拍散了。没了劲气的阻挠,越酌顿时动作快了起来,一个矮身便躲开了傅渊的剑,而后便再次聚力于拳,朝着傅渊的手腕锤去。傅渊皱眉躲过,却发现越酌那那灰青色的皮肤陡然间变得更加厚重了。他试探性地举剑一勾,越酌抬臂就挡,但重明剑划过,也只留下一丝白痕。傅渊顿觉不妙,借着这个视线遮挡的机会,干脆利落的一脚重新将越酌踹入了废墟之中,重新拉出了约莫三招的距离。


    越酌费劲地爬出,看着严正以待的傅渊,突然喘息着笑了起来。


    “难怪啊,当初暗楼的杀手都会栽在你手里。”他轻声道,“那么多人,都没能杀了你,果然敏锐。”


    傅渊没有回答,只是再次追起剑招。


    二人再次卷作一团,四周尘烟四起。远远望去,唐青涣只能听得剑鸣拳风,却再也看不清二人的动作了。


    傅渊那头和越酌打得激烈,废墟那头也没闲着。


    老头大概是在地宫里的时候就习惯了在狭小的空间中钻营,面对废墟,倒也不觉得难办,只是重新猫下身去,沿着气味,拨开碍事的木板碎石,清出了一条可以爬出去的小路。


    他趴在前面,示意闵春和靠在他背上,小心翼翼地就把人背了出去,正好撞见了跳进废墟里找人的戚风。


    见了老头,戚风也不由得一愣,还是老头操着一口奇怪的北地口音叫了他,才回过神来赶上去,先拉了两个人出废墟,然后又扶了闵春和坐到一边。


    他用药替闵春和止了血,又拿了布条将闵春和的左手暂时吊起,好不让受伤的那侧肩膀用力,把脉确认了内伤不重,才松了口气。


    “先出来。”他遥遥朝着后头挥了手,便有边军小队分了人过来,主动护卫在侧,“我联系了潼关的旧人,他们来帮忙,但估计也近不了越酌的身。江荃应该也和上头说过了,过会儿便会放了其他人过来支援,若是顺利,叶汀和徐无畏应该也已经在路上了。”


    “玄铁卫呢?”听得熟人,闵春和稍稍松了口气,“他们都不来了么?”


    “我用葵陇香打了个幌子,让他们全都在梁郡呆着,省得来添乱。”戚风收针,又塞了些东西到他手中,药品金针,倒是齐全,“这药你自己看着办。”


    闵春和点点头,捡了几样能够缓解内伤的吃了下去。


    那药大约是带了些止疼的效果,吃下去后口中生津,火辣辣疼着的伤口顿时清凉了不少。闵春和运了内劲,觉得还能动,便转身沿着废墟慢腾腾地爬了上去。


    老头想跟,但是此时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原本他披着遮阳的罩衫此刻也已经碎成了布条,他出去就被晒得动不了,只能拼命叫唤住了正好和那小队长交代后头安排的戚风,试图让他阻止闵春和,然后在废墟内疯狂地刨开砖石,试图找一些能遮掩的布条。


    戚风听得身后动静,连忙转了头,看着闵春和这幅不要命的样子,也吓了一跳,上去就一把拉住了闵春和还能动的右手,道:“你疯了!”


    被他这么一扯,闵春和一个没站稳就摔了下来,还好老头已经从废墟里拉了一片破碎了的油毡,草草束在了头顶上就窜了过来,从后头稳稳地拖住了闵春和。


    “没疯,”闵春和被这么一拉一举,背后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痛得他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头也不回地继续朝上爬去,“是阿渊那里,拖不了太久。”


    “什么意思?”戚风见他坚持,也不再阻拦,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那小队长按他之前的安排去做,自己则一手捞住老头,一手提溜着闵春和,运功跳上了废墟,还捡了个视角不错的位置,从上往下,正好能看到傅渊正和越酌战斗的场景。


    他甫一松手,老头就赶忙跑到了闵春和边上,扶着他慢慢挪到了边缘。


    戚风跟过去看了几眼,顿时就明白了。


    此时此刻,傅渊应对得虽还算轻松,但也不像早先那么游刃有余了。他不再用那些贴身相搏的剑招,而是故意控制着和越酌的距离,依靠剑气,尽量朝着越酌的眼睛、关节和其他已经造成了伤口的地方攻击。


    而他这么做的原因,也是显而易见。重明剑带起的剑气已经不能在越酌那灰青色的皮肤上留下任何痕迹了,越酌的动作也越来越灵活,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而是开始踏着细碎的步子,试图冲破傅渊严密的防守。


    对于剑客而言,神兵利刃本就是重要的一个仪仗。用木剑的剑客内力高深,或许可以依靠深厚的内力和精妙的招数,应付实力不如自己的对手。但若是同等级的剑客过招,没了剑锋限制,一招下去,没了武器,就更不用谈什么论招了。


    于傅渊而言,这问题是一样的。


    越酌的皮肤开始变得越来越硬,像是乌龟壳一样,为他抵挡住了不少的伤害。原本能够限制住他行动的剑招,渐渐的成了无关痛痒的妨碍。他开始横冲直撞,依靠着功法带来的蛮力,搅碎了所有傅渊带起的剑气,更是试图像之前萨迦啃食铁剑一样,折断重明剑。


    眼见越酌又一次跳起,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重明剑,傅渊干脆利落地换了反手,将重明剑朝身后一藏,却是摆出了一副空手接白刃的招式。


    越酌皱眉,将手上加注的力气放得更大了些。他是不信,傅渊能轻松接住。


    但傅渊一动不动,只是等着他下落。


    待到越酌的掌风近在咫尺之时,他才忽然换了姿势,手腕反转间,露出了一直藏在护腕之下的玄铁袖箭。那黑色的袖箭顶端闪着幽蓝色的暗光,对准的正是越酌的双目。


    越酌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搬想要回手抵挡,但傅渊猝然伸手,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顺势将他朝下狠狠一拖,硬生生顶着那足矣拍碎他肩膀的掌风,将越酌拖得更近了些。


    利刃飞出,没入了最柔软的地方,带起一串暗色血花。越酌惨烈地嘶吼着,想要一掌拍开了傅渊,却被他正好借力,直接退开。


    傅渊整个人翻滚着摔了出去,但显然还有余力,他见戚风同闵春和过来了,便也不急着赶过去,只是远远朝着另一边的唐青涣比划了一下,示意他过来,然后赶到了他们身边。


    第89章 定策


    见傅渊来了,闵春和下意识地就用还能动的手撑着自己从边缘的木栏上爬起来,朝着他小步走去。但他太急,一个踉跄没站稳,加上越酌暴怒一掌拍在了不远处的地上,原本就不太稳的半截残壁一个晃动,倒让他差点翻了下去。


    傅渊见状,连忙翻过木栏,一把将人从后头搂了回来。


    “我没事。”他扶住闵春和的腰,让他半靠着自己坐下,右手按在了他后背,替他调理内息,“别急,有什么想法就慢慢说。”


    老头见傅渊来了,也扯着毡布小跑了过来。不远处唐青涣匆匆赶到,他虽不认得老头,但知道傅渊和戚风,故而颔首示意,同时不忘吹骨哨,集结了所有还能动弹的唐门弟子赶到周遭警戒。


    闵春和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傅渊,见他脸上、身上虽有淤青,但精神尚可,内劲充足,不像是受葵陇香影响的样子,便猜到是云馥丹起了效用,心里也松了口气。


    戚风知趣,稍稍给二人留了小半会儿交谈的空间,待得不远处守卫军的小队回来了,才道:“闵先生,你说傅二公子会应付不了,是什么情况?”


    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远处的几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明白,越酌的变化才是一切的根本原因。


    只是唐门本就不了解蛊毒,加上来的也多是暗字部的人,自然不比医门的熟悉各中关窍;戚风虽然自老头身上看出了一些端倪,但毕竟也不确定,到最后,也都还是等着闵春和说出口。


    闵春和朝着老头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傅渊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思绪理了一下:“因为越酌现在算得上是人蛊了。也只有人蛊,才能修炼那功诡异法。”


    听到这句话,戚风闭了闭眼,骂了一句:“疯子。”


    唐青涣一头雾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闵春和,又伸出头去看了一眼还在下头发着狂的越酌,心有余悸地问道:“人蛊又是什么?那功法又是怎么回事?”


    “是苗疆早年间的一类蛊虫。”闵春和腹部还是疼的厉害,好在傅渊手掌温热,替他捂住,也好受一些,“寻常蛊虫,多是以动物、人体或者是植物作为养蛊的容器,待得蛊虫成熟、破体而出,便是独立的成虫。到时候再加以气味、食物等特殊的训练,才能成用。”


    “但这类蛊虫不同,它成熟后,还是会留在宿主的体内,以宿主血肉精气为食。”闵春和开始回想早年间在苗疆看到过的记载和传说,说话也慢了几分,“同时,为了确保宿主不死,蛊虫会尽力修复宿主受的伤、或者是原有的缺陷。”


    “比如……其中有一类的蛊虫就会用黑色的分泌物粘住宿主的伤口,这样宿主就不会失血而亡。”闵春和转头,远远眺望着越酌身上的几个可怕血洞。


    “金蚕蛊原本也算其中的一类,他能吞噬许多毒物,也算得上是奇物。只是受得住金蚕蛊噬体之痛的没有几个,故而后来苗疆蛊门将它培育成了一种可以独立生存的蛊虫。”


    “至于越酌,他体内除了已经被你们切断了的金蚕蛊,剩下的,应该就是地宫内带出来的人蛊。”闵春和咳嗽了一下,戚风连忙取了水递过去,“那一类的人蛊更特殊,虽然生于水中,但是怕光,成虫还会有怕水的毛病。还记得地宫西夷楼里的那条肉虫么?那就是母蛊原本的样子,形似肉龙,多盘踞在榕树根系或者稀疏的岩壁上,依靠雨水和腐质过活。”


    “地宫里,江荃和傅庄主遇到的那些人傀,本质上也都是被这类蛊虫寄生的人。只是他们被关在地宫,还服了毒,早就死了,只留下身躯供人蛊驱使,为其寻觅养料。这蛊虫对气味很敏感,恐怕,地宫里头燃着的葵陇香才是控制他们的源头。”


    唐青涣听了,面色有些难堪。


    “当初暗字部死伤的大半弟子,后经唐柳门主查验,发现都是伤在了葵陇香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和盘托出,“然后才……被这种类似的毒蛊操使,导致自相残杀。”


    “恐怕首席会失踪,也是因为相似的缘故。”


    “先不说这个了。”戚风想起唐青宴现在的状态, 心里虽叹息,但也还是直接打断了唐青涣的话,“唐首席现在情况还算稳定,回去后你们自己去找闵先生商量怎么办。现在重要的是越酌。”


    “他那所谓的功法,恐怕就是光明宝藏里的东西吧。”戚风皱眉道,“北地也不是没有过相关的传闻,说早年间傅重明北上和西域来客约战后失踪,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西域门派为了夺得这部功法,才群起而攻之,后来更是大肆进军中原腹地。现在看,这功法确实诡异的很,结合所谓人蛊,虽然失了灵巧,却实打实地让他不再害怕刀剑,也不依靠内力。”


    “不止如此。”傅渊终于开口,“现在恐怕疏风刀和青霜剑,也难以破开他的皮了。”


    他将重明剑抽出,朝前递了几分,众人才看到原本锋利的剑刃上,竟依稀多了几个豁口,全都不大,是细小的孔洞,倒像是被越酌用指甲戳出来的。


    戚风顿感不妙。


    “这硬得都快和王八壳一样了。”他小心翼翼地捻了一下破口处的粉末,“难不成还真的只能用火药炸开?”


    “不行!”唐青涣想也没想,直接拒绝,“这里地势低洼,土层脆弱,还易有空洞,一旦炸开,必然塌陷!不能拿普通百姓的命去赌。况且越酌现在发了狂,那么厚的皮,炸不伤的话,反而会引起混乱,容易让他逃脱。”


    戚风抱臂站在一边:“那唐门还有什么好办法,全都说来听听?”


    “现在他这样子,寻常暗器,恐怕只是挠痒痒罢了。”他不知何时,指尖已经捏着一根长针,针尖锐利,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就算我有办法,能依靠行针断开越酌的功法内循,此刻也无法实施。这家伙都快跑得比天山里的兔子还快了。”


    话音未落,众人就突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唐青涣跑过去一看,发现失明了的越酌横冲直撞。他虽然看不见,却还能听、能感受到周遭的气味和风的流动,此刻已经找到了外层护卫最薄弱的地方,开始试图突围。


    越酌弓着背半蹲在了废墟之中,只是挥手,便轻松档落了不少射来的箭,而后更是手脚并用,灵巧似狼,翻过了一层层堆叠着的沟壑,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那是关门的方向。”戚风敏锐,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还想逃!”


    不远处,边军小队已经发射了红色的烟雾弹,显然也是发觉不对,开始寻求增援。


    “你大哥给了我块牌子,已经先叫天星楼的掮客送出去了。”戚风捏了捏眉心,显然也有些不知所措,“但卢秋那里来的人是否能用,又是另外一个一回事了。”


    傅渊点点头。


    他轻轻捏了捏闵春和的手臂,见闵春和摇了摇头,勉强跟着也能起身,才道:“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顿时转头,都盯着他看。


    “原先控制不止越酌,是因为他刀法诡谲,且百毒不侵,用的毒越多,金蚕蛊转化给他的内里就越多。”他收了重明剑,站在闵春和身侧,“但现在,那人蛊没有解毒的功效了。”


    “况且,之前的毒金蚕蛊应该也没有都解完。”闵春和补充道,“在唐门袭击前,除了还阳草,他还中了我的血毒。五毒齐全,只差一个药引,便能从内彻底印发他的内循崩溃。”


    戚风听了,有些意外。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瓶子,瓶身是琉璃,半透明,里头晃动着的液体流光溢彩,但医者无人不晓。闵春和见了,更是意外,也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几步,看着那瓶子。


    “这是琉璃胆。”戚风轻声道,“提炼自天山脚下的七星海棠,本身无毒,但可做所有毒物的药引。”


    他将瓶子抛给了傅渊,脸上却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


    “只要你们想办法,能够让越酌吃下这东西。不、也不用吃下,只要能够沾染上他的伤口,琉璃胆就会像葵陇香遇到毒物一样,彻底引发他体内积累的所有毒物。”戚风淡淡道。


    傅渊看了一眼闵春和,后者点点头,他才收了瓶子。


    “多谢戚峰主。”他抱拳行礼,“疏风山庄一定回报。”


    戚风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你们看着办,我先去和边军说一声,尽量为你们争取时间。”


    他走得很快,片刻之后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唐门主,”傅渊转而对唐青涣开了口,“至于怎么做,还需要唐门的协助。”


    唐青涣一愣。


    “唐门暗字部有重宝,名为牵丝绳。”傅渊道,“是我父亲那一辈为唐门铸炼的奇物,融了天外陨铁,极为柔韧,不易断裂。据我所知,应该是暗部在使用。”


    唐青涣沉默片刻,道:“你想我们用牵丝绳捆住越酌?但越酌现在力大无穷,不一定拉得住他,且因为那层灰青色的皮肤,绳子也勒不住他。”


    傅渊点点头:“限制住他的动作即可,还是以自身安全为主,不必硬碰。”


    “只需要一会儿就行。”他垂眸,看了眼重明剑,“我会把药灌进去。”


    唐青涣思忖了一会儿,终是应下。


    第90章 围猎


    越酌在并不宽阔的巷道内狂奔。


    他左冲右撞,顺手砸乱了商贩的摊位,踢破了脆弱的泥墙。上一秒似乎被什么柔软的布片给蒙住,下一刻这东西就被他挥掌破开一道大口子,他像一条灵活的蛇,从破口中钻了出去,再一次撞倒了一片温热的阻碍。


    越酌鼻息微动,嗅到了空气中传来的铁器的冷硬气味,而后果断抓起身边的东西,朝前一拦。


    然后他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和面上湿润的触感。


    越酌张嘴,舔了舔唇边的猩热,莫名有了一丝满足。


    “混帐东西!”不远处,边军小队的队长痛骂一句,却也还是抬手,示意身后的弓弩手停下动作。


    越酌听得很清楚,冷笑着将手中的那团生死不明的血肉随手一扔。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抬手将那扎在眼中的袖箭拔出,黑色的蛊虫沿着他眼眶中的破洞爬出,被正午时分的日光一晒,全都化作黑色齑粉簌簌落下,远远看去,倒像是诡异的兽脸上的黑青泪痕,看起来既可悲,又暴戾。


    “戚风,玄铁卫呢!”小队长顾不得太多,咬着牙拔了剑,却也不忘朝着前面飞身赶来的人喊道,“我们应付不了这怪物!”


    “没那么快!齐浏,疏散周围的人就行!”戚风再次出手,银针尾带长线,像是有生命一般绕住了废墟中的哭嚎着的孩童,将他往上一撤,正好躲过了越酌的一击,“让他们来!”


    齐浏嘴上怒骂戚风坑人,手上动作却一刻没停,指挥赶到的边军开始协助。他看了一眼还在发疯锤地的越酌,最终还是把手中的黑色的信号弹发射了出去。


    戚风皱眉,但也没拦他。


    “就一个时辰。”齐浏喘着粗气挥剑,挡下了被越酌反手掷出的箭头,“你们的人要还不行,晚点精锐就到,到时候连你们一起射成筛子!”


    “知道了,省着点力气吧你。”戚风将手中的小孩塞给了撤退的士兵,反手点住了齐浏的穴道。


    看着那暗色盔甲下慢慢渗出的血液,他问道:“什么时候?”


    “刚刚那家伙发疯,有个小崽子不长眼冲上去拦,拉他的时候被扫到了。”齐浏捂着腰腹,“家里婆娘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我可不想就这一个娃,都说好了,得生三个,不然全充军了,齐家香火就断了。”


    戚风沉默片刻,道:“那你还不走。”


    齐浏瞪了他一眼:“走个屁!里头还这么多人呢,怎么走得脱。别和我说你个没良心的想把他们当诱饵,老子第一个不同意!”


    “他就是冲着你们来的。”戚风轻轻吸了一口气,松了护腕,露出了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淬毒了的银针,“这家伙眼睛被傅二用计戳瞎了,现在只能靠听力和气味。你们人全都挤在这里,味道重,明着告诉了他这里是出去的路。”


    齐浏长叹一声,闷闷地应了下来。他转身就想走,却又听的戚风道:“等等。”


    齐浏回头,见戚风带了一副银丝手套,将银针夹在了绑着绳索的指间,微微扭了一下手腕。


    “给我把弓。”他如此说道,“和以前一样,要最重的。”


    唐青涣在说明白了设伏的安排后,便离开去联系暗字部的弟子布置了。一时之间,这座摇摇欲坠的平台上,只剩下了老头和傅渊陪着不太能动弹的闵春和。


    闵春和半边身子还疼着,只能微微屈指,扯住了傅渊已经脏兮兮了的衣摆,轻声问道:“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他了解几分人蛊,光看老头,再联想一下那时在暗道里看到的萨迦,也能猜出几分越酌现在的能力。没了重明剑,傅渊却还要上阵,总是危险。自从他们认识开始,傅渊身上每道新添的伤痕,闵春和都清清楚楚,自然也明白,在没有其他援手的情况下,若要论起近战,没有比傅渊更合适的人选,可他的心疼却并不会被理智说服而减少几分。


    而且闵春和也知道,他拦不住傅渊,所以,他想在最后的一切开始前,至少听到傅渊的实话,心里也好有个底。


    傅渊垂眸,替闵春和挽好了耳边的碎发,没有马上回答。


    闵春和用力眨了眨眼,微微偏过头去。


    “有炽阳丹,至少应该扛得住三下。”傅渊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是说得有些慢,也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推演后面的路径,“若是算上戚风出手,牵丝绳还和我印象里一样坚韧,胜算能到六分。”


    “剩下四分,就看那琉璃胆是否有效果了。”


    “我不想让你去。”闵春和突然道。


    他没有抬头,傅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不愿强迫他转过头,只能从后拢住他,看着那乱糟糟的、沾满灰了长发。就像之前在云乔山看景的时候一样,闵春和还是不自觉地喜欢窝在傅渊的怀里,只是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人在微微发抖。


    “我弄丢过很多人。”他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有的我能找回来,有的我不能。可我舍不得你,也不想再把你弄丢了。”


    傅渊伸手,摸了摸闵春和的脸颊,将自己的脸从后头轻轻贴上了闵春和的发。他的手掌上茧痕粗糙,却让闵春和记得更深。


    “不会。”他答道,“君子剑一诺千金,我不会失信。”


    最后一个带着尘土和血气的拥抱后,傅渊起身,重明剑在他手里,明明碎了一些,还沾染了各种脏污,但闵春和还是觉得,这剑耀眼的很。


    就和他的眼前人一样。


    “老爷子,帮我照顾好他。”傅渊朝着老头,郑重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老头慢慢挪到了闵春和边上,用油布罩住了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傅渊跳过了断壁残垣,看到了在原地打转的越酌。


    不远处,戚风指间银光缭绕,各色银针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飞出,带着毒药的气味,彻底扰乱了越酌的判断。


    也许是他才接受了自己化身为兽的事实,还不适应这特殊功法的路数,每每听到银针破空而来的响动,总想伸手抵挡,全然记不起自己现在已经一身铜皮铁骨,唯一算得上弱点的眼睛也被戳瞎,所有的动作都只是凭空而动,没有章法。


    而且戚风用的针法也特殊。傅渊见过闵秋霜用针,那针细锐,路数更似叶汀用的飞刀,但专走三穴奇脉,加上动作隐秘,又有袖袍遮掩,反而叫人看不真切,不当心极易着道。


    太素针法则截然不同,就像雁鸣峰的药,走的也是刚强果决的路子。


    傅渊眼力好,看的清清楚楚,那修长的针尾拴着一根长长的引线,随着戚风的动作,即使脱手,却也还能带动银针穿梭纷飞,绕开了越酌胡乱的防御,不痛不痒地划破了他的皮肤。


    但越酌压根不敢放松。


    只因若是他敢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迎接他的,就是戚风骤然暴涨的攻击密度,银针如瀑,会顺势席卷住所有他裸露在外的弱点,但凡有一丝破口错漏,就会被戚风沿着引线打来内劲,试图破去越酌的内循。


    他吃过被闵春和破了内劲,再被傅家兄弟联手断腕的苦头。比起药王谷的玄天一脉,戚风的太素针法有过之而无不及,加上现在他也嗅到了傅渊的气息,自然更多了几分防备。


    越酌不再尝试突围,只是一路闪转腾挪,借着残破的墙壁断木掩护,重新躲了回去。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上那细密但不致命的伤口,蓦然发现,现在他判断不出这东西是否有毒了。


    寻常毒药,入体后会带起疼痛,但因着之前有金蚕蛊、后来又有人蛊,越酌体内几乎成了一个毒药的培养皿,加上毒对他反而是补药,之前自然也不会在意。


    但现在,没了金蚕蛊,人蛊仅能压制,而非化解。这毒药的量虽不大,也能靠着九兽谱和人蛊压制住,但戚风攻势绵密,积少成多,总有越酌撑不住的时候。


    想到这里,越酌打定主意,不再拖延。


    他深吸一口哦,重新调整了内循,不再像之前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开始仔细地分辨周遭的气味。


    位于上风的戚风气味混乱,但总免不了带着几分热气,应该是雁鸣峰的功法所致;不远处血气重的地方呼喊哭嚎声也多,还夹杂着生铁的气息,应该是边军在疏散百姓;离他最近的约莫两三尺远的地方,虽是下风,但夹杂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潮湿和灼热。


    越酌喉间低吼一声,悍然冲出,掌风裹挟着唐门弟子从暗处支援的铁剑,硬生生卷起惊涛骇浪,而后一拳砸在了面前的土路上!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土石废木如流星般纷纷坠落,但不远处的唐青环依旧可以看到那抹暗色身影穿梭于罅隙之中,如燕隼一样窜出,带着最锐利的剑气,刺穿了越酌残存的右手。


    掌心疼痛,越酌却裂开了嘴,将手往后一扯,朝着不肯松剑的来人,使了九兽谱的虎啸。那叫声狂傲尖锐,似兽非兽,听了直让人觉得头疼发晕,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几乎是被震得动弹不得。


    不远处,戚风果断收针给自己来了好几下,才勉强清醒,从中摆脱;但正对着越酌的傅渊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将原本用于防备越酌的左手一同举起,牢牢握住了剑柄,反手一转一挑,重明剑便沿着那奇怪的骨缝,直接钻了出来,将越酌的右手从中破开。


    越酌吃疼,还欲再叫,却被戚风抓了漏子,飞针戳了喉咙和后背,原本蓄着的气被他直接卸掉,最后发出的成了不伦不类的诡异呻吟。


    傅渊抓住机会靠近,一脚踢在了越酌的膝盖上,却只觉得他整个人和个铁块一样硬实,只能再次转起剑招,用的却是极为凶险的第九招——吞江衔月。


    剑光如电,裹挟着傅渊的怒火、杀意,直接朝着越酌还算柔软的腹部再度袭去,与此同时,背后戚风也再度起针追击。别无他法,越酌只来得及收回那几乎被一分为二的残破手掌,再度挣扎着朝着破音之处狠狠攥去。


    顿时,场上众人只听得了一声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清脆的剑鸣。


    傅渊依旧面色不变,只是将重明剑再度朝前送了几分。


    越酌感受着腹部再度被贯穿的疼痛,慢慢低头看去,发现傅渊是沿着之前唐门苦无留下的痕迹,将内力灌注于重明剑的剑尖,才借着神兵锐利,戳破了那层灰青色的、厚如龟甲的皮肤。


    粘稠的黑红色液体沿着重明剑一点点渗出,也浸润了上面蔓延开来的、蛛网似的裂隙。


    重明剑,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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