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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入瘴


    林瘴是云岭三州特有的现象,大多出现于山区间的湿热的山谷中。因为日照不足,加之山林间还会有大小不一的沼泽,山谷中的沼气淤积,时间一久,和腐烂的各色草植、动物尸体混杂在一起,催生出了这种有毒的雾气。一不注意中招,便会伤及肺府,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调养恢复。故而云岭三州也有“宁走盘山路,不入林谷地”的俗话。


    所以,真的要进山谷的时候,大多都会选择天气晴朗的下午,此时日光充足,能驱散一些林瘴,路也更清晰些。


    此刻山谷外,闵春和正在把做好的面罩和丹药一一发给镖师们,顺便讲解了怎么使用。


    “面罩可以用绑带系好,我用草药熏过,绝对不能拿下。”他帮着惊蛰绑好了棉纱做的面罩,给镖师们做了个示范,“白色瓷瓶里的是破瘴丹,一天一粒,可以祛除面罩隔离不了的瘴气。绿色瓷瓶里面的是清心散。如果被蛇虫鼠蚁咬到,先用清新散抹了,再上外伤药。山谷里的生物大多有毒,须得加强防备。最后出了谷,我们还要再连着服用破瘴丹七日,祛除于毒。”


    镖师们点点头,纷纷都帮对方带上了装备,然后服用了丹药。


    “那孩子呢?”惊蛰有些担心,隔着面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闵春和拿出一个竹箱,示意惊蛰把孩子放进去:“到了山谷里,我们用不了马车的,小路难行,只能靠腿走。孩子抱在怀里不方便,背着更好。”


    箱子里垫了柔软的布巾,还放了路行舟给的沉香珠。惊蛰见了,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进去,大小倒也还合适。


    “箱子我都用破瘴丹化的水泡过,能祛除一定的毒雾,我还备了一条大的巾帕,到时候把箱子蒙起来,孩子便能少受些影响。”闵春和动作仔细,将边边角角都用布巾包了起来,“孩子体内有金蚕蛊,对这瘴气的抵御指不定还比我们强些。”


    惊蛰闻言,心里放心了些。她原本打算自己背孩子,可还没动手,就被不远处的叶汀抢先:“我来吧。”


    闵春和望了眼傅渊,见他点点头,便也不加阻拦。他自己重新带起了斗笠,拿了竹杖,看起来倒是有了几分之前的样子。


    “我来带路。”他对着镖师们说道,“大家务必跟紧了,山谷里雾气中,一旦迷路走散,很难找到的。”


    几个老练的镖师自发的走到了外围和后头,傅渊和闵春和走在最前面,将惊蛰和叶汀围在了当中。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朝着山谷进发。


    山谷间小路蜿蜒、纵横交错,路边是高不可攀的各色草木,将阳光遮蔽了大半,只偶尔有些余光,洒落在一些生得足有半人高的灌木从上。脚下的路踩上去分外松软,不知堆叠了多少层的枯枝败叶,偶尔还能听见踩断什么东西发出的咯吱声。还能看见一些奇怪的虫子,在林间叶下穿梭。


    镖师们走得很慢,尤其是叶汀,生怕颠到背后的宝贝疙瘩,平日里话最多的人,现下一言不发,仔细地看着脚下的路,还会扶一把被绊到的惊蛰。


    只有闵春和,他在这山谷里如履平地,地图也不用看,好像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竹杖轻点,便能驱离一条毒蛇,隔着斗笠,也能看清前路。


    走了大约大半日,到了一处还算平整的小空地。边上有一道泉水流过,沿着溪岸向上是一处断崖,阴着遮蔽了阳光。


    闵春和停了脚步,示意大家爬上去休息。


    傅渊有些意外,他先举手示意大家停下,转头轻声问了闵春和:“怎么不走了?”


    “要下雨了。”闵春和望了望天,“我闻到了那股味道。我们先躲一下,也一起休整。”


    闻言,傅渊跟着抬头,光线昏暗,但也看得出日头还行。考虑到到山谷内天气瞬息万变,他选择相信闵春和的判断,召集了大家去休息。


    到了崖下,镖师们分组去收集了一些物资,先燃起了火堆,还有一些去了溪水那里查探情况。闵春和则往火堆里丢了一些草药,待到草药彻底燃尽,清香压住了崖底的腐败气息,才允许大家靠近,分批靠近火堆,摘下面罩吃饭饮水。


    很快,只大约半刻钟的功夫,傅渊就听到了雨点打在叶子上的声响。哗啦啦的声音掩盖了镖师们的脚步声,也让傅渊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定。


    “先吃些东西吧。”闵春和趁无人注意,扯了扯傅渊的衣摆。他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时不时地扔些草药进去。


    “老杨他们还没回来。”傅渊仍旧没有坐下,他带着面罩,起身走到了岩石边上,眼中显露出了几分担忧。


    闵春和知道不太好劝,便和坐在火堆边的惊蛰轻声说了几句,自己主动站到了傅渊边上:“再等一刻钟。”


    “如果他们还没回来,我陪你去找。”


    叶汀听到了这句话,下意识的就想说让他去,但惊蛰扯住了他,指了指孩子,他便又安静地坐了下来。


    呦呦的身边不能没有人照看。但叶汀其实也不太放心傅渊自己去,即使有闵春和,他也直觉不太安稳。


    不过很快,剩下的两个镖师就回来了,一个的腿上有了伤口,是被毒蛇咬到,才导致回来慢了。闵春和让人把那镖师扶到火堆边,取下斗笠,检查后给伤者挤压出了毒血,仔细处理了伤口,回过头又叫了傅渊来休息。


    他拽着傅渊的手,给他把了脉,又伸手摁了一下他的腹部,确认伤口没有大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重新带好斗笠,闵春和才朝着回来的镖师问道:“你们怎么受的伤?”


    受伤的那个是傅渊口中的老杨,是常走这条路的老手,现下还昏着。清醒着的那个叫做王林,平日里并不走这条道。


    “摘下面罩说吧。”闵春和见他有些紧张,伸手按住了想要训问的傅渊,主动开口。


    王林摘下了面罩,他看起来有几分青涩,脸上也有几分紧张:“是我不好……我去溪水边查看,一个没站住脚滑了,老杨拉了我一把,结果没注意到水里有蛇,就被咬了。”


    “人之常情,也不是什么大错。”闵春和朝着傅渊道,“算了,赶路要紧。”


    “不许再犯。”傅渊见他这么说了,面色严肃道,“山谷里多呆一日,我们的危险便多一份。”


    王林连忙点头。


    雨势虽大,但好在来得急,去得也急,一夜过去便停了。但是由于雨水充足,雾气更重,路看起来更加模糊了。加上老杨身上余毒未清,也还有点昏昏沉沉的,众人干脆多等了半日才出发。


    临走前,傅渊将一个铃铛塞到了闵春和手里。


    “万一走散了,就摇铃。”他道,“这是镖队常用的东西,三长一短为号,我来找你。”


    闵春和点点头,挂在了竹杖上。铃铛的声音清脆,随着他走在前面一摇一晃,发出声音,倒也成了指引众人的路标。


    又行了半日,几个人走到了一块巨岩下,碎石嶙峋,将原本的小路堵得死死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外头透进来的光。


    闵春和有些无奈。这条路是他当初出谷的道路,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走,这块用做标记的岩石居然碎了,还堵住了最近的出口。


    傅渊走上前去查看了一下,又叫了叶汀,二人嘀咕了一下,最后傅渊朝着闵春和道:“先离开这里。”


    闵春和还有些不解,但很快,一道风声打破了他的疑问。惊蛰把他往身后一扯,反手拔刀,劈落了那枚暗器。


    “是唐门的。”她眼尖,很快就分辨出了门派。


    话音刚落,数不清的弩箭、暗器便随之而来,黑压压的一片,几乎遮蔽了天空。


    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


    叶汀刚想动手,就又被惊蛰往后一拉,他反应过来,将孩子往闵春和怀里一送,才跟着几个镖师往前冲去。


    傅渊已经站到了最前头,剑光似练,击落一地暗器。他指挥镖师们收缩阵型,也有老练的镖师从包袱里掏出了一块油布抖开,罩在了闵春和和孩子身上,帮他们挡落了零星散入的毒镖。


    “你带他们先走!”叶汀拾起地上的刀刃,看了一下,而后听声辨位,准确地把暗器扔了回去,射落了几个还试图逃跑的刺客。


    他扔出一个烟雾弹混淆视听,一把将傅渊拉了回来,配合多年,只需一眼便能明白对方的意图——二人身形相近,又都带着面罩,对面不靠近根本分不清。叶汀一把抓过闵春和、点了几个镖师便朝着来路跑去。闵春和很快便明白了他们要干嘛,连忙打开箱子,把孩子和沉香珠往怀里一揣,也不忘抓起油布罩住自己。


    另一头,惊蛰见状,毫不犹豫地捡了箱子背上,跟着傅渊朝另一个方向突围而去,一行人就这么迅速地在烟雾彻底消散前被分成了两组。


    叶汀善于飞刀,一射一个准,加上他们走的方向是林子里面,受到的阻拦反而少,很快便在闵春和的指引下,借助地形了绕回了原来的断崖下。


    躲在岩石后,闵春和喘着粗气,刚刚在路上,他怕铃铛暴露踪迹,不得不扔在了草丛里。孩子倒是很乖,一声没哭,但是他抱的时间久了,手臂反而有些吃不住力发抖。一边的镖师看了,连忙伸手要去接,闵春和还没敢给。


    “给他吧。”叶汀慢慢地伸出头,小心地从岩石上朝后眺望,确认暂时没被追上,才松了一口气,“陆禾是跟了我十年的兄弟,信得过。他有一个儿子,会抱孩子的。”


    闵春和这才将孩子托付过去,他朝着陆禾不好意思的笑笑,对方倒也理解,摇摇头示意不要紧。腕上力道骤然一松,免不了有些酸疼抽筋,闵春和给自己按摩了一下,才问道:“我们怎么汇合?”


    “我知道另一条路。”叶汀道,“是我们常走的,但是前两天下雨,碰上溪涧涨水,可能会走不通,先去碰碰运气吧。”


    “傅渊应该突围后会直接去那条路找我们。”他甩甩手腕,指尖重新捏了几把薄刃,“我们先办法绕过去。”


    闵春和刚想点头,却听到了有人倒地的声音。


    他和叶汀同时回头望去,却发现岩石下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蛇虫鼠蚁。这些毒物像是有意识一样,慢慢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闵春和抓了一把药粉直接洒出,叶汀也弹出薄刃,将几条体型较大的毒蛇扎在了地上。但那些毒物不知为何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盲目地朝他们扑来。尤其是那些毒蛇,足足有几尺长,立起来能有半人高,远远超出了叶汀的认识。它们也不管那些已经被倒下的镖师,从他们身上爬过,只是执着的朝着闵春和和叶汀扑去。


    闵春和皱眉,他又取出了几个特殊的药瓶,将里面的东西撒出去,这一回起了效果,那些毒物都被停在原地。


    “我们快走。”他朝众人喊道,“这毒物来的奇怪,怕不是苗疆的!”


    叶汀松了口气,他刚想说话,却突然发觉身后有一股奇异的声响,像是……饰品碰撞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一柄匕首斜斜刺入他肋下搅动,卡住了他的退路,让他几乎无法动弹,叶汀咬牙,直接将小刀朝着来人眼前划去,却被轻易躲开。


    那人一身紫黑色的长衫长裤,长发披散,尾段松松梳起,腰间、腕上、颈间挂着各色银白色的首饰。一击不成,他便身法诡异地飘开,伴随叮叮当当的声响,让叶汀觉得头痛难忍。


    匕首上有毒,他想。随着眼前景象逐渐模糊,叶汀只能勉强辨认出闵春和的身形。他看着闵春和也发现了那伙人的到来,看着他像之前一样,衣袖翻飞间用毒药逼退来者,却在看到那个刺伤自己的人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毒药对那个人没有用。他轻易就到了闵春和的身后,击落了叶汀拼死扔出的最后几把飞刀,折了闵春和拿着毒药的右手,然后一手蒙住了他的口鼻,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见闵春和还在尝试反抗,便狠狠击打了他的后颈。


    闵春和晕了过去,被那人像抓到的战利品一样,一把抱住,离开。


    再然后,叶汀的眼前逐渐被黑色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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