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试探
“我来给你送点药。”闵春和尴尬地伸手,一个翠绿色的瓷瓶被塞到了傅渊怀里。
傅渊一摸,发现这药瓶底下有和天星楼的药一样的标记。
“我在车上闻到了点血腥气,”闵春和低下头,轻声道,“估计是路上走的急,颠簸了,你伤口崩开了。这药对止血有好处。”
傅渊捏紧了瓶子。
“多谢。”他道,“闵先生怎么醒的这么早?”
“又是睡不着了吗?”
闵春和摇摇头:“孩子早上金蚕蛊又发作了一次,叶汀来叫我看的。”
“又发作了?”傅渊皱眉。
他让闵春和进了营帐,把一个还留有余温的火石塞给了他,刚刚接药的时候,发现他手特别凉,也不知道是否是山区晨间天凉导致的。
傅渊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闵春和还是和之前一样,就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内搭素色的长衣,腰间挂了一个驱虫的香囊,看起来也不是很厚实。
“车上有一件披风,晚点我让叶汀拿给你。”傅渊道,“云岭三州不比江南,就算夏日也还是阴凉。”
闵春和弯弯唇:“多谢。”
“金蚕蛊一旦醒了,发作就会越来越频繁,因为蛊虫会不断地吸食毒素,变得越来越强大。”他将火石放在腿上,用手指贴在上面汲取暖意,“现在大概是三天一次,再到后面,每隔一两个时辰便会发作一次。”
闵春和想是想到了什么,头愈发低了下去,语气中也隐隐约约带了几分不易被察觉的痛意:“发作的时候,被寄生的人会痛不欲生,感觉仿佛被金丝割裂全身经脉,生不如死。等到金蚕蛊彻底长成,就会从宿主的丹田之处,破体而出,方圆百里之内,只要当初用血孵化金蚕蛊的孕育者还在,它就会自己回到那人身边。”
“得到了金蚕蛊的人,能够号令百蛊,这也是成为苗疆蛊门掌权人的必需条件。”
傅渊之前对金蚕蛊只是略知一二,现在听闵春和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这蛊凶险至极。
“不过,万物如阴阳,结果好坏,还是得看怎么用。如果不是那孩子身上的毒太凶,那位医者也未必会用金蚕蛊。”闵春和似乎看出了傅渊不太好的情绪,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安慰自己道,“你母亲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寒毒凶险,到了末期几乎药石无救,不如用金蚕蛊,能缓解一些离世前的痛苦。而且,金蚕蛊之间也有不同,不是每一只都如此凶险的。”
傅渊却没有在说什么。
帐子里只能听到外头呜呜的风声。
过了会儿,傅渊突然问道:“那当初,闵先生是怎么中蛊的呢?”
闵春和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推入了那段最想遗忘的、但是却又不肯模糊的那段回忆之中。整个人像陷入水里、落入两难,连呼吸都显得黏腻沉闷。
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口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听到了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感受到自己整个人慢慢伛偻了下来,像是一条茧里的蚕,好像这么紧紧地把自己裹起来,就能少受些外面的伤害。
他明明是自愿的,可为何又会那么不甘心?
为何,现在想来,又会那么痛苦呢?
隐隐约约,闵春和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
肩上传来的分量、脖颈处传来的热度,都像是一双将他从过往的漩涡中拉出的手,让他回魂。
闵春和抬头,撞进傅渊的眼中。
闵春和肤色苍白,眼睛颜色也淡,也许是冷,他的唇色也是浅浅的带了几分紫。整个人近看,就像一个易碎的瓷器。
或者说,他内里已经碎了,只是掩饰得太好,外面看起来也把自己拼得很好。
“我没事。”他听到自己这么说,“只是想到了以前游历时在苗疆看到的,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傅渊不信。
可他也不敢有更多的动作,只能轻轻地将手抚上闵春和的后背,一遍又一遍,顺着背部清瘦的线条一点点摩挲下来,好像这样就能给他一些热度和力量,让他平静下来。
“深呼吸。”傅渊沉声道,“不想说就不要说,不用告诉我。”
闵春和感受着他的手的力度,终究是没忍住,一低头,栽在了傅渊怀里。
他紧紧拽着傅渊的衣襟,眼眶中不知何时已经蓄起了泪水,不知道是为那不存在的幻痛,还是为已经失去的一切。
傅渊静静地听着闵春和抽噎,听着那声音慢慢地被憋回去,最后平缓了下来。
闵春和有些不好意思,用巾帕胡乱摸抹了一下,便想道歉,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被傅渊打断。
他说:“对不起。”
“是我不好,不该问的。”
闵春和知道傅渊宽厚,但也没想到他会道歉。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问题而已,为何要道歉?明明是自己莫名其妙的发泄了一通,还要傅渊给自己说不是。
他动了动唇,却看着傅渊严肃的表情,没能说出话来。
“闵先生,”他听见傅渊道,“你愿意说的时候,我总在的。”
经历了这个插曲,今日闵春和也没在敢和傅渊同乘一辆马车,他同惊蛰换了位置,惊蛰进马车去照顾孩子和自家少主,他和叶汀两个人坐在车架上。叶汀今天意外的很安静,也不多话,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朝着山谷走去。
望着山峦层叠,闵春和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思考早上为何自己会失控。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忘在了一团迷雾里,想要出去,却被一层层地包裹。傅渊的出现像一盏灯,靠近后能驱散所有的不安。
但这盏灯并不属于他。
傅渊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们只是……有幸同行一程的旅伴。
所以,不必窥探得那么深,也不必显露所有自己的脆弱。
只需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帮一下忙,就行了。
路上的七八日,不知是否是傅渊之前的安排起了作用,偶尔会有拦路打劫的小毛贼或者是一些试探性的袭击,但也没碰上过之前大规模的暗杀了。每天叶汀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放飞几只鸽子,收到一些回信。他大大方方地当着闵春和的面做的,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
“曹狁下手也挺狠的。”叶汀看完新的信件,手在脖子上横着划了一下,“那些被查出来有牵连的分舵主,全都给砍了。”
傅渊靠在一边,手指交叠放在腹部,嘴上应和着,眼睛却盯着坐在外头的闵春和。
“曹狁还算聪明。”他道,“疏风山庄和漕帮的关系不错,他不会冒着得罪我们的风险做事。况且,那群人本来就和他不是一条心了,曹狁这个时候下手,还能卖我们一个面子,何乐而不为。”
“他的聪明没用在正道上,和老帮主比起来,他的生意做不久。”叶汀摇摇手中的信纸,“都卖上私盐了。”
傅渊皱眉:“官家的东西他也碰?”
“可不,还有一些银矿呢。”叶汀耸肩,“等这一遭走完,我还得赶回去一趟,改一下送货的通路。我们是干干净净的老实人,可不能被牵扯进去。”
傅渊同意他的说法。
“到了下一个镇子,先送封信,这样鸢姐也能有点准备。”傅渊曲指,轻轻敲了敲窗框,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正好,进林瘴前也得补充些草药。据点的兄弟应该都准备好了,我们休整一下再走。”
叶汀点点头:“都听你的。”
“大哥也快回来了吧。”傅渊突然想起些什么,问道,“也不知道今年他能否寻到天山雪莲。”
听到了“天山雪莲”四个字,闵春和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天底下奇珍异宝千千万,但在闵春和心中,都没有珍贵的草药来的好。天山雪莲历经数十年才能成熟,又是难得的药性极其温和的药材,常用于各类解毒的方子。说是不想得到,是不可能的。只是雪莲只能在极寒的环境下成熟,无法栽培,就连药王谷内也只存了三份炮制后的切片,据说今年北地的雁鸣峰一派在新一批弟子入山历练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株。想来傅容去晋州,也是存了去交换的意思的。
闵春和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是悄悄竖起耳朵听着。
“问了,雁鸣峰的人说可以给,但是要清霜剑这样的宝贝来换。”叶汀撇撇嘴,“狮子大开口。草药这玩意儿,得在会用的医者手里才能发挥价值,可清霜剑是个剑客都知道他的名头。用清霜剑换,亏了。”
听了这句话,闵春和暗自腹诽,这也是不会医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以药易药呢?”傅渊问道。
“那就更难了。”叶汀道,“他们不缺药,就住在天山脚下,要啥自己进山搜两圈就能找到。”
傅渊打开水壶,喝了口水:“那就只能用成药去换了。”
“到了药王谷,一起问问吧。”他道。
叶汀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把话头引到了闵春和身上:“闵先生,您对天山雪莲有兴趣吗?”
他循循善诱:“您要是感兴趣,用灵丹妙药去换,肯定比我们来的方便。”
闵春和转过头,他先看了一下傅渊,见他神色如常,才对着叶汀笑着摇摇头:“我可没那个钱去买。”
叶汀摸摸鼻子。
他原以为像是闵春和这个级别的医者,再怎么说也总不缺钱,还是傅渊朝着他微微摇摇头,示意别说了,才反应过来,闵春和现在可没有了药王谷入世弟子的名头,就是个最普通的大夫。
看之前的情报,他也不是个喜欢高金看诊的主儿,有时候路上碰到有个头疼脑热的,指不定还得送点药,主打一个兼济天下,穷达自己。
思及此,叶汀也就不再说了,生硬地转了话题,说是还有小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到据点,让大家好好休息。现在下午日头毒,让闵春和也一起进马车躲躲,他自己摸了个斗笠带上。
闵春和应了,几个人挤在马车里。惊蛰自觉得气氛不对,主动说要出去透透气,先爬了出去。马车里只能听到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
这几日,每每想到自己之前对着傅渊哭了一通,闵春和总觉得不好意思。但他脸皮薄,又不知道要怎么和傅渊解释,纠结下来,干脆每天躲着傅渊了。
傅渊纵着他,没有要追问的含义。两个人除了日常换药,照看孩子,一句话也不多说,就连惊蛰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但看着又不像是两个人起了龃龉。她不好意思去问闵春和,也不敢去问傅渊,只能悄悄向叶汀打听是怎么回事。叶汀知道了就直接去问,毫不意外的被二少给轰了出去。
“就当他躺久了心情差吧。”叶汀后来是这么和惊蛰说的,“闵先生脾气这么好,总不可能是闵先生惹急了他。这个少爷,还越来越难伺候了。”
两个人偷偷嘀咕的时候,还被闵春和听了墙角。
但闵春和大概能猜到几分。
傅渊坦坦荡荡,对比自己的隐瞒,总归显得理亏几分。闵春和试图用过路人的说法说服自己,但是又觉得对傅渊不公平。
可现在的状态,闵春和总觉得,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傅渊之前发生的事情。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得和傅渊解释一下,但是傅渊显然是怕闵春和再激动,故意避开了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
唯一一次逮到机会,还是在换药的时候。他刚想上去解释,就被叶汀打断了。叶汀表情很严肃,也是头一次因为闵春和在场所以犹豫。闵春和自然会给他们留空间。
两个人在马车里面,憋了许久,闵春和终于开口:“傅渊。”
他叫的是名字,而不是平日里那些客气的称呼。
“那日,那些事情,还没有解决。”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垂下来的腰带上的素色花纹,“而且,发生的时间也很久,我也有些理不清前后因果了。”
“再给我点时间吧,”闵春和终于抬起头,诚恳地看着傅渊,“我其实……也不太想瞒着你。”
说心里不震动,肯定是假的。
傅渊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闵春和难得愿意给他的机会。
他用坚固的沉默和忍耐把之前的痛苦包裹起来,把自己变成了现在锋芒内敛的模样,而如今,在傅渊契而不舍的信任和追逐下,他终于愿意打开一小道口子,让傅渊得以窥见过去。
在傅渊看来,是错过的时光给了他回头的机会。
所以他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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