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疏风山庄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傅渊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疏风山庄,躺在熟悉的房间。闵春和则靠在床头,手上拷了一条链子,另一头扣在在自己床沿,正闭眼小憩。
傅渊艰难地伸手,戳了戳闵春和。
闵春和这才惊醒,他整个人像是离水的鱼,几乎要从床头踏脚上跳起来。直到抬头看到了傅渊,那双眼睛才渐渐回过神来。
他伸手摸了摸了傅渊的额头,热度还有几分,但已经没有之前吓人了。
“疏风山庄的人到了,”闵春和说,“应该是你认识的人,他们把我们都带回山庄了。”
傅渊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猜到了。
早在出发前他就给叶汀去了飞鸽传书,即使路上有人阻拦,也应该能赶得上。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想到漕帮的人居然也参与其中,还花重金雇了杀手,要不是闵春和出手,一行人真就差点死在了半路上。
“你的伤挺重的。”闵春和给傅渊把脉,同时给他拉了一下毯子,“大部分都是皮肉伤,不过好在箭上没毒,也没伤到要害,好好休养一两个月就成。疏风山庄的医师已经煎好了药,晚点会有女侍端来。后续再吃点药,整理一下内息,应该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傅渊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奈何胸腹巨痛,没能出声。
闵春和看到了,连忙道:“孩子没事,你嫂子照看着。等你大哥从晋州回来,他们应该会商量着收养这个孩子。”
傅渊顿了顿,还是艰难地憋着气,问出了声:“那你呢?”
他指了指那根链子。
闵春和摸了摸鼻子:“我自愿的。”
“谁做的?”说完,傅渊又小声抽着气,明显是疼着了。
闵春和连忙去床头柜里翻了一瓶药出来,递到了傅渊唇边:“止疼的,少吃几粒不会影响。”
傅渊就着他的手吞了下去,疼痛减轻了不少。
闵春和从怀里摸出一个铜环:“钥匙在我这里的。现在你醒了,那也用不着了。”
他连忙开锁,把那链子往边上一扔,又踢得远些,然后拽了几个靠垫给傅渊扶起来。
睡得久了,傅渊也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正好门外的女侍敲了门进来送汤药,门外春风扑入,稍稍驱散了房内沉闷的气味。
“傅少主,”来人傅渊也认识,是他嫂子的亲卫惊蛰,“少夫人让属下带话,您醒后她会来和您商议后续安排。孩子在山庄很安全。”
傅渊点点头。
傅容的妻子名唤慕容鸢,出身铸造世家。傅容现下不在,疏风山庄的一切事务都由她料理。
惊蛰望向闵春和:“至于这位闵先生,稍后路大夫会在药房等您。还要麻烦您和他一起拟一下压制金蚕蛊的药方了。”
闵春和点点头。
惊蛰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又闯进来一个人。来人一身红衣,热烈张扬,眉眼旖丽,见傅渊能起身了,大声道:“呦,睡了三天,傅二你终于舍得醒啦!做了啥美梦?”
他大步走到床前,看着傅渊,啧啧称奇:“从你出师以来,还没见到过你受这么重的伤。真是稀了奇了,暗楼那用苗疆蛊训练出来的药人就这么强么,连你都打不过。”
傅渊没好气地想要呛回去,却咳了起来。
闵春和连忙去桌上倒了杯白水。
“叶汀,”傅渊喝了一小口,喘着气道,“闭嘴。”
叶汀却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这几日追查漕帮的情况。说是自上任帮主曹河意外横死后,他手下的分舵主们人心不齐,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信服曹狁的看在疏风山庄的面子上自然不会动手。掺和进这次事情的,大概率是被利用了,扫尾也做的很干净,查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傅渊面色不虞,却也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闵春和与惊蛰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悄悄退了出去,关了房门。
他朝着惊蛰行礼,温声道:“劳烦带我去一下药房吧。孩子的病情耽误不得。”
惊蛰点点头,二人离开了这个院落。
看着闵春和离去的背影,叶汀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将一封信丢给傅渊:“你要的东西。”
傅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重伤动不了。”嘴里这么说,叶汀脸上也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
他打开信件,扫了一下,简单给傅渊概括了一下搜集到的信息:“卢秋没死,重伤昏迷,人在苗疆。这次的事情还是和苗疆蛊门有关,还涉及到了西域教派的光明宝藏。你说,三家十二门,像漕帮这样的,有多少被忽悠进去了?”
“至于金蚕蛊,大概率是青姨直接下的,是为了保住孩子的命。路老先生看了,孩子出生就中了剧毒,靠金蚕蛊压着,就是容易嗜睡。”
叶汀将信件摊开到傅渊面前,方便他直接看。
“然后是闵春和,”叶汀摸摸下巴,难得脸上有了几分犹豫,“查是查到了一些,但我估计你现在可能不太想听。”
傅渊转过头去。
“是真的,我没胡说八道!”见好友不信自己,叶汀也有点委屈,“你让我追了他这么久,肯定是有其他特殊的原因。当年事情闹得这么大,但是药王谷也没有其他动作,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要知道当年那个入世结果走歪了的毒王,药王谷可是倾尽所有,重金悬赏把人给围剿了,尸骨无存,还毁了所有他留下的《毒经》副本。”
傅渊垂眸:“因为那不是真的。”
他直觉,闵春和不是那种人。
叶汀一拍大腿:“正是!”
“闵春和不是叛徒。”他正色道,“他不回药王谷,还有其他原因。”
傅渊瞥了他一眼。
“但是吧,我还没查到。”叶汀摸摸鼻子。
“别怪我啊!”他委委屈屈,“都过去这么久了,知道这个事儿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知情人还都是活着的蛊门老妖怪,哪能这么快就搞清楚。不如去问问闵大夫来得快。”
叶汀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你是不知道,我当初跑断了腿来接应你们,结果看到的就是一群杀手口吐白沫晕倒在地,人还一抽一抽的,那个分舵主最惨,脸都烂了一半,趴在地上嚎。闵春和就坐在你边上,拼命地抖着手把药往你嘴里塞,吊了你一条命。我过来想问情况,他一句话不说直接朝我扔了至少三种毒!要不是路老先生给的辟毒珠,我都差点一起交代在那儿了。”
“但闵春和应该还挺信任你的。后我们都近不了你的身,还是路老先生偷偷下药迷了他,把他扣在你床头,拿你威胁他,才暂时防住了他想要毒晕我们带你走的想法,不然整个山庄都能遭殃。”叶汀最后总结,“所以,你直接去问,说不定还能有意外之喜。”
傅渊面无表情地听他唠叨完,闭了闭眼,表示自己还要休息。
叶汀哼了一声,倒也不生气,给他开了点窗透透气。
“你还是好好养伤吧。”他道,“后面有的是麻烦事儿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头叶汀和傅渊还在盘算后面要怎么办,这头惊蛰和闵春和已经到了药房。
疏风山庄坐落于山脚,整个山庄都按照江南园林的格局建造,各色院落错落有致,曲径通幽,草木葳蕤,正是景致最好的时候。山庄后还有一片谷地,被整体改造成了大片的药田。药房就在药田的入口附近,远远的就能闻到一阵草药的清香。
药房不大,实际是一个小院落,外面围了一层木篱笆,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晒药用的架子和各类处理草药的工具。闵春和认真地扫了一圈,总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惊蛰走到院落门口,拉了一下铃铛。很快,一个老者就端着簸箕走了出来,他虽眉发皆白,但行动矫健,声音更是响亮:“呦,小惊蛰怎么来了!”
惊蛰难得笑了一下,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闵春和:“这是闵先生。”
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闵春和,咧嘴笑道:“闵先生,之前对不住,可惜老小儿学艺不精,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
闵春和知道他指的是把自己扣在傅渊房间这件事,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会,还得多谢路老先生叫醒我了。”
“叫什么老先生,鄙人路行舟,江湖外号路不正。”路老爷子显然是个非常豁达的人,他摆摆手,把人迎进了院子里。
惊蛰见闵春和进了院子,就打算先走,结果被路行舟叫住,塞了好几瓶药。
惊蛰无奈,只能接受,转头就看到闵春和在边上偷笑。
“路老爷子就是这样的人。”她突然说道,“总是很照顾我们这些小辈。”
闵春和心道确实。自己晕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沉睡的傅渊,伤口被包得很好,气息也被维持得很稳,第二眼看到的就是路行舟,那时候他正在往自己被铐住的右手上垫布条,还点了薄荷香,好驱散屋子内的血腥气。
“路老爷子可能会问您一些奇怪的问题。”惊蛰接着道,“少夫人的意思,是您别回答。”
闵春和毫不意外,点头答应。
路行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惊蛰走后,便走上前来,领着闵春和去了药房,给他看了一张药方。
“那孩子挺可爱的。”路行舟摸了摸胡子,语气里有些不忍,“只是金蚕蛊……不发作,活到二十总有希望,那时候再用重药试试看吧。”
闵春和拿过房子,执笔改了几味药。
他挽起袖口,右手手腕上的伤痕一览无余。路行舟又一次瞧见,想问但憋了回去。
闵春和只当没看见,将改完了的药方递了过去。
“之前我下手重,孩子估计也吸了一些进去,但有金蚕蛊,我也不敢轻易祛毒,失了调和,后续解蛊只怕更困难。”他将手拢在袖子里,温声道,“您看看,是否还要加几位药平衡。另,孩子太小,喝不得浓药,还是做成香薰和药粉,融在奶里喂下去合适。”
路行舟看了一下:“药王谷弟子的方子,自然没什么问题,老小儿自愧不如了。”
闵春和有些意外,但想起了惊蛰嘱托,只是笑笑,没有答话。
“我不知你经历了什么,”路行舟道,“但你看起来依旧心智坚定,上次即使失控,用的毒也不是无解之物。我也听傅渊提起过,你从不曾放弃行医,又是为何会变成这样呢?”
闵春和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好像没有答案。
他只能继续尴尬地笑了笑。
“罢了。”路行舟叹气,把方子收好,又去柜子里翻了一下,摸出一枚木雕珠子,强硬地塞到了闵春和手里,“平心静气的沉香,炮制过的,还能驱散一些麻痹的药物,你带着有好处。”
闵春和顿时觉得手中的珠子挺重的。
“我当初把小初送去药王谷的时候,见过你。”路行舟慈爱地看着闵春和,“那时候你还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跟着你师兄在药田里忙上忙下,眼睛可亮了,嘴也甜,还会给小初送糖吃。”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闵春和突然明白,为何这里的陈设摆件如此眼熟!这几乎就是药王谷药田的翻版,处理草药用的工具、药柜的分类摆放,都和他早已模糊的印象中相差不大。只是那些用具大概是后来仿制的,所以看起来还是有些区别。
药王谷每逢一纪便会送出一名入世弟子,同时开谷,收揽天下有志于医道的大夫,教书育人,义诊疑难杂症。一纪结束,愿意离开的便可自行离去,不愿意的可留在谷内。只是苗疆蛊祸后,药王谷选择了闭关休养生息,不问世事。
也就是说,自闵春和这一位入世弟子后,已经过去了快十五年,药王谷再没送出过第二个入世弟子,也没再接受过其他医者。江湖中对此多是叹息,感叹良医难得。
路行舟,应该就是上一纪到的药王谷,又在闵和春出谷的时候,一起选择了离开。
“小初是我女儿,天生月骨,相比旁人更易夭折,也容易被当成药人。那时正好开谷,我便送了她去,陪了她一纪,想让她学些自保的本事,直到她嫁给了你师兄,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就离开了。”路行舟道,“孩子满了一岁,你寄去玉佩作礼,你师兄还来过信,托我打听你的消息。”
“你师傅嘴上不说,可心里总是挂念的。这一次正好碰上了金蚕蛊的事情,我也给小初送了信去,请她帮忙问问看,不日应该就会有药王谷的回信。到时候你不若多留意下,等等看呢?”
闵春和摸了一下珠子。
“多谢路老先生,”他声音晦涩,似是被牵起了最不想提到的过往,“我也……确实想回去看看。”
“但不是现在。”
路行舟也不勉强,道:“那你便先帮忙一起照应着傅少主的伤势吧。你是之前给他用药的大夫,有些事儿,我也需要你帮助。”
闵春和点点头。
二人又就傅渊的伤势和压制金蚕蛊相关的事情谈论了许久。等闵春和离开药田,天已经黑了,山庄内已点起烛火,远远望去,星星点点,连成了一条回去的路。
没有人带路,闵春和就一个人静静地随意走着,不知不觉间,正好走到了山庄后头的铸造坊。
傅家的疏风山庄不仅传承着疏风刀法,也是江湖闻名的铸造坊,它的火炉日夜不歇,即使是现在,也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打击声。自慕容鸢接手后,更是重铸了清霜剑和疏风刀这一对江湖名刃,名声更盛。
这种烟火的气味,让闵春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药王谷内日夜不息的丹炉。
“闵先生。”一个女声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闵春和回头,见一个高挑女子一身灰色短打,眉眼锐利,头发简单束起,带着一副黑色的兽皮手套,腰间挂着一把形状古怪的工具。
“慕容鸢。”女子开门见山,“闵先生救了傅渊,我们还没来得及感谢。”
闵春和有些意外。
按着惊蛰之前的说法,他原以为疏风山庄,至少慕容鸢对自己并不是非常欢迎的态度。细想也是,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好坏参半,正道人士谨慎些也是应该。
但是真的对上慕容鸢,看着面前来人不带任何评估的平静目光,闵春和也觉得,慕容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酷。
“随我来吧。”她道,“疏风山庄的春菜一绝,闵先生一路辛苦,我们也该好好招待您。”
闵春和想了想:“那就麻烦慕容坊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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