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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再相逢


    一切的开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江南地带,春日潮湿,清晨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没什么可意外的。只是闵春和不太喜欢,因为这意味着他不得不离开温暖的被窝,披着蓑衣,走到尚带着几分寒意的院子里,拾捯那些必须在夜晚阴干的草药。


    他将零零散散的工具收好,刚想回到房里继续休息,一股十分熟悉的味道便沿着门缝,细细碎碎地蔓延开来。


    是血气的味道,沿着弥漫着的水雾,像是一道纱,笼罩在这小院外。


    闵春和抿了抿唇。


    血气味道不重,只是带着一股异香,来人大概是中了毒。


    然后,他望向朱红色的大门,毫不意外地听到了叩门声。


    “是闵先生么?”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听着还算年轻,“在下傅渊,青洲人士,求闵先生赐药!”


    闵春和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意外。


    江湖三大家的傅家,南刀傅容,北剑傅渊,新一代双子的名头十分响亮。即使闵春和早已不再掺和在这些事情里,却也总是能听到几分。


    前有傅容击败西域高手,夺得天下第一刀的称号;后有傅渊千里走单骑,代为蜀中唐门给中原门派送去西域奇毒葵陇香的药引。江湖中人大多称赞他们侠义心肠,倒是鲜少能听到和他们结仇的。


    想到这里,闵春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回了草帽,给傅渊打开了门。


    一开门,他便惊着了。


    傅渊其人,人如其名,一双桃花眼如千尺寒潭,看着温和有礼,但实际是个摸不透的性子,喜恶不形于色。虽有着风流千山客的雅号,但是不管是名动江南的第一美人,还是行走江湖的豪爽侠女,从来都只能和他以江湖友相论。


    也因着他一手潮生剑法,旁人也给了他君子剑的称呼。可想而知,出身名门的江湖公子,实力超群,坚守道义,即使再狼狈,也总不该是面前的样子——


    傅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半跪在门口,怀里似乎护着什么东西,黑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沿着屋檐留下的雨水,在石板路上晕出红色的印记。


    他的眼睛却是极亮,不像深潭,更像是暴风骤雨来时的西湖,翻涌着、压抑着什么。


    闵春和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他,傅渊往后一撤。


    二人僵在门外。


    “进来再说吧。”闵春和叹了口气,“我来收拾,不然那些人迟早会跟来。”


    傅渊有些意外。


    这一次的经历着实惊险,自然不愿再牵扯旁人。若非中的毒药性特殊,实在无法独自支撑回到山庄,他也不会冒险,来问一位已经退隐多时的医者。


    傅渊望向闵春和,见他目光平和,并不带有任何的审视和窥探,也放下了几分戒备。


    “多谢闵先生。”他低声道,用剑鞘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闵春和给他指了边上的客房,从怀里掏出了一些常备的药粉,撒在了门口。


    随着雨水冲刷,那一场意外的相遇,也就这么被隐藏了起来。


    闵春和将傅渊带到了药房。


    他住的院子小,统共就两间屋子,一间自己住的,另外一间收拾成了药房,把病人安置在药房,处理起来就方便点。两个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总归还是得保留一点距离的。


    “说吧,你求什么药?”闵春和把人带进屋,就去柜子里翻翻找找,丢了几瓶治疗外伤的药给傅渊。


    傅渊接过后放在了桌上,丝毫没有要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意思。


    闵春和挑眉。


    傅渊缓缓拉开了自己的斗篷。


    斗篷下是深可见骨的伤痕,还有一个脆弱的婴儿。


    她闭着眼,包在大红色的襁褓里,睡得香甜。


    “我知道您是药王谷的出世弟子,”傅渊嘶哑着道,“这个孩子的母亲于我有大恩,但是被仇人追杀,只留下了她。”


    “她被种下了金蚕蛊。”


    闵春和有些意外,不过好歹是傅家的人,有点路子知道自己的过往,也不奇怪。


    “金蚕蛊无解。”闵春和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叹了口气,解释道,“苗疆圣女亲口所说,江湖皆知。我也试过,无解。”


    “我知道。”傅渊摇摇头,“但是金蚕蛊可以被压制沉睡。”


    闵春和听到这句话,原本要去倒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压制?”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是,”傅渊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疼痛,“家母重病之时,求得苗疆巫医,以金蚕蛊压制体内寒症。”


    “金蚕蛊无法延缓寿命,但是可以减轻人的痛苦。”


    “而驯服了金蚕蛊的人,他的血,也是麻痹金蚕蛊的良药。只需一盅,便可压制数十年。”


    “是以,傅渊斗胆,向闵先生求血,救故人之子。”


    闵春和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他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


    在他的记忆中,那里曾有一条金蚕蛊沉睡。只是在他离开苗疆之时,有人已经告诉他,金蚕蛊被去除了。此后他做他的苗蛊传人,闵春和依旧是那个仙风道骨的济世之人。


    再无交集。


    而现在,傅渊却告诉他,自己驯服了金蚕蛊。


    闵春和顿时觉得头有点痛。


    他下意识地望向傅渊,也许是带有期望,他的眼睛像是星子,又像是火焰一样,明亮,但又带着生怕被拒绝的犹豫和迟疑。


    沉吟片刻,闵春和还是决定告知实情:“傅少主……我并不记得自己驯服过金蚕蛊。”


    他语气悠悠,好似怀念过去,但偏是一幅风轻云淡的模样:“你既然能查到我当初在苗疆的经历,便也应该知道,我如今还能活着,是仰仗了家师和药王谷的传承。


    “我并没有驯服金蚕蛊,也不知道当初药王谷用了什么办法解开了这道无解之毒。


    “现在的我已经被逐出药王谷了,自然也没有办法为这孩子解蛊。”


    然后,闵春和便看着傅渊眼中的光暗淡了下去。


    平心而论,傅渊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即使现在狼狈不堪,但只要望着那双眼睛,也许闵春和也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不过一盅血而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身为医者的他又怎么会在意。


    “再者,”闵春和虽不忍,但补充道,“我当初身中数种剧毒,不止有金蚕蛊。即使我真的驯服了金蚕蛊,我的血液也绝不是一个婴孩能承受的。”


    “对不住,”他轻声说道,“我无可作为。”


    傅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是我唐突了,先生何必道歉。”他道,“那就麻烦先生收留我一晚吧,明日我的好友便会赶来接应,我会带着这孩子去药王谷求助。”


    傅渊解下佩剑上的佩铭,郑重地放在了闵春和面前。


    “不论日后结果如何,闵先生收留之恩,傅渊无以为报,”他正声道,“日后先生若有需求,以此为证,疏风山庄必定鼎力相助。”


    闵春和点点头,收下了佩铭。


    那个婴孩依旧睡得很安稳,这一路血雨拼杀,也许是傅渊将她护得很好,也许是这孩子生来胆大,在闵春和将她抱到内屋床上的时候,她甚至轻轻抓住了闵春和的手指,嘤了几声。


    闵春和看着,有些出神。


    他突然想到,在自己出谷游历,决定济世救人之时,大师兄便带着刚刚出生的女儿来见自己最后一面。那时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和这个孩子也有几分相像,自己给她送了一个羊脂玉的玉佩,作为满月贺礼。


    药王谷规训,嫡系每一辈只许一人出谷,剩下的弟子都必须留在谷内,接手各项事宜。原本定的是大师兄闵秋霜,可他对谷中的一位医女一见钟情,便自愿放弃了济世之路。


    这才轮到了闵春和。


    可惜,一切就和师傅当初预感的一样。


    他不是师兄,光有济世之心,却缺了人心之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回到了原点。


    后来重伤回谷,师傅不愿再见他,大师兄却不放弃,带着已经长大了的女儿来安慰他,救了他。


    他主动离开药王谷前,大师兄的女儿也来见了他,送了他一些自己做的药丸子。


    她说,父亲经常念叨师叔,师祖也不过是说些气话,日后若是说开了,还是想再见师叔。


    闵春和突然想到,如果这个孩子也长大,是否也会和大师兄的女儿一样。


    有傅家的庇护,这个孩子只要能压制住金蚕蛊,便不会重蹈她父母的旧路。


    思及此,闵春和还是决定再找傅渊谈一下。


    他敲了一下房门,无人应答,就直接推门进去,却恰好看到傅渊在给自己处理伤口。


    沾满血迹的夜行衣被随意地丢在水盆中泡着,傅渊背对着他,咬着绷带,在绑右臂上的伤口。身上绷带胡乱缠了一堆,药粉也撒了一地,一点也看不出传闻中君子端方的样子。


    闵春和咳嗽了。


    傅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好意思转身,只是道:“闵先生有何事?”


    然后动作更快了,胡乱地把伤口全都包起来。


    闵春和叹气,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还是我来吧,傅少主坐好就行。”


    闵春和重新去烧了热水,又拿了干净的布巾,找了根布条将傅渊散乱的长发梳好扎起,以免扎到他肩上的伤口。


    伤口并没有闵春和想象中的深,但是很密,十几道道血痕纵横在胸腹、背后,将原本颇有美感、骨肉匀亭的躯体给分割成了好几块。


    他坐在傅渊对面,很有耐心的一点点把伤口上的血迹、脏污擦干净。随着布巾的搓洗,原本干净的热水也变得浑浊。


    傅渊看着那盆水,尴尬地解释道:“路上走得急……麻烦闵先生了。”


    闵春和失笑,摇了摇头。


    他取过药粉,重新给傅渊上药。


    药粉是上好的治疗外伤的白药,洒在伤口上,让傅渊感到微微有些发热。但是闵春和的手指又很凉,隔着布条,也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凉意。


    不是春日夜雨的凉,是这个人,本身就很脆弱。


    傅渊下意识地抬头,正好能看到闵春和的脸。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闵春和。


    早在七八年前唐门送药之时,他就见远远见过。那时的闵春和作为药王谷的入世弟子,意气风发,志得意满。他善用毒,却也从不滥用,行走世间,行医赠药,救过许多江湖客。那次能解开西域奇毒的药引,便是他和唐家药门的杰作。


    送药前,傅渊站在山脚下,惊鸿一瞥,看到了一身白衣的闵春和,他似乎笑着在和身边人说着什么,一手撑着竹杖,一手撩开帏帽,语气轻快,眉眼弯弯。


    傅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这人像一只水边白鸟,不会为了谁停留,却也惹得众人忍不住追逐他的踪迹。


    那时候,大家都说,这药王谷弟子和他的名字一样,春和景明,是温润的璞玉。


    可现在的闵春和,却不再是当初那幅模样了。


    现在的他更平和,时间流过,也带走了他的少年意气,将他磨得更内敛了。虽然容貌依旧,但是眉宇间带了几分抹不掉的忧愁与自责。他总是微微抿着唇,看起来有些苦大仇深的。


    傅渊不由得想到了那些传闻。


    当初发生的事,药王谷三缄其口,江湖中大多数人无从探知细节,只是知道苗疆蛊乱,祸乱中原,药王谷出山,携手三家十二门镇压,逼退了苗疆蛊门。闵春和作为药王谷弟子,离经叛道,退出师门,自此了无音信。


    也不是没有人打探过闵春和的踪迹,只是闵春和藏得太好。也就傅渊有一次为了还人情去护镖,无意中从当地人的口中得知了他的去向。


    不知为何,自那之后,傅渊便不由自主地派人留意,闵春和的每一次离开、落脚,他都清楚。


    他大哥傅容也不是没有疑惑过,但傅渊只说,闵春和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医者。江湖路远,总有用得到的地方。


    可真的几分私心,又有谁能猜到呢?


    闵春和很快处理完了伤口,见傅渊还愣着,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


    “傅少主,”他说,“我有一事相商。”


    傅渊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请说。”


    “我同你一起去药王谷,”闵春和轻咳一下,“药王谷外林瘴重,路途遥远。那个孩子未必受得住。路上若是金蚕蛊发作,我也可暂时压制一二。”


    这于傅渊而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他虽然嘴上说着暂留一晚,但实际还是想着,怎么才能说动闵春和与他同行。一是孩子毕竟还小,没有靠谱的医者,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他也不放心;二来傅家同药王谷交情不深,能否说服药王出山,他也没多大把握,指不定还要靠闵春和帮忙。


    现在人自己送上门来,焉有拒绝的道理。


    傅渊起身,郑重地朝闵春和行了一礼。


    “多谢闵先生,”他道,“明日我准备好其他事情,会来通知先生的。这一路……也要劳烦先生多多照料了。”


    闵春和点点头:“我原本也是想着要回药王谷看看的,就当顺路作伴吧。”


    说罢,他便回了主屋。


    傅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隐没在雨中、门后,听着院外传来的打梆人的声响,闻到了那一股淡淡的、一直萦绕在闵春和身上的清苦的气息。


    他垂眸,接住了窗外鸟雀的来信,确认安排无误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前路尚远,总有机会慢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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