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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何煜呈要先忙着参加他爸爸的七十岁寿宴,他是负责发邀请函的那个,一个个招呼打过去,宴请一众大佬在宴会厅碰杯。


    他爸爸特意选了地点,位于市中心的一处文化遗产,地毯是谁谁踩过的,谁谁在那盏灯下写过给谁谁的回信,那张桌子又是谁谁在上面吃过饭,都是能写得进历史书的名字,这些古董现在则全用来见证个人的成功。有钱人实在太多,多到到让别墅酒庄都过时了,空中餐厅那是小年轻玩的花活,真正有地位的人祝寿得邀几千年前的祖宗一起。一般人有钱也进不去,所以他高人一等。


    他还记得他没成年时,也是和他爸爸一起给一位爷叔庆生。去的是差不多的地方,一进门就是金碧辉煌,说金砖地是乾隆年前铺的,餐巾都是带家纹的。寿星不求别的,只求自己名垂千古。但那天宴会厅却突然发生火灾,一堆小姐鬼哭狼嚎着提着裙子脱了鞋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这寿星两年后锒铛入狱,到现在还没放出来。祖宗活着的时候一个个都是人物,真拿人当许愿池的王八使?降个天谴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何煜呈现在得以和姐姐弟弟一起坐在主桌,自从十岁那年他给自己争取到一个位置后,就再没允许它丢失。主桌人来人往,一个个都在对他爸爸点头哈腰,有人带了小明星来表演才艺,马上被何仲钦赶下去,他已经不爱看这种,一个男的描眉画眼的算什么事?何况宴会厅东侧已经搭起来临时戏台,请来一个昆曲班子。他年纪大了,不再爱看人跳舞,就改成听曲。没有给小明星上场表演的机会。


    何仲钦极不喜欢他的儿女做什么时尚业,和娱乐圈沾边的行业有什么好,不如老老实实地做实业。一年前,何煜呈好好地从美国修完硕士却不回家,非要去巴黎的设计工作室观摩什么东西,他在那时就已经不满意,现在何煜呈要留在这行里,他心里更堵。


    何仲钦是打心底看不上这一行,房地产虽然是早就不行了,金融也不行了,即使这样也轮不上去卖衣服。现在都做新能源,踏实跟着叔叔伯伯干两年,之后自己出来建两个厂,什么都少不了你的。


    他希望能说服何煜呈,这个二儿子在整个何家的后辈当中也是相当争气的,就是主意实在太正,屡教不改怎么能行?年轻人想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是好事,你看你姐姐只是玩票,入时尚这行也是自己的业务做起来之后了,当个副业玩一玩是无所谓,把全部精力投入进去还是不行。他七十岁了,才终于第一次苦口婆心地当慈父:“爸爸建议你多考虑下。”


    何璟然倒是在旁边帮他说话:“你管小呈做什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嘛,哪个叔叔那里要是缺人,我给他介绍能干活的,何必让小呈去讨好还受气。”


    “这怎么是缺不缺人的问题?这是……”何仲钦没讲下去,呷一口酒,又往远处望。刚才那小明星早就没了影子。


    何璟然今年接手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比起现在的年轻正妻,她这个长女反而更像女主人,连何仲钦都要听她几句。他都怀疑何煜呈是受她教唆——是不是大学时代跑多了秀场,看上了某个小模特才发疯非要入这行?他这个儿子看起来不是风流的人,可是人不可貌相,他这些年听了不少何煜呈泡酒吧的耳语——这说到底也属于遗传问题。


    罢了,不想了,他叹一口气,话题转向小儿子何璟尧,他的老来子今年暑假就要去国外读初中,除了早就设立的信托基金,他还特意拨了一笔钱给他创业,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都能算作以后申请名校的作品集。何璟尧现在比小时候稳重得多,不会再站在楼梯上拿美金当玩具。他站起来以茶代酒敬他爸爸,其他人也匆忙跟着一同站起。何煜呈将一口辣人的酒液吞下,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平定。


    他很冷静,深知把自己视作一个受害者很难看,对他的未来也毫无益处。他崇尚效率第一,嫉妒或者不平不会让事情更顺利些。他弟弟现在变得很乖,而且成绩优异,人前人后都规规矩矩地叫他二哥。


    这孩子有松弛的资本,更把他对比得像个努力的笑话。去找个能搞砸的工作来做是小部分人才拥有的特权,他也不是真的想卖衣服,只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尚未被何仲钦的商业地图波及的领域。


    所以之前在酒店的那场电话会议的主题就是这个,他观望和选择很久,最后盯上某奢侈品牌的中华区业务,他要这个,非拿下不可。从前那些给酒店和影视剧的投资都是小打小闹,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给他爸爸看的。与会者要和他谈资源交换,他们要通过他往外闯。


    他自己手里的那点资源他们看不上,他们要的是和他爸爸或者姐姐攀关系,就差直接说如果没有你爸爸,我们都不会赏你脸浪费这一个小时。他谈自己想法的时候他们怎么都好,年轻人前途无量,有想法有计划是好事,我们都愿意支持你。但下一句就要问,你爸爸能给我们投资多少当交换?


    他不想开口借用他爸爸或者姐姐的资源。这种事只要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他会彻底变成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剩饭的附庸。


    于是他想到另一个名字:俞亚廷那个倒霉的老板。他知道这些自由游走在屈尊降贵和呼风唤雨之间的大佬,不是说攀附就能攀附上,但这个人会是个突破口。有人和他想到一起去,在那天的会议之后好心找到他,说要是能联系到这个人,事办起来说不定能容易点。他从生日宴上出来,在车上坐满十五分钟,打电话给司机:“去酒店。”


    俞亚廷还在酒店里度他的长假,他刚住进来的时候就问前台要了一堆有的没的,要红茶,要某个品牌的矿泉水,要乳胶枕,现在又去问采购经理要一批新的咖啡豆和玻璃壶。


    何煜呈走进酒店大堂时,采购经理求救一般看向他——他心知肚明,他们的股东就是逼疯整个酒店管理层的罪魁祸首的共犯。俞亚廷住进来后他的工作量起码翻了五倍,要摘星星月亮也必须有人为他做。之前的小三小四知道自己见不得人,主打一个低调行事,现在这位全无顾忌。


    何煜呈问采购经理,什么情况?对方如实哭诉一遍,他思忖片刻:“能弄到的就去弄。”真是闲散日子过惯了,他腹诽,正好有这么一个人,来帮他们熟悉一下真正的五星酒店采购该怎么做。


    俞亚廷现在把他的总统套房完全当成自己家在住,何煜呈一踏进门,一眼先看到满地的衣服。衬衫几件叠在一起挂在椅背上,裤子扔在床上,床尾凳上挂了五条领带——退潮后的海滩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什么玩意都被冲上岸。


    他嫌恶地皱起眉,能嗅到采购经理已经够称职,咖啡豆及时换了新。但那点新鲜的咖啡味掩不住一屋子的香水味,香水打碎了一瓶,玻璃渣子都在地上没人收拾。


    他接着又看到了地毯上的皮鞋印,马上知道又是有人来了这里,然后被俞亚廷以一种不怎么好看的方式赶了出去。


    他觉得很新奇,他从来没见过比俞亚廷更喜欢动手的人,上流社会凡事都讲究一个优雅,好不好看是第一位的,要动手的活都属于脏活,血都要流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模特这一行不问出身,入行之前做电工的、做婊子的、扛大包的都有,那他要怀疑,俞亚廷之前是不是在地下拳击场做过兼职。


    俞亚廷看到他来,自己主动解释:也没有怎样,只是这个地点也一不小心暴露了,刚才来的是个搞石油的小老板,说是能把他从这个局面里捞出来。他拒绝之后,对面恼羞成怒先动手,他只是顺势配合了一下,然后人就扑到玄关柜上,砸碎了香水。


    “可惜了,这瓶在国内买要两千块吧。”


    避重就轻,这屋子都乱得快没法要了,还在说香水多少钱?EDP香水浓成糖浆,红色的一瓶泼在长绒地毯上,像裹了一层透明糖壳,就是那一种在圣诞节时很流行的苹果糖。


    “地毯更贵。”他说。


    俞亚廷看一眼地毯,又抬起眼睛看他,不疾不徐地笑着问话:“那怎么办,我赔给你?”


    “你能拿什么赔?”


    “你希望我拿什么赔就拿什么赔啊……”俞亚廷直视着他,以一个不大的幅度摊开手。OK的,都可以,他予取予求。


    他能拿什么赔?何煜呈之前没有来得及细想,从古董宴会厅开车到酒店这一路够他考虑清楚,说不定是他高估了俞亚廷的本事——那些找上门来的人那么多,俞亚廷一个都瞧不上是为什么,因为那些人压根也没能耐真的摆平。这样的人太多,把自己的本事夸大十倍报出来,给一点恩惠就要求人涌泉相报,之后开口提的要求比邪门更邪门。只有他不一样,他坚信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遭反噬,他只讲究等价交换。


    他在心里权衡利弊:由他来做背后那个担保人,帮助俞亚廷重回秀场。相对的,俞亚廷必须介绍他老板给他。


    何煜呈将外套扯落在地上,跨过地上的玻璃,他不用再给自己找更多冠冕堂皇的借口,直接提出他的要求。俞亚廷抱着双臂听他说完,好像对他要说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了蠢,这一切俞亚廷都早有预谋,他早就盯上了自己,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能帮助他摆平这场危机的人,竟然还百般铺垫,倒把这件事变成一场平等的交易。多不要脸,竟然敢和他谈平等。他不再说话——剩下的事该换个地方谈。


    这一次俞亚廷没拒绝他,在床上掐他的腰:“这算是你卖身还是我卖身?”


    何煜呈不发一言,去他的吧,这个人和他爸爸一样,满脑子都是龌龊思想,看得出来艺术圈有多乱了。可是色令智昏,他搂着这样一个美人在怀里,很难说有多清醒。


    他其实根本对俞亚廷不了解,他们的初次见面现在已经凝成一块琥珀,独立于全部的现实之外。而真正的现实则更不好评论,俞亚廷嘴里实话不多,谷歌来的信息不能信,他在时尚圈不认识太多人,离核心地带还远得很,但俞亚廷显然已经掌握他的一切,对方在暗他在明,他又占下风。


    至少在床上他能把场子找回来,他们能玩到一起去,他换一个姿势俞亚廷就知道要怎样坐。他的手握着他的腰,这个人皮肤惨白,被手掌蹭过之后一层红,颜色是也就是皮肤的语言,粉红色代表一个缱绻娇艳的笑,提醒人这具身体是活的,而不是美术馆里的石膏像。他眼睛往下看,看到大腿根那里一深一浅的两颗痣,那很漂亮,他心动了,如果他用嘴去碰,那就会变成一个柔情时刻。但他不要,如果他吻了,那两颗痣会就此印在他舌头上。


    “在想什么?”俞亚廷问他。一瞬间的走神而已,还要特意点出来提醒。他一点不悦,手上加了力,俞亚廷痒得歪着身子笑:“你别突然……”那笑像是溅出来的糖浆。


    他凑上去够他的嘴唇,糖浆就落进他口中。他原本很抗拒和炮友接吻,但俞亚廷很会亲,他嘴唇很软,舌头不安分,吻的时候也总像是在笑。“别走神,”他咬他舌头,“我的面子这么不值钱?”他被咬痛,一个人怎么能自恋到这个地步。那今天来玩点不一样的,他想到他还一次都没有搞到过处男,那种一点经验都没有的,他说怎样就怎样,最后会眨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喊痛的。他的手往下挪,在一块肉上掐一下。“把这当成你的第一次来做怎么样?”


    什么啊,又是一个新玩法。今天的角色扮演颇有新意哦。他不理俞亚廷的讽刺,直接进入主题。扮处女,处女会不会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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