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易感期
孟德昌被警方带走后一周, 官啸终于在新闻上看到有关他的消息,据说孟氏集团前董事长孟德昌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等多项罪名被依法逮捕,涉案金额逾三亿元。
但孟家没倒, 孟展业从“休假”中回来,意气风发地坐进副总裁办公室。
那天霍雪因在书房打了一下午电话, 官啸路过时听见几句, 什么“孟德盛名下的三家公司, 资金来源查清楚了?……孟展业那个项目, 盯紧。”
官啸站在门口,等他挂了电话才开口问:“霍雪因, 你在帮我吗?”
霍雪因漫不经心:“只是在清理垃圾。”
官啸勾了勾唇,没再多说什么。
日子貌似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直到宋驰打电话来时,带着哭腔喊叫:“官少!救命!救救我……”
官啸立刻坐直,眉头皱起:“怎么了?”
“我被人扣了!”宋驰的声音发抖,背景里似乎还有人声和摔东西的声音,“他们说我不还钱就剁我的手!官少你快来……求你了……还有别告诉我爸……”
“你在哪?”官啸作势就要出门。
宋驰声音断断续续的:“东旺路……尽头……你快来……”
电话突兀地断了,回拨, 已是关机。官啸犹豫片刻,抓起车钥匙就往车库跑。
山间别墅里,霍雪因第一时间看到定位异常变动, 皱起眉拨了个电话:“盯着官啸, 他出门了。”
车子越开越偏, 终于抵达目的地, 官啸把车停在路边, 推门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不远处停着的一样车也有了动静, 没开灯也没动静的一辆车,一开门,居然呼啦啦下来四个人。
官啸蹙起眉头,并没有太多意外。来之前他就猜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但他没办法放任宋弛不管。
零头的是个光头,身材壮硕,手里拎着棒球棍。后面三个人,一个拿铁管,两个空手,但腰里鼓鼓囊囊的。他希望不要是手枪。
光头上下扫视官啸,最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宋驰那小子还挺管用。”
“宋驰在哪?”官啸冷声问。
“在酒店睡觉呢。”光头把棒球棍扛在肩上,“那小子挺讲义气,死活不肯打这个电话。不过看到刀子,还是怕了。”
官啸表情没变,只微微垂下眼。
事情和他预想差不多,宋驰不想背叛他,他只是太害怕了。
光头慢慢走过来:“官少,别让我们为难。只要你签个字,承认孟德昌那些事是你栽赃的……”
“孟展业让你来的?”官啸打断道,看这些人的架势,他可不认为他们会轻易让自己全身而退。
光头还是笑:“小孟总说,你妈还有不少设计图、手稿在他那里,当年你爸打包卖过来的。你只要按照他要求的做,可以还给你,这样你也不吃亏。是不是?”
官啸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去你的。”
官啸握着车钥匙就往光头脸上砸,金属在对方颧骨擦出一道血痕。光头毫无防备,捂着脸往后退。官啸直接冲上去,又一拳砸他鼻梁上。
光头吃痛,手里的棒球棍掉在地上,官啸弯腰捡起来就往其他几个人身上横扫过去,一人膝盖被砸中,跪倒在地。官啸咬着牙把棒球棍抡圆了,就要往另一人身上砸。
突然,他听见了“咔”的一声。
是他在霍雪因的射击场听过的,保险栓的声音。
只见一人站在三步之外,手里举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官啸动作急急停下,他盯着那把枪,忽然扯唇一笑:“你开枪试试。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光头抹了一把鼻血,从地上爬起:“官少,我们不想伤人。只要你签个字……”
“做梦。”
光头朝拿枪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往前走一步,枪口抵上官啸眉心。
官啸却仍睁着眼,死死瞪着光头。
就在这时,远处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迈巴赫裹着尘土而来,车门打开,霍雪因从驾驶座下来。
灰蓝色眼睛里没有表情,但他的信息素在往外溢。
光头本能地往后退了,结果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他们都是Beta,但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的压迫感。拿枪的人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举枪的手微微发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霍雪因缓缓而来,两根手指夹住枪管,往上轻轻推开。
“这是什么意思?”
他声音很轻,信息素却同时炸开,拿枪的人手指痉挛了一下,枪柄被攥得吱吱响,瞳孔生理性放大,视线开始模糊。
“霍总……”光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霍总,我们不知道您……”
霍雪因理也没理,手指夹着枪管往前轻轻一推,那人却仿佛遭到重机,踉跄着直往后退,撞上那辆SUV才停下,枪从手里滑落,他人也顺着车门滑下去瘫坐在地上,瞳孔涣散。
然后霍雪因才转过身,面朝官啸。
他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把棒球棍从官啸手里抽出来,掰了两下才掰开。然后他把官啸拉进自己怀里,宽厚温热的手掌按在他后脑勺上。
“我来了。”声音很低,只有怀里的人能听见。
随后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灯光闪烁着而来。
光头如梦初醒,起身就想跑,却因为腿软动弹不得。几个人在Enigma的压制下,连滚带爬好半天,好不容易摸到那两SUV旁,却手软得车门都打不开,只能束手就擒。
官啸抬起头,看着霍雪因的眼睛:“你怎么找来的?”
霍雪因指尖碰了碰他脖子上的银色颈环,也没隐瞒:“定位。”
官啸抿抿唇,说不上来心里是是么感觉。是被监视掌控的不爽吗?或许有一点,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因为现在霍雪因只是松松地揽着他,是他自己紧紧抓着霍雪因的衣襟,舍不得放。
霍雪因揉了揉他的头发:“下次在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来。”
官啸笑了:“你不是来了么。”
霍雪因也轻轻一笑:“嗯,来了。”
鸭蛋黄一样的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烧成暗红色。和他妈出事那天,来学校接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颜色。官啸有些恍惚,但不害怕了。
“回家吗?”他问。
霍雪因嗯一声:“回家。”
车子平稳上路,好一会儿,官啸才出声喊:“霍雪因。”
“嗯?”
“刚才那几个人,被吓得都瘫了。是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
霍雪因“嗯”了一声,没说更多。
两人是终身标记的关系,过去霍雪因那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只会让现在的官啸甘之如饴,恨不得再多来点。
但微末的信息素泄漏,足以让曾经那个顶A冷汗淋漓,刚才那几个普通人,更不必说。
霍雪因是个擅长利用资源的人,既然提前报了警,实在没必要为了逞一时威风在那几个人面前暴露太多。官啸便问道:“你不是说你现在易感期吗?那你的信息素,现在还能控制住吗?”
安静了很久,霍雪因的喉结才滚了一下:“差一点就没控制住。”
官啸了然,直言道:“我要去你度过易感期的地方。”
霍雪因不置可否:“很远。”
“无所谓。”
“在山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地方。一旦去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又怎样?”
霍雪因偏过头看了副驾驶上的人一眼,还是那样自信狂妄的眼睛,他没再多说,打转向灯拐上另一条路。
盘山路一弯接一弯,官啸的身体也随着弯道晃来晃去。
最后拐进一条碎石岔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霍雪因用手机操控,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前方一栋两层石砌的小房子。窗户很小,窗帘紧紧拉着,看起来相当结实,周围全是密密的松林。
熄火,下车。
进入屋子里,官啸立刻好奇地环顾四周。这栋房子,和那栋气派奢华的大别墅完全不一样,复古的皮沙发,简单的木茶几,壁炉。倒是更像一个家。
“你一个人在这儿待着,不无聊吗?”
霍雪因似乎有些疲倦,揉了揉眉心:“看书。睡觉。慢慢熬。”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松林里的风声,壁炉里余烬的崩裂声。
官啸慢慢走过去,抱住男人有力的腰,脸轻轻贴在他胸口。
霍雪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虽然我提前注射了强效抑制剂,但我还在易感期。我一次易感期,最长能持续半个月。现在,才刚刚开始。”
官啸抬起头看着他。
“别刺激我。”霍雪因的声音压低,像是警告,“官啸。”
那双向来沉静的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东西在烧,克制却又疯狂。
“这就是刺激你了?”
官啸一笑,直接扯过霍雪因的领子,嘴唇贴上去。
霍雪因只是犹豫了一秒,有力的手便扣住官啸后脑,深深往下压。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腰,箍得他动弹不得。
“官啸。”换气的时候,男人眼底已是一片猩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官啸也喘着气,却笑得张扬:“我就刺激你了,怎么着吧。”
霍雪因凝视他一会儿,慢慢笑了,指尖勾起他下巴,声音低哑:“那就别后悔。”
官啸回看着那双暗火翻涌的眼睛:“谁后悔谁是孙子。”
第32章 易感期
第一步, 是解开官啸脖子上的抑制颈环。
威士忌信息素瞬间释放出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蔓延,和霍雪因的苦咖啡撞在一起。
霍雪因倾身过来, 一只手掐住官啸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 把他放倒进沙发里, 动作轻而稳。
但接下来的事情, 就不那么温柔了。
官啸很快切身体会到, 为什么问霍雪因为什么要独自度过易感期的时候,对方会回一句“你不会想知道的”。
太凶了。简直不是人。
他甚至不能往前爬, 男人的手火钳一样牢牢固定住他的腰,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封在一起。
自打官啸懂事以后,这是第二次哭。
第一次是因为霍雪因,在酒店,疼的,气的,屈辱的。那时候他咬着牙不肯出声,眼泪也是被逼出来的, 满是不甘心。
第二次就是现在——又是因为霍雪因。
什么情绪都有,乱七八糟的,眼泪都是生理性的,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根本无暇去想别的, 只能一个劲地哭, 一个劲地求饶。
恍惚间他甚至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真成Omega了。
床上乱得不成样子,液体在干燥之前先变凉, 碰到滚热的躯体,激得他浑身打哆嗦。
于是霍雪因把他抱了起来,带去卫生间。打开热水,蒸腾弥漫起白色的雾气,暖和了身体,模糊了镜子。
官啸无处安放的手几次蹭过镜子,发出“吱吱”的声音。白雾被他擦去几块,照出他通红的身体,和身后隐约的男人身体。
霍雪因胸膛压上,迫使他前胸贴上镜面,镜面微凉,凝着水珠,简直是冰火两重天。镜子刚擦干净的地方,又被他呼出的热气蒸出一片雾。
如果他不是A级的Alpha,恐怕真的会死掉。Enigma的易感期,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之前他还自信满满觉得自己掌握了拿捏霍雪因的窍门,偶尔示弱、主动、在关键时刻说一句软话,霍雪因就会停下来,任他差遣驱使。
但现在的霍雪因完全是野兽,什么也听不进去,不管他的呜咽,求饶,不管他抓着他后背的手指已经完全没力气了。或者说,他的声音和聊胜于无的反抗,只会让这头野兽更加兴奋。
施虐欲像被点燃的汽油,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面熊熊燃烧着,通过镜子偶尔的一眼对视,令他心尖止不住的一颤。
各种招式,全被用在他身上。也只能用在他身上。因为只有他承受得住。
“我……我不行了。”官啸哀哀地求饶,“霍雪因,我真的会死的。”
这次霍雪因终于回应了他。低沉压抑:“不会。”
手指插到官啸湿透的金发里,轻轻往后拽,迫使他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然后通过镜子直视他的眼睛,“如果实在受不了,身体会保护你,先让你昏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Enigma的信息素渗在那些粗暴的动作里,因为终身标记的连接,官啸竟然渐渐在对方无意识的信息素安抚中恢复了些体力,自己支棱起来了。
霍雪因第一时间察觉到,笑着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到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空气却越发灼热,好像周围点了一盆看不见的火。
头顶上是月光,下方是寂静的庭院,官啸脑子都要跟着身体一起炸了:“霍雪因……我要杀了你……”
霍雪因似乎终于能听懂人话了,但没回应他,只让人恼火地低低笑一声。
而站着的姿势,突然让官啸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打开。位置很深,他平时根本感觉不到那里还有一个器官。
他学过生理课,知道Alpha体内也有一个萎缩退化的生殖腔,像阑尾一样存在于身体里,一辈子都不会被用到。但他也听说过,更加强大的Enigma能够打开它,甚至使Alpha受孕……
而这时候的霍雪因终于开口说话了,声线温柔安抚,像在哄小孩,如果忽略他正在做的事情的话。
“官啸,放松一点。”
这话反而让官啸浑身紧绷,男人的意图昭然若揭。
霍雪因自然也察觉到了Alpha的抗拒,他低下头,吻着Alpha的腺体,轻轻地、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放松。”
“不行,你会——”官啸失声,“不行!给我出去!”
“刚才你又昏过去的时候,”霍雪因的嘴唇还贴着他的腺体,每说一个字就蹭一次,“我去戴了t。”
闻言,官啸的身体稍微松开了一些。
“宝贝,再放松一点。”
官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宝贝……”
语调语调温柔又缱绻,仿佛一把钥匙精准插进锁芯,只轻轻一转,锁应声而开。
官啸身体刚放松,霍雪因立刻抓住这一瞬的空隙,对着松开的锁眼,牢牢封堵了进去。
夜风从远山吹来,官啸死死攥紧栏杆,脑袋夹在两臂之间,金发凌乱地散落,双腿止不住地发颤,要不是霍雪因还在身后托着他,他恐怕要撑不住跌下去。
早上醒来,嗓子几乎完全报废了。
官啸咿咿呀呀半天,选择闭上嘴,改用手去指水杯。
霍雪因心领神会给他倒水,还顺带了一份热气腾腾好消化的早餐。但当试图爬起来的时候,霍雪因摇了摇头,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把他按回去。
“你走不了。”
官啸一眼瞪过去,用眼神怒骂这罪魁祸首。
但无可否认,霍雪因的信息素,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最猛的补品。每一次呼吸,苦咖啡的气息从鼻腔灌进肺里,流遍四肢百骸。后颈渐渐不疼了,腰不酸了,力量充盈全身,情绪稳定,但对那个人的渴望,也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峰。
一会儿看不到霍雪因,他甚至会觉得不安。
第三天,官啸恢复如初。
早餐时,他直接对霍雪因道:“我要去孟氏。”
霍雪抬起眼看着他:“去做什么?”
“把东西摔他们脸上。”官啸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拍在桌上,“职务侵占、商业贿赂、非法融资,还有他们威胁宋驰的那笔账。够他们把牢底坐穿了。”
霍雪因看着他,好半天,只说:“你想去,我陪你去。”
孟氏的会议室,对面是三个人,孟德盛坐在中间,孟德昌的弟弟,旁边是孟展业和他的姑父赵伯衡。
官啸一个人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压着一枚U盘。
霍雪因站在官啸身后,姿态闲散地靠着墙,像只是来陪朋友办件事。但没有人敢忽略他。
官啸把信封打开,一份一份地把证据摊开在桌上,每拿出一份,对面三个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伪造的。”赵伯衡面容严肃,“官少,你父亲和我们合作多年,你母亲的事,我们也很遗憾。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
“伪造的?”官啸撑桌站起,俯身看着对面三个人,“银行流水是伪造的?审计报告是伪造的??”
赵伯衡一张老脸耍地就白了。
“你们拿了孟德昌多少好处?”官啸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挪了八千万,你们分了多少?五百万?一千万?还是你们根本就知道,那八千万里有三亿是从政策补贴里套出来的?那些钱是给学生的,你们也敢吞?”
孟德盛脸色青青白白,最后他猛地站起:“官啸!你别逼人太甚!”
官啸绕过桌子,朝他走过去:“你们找人拿枪抵着我脑袋的时候,过不过分?你们把我妈逼上高速的时候……”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官啸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地瞪着孟德盛。
“你妈的事……跟我没关系。那是大哥自己……”
官啸攥紧拳头,但最后也没挥出去。
他走回去,把桌上散落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收起来,叠好,塞回信封里。
“三天。三天之内,你们自己来谈赔偿。过期不候。”他朝门口走去,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丢下一句,“还有,去我妈的坟前,给她磕头道歉。”
这个要求是意气用事,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但他还是说了,为了替母亲讨一个迟到了十年的公道。
走廊很长,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官啸没有抬,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蠢?这么好的机会,我居然要他们去给我妈道歉。她都死了,什么也不会知道了……”
霍雪因看着他,把他额前垂下来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好半晌,才轻声开口:“走吧,回家。”
第33章 可以恨我
下午, 官啸无所事事地趴沙发上玩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宋驰的消息:官少,孟氏要完了, 你知道吗?
官啸愣了一下,打开网站一搜, 密密麻麻的新闻扑面而来, 什么“孟氏集团涉嫌非法集资, 涉案金额逾十亿”“监管部门进驻孟氏, 多名高管被带走”“孟氏股价暴跌,市值蒸发超百亿”……
他不停地翻, 最后找到一篇深度报道,说是有匿名举报人向监管部门提交的一份长达三百页的证据材料,涵盖孟氏近十年的财务造假记录。
而官啸手里那份证据,只有十几页,还是从孟厦给他的那些材料里翻出来的。那三百页的,不用想也知道,不仅需要孟氏内鬼里应外合,更需要某个人长期的谋划和布置。
莫名的, 他脑中浮现出一张英俊的男人面孔。
恰在这时门被推开,霍雪因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在干嘛呢?”
官啸依然举着手机,只抬起眼睛审视地看着他。
“看到新闻了?”霍雪因立马就猜到了。
“足足三百页的资料……”官啸也直接问他, “是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霍雪因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官啸, 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深到像不见底的深潭。
看着这样沉着冷静的他, 官啸突然恍然大悟:“孟厦给我那些材料……应该不只是因为对我的愧疚吧?那太蠢了。”
“是。”霍雪因淡笑一声, “我让他给你的。”
官啸抿紧嘴唇不说话了。
直到如今,一切依然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
霍雪因脱下外套, 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一边松领带一边慢条斯理地道:“但孟厦的材料只是引子。他找到的那些,够让孟德昌进去,但动不了孟氏的根。孟氏的根从不只在一个人身上,而是整张网。要拔掉这张网,需要把每一根线都找出来。谁在帮他们洗钱,谁在帮他们做假账,谁在帮他们打通关系。这些事,孟厦不知道,孟德昌也不知道。只有账本知道。”
“……你查了多久?”官啸声音闷闷的。
“认识你之前。差不多一年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官啸眼底泛起一层薄怒。
霍雪因静静看着他:“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官啸张了张嘴,他知道了会怎么做?他肯定会冲去孟氏,拍桌子,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然后孟氏会警觉,销毁证据,找人顶罪。
“所以你才给了我一些不至于伤筋动骨的证据。”官啸明白过来,郁闷道,“你让我去闹,让他们以为那就是全部了。让他们以为,只要应付完我就没事了。然后你在后面,无声无息地把网收紧,把他们一网打尽。”
霍雪因只轻轻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你利用我。”
霍雪因依然直视着他:“的确有一部分。”
官啸起身走到气定神闲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利用我当诱饵。”
“是。”
官啸将拳头攥紧,片刻后,却又自己松开了。
最后他就弯下腰,双手撑在霍雪因两侧的沙发扶手,把他圈在中间。
“好吧,确实不能提前告诉我。我演技不好,肯定要露馅。”
霍雪因愣了一下,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了很久,才轻轻地笑了:“你演得很好。”
官啸哼一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孟厦呢?你当初收留他,让他伪装成Beta,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他只是一颗棋子。”霍雪因说,“他帮我拿到孟家的内部资料,我帮他拿到孟氏几个分公司的控制权。”
官啸点点头,又眯起眼:“你有这么好心?你会放过他?他也姓孟。”官啸顿了一下,又补充,“他还差点标记了我。”
霍雪因笑而不语,半晌,才语焉不详地丢下一句:“只要他安分守己,下半生衣食无忧不成问题。”
官啸沉默了很久,冷不丁开口:“霍雪因。”
“嗯?”
“你当初接近我,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不是。”霍雪因不假思索,甚至不紧不慢地纠正了这个问题,“准确来说,是你故意来接近我、挑衅我才对。”
官啸笑了,又喊:“霍雪因。”
“嗯。”
“因为你,孟氏彻底没了。那我以后恨谁?”
霍雪因眼眸深邃,唇角微勾:“可以恨我。”
官啸愣了一下:“恨你什么?”
“哦?”霍雪因玩味道,“看来你现在对我的印象很不错。”
官啸哼一声,不屑道:“虽然我是Alpha,被你标记让我很不爽,但好歹你也让我爽到了。你的服务意识还不错,我也不需要出力,想想其实算是我赚了。”
霍雪因忍俊不禁。
官啸耳根终于泛起热意:“就知道笑,笑个屁。”
“但你还是可以恨我。”霍雪因声音很轻,“恨我把你惯坏了,让你太依赖我,恨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官啸把额前垂下来的随发往后拨了拨,露出那双格外明亮锐利的茶褐色眼睛。
“那你可要小心了,恨起人来,很凶的。”
霍雪因低低笑了一声:“早就见识过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霍雪因忽然站起来,走到酒柜前面,拉开玻璃门,红的白的洋的,他随手拿了一瓶,又拿了两个杯子,往茶几上一放。
“喝酒吗?”
官啸看一眼,是瓶年份不错的威士忌:“上一次一起喝酒,还是在酒吧里,你出老千。”
酒倒好了,官啸直接拿起一杯,喝了一大口。烈酒灼喉,像一条火线从嗓子眼一直往下烧。
霍雪因端起杯子,先晃了晃:“那一次,你喝了很多。”
“还不是被你陷害的。”官啸又喝了一口,酒劲很快冲上来,他的脸开始发烫,语速也变快了,“你那时候真的特别讨厌。明明牌比我小,非说我的牌小。我信了,喝了。第二把我学聪明了,硬撑到底,结果你的牌比我大。第三把你还出千……”
霍雪因这才抿了一口酒,眼眸含笑:“你太容易上当了。”
官啸瞪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我当时真是恨不得把你撕了。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看穿我的反应,算准我每一步,把我当猴耍。”
霍雪因只是看着他,轻轻笑着,慢条斯理啜饮杯中的酒。
“但你也是第一个……”官啸那双眼睛里带着醉酒的湿雾与薄红,直勾勾看着他,“让我觉得,被人看穿,也不怎么可怕。”
官啸给自己再倒上一杯酒,连着又喝了几口,酒瓶空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身体却越来越热、越来越软。
“霍雪因,你坐过来。”酒意让他颐指气使地吩咐起人来,但那语气神态,没半点傲慢骄纵不说,说是诱人的撒娇也完全不为过。
霍雪因一坐到他身边,他立刻没骨头似的软倒,脑袋枕到他腿上。
霍雪因的手轻轻放在他脑袋上。揉过他头发,后颈,那枚银色的颈环,还有腺体旁边细嫩的皮肤。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就像在给某种小动物顺毛。
“你好像我爸。”官啸忽然嘟囔了一句。
霍雪因手顿住,低头看他。
青年闭着眼,垂落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带着酒味,温热的,湿漉漉的。
“不是那个……不回家的,闹心的老头子。”官啸的声音更含糊了,一边蹭他的腿一边说,“是我从小就想要的那种。会陪着我、照顾我、安慰我、鼓励我的……”
霍雪因眼眸含笑地注视着他:“我倒是不介意你叫我爸。”
官啸霍然睁开眼,皱起眉瞪他:“扫不扫兴啊?”
霍雪因笑而不语。
“那不行,太下头了,但……”官啸喃喃自语着,突然眼珠一转,闪出狡黠的光,“daddy?”
安静了好一阵,霍雪因才把他的后颈托起,低下头,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那就叫我daddy,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官啸在闷地笑起来:“daddy。”
“嗯。”
“daddy。”
“嗯。”
“daddy daddy daddy——”
这次霍雪因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唇,霸道,带着酒气,舌头缠着舌头,威士忌和苦咖啡的味道在唇齿间混杂、融合,苦的,甜的,灼热的。
“再叫,就不止是亲了。”
官啸舔舔嘴唇,声音清晰地又叫:“daddy。”
霍雪因灰蓝色的眼睛彻底暗下去,变成深冬的夜,不见底的深海,他的气质是冷的,气味的是苦的,动作却是那样火热又粗鲁。
他把官啸捞起在腿上坐好,剥成恰到好处、最为可口的样子,抱在怀里,手掐着两边细腻窄韧的咬,举起又沉下。
客厅的水晶灯太亮了,又是第一次在沙发上,还是以这种姿势胡来,官啸羞耻得低垂着脖颈,脑袋埋在男人颈窝,抬都不敢抬。
“要不要去房间里?”霍雪因在耳边低声问。
官啸却抱着他不放,哼哼着:“那你抱我上去。”
耳边传来一声纵容的底笑。
下一秒,官啸的身体骤然失重,霍雪因勾住他的大腿,保持着相连的状态,直接就站了起来!
官啸吓得惊呼一声,八爪鱼似的紧紧缠住男人的脖子和后背。
闻着那股淡淡的苦咖啡气息,非但没能得到安抚,心跳反而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霍雪因……”
他的声音都在颤,又羞耻难当,又满胀异常,又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四脚朝天摔得狼狈。
霍雪因笑着,稳稳抱着他往楼上走:“夹紧了,宝贝。”
第34章 什么关系
事后, 官啸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声音还带着一点哑:“现在这算什么?热恋期吗?”
旁边的霍雪因睁开眼,果不其然把问题抛了回来:“你觉得呢?”
这个人总是这样。官啸扯了扯嘴角, 故意漫不经心道:“要不是还需要你的信息素,我可不会老实地待在这里。”
霍雪因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官啸的勾了勾唇, 挑眉等待。他想听霍雪因说点什么, 承认点什么。但霍雪因什么都没说。
“早点睡吧。”不知道过了多久, 霍雪因才开口。
之后几天, 早上照旧一起吃早餐,白天各忙各的, 晚上再一起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
直到又一个夜晚,官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焦躁不安。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暴,窗外的云层很厚,月亮都被吞没了,天边偶尔闪一下, 闷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但雷声还是越来越近。
轰隆一声,官啸的身体立刻抖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高, 盖住耳朵。轰隆, 又一声雷, 更近了, 闪电劈下,把窗帘照成一片惨白色。
胸膛里的心脏咚咚狂跳, 他似乎都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然后他想起母亲,那个雨夜,高速上被车灯照亮的雨幕,那声刺耳的刹车声。
“轰隆!!!”
又一声雷。
他腾地坐起来,翻身下床。霍雪因的房门关着,没有灯,他抬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大概是又算到他回来找他,霍雪因没有锁门。
霍雪因正躺在床上,听见门响,立即偏过头,毫不意外:“进来吧。”
官啸抿抿唇,走过去,就犹豫了一秒就掀开被子钻进去。男人的体温和苦咖啡的气息瞬间包裹上俩,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
但这还不够。
官啸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用嘴唇轻轻地厮磨着,身体也贴上去,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霍雪因。
他能清楚地听到男人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信息素的交融,不但让他无比需要、渴望这个男人。他也会渴望他,不是吗?
何况早在酒店第一次之前,霍雪因对他的渴望就已经足够明显了。
官啸稍微支起身,果然对上一双不再沉冷、染上猩红欲/念的眼睛,他勾唇一笑,故意拖着嗓子:“霍雪因,你是不是想干我?”
霍雪因一个翻身,让两人位置电脑,他俯身看着他,藏在阴影里的面容颇具压迫感:“官啸,你在害怕,暴雨,还有打雷。”
官啸也不否认,挑衅地去勾他的腿:“你就说做不做吧。”
做这种事,的确是个相当有效的转移注意力、逃避恐惧的方式。
哪怕看穿了这一点,霍雪因心中不满,还是把送上门的Alpha拆散了重装了。窗外的雨声,在激烈的战役中不知不觉地远去。
但这场雨到了后半夜还没停,官啸一从那种沉浸的状态抽离,噩梦立马又席卷而来,他赶紧抱住还在自己身上的霍雪因,舍不得放手。
“回你房间睡吧。”霍雪因说,“现在我们都没在易感期,没必要睡在一起。”
易感期的时候其实他们也没“睡”在一起,只是待在一张床上,从早荒唐到晚,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纠缠,不分昼夜,不分地点。
官啸却愣住了,他愕然地看向已然冷静起身的霍雪因:“霍雪因,你什么意思?你把我当什么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霍雪因站在窗边,姿态闲散,声音不紧不慢:“这话,好像。是我对你说过的。但需要说明,这次,是你主动来找我的。我也只是礼貌地请你回自己的房间睡觉。没有骂你,没有使用暴力。”
官啸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对你的那些情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做完就让人滚?”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曲解。”
“那你为什么让我走?”官啸不理解。他还以为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和热恋期的情侣无异。甚至,比一般的情侣还要更亲密几分。
“你来找我,是因为害怕。”霍雪因平静地陈述,“不是因为想我,不是因为需要我,是因为外面在打雷。你害怕了,所以来找我。和以前那些雷雨夜你出去打架、飙车、把自己折腾到筋疲力尽,没有区别。我只是你用来逃避恐惧的工具。”
官啸无话可说。
霍雪因突然转身从房间出去,过两分钟,霍雪因走进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赫然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老旧的戒指。
官啸脸色瞬间大变,自从带上了霍雪因给他的抑制环,这条项链一直被他收在自己卧室的保险柜。
“你要做什么?”
霍雪因没有回答,他直接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天阳台上。
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灰白色的纱。
对着漆黑的夜色,他抬起手,松开手指。只见项链从他掌心滑出去,银色的链子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雨幕里,黑暗里,无影无踪。
轰隆一声雷鸣,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官啸霍然爬起来冲过去,他推开霍雪因,撑着阳台栏杆往下看,雨打在身上也不管不顾。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把它扔了!”他不敢置信道,“那是我妈……”
“我知道。”霍雪因依然平静。
官啸胸膛起伏,眼眶瞬间红了,怒瞪着他。
“官啸,你连个死了十年的人都放不下。”霍雪因淡淡道,“现在,对我发泄愤怒,难道是勇敢吗?”
“在外面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官小少爷,却连直面自己的恐惧都不敢。”
官啸缓缓松开手,垂在身侧,最后看了霍雪因一眼,不发一语,转身跑出房间。
他光着脚一路冲下楼,冲进花园里。雨丝模糊了视线,花园里的灯也没看几盏,黑漆漆的,连找路都困难,更别说找那样一个小小的戒指了。
但他不想放弃,他在阳台正下方的位置蹲下来,用两只手,在草丛里摸着找。膝盖跪在泥水里,睡衣湿透了,金发散乱地贴在额前。
雨还在下,雷声就在头顶,但他一刻也没有停。
他找了很久,膝盖疼,手指麻,浑身都是泥水,却一无所获。想站起来,猛地一个摇晃,扶住树干才站稳,相当狼狈。
然而他转过身的时候,只见霍雪因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没有打伞,衣服、头发,也全都湿了。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有意思吗?”官啸声音沙哑,却仍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我放不下又怎样?我害怕又怎样?”
雨水从霍雪因的发梢缓缓滴下,灰蓝色的眼睛被夜雨浸透,显得格外地深。
他静静注视着,明明浑身发抖,却仍挺着脊背,倔强不肯认输的官啸。
浑身泥水,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没有跑,没有躲。就这样,以最糟糕狼狈、却绝不低头的倔强姿态,映入男人的眼底。
“我才不是胆小鬼。”他一字一句,“胆小的……”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足足停顿了好几秒,才把话说完:“胆小的明明是你,霍雪因。就知道逃避,不愿意承认和我的关系。现在,你还反过来吓唬我,你以为让我害怕,就能显得你很强大吗?”
霍雪因瞳孔微缩,心跳也停了一瞬,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重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一瞬的冲动,想伸出去,想把这个浑身湿透的人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但他迟迟没动,也没说话。
官啸就站在雨里,不躲不闪地回望他,用猩红的眼睛不甘示弱地瞪他。
仅凭这双眼睛,彻底终结了两人之间所有无声的拉锯与对峙。
霍雪因一个迈步上前,二话不说,扣住官啸湿透的后脑,强迫他微微仰头,二话不说就俯身吻了下去。
官啸怔然睁大眼睛,不明所以。
手指上忽然一暖。那枚他以为被霍雪因扔下楼的戒指,居然拖着一条长长的银链,被男人戴到了他的小拇指上。
原来霍雪因根本没有扔掉。他又耍了一个小把戏,把它攥在掌心里,都被体温捂热了。
被霍雪因抱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他下意识勾过霍雪因的脖子。男人手臂很稳,托着他的腰和腿弯。
走过花园的石板路,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走廊的感应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霍雪因直接把官啸送到自己房间的浴室:“先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等待的时间,霍雪因来到书房,霍雪因坐在书桌前,犹豫许久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个酒红色绒面盒子,方方正正,小小的一个。
打开盒子,一枚戒指,就嵌在黑色的海绵里。细细的戒圈,戒托是一朵山茶花,花瓣的弧度,和官啸母亲留下的那些设计稿一模一样。
虽然定制了戒指,但他并不打算送出去。送出戒指,无疑雩把他所有的底牌都翻过来,摊在桌面上给官啸看。
他把戒指放倒抽屉深处,转而拿出另一个盒子。同系列的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也是一朵小小的山茶花。
雨过天晴,官啸被明媚的阳光晃醒,他睁开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一睁眼就看见站在床的边霍雪因。
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银色细细的,闪着光,在指尖晃。
“醒了?”
官啸有些蒙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那当然不是挂着母亲戒指的项链,那项链还在自己脖子上逮着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霍雪因到床边坐下,手指滑到他颈后,把他的项链取了下来。
“你!”官啸下意识以为这人又要使阴招。
“脖子空着也不好看。”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以后戴这个。”
银色的链子从掌心里垂下来,落在官啸的锁骨中间,是山茶花的形状。锁扣则被他绕到官啸颈后,轻轻合拢。
官啸看着那朵山茶花,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霍雪因。”他扭过头,直视男人的眼睛,“送礼物是你谈恋爱的第几步?”
霍雪因顿了一下:“不一定。”
官啸“哦”了一声,低下头,摩挲着那朵山茶花:“我可不像你这么抠。从追人开始就要送。等好聚好散了,我也得送个告别礼。”
“告别礼?”
官啸挑眉一笑:“嗯。总不能让人去外面说我官啸小气。”
霍雪因没再接话。
官啸又道:“不过我现在发现,收礼物的感觉更好。”
霍雪因低低笑出声,过来牵他的手:“起床吧,吃早餐。”
午后,霍雪因只身出门,但不是去公司,而是一路开到了梧桐深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霍家老爷子就坐在客厅里,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板正的深灰色中山装,一丝不苟,坐得很直。
“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霍雪因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最近身体怎么样?”老爷子说着轻轻叹口气,“你也不用瞒着我。Enigma的信息素太强大了,甚至会反噬自身。这些年来,爷爷知道你不容易。”
霍雪因放下茶杯,嗓音淡淡:“还好。抑制剂按时打,易感期也能控制住。”
爷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从小就这样,不爱多说,遇到困难习惯自己一个人扛。”他顿了顿,突然意有所指地话锋一转,“不过你现在看起来,气色不错。”
霍雪因笑了笑,只说:“多谢爷爷关心。”
老爷子也笑了下,又抿了一口茶,才慢慢地开口:“你和那个官家的小少爷,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他是Alpha,等级不低。性子也跋扈。你小心一点,别让他察觉你的身份。”
霍雪因滴水不漏地应:“我有分寸。”
老爷子笑了笑,而后又是一声叹息。
“雪因,你是我最出色的孙子。想你也不会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景致,过了一会儿走回来,说起另一件事,“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父亲,你管管他吧。”
霍雪因捏着茶杯的手不动声色收紧了。
“他的私生活……说起来我都嫌脏。最近好几家新闻媒体都在盯着他。你处理一下,别让他爆出丑闻,影响霍氏的股价。他再不成器,也是你父亲。”
霍雪因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起身:“我知道了。”
他走出客厅,拿出手机一看,差点吓了一跳。
他不过出来两个小时,居然有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官啸。他忙拨回去,却得到冷冰冰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脸色沉了沉,他加快脚步走出大门,坐上自己的车。
一路上他开得很快,可能超速了,还闯了一个红灯。一时心软让他拆了官啸的颈环,换成除了欣赏毫无作用的项链,这下好了,他无法确认官啸的位置,只能先回家再说。
结果等他推开门,冲进客厅——
官啸懒洋洋趴在沙发上,翘着两条腿,一晃一晃。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声音叮铃哐啷的,不知道在玩什么,但应该玩得很开心。
霍雪因愣在原地。
听见门响,他也没着急,玩完手头的才慢慢抬起头,看了霍雪因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玩平板。
只在霍雪因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悄悄弯起,脖子上那条新项链一晃一晃。
霍雪因呼吸还没平复,他看着官啸,但官啸不再看他。
很好,他知道了。
肯定先打一两个电话看他不接,估计是猜到他静音了手机,在不方便接电话的场合。官啸不是没轻没重的人,就是故意的。发现了这个好几回,故意连打几十个电话,装成有什么紧急事情的样子,最后直接关机,等他看到未接来电时胡思乱想去。
他紧赶慢赶开了半小时的车,全程心脏像被放在油锅上煎,唯恐官啸又冲动闹出什么事,而他一无所知,还不能通过定位找过去。
而这个人,这个始作俑者,其实一直趴在沙发上玩游戏。简直像做了坏事还理直气壮的坏猫,天不怕地不怕,尾巴翘到天上,就等着主人回来气急败坏地跳脚。
想明白这一茬,霍雪因大步过去,在沙发旁边站定。
官啸还是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这下霍雪因看到了,是一个幼稚无比的游戏,控制一个小人跳来跳去,躲开障碍物。
“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霍雪因忍不住先开口问。
官啸手指停了下,然后继续划。又开启新的一局。小人跳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物,他本人则摇头晃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霍雪因看着他,看了很久。官啸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抿成一条很浅的弧线,像在忍笑,脚还在晃。
霍雪因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卧室门关上,他从柜子里找出许久没碰的烟盒,拿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白烟在眼前缓缓散开,心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忽然发现,他可以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牌桌上不动声色,在易感期把自己锁在山里一个人扛过所有。
但他拿官啸没办法。他无法否认。
他发泄似的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碾得很用力。
第35章 他的伴侣
官啸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 看了眼对面正经危坐喝咖啡的男人,忽然爬起来:“霍雪因,带我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霍雪因立刻放下杯子, 抬眼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官啸眨眨眼,勾起一个笑:“这么紧张啊?”
霍雪因没有笑:“嗯。”
“做个全身体检。每年到这个时候都会做一次。”官啸说这顿了顿, 话音带上一丝促狭, “这次更得好好检查了。这世界上也没几个人有机会天天被Enigma干, 别给我干出什么毛病了。”
“行。现在?”
官啸把他的咖啡拿起来喝, 含含糊糊地“嗯”一声。站起来的时候,霍雪因已经从衣架上取下大衣, 搭在臂弯里。
车子在医院的露天停车场停下,官啸去开门,却被没解开的门锁挡了回来。他疑惑地看一眼旁边的霍雪因,却见霍雪因又把手搭上了方向盘:“换个地方停。”
官啸眉头一皱,反应过来,直接趴到他身上从他那边的车窗看出去——
门诊大楼门口的两个人,可不就是他爸和林文蕙吗?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平底鞋, 官誉升臂弯里挂着她的包,低头跟她说着什么,还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而林文蕙护着肚子动作……
官啸猛然想起自己说过的的话, 或者说威胁——“你最好小心一点, 别轻易怀孕, 更别被我发现。”没想到, 一语成谶。
忽然, 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背,揽过他的腰, 把他按回副驾驶上。
“换个停车场,还是在这里下车?”霍雪因问。
官啸眨了眨眼,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下车吗?”
“……嗯。”
霍雪因这才解锁,自己先推门出去,再绕到副驾来开门,身体微侧,挡着门诊大楼的方向。
“看着我。”
官啸怔怔地抬头,看着他。
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有时候有种不近人情的冷落,但有时候,又能让躁动的心绪快速平复。
“你只需要看着我。”
官啸的呼吸慢慢平稳,他低下头,几乎埋进男人的胸膛,闷闷“嗯”一声。
门诊大楼门口,林文蕙正好抬头,目光落向停车场的方向,一抹熟悉的金色一闪而过。
“怎么了?”官誉升见她怔愣,顺着看过去。
林文蕙收回视线:“没什么。我、我好像看错了。”
官誉升皱起眉头,又要回头看。林文蕙急忙拉住他:“走吧,老公。要迟到了。”
官誉升没再回头,他揽着她,走进门诊大楼。
停车场这边,霍雪因对官啸道:“他们走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看什么?”
“看你。”官啸挑眉,“你不是让我看你吗?”
霍雪因笑了声,他微微低头,轻轻碰了碰官啸的唇,原本只是浅尝辄止,却又忍不住搂住官啸的腰,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
“走吧,体检。”
做完体检出来,官啸重新做回副驾,系好安全带。
官啸先开口:“霍雪因,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看?怕我看到我爸和别的女人你侬我侬伤心吗?”
霍雪因敲了敲方向盘,没接话。
“霍雪因,你是不是太关心我了?”
霍雪因皱了下眉,又沉吟片刻才开口:“官啸,她怀孕了,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官啸一愣:“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冲动、不懂事?”
霍雪因:“或许。”
亲眼目睹父亲陪同继母产检,再加上霍雪因现在的态度,官啸本就不算太好的心情直接坠入谷底:“所以你觉得……我需要被管着、被看着、被关在别墅里,被戴上有定位器的抑制颈环——作为你的所有物。是吗?”
霍雪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官啸盯着他:“你……你明明就在乎我。你上次回来,看见我趴在沙发上玩平板,你生气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霍雪因,你难道只是想跟我上床吗?你在意我,你在意得要命,你就是不肯承认。”
霍雪因依然目不斜视地开车,但薄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要是承认,就等于承认自己不再是那个永远站在高处、永远掌控一切的人。说了,就等于把刀递到官啸手里。
恍然大悟的瞬间,官啸胸口里那团热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熄了,没劲。
他就知道,恋爱没什么可谈的。霍雪因不是告诉过他么,只有利益共同体才是最顽固的链接。就像他以前找情人,他提供金钱价值,对方提供服务价值,等价交换。
而不是将一切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感情而真心。
官啸收回视线,嗤笑一声:“霍雪因,就跟我之前说的一样,你才是胆小鬼。”
“够了。”霍雪因终于开口了。
“你在怕什么?”官啸追问不休。
车里又安静了几秒,霍雪因打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官啸,冷静。”
“冷静个屁。”官啸的火又上来了,“你……总是这么高高在上,我讨厌你这样。”
“等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霍雪因手机响了,他先接电话,眉头渐渐皱起,最后就应了声“我知道了”,挂掉电话,严肃地吩咐官啸:“坐好。系好安全带。”
“你——”
“我被跟踪了。”霍雪因果断发动车子,一边看后视镜一边说,“还不确定是谁的人,但来者不善。”
官啸一愣,忽觉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又可气又荒谬:“你这样的人,结一堆仇家也不奇怪。”
“官少运气不错,总是能赶上。”霍雪因说。
官啸哼一声,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偏头看一眼咬在后方的泥头车,倒没什么惧意,毕竟他旁边坐的是霍雪因,是个能够完全压制他的Enigma。
讨厌这个人的行事作风是一方面,近乎无条件地信任这个人是另一方面。
只是这仇家实在不长眼,他话还没问完呢。官啸微微侧着头,看着开车的男人,他目视前方,神情专注,就跟……在床上的时候似的。
“霍雪因。”官啸斟酌再三,又开口,“我知道,你Enigma的身份需要保密,如果我们的关系传出去,两个Alpha搞到一起,不说流言蜚语那些虚的,这肯定对你我两家的股价有负面影响,这我明白。”
霍雪因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脚下的油门却踩得更深了。
官啸认真地看着他:“我就要你一个态度。”
霍雪因依然全神贯注地开车,没接话,但官啸明显看到他眸光闪了一下。
官啸捏着脖子上的山茶花吊坠,抿了抿唇:“别以为这样一点小礼物就能打发我了。我可是Alpha。要是你一直这样,让我不爽,我早晚要把你踹了,去找个乖巧听话的Ome……”
“霍雪因!”
官啸没说完的话猝然化成一声尖叫。
霍雪因瞳孔一缩,他也看见了,只见一辆改装过的黑色的摩托车,以惊人的速度从对面车道斜冲过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霍雪因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几乎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那摩托车擦着后视镜过去,带起一阵狂风,留下一声脏话。
官啸的身体被惯性甩向车门,又被安全带拽回来,脑子都晕了一瞬。
“没事吧?”霍雪因的声音传来,但他没看官啸,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窗外。
官啸还没来得及回答,耳朵里已经灌满了引擎的轰鸣。只见调转的前挡玻璃外,那辆泥头车,正朝着他们直冲而来!
“操。”霍雪因难得骂了一次脏话。
但官啸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同一时间,霍雪因的身体侧过来,他眼疾手快地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直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官啸罩住。
官啸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别动。”
“砰!!!”
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噩梦的当场。
没有暴雨,没有闪电,但耳里是相似的巨响,金属折断,玻璃碎裂,甚至连覆盖在自己身上的热度也是记忆中的那样。
脑子空了好几秒,耳边安静下来,官啸才惊愕地抬起头,看着上方霍雪因的脸,白得像纸,浓稠鲜红的血从发根渗出来,顺着鼻梁、颧骨往下淌。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是刺目血腥中唯一沉静的灰蓝色的海。
“看着我。”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能够安抚躁动的平稳,但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他还是没撑住,缓缓闭上了眼。
“霍、霍雪因……”
救护车的警笛声都像是从噩梦深处传过来的。
救护车里,官啸低着头,后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手攥着霍雪因的手。
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不是他的。霍雪因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往外渗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随车的医生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重型颅脑损伤……对,车祸外伤……昏迷指数六……准备手术室……”
霍雪因躺在担架床上一动不动,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先生,”医生挂了电话,问官啸,“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先生?”
官啸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医生是在问自己,但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朋友。”最后,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地说。
医生:“现在需要签病危通知书。朋友不行。必须直系亲属。”
官啸攥了攥手指,强迫自己冷静,嘴唇抖动:“手机。”他眼睛重新亮起,“对了,他的手机。”
“有了。”护士从霍雪因的大衣口袋里翻出手机,递给他。
官啸赶紧接过,屏幕碎了但好在还能用,他打开通讯录,翻到“父亲”,拨出去。
漫长的好几声“嘟”后,令人心焦如焚,好在对面还是接了。背景里却很吵,音乐声、碰杯声,还有女人尖细的笑声。
官啸眉头都皱紧了。
“谁啊?”男人的声音也含含糊糊的,明显带着酒意。
官啸深吸一口气:“霍雪因出车祸了,重伤,需要直系亲属签字手术……”
“哦。”霍正渊淡淡地打断,“严重吗?”
“重型颅脑损伤,医生说……”
“行行行,我知道了。”霍正渊含糊的声音又多了些烦躁,“我这边走不开,你先处理,我回头……”这时背景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嗲嗲的:“霍总,谁呀?快来嘛!”
“你算个毛的霍总。”
官啸果断挂了电话,黑着脸翻到“母亲”,这次对面接的快一些。
“喂?霍雪因出车祸了。”
“哦,我知道了。”霍母的声音倒是异常平静平静,“医院那边有我的人,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官啸急道:“那您什么时候过来?他的病危通知书需要签字。”
“生死有命。这是阎罗王要收他,我在佛前替他祈祈福就好。”
官啸的脑子嗡了一声,完全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因果报应,各有各的缘法。他命硬,扛得过去就扛,扛不过去——”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委婉地没说完。
“你疯了吗!他是你儿子!”官啸还是气得霍然站起来,把旁边的护士都吓了一跳。
“我知道。是人,我也是人。只要是人,生死就各安天命。”
“妈的,疯子。”
官啸直接挂了电话,手机也狠狠地甩了去处。
父亲在外面花天酒地,连儿子重伤都不愿意来看一眼。母亲在庙里祈福,把生死交给佛祖。
原来这就是霍雪因的父母。
明明都在,却都不在。
官啸有些恍惚,到医院了,也只有他一个人陪着霍雪因,他想了想,走向那边正焦急转圈的医生。
“签字。”他说。
“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朋友不行……”
熟悉的对话又一次复现。
“那就伴侣。”官啸说,“我是他的伴侣。我签字。所有责任,我担。”
医生愣了愣,看着他。他也是那场车祸的亲历者,虽然浑身毫发无损,但金发散乱,白T恤上全是血,眼眶红着,有些狼狈。
他的嘴唇抿着,下巴抬着,就像一头刚打完架的小豹子,浑身是伤,可眼睛依然耀武扬威地亮着。
“伴侣?你能证明吗?”
官啸被问住了。
“法律上,伴侣关系需要证明。你们有登记吗?有公证吗?”
官啸沉默了。
医生叹了口气,直到他也是关心则乱,安抚道:“你别着急,先等着,医院已经在走紧急程序了。患者情况危急,我们会先手术,后补签字。你如果有办法联系到直系亲属,尽快。”
情况紧急,担架被推进手术室,双开大门紧紧关上,手术室的灯亮起,刺眼的血红。
官啸仿佛被瞬间抽空力气,颓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
走廊很长,很空,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反正只要一抬起头,就能看到红灯还亮着。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先生,紧急手术的签字手续已经批下来了。但是……如果事后核实身份不属实,你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官啸赶紧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笔,二话不说签下自己的名字,还在“伴侣”前面的小方框打了个勾。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好说,可能三四个小时。你先去休息……”
“不用。”官啸执拗地坐回塑料凳子上,眼睛始终盯着手术室的方向,“我就在这儿等。等他出来。”
第36章 医院普雷
黑暗里有一些碎片。
五岁, 母亲跪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他站在佛堂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腿麻了, 母亲也没有回头。
十岁, 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面前摆着一个蛋糕, 是他自己给自己买的。
十五岁……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失控的信息素从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出来, 像潮水,像岩浆,几乎要把他淹没,让他窒息。他不知道怎么控制,只能把自己关起来。
他上网查遍所有关于Enigma的资料,发现全世界公开身份的Enigma只剩不到一百个,要么关在实验室里,要么受到严密的管控。
发现异常的爷爷把他叫进书房, 祖孙两人隔着整个房间相对而站。
“Enigma是诅咒。”爷爷如是说道。
“你是霍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你必须是完美的Alpha,让所有人仰望你、畏惧你、不敢靠近你。因为一旦有人靠得太近,你的秘密就保不住。”
“记住, 你是霍家最大的弱点。”
他不是被选中的幸运儿, 而是被容忍的污点。他必须完美, 因为任何瑕疵都可能导致暴露。
记忆碎片疯狂旋转。
他又一次被扯回了那个清寂的佛堂门口。
但是, 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 握住他的手。
他转过头,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 耀眼的金发,茶棕色的眼睛。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那个人问他。
“门关着。”他听见自己说。
“关着就敲啊。”
“不能敲。她在修行。”
那个人横眉,眼底烧起火:“修行比你还重要吗?”
他没有回答。
那个人索性伸出手替他敲门,可是依然没有人应。
试了好几次也无功而返,他却不气馁,转过身来:“算了,走吧,我带你去吃饭。你爱吃什么?”
霍雪因静静看着他没说话。直到那个人等得不耐烦了,脖颈上山茶花的坠子晃了晃:“快点,我饿了!”
他跟着他走了,没有再回头。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官啸依然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盏红灯。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片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患者大出血,需要输血。家属在吗?”
官啸赶紧站起来:“在,输我的血。”
护士狐疑地看他:“你是他什么人?”
“伴侣。”官啸不假思索。
护士目光仍有几分怀疑:“好,你等一下,我去问医生。”说完门又关上了。
几乎是度日如年,门再一次打开,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隐约可见帽檐下面全是汗。
“患者是S级Alpha,输血最好用跟他有过标记关系的Omega的血,否则容易出现排异反应。你确定你是他的伴侣?你应该是Alpha……”
“我就是他的伴侣。”官啸干脆地打断,“输我的。不会有问题。”
医生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谨慎道:“先抽一管血,做个配型检测。”
官啸急得不行,但解释不清,也只好配合。
抽完血,官啸就迫不及待问:“结果要多久?”
“最快十分钟吧。”
官啸又开始等,从来没有觉得十分钟有这么长。
终于那个护士回来,走到他面前:“配上了。但你明明是Alpha啊!为什么……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官啸不耐道:“别废话了,快抽血。抽多少都行。”
抽了足足两袋子血,官啸脸都白了,眼皮也沉得不行。
“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在这儿躺一会儿休息?”
“不用。”他站起来,“他什么时候出来?”
“手术还在继续。你先休息……”
官啸充耳不闻,走回走廊,坐回那张塑料椅上。
又过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他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一直不停地响。
灯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手术室的门打开,担架床推出来。他赶紧站起,踉跄着跟上去。
VIP病房在十二楼,单人间,很安静。护士把霍雪因的床推到位,接上监护仪,调好输液的速度。床头的心电监护亮着,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很规律,证明患者已经脱离危险。
“医生说了,患者体质强悍,虽然是重伤,但恢复会比普通人快很多。”护士一边调整输液管一边说,“不过伤到头部,苏醒需要时间。估计要二十个小时以上。你先休息一下,有情况我们会来处理。”
官啸一直看着床上的人,“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然站在床边。
护士轻轻带上门,病房里更加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滴滴地响。
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官啸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来,握住霍雪因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还不到一天。”他轻声喃喃,“那我等你。”
他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额头轻轻枕在霍雪因的手臂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是Alpha,但霍雪因标记了他,所以血配上了,流进了霍雪因的身体里。
Omega可以用信息素安抚Alpha,加速伤势恢复。他不知道这对Enigma有没有用,但霍雪因的信息素能安抚他,那他的信息素,是不是也能安抚霍雪因?
他坐直身子,低头看着霍雪因的手。男人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他犹豫片刻,把那只手拿起来,握在掌心,又犹豫了一下,缓缓低下头,像品尝第一次见到的黑暗料理一样,先用舌尖轻轻地碰着试探,然后慢慢地,把那修长的食指含进嘴里。
这根手指,他再熟悉不过了,他的身体很多地方都品尝过它。但用嘴巴,还是头一回。
不免有些尴尬。幸好霍雪因还昏迷着。
舌尖卷过指腹,他尝到一点点苦咖啡的余韵,很淡,却一下就把他的胃口打开了,迫不及待想要更多……
他一个激灵,猛掐自己大腿一把。靠,又被霍雪因的信息素牵着鼻子走了。
现在是他要安抚霍雪因。他定了定神,让自己的信息素从舌尖渗出,渗透霍雪因指尖的皮肤。
他闭着眼,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有没有用。但每次霍雪因亲吻他的时候,无论是嘴唇,还是身体每一寸的皮肤,他都能感受到无比强烈的满足感,所有疲倦不安都会在那些耳鬓厮磨里烟消云散。
直到眼皮越来越重,再也睁不开。
意识朦胧间,好像有人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从额前梳到脑后,从脑后梳到后颈。指尖勾过项链,擦过腺体敏感的皮肤……
官啸迷迷糊糊地想,这手感不对,妈妈的手没有这么大,他爸——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他爸摸过头了。
好舒服,舒服得不想醒。
但他的意识还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睁开眼的瞬间,就像潜水的人终于看见了水面上的光。
霍雪因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醒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官啸人还恍惚着,撑着床沿坐好,“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久。”霍雪因手从他头上收回来,故意顿了顿,唇角微勾,“正好,看见你在流口水。”
官啸下意识擦了一下干燥嘴角,意识到被耍,立刻横眉瞪过去。但他脸颊泛红,因为羞窘和疲惫,漂亮的眼睛里也带着水红,怎么看都毫无威慑力。
霍雪因忍俊不禁。
“胡说八道。”官啸声音硬邦邦。
“真的。你太累了,睡得很沉。”
“不可能。”
霍雪因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那我醒来的时候,手上怎么全是口水?”
官啸脸一热,转移话题:“医生说你二十个小时才能醒。”
“很显然,提前了。”霍雪因嗓音带笑地又问,“我手上怎么全是口水?”
这人怎么纠缠不休。官啸脸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解释:“那是……帮你恢复。医生说你失血太多,我就想,信息素可能有用……”
“的确有用。”
“真的?”
“嗯。”霍雪因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嗓音微哑,“但那样隔靴搔痒……太慢了。”
官啸呼吸一屏,声音有点干:“那什么快?”
霍雪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你觉得呢?”
脸烧的慌,官啸低下头,盯着霍雪因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突然又想起它用各种方式、各种力道摆弄自己时的感觉……
官啸心念微动,爬上床,缓缓俯身,悬垂下去的金发轻轻蹭着男人的脸。
“快的方法。”官啸说。
霍雪因肩上还缠着纱布,他抬起手就要去扶官啸的腰,却被官啸强硬地按了下去。
“你别动。你伤还没好。”
霍雪因挑了挑眉,他没说话,但灰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流转,像是无声在说:那都交给你来。
好不容易完全掌握主动权一会,官啸却有些不自在,耳朵都红了。
“疼吗?”他摸了摸雪白的纱布,轻声问。
“不疼。”
“真的?”
“嗯。”霍雪因嘴角微弯,“有你在,就不疼了。”
官啸低下头,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男人颈窝,声音低低的:“霍雪因……”
“嗯。”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好。”
官啸直起身,从上往下地俯视着这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
“看着我。”
意识迷离间官啸只知道遵从指示,低下头去看他,茶棕色的眼瞳里水光泛滥,唇角都被自己的犬齿咬破了。
霍雪因按住他下唇,把被他反复啃咬的那块可怜的皮肤解放出来。
“别咬自己,宝贝。”
信息素交融,官啸的脑子几乎是空的,只身体无条件地听从他的Enimga的要求,贪婪地摄取每一丝一毫苦咖啡味道的信息素。
霍雪因动作轻柔地抚摸他后颈,像是奖励:“做得很好。”
最后筋疲力竭了,霍雪因稳稳地抱住他。
窗外夕阳西沉,官啸抬起头,看着霍雪因,忽然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按在他喉结上,做出一个掐的姿势。
“霍雪因。给我记住,你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霍雪因愣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
“怕吗?”官啸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怕。”霍雪因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官啸轻哼一声:“光说怕没用。”
霍雪因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掐着自己脖颈的手背,轻轻摩挲着青年微凉的指节。
“官啸。”他轻声一叹。
眸光沉敛如深海,望不穿底,依然辨不清情绪。
但这一次,他不再有犹豫迟疑,也不再有利益的权衡,反而像是如释重负,说出那句一直压抑着不愿承认的话:“我向你投降。”
第37章 办公室
官誉升正在家里陪林文蕙看育儿指南, 接到个来自医院的电话,很急,说两人出了车祸。
对面具体说了什么官誉升没太听清, 脑子都空了,就盘旋着“车祸”两个字。
“怎么了?”林文蕙看向他突然变白的脸。
“啸儿出事了!”他霍然站起, 二话不说往外走。
林文蕙跟着站起来, 给他拿上外套:“怎么了?严重吗?”
“不知道。你先休息, 我去医院。”
“我陪……”
“不用, 你在家休息。”官誉升拉开门,头也没回就冲了出去。
车里, 官誉升神情凝重,手一直在抖。他不知道官啸怎么样了,伤得严不严重,也不敢问……不敢再多想了。
那小子,从小就野,飙车打架惹事,天不怕地不怕。他还以为把他交给霍雪因,这孩子真能被管住, 改过自新了,可官啸给他的回答却是一场车祸……
仿佛回到了亡妻遇难的那一天,六神无主地到了医院, 他直冲护士站:“官啸!官啸在哪?车祸送来的!金色头发的Alpha……”
护士让他别急, 查了一下电脑, 却茫然了:“住院部没有这个患者啊。”
官誉升的脑子嗡的一下。没有。什么意思?是还没登记, 还是……他腿都软了, 扶住台面才没摔倒。
“先生?先生你别急。”护士安抚道,“可能是转院了, 也可能是名字没登记上,你先坐下……”
“霍雪因。”官誉升声音嘶哑,“对,霍雪因霍总,他在哪?”
护士又查了查,这次给出明确答案:“VIP病房,十二楼。患者是昨晚送来的,已经做了手术……”
没等她说完,官誉升转身就走。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好不容易找到病房门口,他推开门——
然后直接愣在原地。
只见他的儿子好端端的,跪坐在床上,衣衫凌乱,手撑在霍雪因肩膀两侧,整个人俯下去,嘴唇贴着霍雪因的嘴唇。
看着这一幕,官誉升整个人如遭雷击。
恍惚间他想起结婚那天,电梯里,官啸把手往霍雪因裤腰里伸。两个Alpha搞到一块儿这种事属实匪夷所思,Alpha天性互相抵触排斥不说,他想霍雪因也不可能是那种不理智、会胡来的人。
当时他确实震撼住了,好好的洞房花烛夜一整夜都心绪不宁。后来渐渐琢磨过未来,怎么想,肯定都是官啸叛逆,是对他的报复,故意气他的把戏。
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
官啸脖颈上的吻痕清晰可见,而霍雪因搭在他腰上的手,抚摸地也是那样熟练。
官誉升脱力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他没有进去,一语未发,无声无息地慢慢退后,最后轻轻带上门。
下楼,他立刻掏出一根烟含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晃动,他深吸了一口,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眼前缓缓散开。
曾经他为了妻子戒烟,又因为妻子意外去世重新开始吸烟,再戒烟,一转眼,又把烟给点上了。
他想起官啸很小很小时候,那时候的Alpha只不过是一个执着的孩童,最喜欢骑在他脖子上,扯着他头发咯咯地笑。他那时候想,这孩子长大以后应该会娶一个漂亮的omega,生一堆远比他优秀的孩子,祖孙三代,幸福美满。
他从来没有想过妻子会那样仓促离世,更没想过,身为顶A官啸,会和一个Alpha在一起。
他又深深抽了一口烟。
霍雪因今年才三十岁,已是商界翻云覆雨的人物。他见过霍雪因翻手为云的样子,他信任霍雪因,深信他能管好官啸,把儿子从歪路上拽回来。
结果现在好了——霍雪因就是那条歪路。
还是他自己亲手把儿子送过去的!
他狠狠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撑直疲倦的身体,把身上的烟味拍了拍,又站了一会儿,等风把烟味吹散,才坐回车里。
林文蕙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听见门响立刻抬起了头:“怎么样?啸儿没事吧?”
官誉升慢吞吞换好拖鞋,走过去,无言地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他只是轻伤。霍总也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林文蕙松了一口气,握住他的手,关切道:“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沉默了很久,他自言自语般突然来了句:“是不是我的错?”
“什么?”
“他变成这样,是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们结婚,他是不是就不会……”
他深深低下头,声线颤抖,没能说完。
林文蕙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开口:“我知道你重视官啸。”她轻声开口。但你也有这个家,有我……”她牵过官誉升的手,放到自己隆起的肚子上,“还有他。我们的孩子。”
VIP病房里,官啸发现手机上有个他爸的未接来电,但看了一眼就把手机翻过去,扔床头柜上,不管了。
霍雪因靠瞥了眼:“他可能担心你出事了。
“担心会只打一个电话?”官啸哼哼,“要是真担心,就该放下手里的所有事,立刻过来找我。”
官啸不屑道:“他可能是想到那女人快生了,突然对我、对我妈感到愧疚了,决定关心一下没人管的大儿子。顺便铺垫一下怀孕的事,免得真生了我接受不了,对他宝贝小儿子不利。”
他顿了顿,不无恶意地揣测,“要么就是刚和老婆腻歪完——没事干,突发奇想维系一下父子关系。”
比起深信父亲具有恶意,大概还是赌气的成分更多一些。
霍雪因轻轻摩挲他的嘴唇:“官啸,逃避也是恐惧的一种表现方式。”
“我才不是逃避/我不理他,是因为我不在意了。”官啸低下头,坦坦荡荡地直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霍雪因怔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官啸满意了,俯下身贴着霍雪因的嘴唇,轻轻地叫:“daddy。”
霍雪因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喷洒在官啸的嘴唇,温热的,带着苦咖啡的味道。
官啸蹭他:“你快点好起来,跟我回家。”
“待会儿护士要来复查了。”男人的声音低得压抑,“别乱来。”
“没关系。”官啸不以为意,“这层楼的医生护士都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了。”
“是什么关系?”
官啸眼底掠过一丝不爽:“现在还要问我?”
“不算是伴侣。”霍雪因说,“没领证,没结婚,不适合那么说。”
官啸的脸色一变,翻身下床就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他回头瞪向霍雪因,不管这人是不是卧病在床,恶声恶气:“放开。”
要是他说一两句话能管用那就不是霍雪因了,霍雪因不但不放,还把他往自己那边拽。
官啸唯恐人压上去碰到伤口,眼疾手快用手撑在霍雪因肩膀两侧。霍雪因另一只手顺势扣上他后颈,把他往下按。
嘴唇轻触,说话时会有细微的震动传过来。
“爱人。”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笑,“满意么?”
官啸愣住。
男人凝视着他的眼睛依然是熟悉的灰蓝色,但又带着陌生的温度。如同早春河面尚覆着一层薄冰,冰面之下,早已是潺潺涌动的温热春水。
他压了压唇角:“勉勉强强吧。”
出院很快,但养伤还需要一段时间。虽然是Enigma,但这伤也不算轻。官啸满心以为霍雪因会回家躺着,难得给自己放个假。
结果从医院出来,霍雪因先让司机开去回家把他丢下,自己转头又去了公司。
等人傍晚回来,官啸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疯了吗霍雪因?刚出院就上班?”
“已经耽误三天了。”
官啸沉默几秒,正色又喊:“霍雪因。”
“嗯?”
“你是不是……害怕停下来?”
霍雪因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官啸挑了挑眉,想起这个人在病房里那句“我向你投降”。真是好不容易才逼出来,勉强算是表白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霍雪因问。
官啸抱着胳膊,嘴角还弯着:“笑你。真是个胆小鬼。”
霍雪因不置可否:“是么。”
翌日天还没大亮,官啸就被一阵窸窣声弄醒了霍雪因站在衣柜前面,修长的手指昨晚捏着他,现在捏着领带结,慢条斯理地往上推。
官啸趴在枕头上,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下午两点,睡了个回笼觉的官啸直接杀到霍氏总部,堂而皇之地走进大堂。
“我找霍雪因。”他直奔主题。
前台当然认得大名鼎鼎的官家的小少爷,却也得走流程:“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跟他说官啸来了。”
前台拿起电话,正要拨内线。官啸却又伸出手挡了下:“别。还是别告诉他了。”
电梯“叮”一声抵达顶层,长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无声无息,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挂着CEO办公室的牌子。
霍雪因人不在,但门虚掩着。
官啸大剌剌走进去,转一圈,东翻翻西翻翻,什么都看不懂。最后然后他走到书桌后,在霍雪因的老板椅坐下来。
他等了又等,开始无聊了,眼皮也开始打架。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音乐的说话声。
官啸立刻精神了,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话声也逐渐清晰,是霍雪因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男音。
官啸从椅子上滑下去,在书桌后面蹲下,从桌沿下面探出半个脑袋。
门开了,霍雪因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西装打领带,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霍雪因绕到书桌后方,正准备坐下,脚步猛地一顿,瞳孔也颤了一下——
官啸就蹲在桌子下面,抱着膝盖,仰着头看他,茶棕色的眼睛里全是笑,嘴唇无声地动:“surprise。”
霍雪因的喉结滚了滚,然后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来。
“这边请。”他对那个男人说,指了指斜对面的椅子。
男人坐下来,翻开文件开始说工作。
官啸忽然伸出手,隔着西裤的布料,轻轻捏了捏霍雪因的小腿。
“孟总,孟展业那边,已经移交检察机关了。涉案金额比我们预估的大,可能要追查到下个月……还有您上次的车祸,的确也是他找的人……”
霍雪因“嗯”一声,官啸的手从小腿滑到膝盖,霍雪因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很平:“继续。”
“还有孟德盛名下的那几家公司,我们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收购了过来……”
官啸玩了一会儿,又开始觉得无聊了。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坐着,腿伸到霍雪因的椅子下面,脑袋靠在霍雪因膝头,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敲着。
从上方伸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官啸舒服地眯起眼,昏昏欲睡。
说完了孟家那边,又是霍氏旗下几个项目的事,男人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些:“霍总,您看这个……”
霍雪因敲了一下桌面:“你坐那边就行。小点声。”
“抱歉。”男人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继续说。
官啸半梦半醒地听着,那些数字和条款像水一样从他耳边流过去,留下无数瞌睡虫。
大概是工作说完了,男人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还带上了笑意:“霍总,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我家那个孙女,今年二十六,omega,在国外读了几年书,刚回来。长得不错,性格也好。改天安排个饭局,您认识认识?”
官啸倏然睁开眼,立刻发力,用力掐住霍雪因大腿。
“……不必。”霍雪因的声音倒是冷静依旧,“我现在……有爱人了。”
官啸手慢慢松开。
男人还想追问:“什么?什么时候……”
霍雪因指敲了一下桌面:“如果没别的事了,你可以先回去。”
男人识趣地闭上嘴。
官啸听到男人远去的脚步声,门被打开又关上。然后,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臂,把迷迷糊糊的作乱分子从地上拽起来。
坐在地上太久,血液循环不畅,腿麻得站不稳,他往前倾了一下,手刚好撑在霍雪因肩膀,然后……整个人坐到了他大腿上。
官啸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感觉到霍雪因腿部的肌肉瞬间绷紧,隔着西裤,有什么东西迅速变化。
他愣了一下,然后乐了,双手托着霍雪因的脸。声音又哑勾人:“真想让大家都来看看,他们的霍总,现在是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
官啸没答,低头就亲了上去。
气氛正浓时,有人敲门。
官啸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他从霍雪因腿上弹起来,弯腰弓身,就要又缩到桌子去。霍雪因的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进来。”
门开了,这次来的是秘书,她目光在脸色奇怪姿势更奇怪的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秒,便冷静移开,旁若无人地开口:“霍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霍雪因接过文件,随意看了看,单手签了,和平时没区别,只是,他的左手始终没有松开官啸的手腕,还时不时摩挲两下。
秘书眼观鼻鼻观心,接过文件,转身走出去。
“怎么,真不怕被人看见啊?”官啸这才问道。
霍雪因抬起头,看着他:“我怕什么?”
官啸想了想:“堂堂霍总和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搞在一起。而且在旁人眼里,你还是搞Alpha的同性恋。”
霍雪因只是笑,过了会儿,忽然问:“官啸,你知道Enigma最怕什么吗?”
官啸摇头。
“失控。”霍雪因说,“信息素失控,情绪失控,力量失控。一百年前那个Enigma,就是在宴会上失控,才导致那场灾难。所以,Enigma必须比任何人都冷静、都克制、都完美。”不能被人发现身份,不能被人抓住把柄,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
说罢,却一把将官啸拉进怀里,感受大腿压上来的温热和软度。
官啸好笑道:“那你在做什么?”
霍雪因大言不惭:“失控。”
官啸低头亲了她一下:“霍雪因,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失控了,会怎么样?”
“想过。”
“会怎样?”
霍雪因不答反问:“你会怕吗?”
官啸没有任何犹豫:“霍雪因,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失控,我会把你关起来。像你当初关我一样,关到山上的别墅里,哪儿都不许去。等你冷静了,我再放出来。”他顿了顿,手指缓缓从霍雪因脸颊上滑到喉结,“在那期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要是你求我,我就留下来陪你。”
霍雪因笑了:“好。”
“只要别把我干死就行。”
瞬间霍雪因的呼吸重得清晰可闻,一只手揉他腺体,另一只手里捏上他腿肉:“官少特意来公司找我,总不能让你白来。”
都老夫老夫了,还有什么不懂,更没什么可忸怩的。
两人心照不宣,眼睛一起盯上了那张铮亮光滑的实木办公桌。官啸腾空而起,被放到微凉的桌面下,三两下就剥干净了碍事的衣裤。
第38章 Enigma的诅咒
“……真的假的?两个Alpha?”
“千真万确。那个金发的Alpha直接就上去了, 在总裁办公室待了好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衣服都是皱的。”
“天哪,那可是霍总……”
“谁说不是呢。整个公司都传遍了, 就你消息落后。”
霍启安紧紧地攥着公文包,面不改色地走进电梯, 门关上, 那些窃窃私语被隔绝在外, 他的脑子却仍转个不停。
金发的Alpha, 官啸,官家那个小少爷?那位风评可不怎么样, 在国外野大的纨绔,回来之后除了惹事还是惹事。虽然勉强算和霍雪因身处同一个阶层圈子,但完全是两个世界人。
性格身份配不配的都另说,两个Alpha搞到一块了?
每个字霍启安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荒谬呢。
霍启安只是霍家血脉,到底也是在这个圈子里长大,他们这样的人,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家世、利益、社会影响, 每一样都举足轻重。而两个Alpha在一起,不但直接绝后,肯定还要引起舆论轰动。
霍启安一路都在琢磨, 电梯抵达顶层, 走廊尽头, 霍家老爷子拄着拐杖, 从霍雪因的办公室方向走过来。
霍启安赶紧迎上去:“伯爷, 好巧啊,我扶您。”
霍启安伸手要去扶他, 却被老爷子强硬地挡开:“我自己能走。”
霍启安也不气馁,跟在旁边,殷勤地说:“伯爷,您知不知道,我刚才听楼下的人说了一些闲话,关于大哥的……太离奇了。肯定是那些人不懂事,瞎传的。雪因哥肯定有分寸……”
老爷子脚步微顿:“你很关心他的事?”然后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霍启安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起来。
霍雪因的办公室就在另一边,但他没再往那边走,反而又回了电梯。到十五楼的大办公区,刚好迎面撞见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
对方是霍氏副总,也算是他的长辈,看见他,微微一笑:“启安?好久不见,来公司有事?”
霍启安立刻挂上笑容:“刘叔,好久不见。我过来看看雪因哥,顺便……”他看一眼对方手里的文件夹,语气随意,“最近是不是在忙恒诚那个项目?很棘手吧?我看楼下大堂都加班到挺晚的。”
刘副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孟氏那边刚收尾,一大堆文件要处理,转头又来了新的项目。霍总这几天天天加班到半夜,昨天听说又熬到凌晨。”
“雪因哥刚出院,这么拼可不行……”
两人相谈甚欢,刘副总走的时候都带着笑,霍启安坐进电梯,按下负一楼的按钮。
坐进车里,他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自没有备注的号码:恒城的事我知道了。霍雪因和官家那个小少爷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霍启安按下语音,将自己从公司听来的八卦如实说了,最后又补充一句:“另外,他明明刚遭遇车祸,但最近状态很好,好得很不正常。我总觉得有问题,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霍启安笑容满面地又来了公司。他在十五楼的会客区,和路过的几个中层管理随意闲聊,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在听。他听他们说公司项目,还有霍总最近居然不加班了,办公室的门经常关着之类的八卦。
“启安?”一个熟悉的男音从身后传来。
霍启安起身回头,笑容已经提前挂好了:“大哥。你忙完了?”
“来公司有事?”霍雪因语气淡淡。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毕竟我也是……”
“不用。”霍雪因皱了下眉,直接打断,“公司的事,不需要你帮忙。”顿了顿,“你也没有资格。”
会客区瞬间安静了,几个路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又匆匆加快,低下头不敢乱看。
等霍雪因走了,这边空气也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霍启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牙关慢慢咬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一个月前,霍氏的竞争对对手约他私下见面,一杯酒,一份文件,带着令人咂舌的巨额报酬。
对方说,只要拿到霍氏在恒城那个项目的标底,这个数就是他的。
……
晚上跟霍雪因鬼混,等人出去上班了官啸才开始补觉,一觉睡到天昏地暗,到了傍晚才被手机铃声吵醒。
“官少!出来喝酒啊!好久没聚了……”是宋弛。
“行啊。老地方?”
“老地方!”
KTV包间里人不少,音乐震得地板都在颤。官啸一推开门,就见宋驰搂着一个omega在唱歌,看见他,直接把人推开站起来:“官啸!你可算来了!想死我了你……”
官啸在入座,翘起二郎腿。宋驰狗腿地给他倒酒,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都是以前一起玩的,面孔熟悉,但官啸已经想不起名字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Alpha说:“官少,你看新闻了没?前几天在H省,居然发现了一个Enigma!”
官啸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你听说了吗?那家伙在公共场合失控,好几十个人被送进医院了。”另一个Alpha接话,语气兴奋。“网上都传疯了,说Enigma的信息素甚至能把Alpha变成傻子……”
“可不是嘛,一百二十年前那次‘大失控’,太可怕了。”黄毛啧啧摇头,“这种怪物就该被关起来。”
官啸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够了。”
黄毛愣了一下,完全不解他的怒火来源:“怎么了官少?”
官啸只是沉着脸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走。
“官少!”宋驰追上来,“怎么了怎么你?你看看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官啸拍拍他肩膀:“没事儿。改天再聚。”
一个人走到安静的走廊深处,官啸掏出手机拨出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霍雪因。”
“嗯?”
“你在哪?”
“公司。准备回去了。”
“别动。我来接你。”
安静了一遍,霍雪因的声音带着点磁性的笑意:“好。”
“怎么了,突然要来接我。”办公室里,霍雪因问道。
官啸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过去,低下头看着他,神情有些凝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霍雪因若有所思:“你是不是看到了?”
官啸一愣:“什么?”
“新闻。”
官啸抿了抿唇没说话,他没直接看到新闻,却直接从旁人的兴奋程度感受到了这个新闻的影响力。
霍雪因注视着他:“怎么,怕了?”
“怕什么?”
“怕我是怪物。”
官啸哼一声,熟练地往他腿上坐,低下头埋进他颈窝,用嘴唇和犬齿去蹭:“怪物也得给我磨牙。”
霍雪因漫不经心地笑了声。
官啸却仍没放松:“新闻里那个Enigma,被带走了。官方通报说已妥善安置。”说到这里抬起头,“但你不会。谁要带你走,先过我这关。”
霍雪因把他的Alpha拉进怀里,用双手环住。
“霍雪因……”
“嗯。”
“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
霍雪因故意玩笑:“你么?”
官啸翻白眼:“如果老年痴呆了,就早点退休。”
霍雪因把Alpha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头顶,轻轻地说:“我知道了,宝贝。”
官啸弯了弯唇,又喊:“霍雪因。”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许一个人扛。”
“好。”
某私人会所,霍启安和一个中年男人面对面坐着。
“行,恒城的项目我知道了,霍雪因疑心重,我本来也没指望你能给我套出多少有用的信息。”两人聊完了工作,男人话锋一转,突然性质高了起来,“爱,对了,你说霍雪因对官家那个少爷不一般……怎么个不一般法?”
“全公司都知道。两个人在办公室待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霍启安顿了顿,“你懂的。”
“而且霍雪因最近状态不对。他连轴转忙工作,但状态太好了,好得不正常。”霍启安越说声音越低,眉头也慢慢皱起,“说实话,就像……有了终身标记的Omega一样。”可说到这里自己觉得荒唐,又摇了摇头,“但他们明明是两个Alpha,不互相排斥就不错了。我实在想不明白。”
男人笑得漫不经心:“你想不明白的事,正好替我们指了一条路。两个Alpha不互相排斥,反而像被终身标记了一样。这本不正常。而不正常的地方,就是突破口。”
霍启安愣了一下:“您要做什么?”
“恒城的项目,下个月竞标。我准备了两年,不能再让霍雪因轻易拿走。以前,我一直苦于没有突破口。”他转过身,看着霍启安,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虽然公司机密你是一点也每套出来。但这次,还是多亏了你。”
消息来得很突然,说是恒城项目前期有上一期工程遗留的施工纠纷,两家投标公司都牵涉其中,业主没出面协调,双方不得不见面协商这个遗留问题。
约定的会所包间,霍雪因带着助理和法务前来。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对方公司的代表,两个律师,一个中间人。
“霍总,请坐。”中间人站起来,礼貌招呼。
霍雪因入座,谈判开始,条款、数字、交割日期……
对方的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不紧不慢,但很有技巧。霍雪因始终没被他带走节奏,该让步的时候让步,不该让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
不知不觉四十分钟过去了,霍雪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后颈皮下的阻隔仪在发烫。
但他表情很快恢复如常,声音平稳仍旧,只余光不动声色地环视着这个房间。
灯,桌,茶具,绿植……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霍总?”对方代表叫了他一声。
霍雪因收回视线:“继续。”
又过了二十分钟。他的后颈还在发烫,往脊椎蔓延。他闭了一下眼,感觉到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清楚这股熟悉的异动,是易感期。
可越是顶尖强悍的存在,易感期发作便越是汹涌猛烈,频次反倒愈发稀疏。他的周期早已稳定在一年一次,两个月前才跟官啸一起安稳度过,他的易感期第一次有了伴侣,发泄得酣畅淋漓,那下次易感期绝无提前发作的道理。
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真相不言而喻,是对方暗中动了手脚。
理智催他立刻离场,可是,恒城项目他苦心筹备了整整三个月,绝不能在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退场。
但他的身体甚至没给他犹豫的机会。
那股刚被他压下去的热,不受控地轰然烧起来,瞬间蔓延全身,太快了,连再压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苦咖啡的信息素从腺体里涌出,对方的代表是Alpha,都愣了一下:“霍总,你……”
“出去。”霍雪因撑着桌沿站起,手背上青筋凸显。
“什么?”
“都出去。”
中间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方代表,识趣地站起来。对方代表还想说什么,却被律师拉住,耳语了几句什么。然后几个带着古怪的表情,鱼贯走出包间。
包间房门被轻轻带上,苦咖啡的信息素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这时,手机响了。
“霍雪因?”官啸的声音传出来,“我知道你在哪。你别动,我来找你。”
他的Alpha来了。
霍雪因闭了闭眼,他明白了。对方的人先给包厢做了手脚,刺激他易感期发作,再把他的Alpha骗过来。在他最失控的时候,把唯一能让他更失控的人放在他面前。
然后呢?隔墙有耳,还有监视器、摄像头,明天的头条或许是——霍氏掌门人当众失控,Enigma身份曝光。
官啸是被一个陌生电话叫来的,对方语焉不详,说完就立刻关机。他直觉其中有诈,但无法置霍雪因不顾,还是赶了下来。
包间门在幽暗的走廊尽头,他毫不犹豫地快步过去,推开门。
“我来了。”
包间里都是霍雪因的味道,这种信息素的浓度,像是易感期。
官啸皱起眉,霍雪因下意识避开他伸过去的手,这个反应更作证了他的猜测,他二话不说拽住男人胳膊:“别担心,跟我走。”
这时门外传来闷响,连着好几声,重物落地,骨头撞上墙壁,令人压酸的闷响,还有谁痛苦的惨叫,骂骂咧咧的脏话。
很快,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一个保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汇报:“官少,都处理好了。”
官啸点了点头。他当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傻到只身前来,他把霍雪因别墅的保镖、司机、甚至年迈的管家……全带上了。
他揽住霍雪因,骄傲地抬着下巴,毫无阻碍地往外走:“这次,我来带你回家。”
第39章 孰轻孰重
Enigma的信息素在密闭的车厢里横冲直撞, 浓郁得如有实质。连官啸一个跟他有过终身标记的顶A,威士忌信息素都被完全压制,像一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火苗, 只能缩在角落里。
他连Beta司机都不敢使唤,自己单独开车, 只载着霍雪因一个。
霍雪因呼吸比之前稳了一些, 但声音还是哑的:“我的后颈, 皮下植了阻隔器。可以伪装成Alpha, 也能压制Enigma的信息素。”
官啸猜测:“所以……包间里是不是有类似屏蔽仪的东西?”
“嗯。大概还有□□物。很隐蔽。”霍雪因闭上眼,眉心蹙着, “阻隔器被干扰了。药物按理说对我没用。但加上阻隔器失灵,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应该不知道我皮下有阻隔器,只是把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然后……瞎猫撞上死耗子。”
刚好红灯,官啸停下来,扯唇阴阳道:“如果不是你连续半个月只跟工作共度春宵,那死耗子也没那么容易抓。”
霍雪因睁开眼,眼眸深深, 注视着他:“宝贝。”
官啸把目光移回前方,狠狠一脚踩下油门:“哼。”
回到家,官啸带着人往楼上走, 半拖半抱地走到半道, 突然忍不住笑了:“怎么会有我这样的Alpha, 上赶着找艹。”
话虽这么说, 调子却是愉悦的。他的身体反应也骗不了人。霍雪因是他的Enigma, 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根本没办法抗拒这个人。无论是身体,还是他的心。
重重推开卧室门, 两人一起跌到床上,都是一身的热汗。
“我们已经有过终身标记,我又在易感期。”向来流氓的人突然提醒道,“最好做一下措施。”。
官啸愣了一瞬,他大概知道霍雪因在说什么。上次霍雪因打开了他的生殖腔,但只是打开,有一层阻隔,没能成结。
要想成结,当然不能戴套。成结就意味着两人彻底绑死了。从信息素到灵魂,全部绑在一起。解不开,洗不掉,忘不了。
官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毕竟是Alpha……”
霍雪因:“以防万一。”
官啸迟疑:“你不会一次就把我肚子搞大吧?”
“Alpha怀孕的概率不高。但……”霍雪因顿了顿,“不好说。”
“你——”
官啸抬腿要踢,但根本没用什么力,霍雪因一个Enigma,轻轻松松攥住他脚踝,把他整个人掀翻过来,手从脚踝滑到小腿,从小腿滑到膝盖,掌心烫得令他浑身哆嗦。
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就这么不想么?”
“你说呢!”官啸脸红脖子粗地嚷,“我可是Alpha!这像话吗!?”
霍雪因似笑非笑,故意道:“难道你不是我的Omega吗?”
官啸瞪着都易感期了还装得若无其事的男人,突然伸出手,攥住他衣领,把他从枕头上拽起来,低下头狠狠咬上去,从嘴唇尝到铁锈的味道。
“行了,别忍了,要干就干吧。”
霍雪因任他咬,口头挑衅了那么多,手倒是很老实。
“你要是敢搞大我肚子……”官啸松开一点,抵着他额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死定了。”
就这样成结了,冲动,不可思议,但那种切切实实的感觉,又无法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梦。
因为……硬生生卡着、缠着,耗去足足漫长数小时,这是身体的繁衍本能。长时间的,持续的注入。为了让两个人彻底交融,为了……受孕。
过程中,官啸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意识散成一片软雾,连思考的力气都被抽干,完全沦为被本能支配的野兽,又被更为强大的野兽所支配。
等到一切平息,他彻底脱力,瘫软着昏睡了整整一天。
好不容易缓过几分神智半梦,半醒间,又忍不住疑神疑鬼。
我该不会……真的能怀孕吧?
官啸以前从不信这些,或者他根本没有想过。Alpha怀孕?荒谬。那完完全全是网上那些小说里虚构的意淫。
他不但是Alpha,还是A级Alpha,从小被人说“这么好的基因,将来生几个小Alpha肯定也厉害”,他从来都是翻个白眼说,不屑一顾。以前他连让别人给他生都不乐意,现在他竟然躺在被子里,手指搭在肚子上,感受着那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还是软硬适中的腹肌,没有隆起。但他就是忍不住。
……荒谬!
吃了晚饭,胃撑得有点涨,还有点反胃。官啸坐在餐桌旁边,攥着筷子,垂着钭,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霍雪因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我吃饱了。”官啸把筷子放下,起身上楼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还是忍不住摸过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Alpha怀孕初期症状”。
搜索结果全是各种网络小说,完全把Alpha当成Omega来描绘。什么孕吐、嗜睡、□□胀痛、信息素变化……每一条都都看得他额角青筋狂跳。
他把手机摔到一边,可过了一会儿,又按耐不住好奇,窝囊地捡回手机。
他想了想,改成搜“Alpha成结怀孕概率”,一无所获。再换成“Enigma使Alpha受孕”,全是小说,或者一些幻想的讨论。倒是有一个帖子说:理论上Enigma的信息素可以打开Alpha的生殖腔,但受孕概率极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历史上没有明确记载的案例。
虽然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不是零。
他退出去,打开宋驰之前分享给他的一个网站,可以生成小孩的长相。他当时只觉得无聊透顶,现在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按照操作,他把霍雪因的照片拖进左边框,把自己的照片拖进右边框,点击“生成”。
屏幕转了几秒,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弹出来。
官啸盯着那张小脸,心里吐槽他的金发明明是染的怎么可能遗传,却忍不住伸出手,想摸摸屏幕上的头发,手指碰到冰冷的玻璃,他猛然清醒过来。
靠,霍雪因连跟他确认关系都含含糊糊的。结婚更是没影儿的事。疯了吧他。
他气急败坏地把手机甩了出去,手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沙发上,又弹一下,掉在地上。
……
连续好几天,霍启安都在反复琢磨那天在会所的事。霍雪因提前离场,包间里留下了浓得化不开的信息素。几个Alpha,事后都说受不了那股味道。不是Alpha对Alpha的排斥,而是深深的,仿佛刻入骨髓的原始的恐惧。
一个Alpha残留的信息素,竟然能让其他Alpha感到如此恐惧?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恭敬道:“江总。”
“查的怎么样?”
“江总,霍雪因的信息素不对。我们派去的几个Alpha……甚至有人说,觉得闻到的不是Alpha的信息素。Alpha的信息素不可能让他们觉得那么恐惧,感觉被完全压制……”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忽然道:“你还记得H省那个Enigma吗?”
霍启安坐直了:你是说……”
“Enigma在这个世界上,比我们以为的多。只是藏得深。霍雪因藏了这么多年,藏得太深了。深到我们差点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完美的Alpha。”对方顿了顿,“但完美本身就是破绽。”
霍启安眼睁睁大:“如果霍雪因是Enigma吗……”
“如果他不是Enigma,我们只能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抢项目,但难度很大。但如果他是Enigma……”对方轻轻一笑,“这个消息传出去,别说从他手里抢一个项目了,整个霍家都要受到震荡。”
霍启安却皱起了眉:“如果他真是Enigma,我们敢拿这个要挟他,他动动手指就能让我们……”
“不。”对面平静地打断,“当然不是拿这个要挟他。我们要让他自己暴露。在竞标前夕,在他最不能出错的时候……霍启安,你知道Enigma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什么?”
“失控。一百二十年前那个Enigma,就是在宴会上失控,才导致那场灾难。一个失控的Enigma,没有人会去追究他为什么失控。所有人只会记得一件事——他是Enigma,Enigma是危险的,需要被控制的。”对面慢慢道,“我们不需要证明什么。我们只需要让他失控。”
官啸被是正在去超市的路上被绑走的,猝不及防。
他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脚刚踩到地面,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他的嘴。他的手肘往后一顶,后面的人闷哼着松开,但随后更多的手伸过来了,把他按在车门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
有人在他耳边说:“别动。我们不要你的命。”
官啸不再挣扎,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这些人身上没有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但不是Beta,是用了抑制剂的Alpha。这些人是专业的,早早准备好冲着他来的。
他被塞进一辆面包车,眼睛蒙上黑布,手腕被绑住。
车子开了很久,拐弯上下坡,他在黑暗里默默记着数。被推下车的时候,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粗粝,像是仓库。
他被推车往前走了一段,按在一把椅子上,手腕上的绳子被解开,又被绑到椅子扶手上。黑布终于被扯掉。
灯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的确是一间仓库,很大,很高。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电话通了,那人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叫霍雪因过来。”
官啸看着他不说话。
“叫你叫就叫。”那人恶声恶气。
官啸名了抿唇,看了一眼屏幕——正在通话中,的确是他熟悉的号码。
“官啸?”对面的人慎重地开口问。
“别着急,我没事,忙完再来。”他一口气道。
那人挂电话的速度慢了些,反应过来后怒道:“你!你不怕死吗?”
官啸手脚都被绑着,但整个人懒洋洋的,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你们连把枪都没有,就敢绑人?太看不起我了吧。”他把三个人都扫了一遍,“是霍家的内鬼让你们来的?还是跟霍雪因竞争恒城项目的那个江总?”
三个人安静如鸡。
官啸笑了:“好吧,不说也行。反你们要是不想死得太难看,现在跑还来得及。”
一转眼天就黑透了。
三个人焦躁地来回踱步,中途又给霍雪因打了几次电话。对面要么是不紧不慢云淡风轻地回,看起来对官啸毫不在意,要么干脆不接。
“老大,霍雪因真的会来吗?”
“会的吧……”
三个人都不确定了,再看被绑在椅子上的官啸,眼睛闭着脑袋歪着,都快睡着了。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官啸才睁开眼,抬起头。
霍雪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身后也没有跟任何人。
“哟,来了?还是一个人来的?胆子不小啊。”领头的虎躯一震,顿时嚣张兴奋起来。
霍雪因理都没理,二话不说直接动手,三下五除二把三个普通Alpha给撂倒了,走到官啸面前,解开束缚他的麻绳,手腕上有一圈红痕,是绳子勒出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疼吗?”
“当然不疼。”官啸闷闷道,“白痴,这明显是个圈套。小心后面——”
霍雪因动作一顿,转过身面对着那三个人。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又深又沉。
领头好不容易爬起来,却没有再口出狂言,只喉咙慢慢滚了一下,还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霍雪因则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信息素开始往外溢,三个Alpha的脸色齐刷刷变了,身体本能地颤抖、发软。
“你……你别过来!”领头的举起一把刀,声音却在发抖。
霍雪因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刀刺过来,他眼睛都没眨,只侧了一下身,刀锋擦着他的手臂过去,他反手攥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折,咔嚓一声,骨头错位。
刀掉在地上,Alpha凄厉的惨叫声在仓库里回荡。
“霍雪因!”官啸在身后喊道,“别动手!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第二个人就在这个时候冲上来,却不是冲着霍雪因,而是冲着官啸。
一根钢管直接朝官啸的头砸过去,官啸大惊,侧身闪躲了一下,铁管撞上他肩膀,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着牙,一脚还到那人膝盖上。那人普通跪倒,铁管脱手,但第三个人已经绕到了官啸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把刀,刀锋冲着官啸的后背。
看到这一幕,霍雪因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快步冲过去,一把拽住官啸的手臂拉到怀里,把他整个人罩住。刀锋没有停,从官啸后背虚虚划过去,砍在霍雪因的手臂上。顿时鲜血喷涌,在衣料上洇开。
“霍雪因!”
霍雪因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抱着他,看着那三个人,灰蓝色的眼睛里变得一片暗色,苦咖啡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出去,瞬间淹没了整间仓库。
三个人的身体僵直,动作停下,眼睛失焦,嘴唇发抖,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像三只被翻了肚皮的虫子,在强大的Enigma信息素之下毫无反抗之力。
看着那三个人。官啸的手指在发抖,他看着霍雪因的手臂,血还在流。
他攥住他的手腕,又喊:“霍雪因!住手!”
霍雪因如梦初醒。他眼睫轻轻眨了一下,垂下眼眼看着官啸,眼神慢慢恢复如常,然后把官啸的手从手腕上掰开,反手握住。
“我们走。”
回去的车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驶入别墅铁门,停在车库里,彻底安全了。
“你的身份……”官啸艰声开口,声音很哑。
“可能会暴露。”霍雪因平静地接上话。
官啸的呼吸顿时,他想起那三个人倒在地上的样子,还有那些等着霍雪因露出破绽、躲在暗处环伺的群狼。
但霍雪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这可能毁掉我的一切。”
官啸完全无法理解:“那你为什么……”
霍雪因侧头看着他,轻轻笑了,把他一缕散落的金发拨到耳后,又把之前那句话原样奉还:“白痴。”
官啸瞬间涨红了脸:“你才是白痴。之前那么装腔作势,到了这种大事,反而拎不清轻重了!”
霍雪因不置可否,顿了几秒,才开口:“官啸,你难道觉得,你是‘轻’的一方吗?”
官啸反应了一下,然后猛然愣住。他呆呆地看着霍雪因,那双古井无波的灰蓝色的眼睛,那张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这……甚至不算一句正经的表白。没有什么情啊爱啊,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任何那些应该在关键时刻说出来的、漂亮的、煽情的话。
但,怎么就那么动听呢?
“你下次再这样……”他没有说完。因为霍雪因的嘴唇贴上来了。
很快地碰了一下就想离开,官啸当然不肯,追上去,狠狠咬住。
“白痴。”
第40章 身份暴露
回到家, 官啸谨慎地把门锁好,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确认关紧了,还把窗帘也拉了起来。
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男人灼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
官啸手扭了扭:“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办吧。”
易感期的Enigma有些听不懂人话,嘴唇缠着他腺体不放, 犬齿也蠢蠢欲动。
官啸在他怀里转过身来, 面对着他, 那双眼睛是灰蓝色, 在昏暗光线里格外的深。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曾经的冷漠,算计, 也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掌控感。反而像一池春水,脉脉含情。
官啸看了会儿,伸手捧住他的脸,在嘴唇上啄了一下,脸颊上也啄了一下。
“我的身份可能很快就会被传出去。”霍雪因突然道。
官啸不喜欢这种仿佛生离死别一般的气氛,挑眉玩笑“我下半辈子该不会要守活寡吧。”
霍雪因笑了,半戏谑地回:“是守寡,而不是鳏居么?”
官啸愣了舜, 轻轻打他一下,然后他踮起脚,正儿八经地吻了上去。
揣着心事, 天刚蒙蒙亮官啸就自然醒了。霍雪因还在睡, 他默默地自己爬起来, 去浴室洗澡。
他站在镜子前面, 看着自己的肚子。平的, 覆着薄薄一层腹肌,完全没有隆起的迹象。他却忍不住想——这样的频次和强度, 要是他有那个功能,估计早晚得中招。
霍雪因可是Enigma。
而且,马上就要成为被发现身份的Enigma。
上次新闻里那个被发现的Enigma报道说得到了“妥善安置”,但没有人知道安置在哪里。
他靠在洗手台上,愁上加愁。他官小少爷这辈子,任性妄为惯了,倒是从来没有这么愁过。
但总体来说,他依然是一个乐观的人。
第一次被强上的时候,他气得要死,好在没让霍雪因亲成功,心里也没特别膈应。至于后来那些不快——霍雪因在床上给他带来的愉快完全可以弥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伤疤没好就忘了疼,记吃不记打。
他一个人想了很久。两个烦恼叠加在一起,突然间灵光一闪,要是霍雪因被抓了,他又倒霉怀孕了,那倒也不是完全的坏事,至少孩子可以给他留个念想。
打开卫生间门的时候,霍雪因一眼就看见他的Alpha正撅着屁股趴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发呆,时而皱眉时而露出微妙的笑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金发半湿,脖颈湿润,悬在锁骨处的山茶花的坠子一晃一晃。他塌着腰,睡衣下卷起一截,露出白皙的后腰和淡红的指痕。
霍雪因走过去,对着那翘起,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四面瓷砖的浴室里带着回音,格外清脆悠长。
官啸猛地直起身,转过身瞪着他,脸瞬间红透了。
“想什么呢?”霍雪因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笑意,“嗯?”
官啸恼羞成怒地推开他就往外走。
门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有所预料。霍雪因先起身,走到玄关。
门外站着三个人,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胸口挂着证件,声音很客气:“霍雪因先生,有些情况需要您协助调查……”
霍雪因反应平静,回头看了官啸一眼,对那三个人说:“稍等。”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看,再走到官啸面前。
“没有新闻报道。我的身份特殊,不适合公开,应该是内部处理。”
官啸有些急:“我跟你去。”
“不用。”霍雪因拿起他一只手,轻轻掐了掐,“等我电话。”
车开走了,官啸还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傍晚,霍雪因的电话终于打过来:“帮我送点文件过来。书房右边抽屉,第三层,灰色文件夹……”
官啸直起身:“你在哪?没事吧?”
“没事。送过来就知道了。”霍雪因报上地址。
官啸急急忙忙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找到那个抽屉,把无关的的东西往外拿。文件、账本、合同、U盘,摞了一桌,却没有霍雪因说的灰色文件夹。
最后他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指尖碰到一个凸起,他按一下,只听“咔”的一声,底板弹起来。是暗格。
底下还有一层,里面是几个硬盘,贴着标签,日期从十五年前开始,旁边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里面是几页纸,最上面那页抬头写着:“霍雪因,男,15岁,Enigma分化记录。”
官啸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最旧的那个硬盘,插进电脑。只有一个文件夹,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里很暗,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面墙壁和地板都包着厚厚的海绵。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只有一个人。
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脑袋深深埋进膝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官啸拖动几次进度条,画面终于懂了,那个人抬起头,很年轻的一张脸,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依稀可见几分现在的影子,但更瘦,气质也有几分阴郁。
官啸没有往下看,他把硬盘拔出来,和其他文件一起打包收到包里。霍雪因的资料准备得很齐全,二次分化的时间节点,此后每年的体检报告,每一次易感期的录像监控。这些足够证明他对社会稳定没有威胁。
临走之前,官啸余光突然瞥见,暗格旁边,还有一个小凹槽。
霍雪因这阴险的家伙,连暗格里还要再加一层暗格。
错过这个机会就很难再有了,官啸果断伸手,暗开。这个小格里面摆着两个小盒子,黑色绒面,盒面上印着一朵银色的山茶花。他认识这个标志,正是他妈妈最为重视的设计。
长条的盒子,里面是空的,绒布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显然就是出自这个盒子。而第二个盒子,正方形的,比第一个稍重一点。
打开,只见一枚山茶花戒指,正嵌在黑色的海绵里,熠熠生光。
官啸把车停在情报局门口,拎着包进去。前台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性Alpha,光是坐在那儿也散发出高等级的威压。
官啸大步过去,把包往台面上一拍:“我来给霍雪因送材料。”
“放下就行。”
“我要见他。”
“不行。这不符合规定……”
“我是Alpha。”官啸顿了顿,“他的Alpha。”
中年Alpha抬起头来。
“你应该能闻到我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吧?会让Alpha不太舒服。”官啸笑了笑,他特意没带任何抑制用品,继续说,“我和他已经成结了。终身标记。他的信息素会严重影响我的生理状态。我们已经分开半天了,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过,我感觉很不舒服……”
Alpha表情不变:“我们有专门的医疗团队……”
“我还怀了他的孩子。”官啸打断,“你要是不信,可以叫医生来查。”
Alpha终于脸色一变,审视的目光从官啸脸上移到他肚子上,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腰很细。但他手指微蜷搭在腹部,看起来确实像在护着什么……
“那……你等一下,我去问问。”Alpha终于起身,转身走进旁边的房间,关上门。
官啸有些烦躁地敲着台面,敲了十几下,门重新开了,Alpha带着一个穿制服的女性Beta走出来。
“请跟我来。”女人说。
官啸跟着她走过一条幽静深长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白色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没有窗户和任何介绍。
穿过两道厚实的防爆门,她刷了两次卡,还验证了一次虹膜,最后推开一扇带着编号的门。
“你可以进去了。二十分钟。”
官啸呼吸微微一滞。
房间是纯白色。跟官啸在硬盘里看到的房间很像,墙壁地板都包着厚厚的海绵。
坐在角落里的霍雪因已经抬起了头。
在门响之前,他已经闻到了他的Alpha的味道。
官啸大步过去,二话不说伸出手攥住霍雪因的衣领。霍雪因抬起头,看着他。
官啸的眼眶瞬间红了,之前只是在外人面前强撑。他嘴唇抿着,下巴绷着,像一头明明已经受伤了、但还在硬撑的小豹子。
“我没事。”霍雪因抬手勾了一下他那枚山茶花的坠子,“他们顾忌我身为霍家掌权人的身份,就算没有那些自证资料,只要各项检查合格,他们早晚都得放我回去。”
“你应该乖乖地在家里等我。东西让司机送就好。”
官啸沉默地张开手臂抱住他,脸埋进他颈窝。手指紧紧攥着霍雪因后背的衬衫,不肯放手。
霍雪因忍俊不禁:“夸了你几次乖孩子,就真变成小孩儿了?”
官啸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瞪他:“那就叫宝贝。”
“什么?”
“叫宝贝。让我满意了就放过你。”
霍雪因微微偏头,嘴唇贴着他耳朵:“宝贝。”
二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门重新打开,那个Beta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两个人紧紧抱一块儿的姿势,愣了一下。
“那个……霍先生,”她忍不住提醒道,“您毕竟是Enigma,抱人的时候……能不能收着点力?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霍雪因一顿,看向门口:“孩子?”
Beta点了点头:“您爱人刚才说的。他已经怀了您的孩子。”
霍雪因转回来头,看着官啸,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官啸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红,最后一眼瞪向门口,把人吓得后退半步。
“别管。”他硬邦邦的道。一只手勾住霍雪因的脖子,把他往下拽。嘴唇贴上去,把Enigma的嘴也堵住。
只要不追问,就不会尴尬。
吻了很久,门又关上了,硬是给自己生生延长了几分钟见面时间,官啸依依不舍地松开。
霍雪因灰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
“孩子?”他声音低沉带笑,竟是还没揭过去这一茬。
官啸的耳朵又红了,不得已咬牙解释:“骗他们的。不这么说进不来。”
温存的时间转眼结束,Beta又来了,站在门口探头,不敢进来,提醒也小心翼翼:“那个……时间到了。已经超时十分钟了。”
“配合人家工作,宝贝。”霍雪因摸了摸他的脸。
官啸还算满意,大度地退开,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去:“别让我等太久。”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纸页翻动的声音。
“这是我近十年的体检记录。信息素水平、生理指标、心理评估,都在这里。你们可以拿去核实。”霍雪因说。
工作人员合上文件夹:“这些指标……和Alpha没有太多区别。或者说,就是一个基因过分优质的Alpha。”
“的确,没有区别。”霍雪因嗓音平缓,条理清晰,“十五年来,我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失控记录,没有伤害他人记录,更没有任何一起因为我的身份引发的公共事件。相反,从我出任霍氏集团董事长第一天起,我便把公共责任写进霍氏战略:推动公共议题,持续慈善投入……”
工作人员目光染上一丝敬佩,不知不觉被他的话带着走:“……您是怎么做到的?”
霍雪因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门口那边。
这间屋子的墙上有一面玻璃,对着走廊,官啸整个人都贴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看着里面。
“走了。”他站起来,朝玻璃那边动了动嘴唇。
工作人员都愣了:“霍先生,程序还没有走完……”
“还有什么需要的材料或检查,请联系我的律师,我会配合。”霍雪因字字清晰,“我尊重程序,但程序不该制造更大的风险。今天事发突然,我爱人有孕在身,已经受了严重惊吓,现在急需我的安抚和陪伴。你们若以维护社会治安为名继续拖延、阻拦,一旦他和孩子出现任何状况,你们就不是在维护治安,而是在亲手酿成一场事故。到那时,霍氏必然对你们启动无限追责。”
他完全没有释放一分一毫的Enigma信息素,却把几个审讯的高级Alpha压制得动弹不得。
工作人员听得呆若木鸡,张了张嘴,拿着文件的手僵住,半天才发出声音:“那……您先回去吧。很抱歉,霍先生,也非常感谢您的配合。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您。”
霍雪因满意,出去后立刻牵住官啸的手:“好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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