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总决赛,决战华山之巅
“是我大意了。”
回到备赛间, 楚铮面沉如水。
七秀通用技能帝骖龙翔,本来是一个瞬间释放的群体定身技能,命中率相对较高。
但在选用奇穴“绰态”后, 帝骖龙翔就会变成读条技能。
【绰态】:“帝骖龙翔”需运功1.5秒,使得自身周围8尺目标定身4秒,并使得正对自身的侠士目标无法运功4秒。
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说, 效果类似于传说中美杜莎的石化凝视。
由于奶秀的整体治疗量不如其他治疗, 受减疗桎梏明显, 所以大多数奶秀都偏爱点一些增加容错的奇穴。
比如在败者组总决赛, 与荣华的策藏秀交手时,对方遥寄就选用了“冥泽”奇穴,以保证在自身气血值低于1%后触发假死效果。
这个奇穴提供的容错高, 稳定性强, 深受奶秀玩家青睐。
相较之下,无法保证命中率、进攻性强而自保能力弱的“绰态”,就没有那么受欢迎了。
偏偏,易予诺操控的花想容就是选了。
不仅敢选, 还敢在队友仅剩丝血的时候用出来,以攻代守, 最终带领团队赢下对决。
胆大心细, 时机把握精准, 绝对是值得尊敬的对手。
当然, 还少不了他的队友, 往事如追与灯不隆灯的配合。
即便花想容定下如此高风险的战术, 也愿意交付信任, 共同演绎这石破天惊的杀招。
要知道, 如果花想容的绰态再晚读哪怕0.1秒, 说不定都要把冠军拱手让给他们了。
该怎么说呢?
真不愧是他们总决赛的对手啊!
思及此,许星燃倏地会心一笑。
看到他笑,铁浮屠登时露出见鬼似的表情:“夜叔,啊不夜队,你笑什么?不会是被我们气笑的吧?”
许星燃道:“我有什么好气的?浮花顾刀和炫影,顶着这两个名字的战队,打到第五局不是很正常吗?”
这话说完,旁边的顾青禾等三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得好!”顾娇神采飞扬,“别人都说总决赛无名局,我看全是刻板印象!炫影喜欢用绰态打名场面?咱们就在决胜局还他一个名场面!”
伙伴们斗志昂扬至斯,楚铮也没有理由继续自责。
“好吧,那就忘了上局发生的事!”她做了个深呼吸,随即强硬把铁浮屠拉过来,伸出左掌,“来,最后一局,竭尽所能!”
铁浮屠眼中闪过泪光,咬牙覆掌:“死战不退!”
顾娇“啪”地盖上去:“奉陪到底!”
紧接着是顾青禾:“不留遗憾。”
许星燃环顾周围,忽然想起了几人第一次毫无默契擂掌的模样,不禁莞尔。
他也将手叠了上去:“各位,我没有其他想说的话,只想告诉你们——”
“我的江湖,幸甚有你。”
决胜局,没有bp环节。
倒计时结束,双方同时亮出阵容。浮花顾刀选择佛药歌,炫影选择气衍秀,都是队内最自信的配置。
地图由系统随机生成,是没有任何复杂机制设计的华山之巅。
此图衬此景。
今夜,正宜华山论剑。
走过灯光稍显黯淡的选手通道,踏上舞台,眼前骤然大亮。
那是由无数观众高举手电筒晃出的璀璨银河。
星光从四面八方争相涌来,汇聚成流动的、炽热的海洋。
许星燃站在光海中央,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和掌声,还有决胜局响彻场馆的激昂战歌。
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从水底传来。又好像很近,近到能分清每个人的音色、情绪和口吻。
他看到曾经为自己加油的瘦弱女生,正高举着“夜散人归,许我星燃”的灯牌,扯着嗓子放声大喊,一如往昔。
他看到来自夜家军的几名管理员,分明都是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这会儿却紧紧搭肩彼此肩膀,抖着嗓音高念口号。
还有照相馆赵老板夫妇,带养弟来观赛的许康乐和安棠,等等,很多熟悉的、陌生的面孔,脸上盈满名为希冀与自豪的光采。
铺天盖地的光照入眼底,如梦似幻。
“刚才的赛间vcr里,易予诺说,他为今天的冠军付出很多心血,没有人比他更渴望捧杯。”身边的顾青禾突然道。
许星燃垂眸,很轻地笑了声。
论遭遇命运打击后的绝望与崩溃,论在黑暗中沉沦的不甘与挣扎,论摆脱阴霾重新走向振作的努力与渴望,这一路走来的荆棘、汗水和眼泪,又有谁能跟他相比?
而今,荆棘已播作鲜花,少年也该亲手翻开全新的人生篇章。
“走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答,“去拿下属于我们的胜利。”
戴上全息头盔,加载进入地图华山之巅。
华山之巅的构造非常简单。
公认的小地图,中间摆出一个方形擂台,与地形分割成“台上”与“台下”两个空间。
擂台中央有一巨型石柱,相传由先前论剑前辈留下,巍峨壮观。
浮花顾刀三人出生在华山之巅的东北角,炫影在西南角。
出生时,脚下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凛冽的风拂面,吹得衣带猎猎作响。
加上胜者组半决赛的交手史,截至目前,两支战队共历八局鏖战,已是底牌尽出,拼到彼此再无出奇制胜的可能。
因此,在这场决胜局,六名选手不约而同选择了常见奇穴。
没有绰态,没有南草,没有寿生和浮花浪蕊。
双方意思很明确,就是要回归最简单最朴素的对决,将基本功比拼到底。胜者,即可问鼎华山。
两边在擂台甫一打照面,便毫不留情地火力全开。
“往事如追连生太极都不下,直接蹑云向前,抓住昼晴客翻身上擂台的空隙给出八卦洞玄!”
“衍天宗的神皆寂给到铁浮屠,跟上输出,整套爆发全部打向昼晴客。”
“这是总决赛的决胜局啊!炫影俱乐部,你们还想秒掉对面治疗吗?”
长歌琴师的血量暴跌,引起观众席惊呼。
关键时刻,许星燃在天上落出逐云寒蕊,掩护自家治疗进入短暂隐身状态。
逐云草中,顾青禾神情不变,镇定自若抚琴加血,仿佛早就料到了有这遭。
“他们的指挥是衍天吧?感觉很着急。”顾青禾道,“也对,炫影毕竟是一家商业俱乐部。资本运作、宣传固粉和选手工资都要钱,她怕总决赛被民间队压下去,前期投入都作了他人嫁衣。”
“应该是她。”许星燃答,“灯不隆灯是队长,而且所有敌队的ban队大多给了气纯或者冰心。实际上,气冰都是操作型选手,她才是负责指挥的那个大脑。”
“好在炫影队员的实力足够强,能兜住这种激进的战斗风格。”
“那是因为其他队造成的压力不够,没法破坏炫影的进攻节奏。”说罢,佛药歌三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只要我们的攻势够足,破掉循环,就能让他们自乱阵脚。”
逐云寒蕊的持续时间消失,佛药歌解除隐匿状态。
在逐云草进入CD后,解说本以为浮花顾刀会投鼠忌器,暂时以拉扯和保命为主。
没想到,三人像是完全忘记了这件事,齐刷刷冲出草丛,直接杀到往事如追脸上,骇然发动奇袭!
解说上口气还没缓过来,又瞪大眼睛开始惊叫。
“论进攻能力,炫影固然强悍,可是浮花顾刀又怕过谁?”
“铁浮屠开启锻骨诀,这是一个进攻性的锻骨!夜归人迅速上毒,反手接出且待时休,开到气纯和奶秀两人!”
“气纯的血条在疯狂下降,灯不隆灯没有办法,只能把鸿蒙天禁丢给夜归人,把一名输出关进小黑屋,以缓解压力!”
“31%,差点就要出濒危了!”
首轮交手,两边都凶得不像话,战况瞬息万变。
上秒看着还是昼晴客残血,几秒后就变成了往事如追险些出赛点。
哪怕没造成实际击杀,依然看得观众们紧张不已,甚至有不少人忘记了呼吸。
直到对战双方暂时拉开,解说杨泛羽才捂着胸口倒在位置上,虚弱地喊:“快,氧气瓶……给我氧气瓶……”
“不,不行!”萧月观猛地抬出便携式氧气瓶,对着管口疯狂吸气,“我、我喊,我也,也缺氧!”
俩活宝解说这通玩闹下来,逗得不少观众忍俊不禁,稍微从紧张氛围中放松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放松多久,风波又起。
见花想容为了保住往事如追,竟然敢将大多数加血丢给队友,许星燃当机立断,马上做出新决策:“别打气纯了,转奶!”
“没问题!”
铁浮屠一个急停,转身便向身后的花想容扑去,手掌张成爪状,俨然是封内技能抢珠式的起手动作!
“花想容被秃药转火了,药宗的紫叶沉疴不断累积吸疗条,她的血量越来越少,奶不上去啊!”
“怎么办?炫影二次危机!”
这次进攻,逼出了气纯的镇山河。
被压制的气衍秀三人挤在狭小的无敌气场中,与浮花顾刀的佛药歌隔空对望。
场上每个人都清楚。
这是一场通往冠军之路的死斗,他们将豁出所有,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或者凌晨会打完完结的
火力全开码字中
第112章 总决赛,少年当有凌云志
镇山河结束, 双方再次缠斗成一团。
铁浮屠依旧顶在最前方。
从许星燃认识铁浮屠起,直到现在,这位少林玩家坑过、输过、情绪崩溃过, 唯独没有怂过。
无论面对任何阵容,处在任何赛事,永远勇往直前, 倾尽全力。
许星燃凌然天风跃在空中, 居高临下, 自如施展着各类药宗技能。
沾衣未妨、紫叶沉疴、川乌射罔……
凡是有复杂设计的技能到了他手中, 都好似行云流水般使出,动作流畅,命中精准, 在目标身上炸出朵朵深蓝色的血花。
而他们的对手, 往事如追与灯不隆灯,也丝毫不见惧色。
两人并肩而立,一人道袍飞舞剑芒破空,一人紫袍翩跹魂灯映雪。
剑起, 灯曳,无不昭显着内心对胜利的渴望。
包括昼晴客和花想容, 这两名治疗选手, 在做好本职的加血工作之余, 也不时协助进攻。
要么伺机传影子出现, 瞬息间布下江逐月天、笑傲光阴等音圈, 逼迫对手交出解控逃生;
要么踩着加速冲上来, 对准没有解控的少林或者药宗, 冷不丁放出帝骖龙翔造成阻碍。
总之, 都在想办法为自己队伍的胜利添加筹码。
比赛进行到这个地步, 没有人想输!
两支队伍都杀红了眼,不肯退让分毫。
特别是四名输出,爆发和解控技能,几乎是好了就直接用。
战斗节奏已经飚到难以想象的激烈程度,哪怕技能晚用上一秒,都有可能被抢走主动权,在之后的十余秒内落于下风。
因此,他们现在能做的唯有一件事。
进攻!进攻!还是彻头彻尾的进攻!
在解说和观众看来,这场比赛堪称疯狂。
你来我往,赛点不断。短短的六分钟内,两边不知道交换出多少个濒危赛点。
眼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呼吸完全跟不上心率,只能用尖叫不断表达情绪。
不过,相较于激动的观众,引发这一切的浮花顾刀队内语音依旧冷静。
“这样打下去,他的无敌又快好了。”
配合铁浮屠强抓一波点后,仍然未能破局的许星燃眉心微蹙:“哥,能算出来大概还有多久吗?”
顾青禾秒答:“他的镇山河还差9秒。”
“9秒?这个真空期可以利用吧?”铁浮屠迅速接话。
9秒吗?
他的且待时休CD更短,会比镇山河先好。
的确是个机会。
但,如果想利用到这波机会,就必须引诱对方上当。
否则,很难诱敌深入,将此转换成真正的对局优势。
“我去卖一下吧。”
顾青禾与他何其默契?即便许星燃什么话还没说,也能在瞬间领悟到他的意图。
许星燃几不可察地沉吟一瞬,点了点头:“好,小心。”
“是你该放心才对。”
说话间,青衣琴师已经飘然传送至战场中央。
语音频道里传来他的笑声,微微沙哑:“许星燃,想要胜利的人不止是你。相信我们吧。”
许星燃沉默,右手倏地用力,握紧了所持的百草卷武器。
俄而提声大喊:“昼晴客,准备开人!铁浮屠,立刻就位!”
屏幕外,解说顶着战损状态的喉咙,还在撕心裂肺讲解赛场动态。
拥有上帝视角的他发现异动:“昼晴客又来了!这次选择的位置更嚣张,直接传到了衍天宗脸上!江逐月天落下,笑傲光阴落……”
“等等,不对啊?这波笑傲下得是不是有待商榷?”
“笑傲隔断后,圈内是炫影三人组,圈外是夜归人和铁浮屠。这……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连解说都能看出来的失误,炫影队内更不可能错过。
灯不隆灯敏锐捕捉到这个战机,眼前一亮,将昼晴客定身在原地:“他还没补影子,能抓死!”
说罢,直接开启爆发技能,冲动弹不得的昼晴客劈头盖脸砸下去。
往事如追没有吭声,陡然出手的八卦洞玄就是答复。
“昼晴客,大危机!!!”
“难道奶歌的这次冒进,居然会变成整场比赛的转折点吗!?”
然而,话音未落,有道熟悉的绿色身影已经振袖飞出。
凌空一点,恰好横亘到昼晴客与其他人中间。
精准的且待时休,完成三开!
解说一个倒仰,终究还是缺氧到破了音。
“不对,又不对了!”
“这好像不是贪功冒进的失误,而是请君入瓮的鸿门宴呐!”
“浮花顾刀准确把握住了炫影的急切心态,在奶歌提前布置好的江逐月天里,且待时休沉默到三人。这波要出大事了!!!”
诚如他所言,且待时休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
尽管花想容和往事如追都在第一时间交出轻功,以躲避且待时休的控制,但灯不隆灯被冲过来的铁浮屠接上大狮子吼,陷入眩晕状态,无法离开音圈。
而在昼晴客事先留下的笑傲光阴辅助下,脱离且待范围的炫影二人无法够到队友,又不能重趟龙潭,只能眼睁睁看着灯不隆灯的血条被清空。
【系统】玩家[夜归人]击杀了玩家[灯不隆灯]。
炫影率先减员!
浮花顾刀大优势!
支持许星燃等人的粉丝们刚要起身欢呼,祝贺浮花顾刀荣膺冠军,就看到接下来发生的惊悚一幕。
欢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成片的惊恐尖叫。
“啊啊啊啊啊!”
原因无他,只因为屏幕上很快又闪过新的消息。
【系统】玩家[往事如追]击杀了玩家[铁浮屠]。
“卧槽什么情况?和尚怎么死的?”
杨泛羽都顾不得解说礼仪了,脱口而出一声”卧槽”。
导播听懂明示,立刻给出回放。
半分钟前。
昼晴客传影子落出音圈,被守株待兔的炫影气衍抓住。
气衍开启爆发,目标直指昼晴客。夜归人飞身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且待时休吸引走。
但通过慢放镜头,可以清楚看见此时铁浮屠的动态。
在且待时休前,他先冲进笑傲音圈,给残血的昼晴客丢出舍身诀。
舍身诀生效,使昼晴客受到的伤害全部由铁浮屠承担。
因此,在配合夜归人集火衍天时,铁浮屠的血量同样暴跌。而在炫影二人离开且待时休范围后,很快放弃了抢救灯不隆灯计划,将击杀目标转成残血状态的铁浮屠。
“哎呀,气纯的紫气爆发没结束,这波确实有点反应不过来啊!”解说叹气。
如果周放本人能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反驳解说。
放屁嘞,他铁浮屠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反应不过来?
当时真正的情况是——
“能顶住吗?不然我把舍身提前取消掉?”
“别取消!”铁浮屠看着自己即将清空的血条,咬紧牙关没有后退,大吼道,“取消了就是两个残血,我们都活不下来!奶好你自己!”
吼罢,铁浮屠的头像就灰了下去。
风云突变。
3V3瞬间变成了2V2。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刚才骤然发难,浮花顾刀的优先击杀目标本来是往事如追。无奈对方反应太快,竟然逃出陷阱。
最后,只能先把就近的灯不隆灯杀死,还为此赔上铁浮屠的性命。
拖到现在,许星燃知道往事如追的镇山河已经CD缓好,随时可能无敌。
一旦让往事如追落出无敌,给气纯奶秀争取到喘气机会,那么,铁浮屠辛苦争取来的战机就有可能浪费。
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许星燃沉下声,继续指挥进攻:“我来牵制气纯。上天拉人,再开一套圈!”
顾青禾当即照做。
自开服以来,长歌门这个门派,向来最让玩家诟病的就是其琴律判定机制。
越是在紧张的时刻,拂弦的手越要稳,否则音律错乱,判定失败,只会适得其反。
而现在,顾青禾静心沉眸,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他的身后是足以信任的队友,是交付一生的爱人,有什么可怕?又有什么可惧?
结束提前开出的孤影状态,在地面留出整套音圈。
随即五指轮转,琴音铮鸣。
他此刻弹奏的,正是长歌专属的门派轻功青霄飞羽!
“昼晴客,他想青霄飞羽上天,难道是准备复活铁浮屠吗!?”
“要是能复活成功,就算只有30秒的时间,也足够奠定浮花顾刀的优势!”
往事如追同样看到了奶歌的动作,直接冲进音圈丢出镇山河,然后用技能昼晴客推开,打断他的青霄飞羽读条。
顾青禾没有气馁,索性跑出隔断用的笑傲光阴,在圈外继续释放青霄飞羽。
青霄飞羽需要持续1秒的完整读条,方能成功上天。
0.1秒,0.2秒……
平时看似迅速的读条,这会儿在顾青禾眼中,慢得仿佛被无限拉长。
0.9秒!
终于,读条即将结束,顾青禾嘴角隐约露出笑意,好像已经看到了胜利曙光。
偏偏,就在这即将提前宣告胜利的刹那。
又是那道梦魇般的粉色身影,顶着被夜归人打出的空血假死状态,放弃加血,悍不畏死冲到昼晴客身边。
帝骖龙翔,命中!
“噢噢噢噢易予诺!!!!”
解说的声音已经完全劈叉变调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又是他,将炫影从失败的悬崖边拽了回来!”
“易予诺,炫影的救世主!”
同一时间,往事如追也悍然离开无敌,蹑云逐月杀到昼晴客面前。
CD缓好的八卦洞玄出手,清空奶歌的最后一丝生命值。
视角变灰前,顾青禾默默抬起头,望向半空中衣袂飘飘的药宗侠客。
“辛苦了。”那人对他微笑,“剩下的交给我吧。”
好啊。
如果是许星燃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系统】玩家[往事如追]击杀了玩家[昼晴客]。
从天堂到地狱,无外如是。
几秒前,浮花顾刀的粉丝们还满怀期望,认为自家战队能靠着3打2的人数优势取得胜利。
几秒后,却是炫影粉丝情难自禁站起了身,放肆发出欢庆尖叫。
场上现存三人。
夜归人,往事如追,花想容。
无方1V2,且对方带治疗。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浮花顾刀这边都是败局已定。
浮花顾刀应该输了吧?
炫影的支持者们在心里想。
哎,其实民间队拿个亚军也挺好的,走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浮花顾刀的粉丝们呆呆安慰自己。
解说台上的杨泛羽双手抱头,开始构思待会儿如何为浮花顾刀挽尊。
唯有浮花顾刀其余四名成员,哪怕他们现在都不在场上,只能通过转播或者死亡视角观看后续,但心中的想法全然一致。
画面中,以一敌二的夜归人不见慌张,冷静往空血的奶秀脚下丢出沾衣未妨。
任何游戏,打到最后往往都会返璞归真,遵循某些最简单的道理。
比如,不管竞技水平再高,没有解控的角色一旦受到控制,就会被钉在原地,只能等死。
【系统】玩家[夜归人]击杀了玩家[花想容]。
眨个眼的工夫,1V2变成了1V1。
全场沸腾。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或者说,已经没有人能坐着看完这场比赛。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最终决战。
场中仅余两名玩家。
夜归人对往事如追,许星燃对温漱。
曾经共同效力于国家队的师兄弟,终要在华山之巅展开这场宿命般的对决。
“两边技能基本都打干了。”
“夜归人没有逐云寒蕊,开减伤用的能量条严重不足。往事如追没有解控没有无敌,但手上还多了一个爆发用的紫气东来。”
“如果真要硬拼,恐怕还是往事如追占据上风。除非夜归人有办法规避掉紫气期间的伤害,才有机会反杀。可是……”
杨泛羽顿了顿,不忍说出剩下的话。
然则,凡是有点比赛常识的人,此刻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华山之巅的地图就那么点大,气纯还是远程职业,无方能跑到哪里去呢?
拼尽全力做到这种地步,竟然还是做不到吗?
许星燃不知道粉丝们心中油然生出的不甘。
此时的他,眼尖瞄到往事如追身上陡然升腾的紫气,当机立断,在空中接出川乌射罔,以延长滞空时间。
往事如追倒也不着急,气定神闲等他落地。
毕竟,在没有点南草的情况下,无方本身不具备无限连飞的可能。
落地挨打,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许星燃却不这样想。
就在强行滞空的几秒,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倏地闪过了几道近期鲜少听到的声音。
偏偏就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如潮水般涌来,将思绪淹没。
“各位,你们相信剑三江湖真的存在吗?”
“包括门派技能的固定招式套路在内,其实在熟练度足够的情况下,都可以自由拆招变招,做出相应变化!”
“若要拜入北天药宗,需知人力固有穷时,而不可不穷力。研医试药,非旦夕之功,不得畏难畏险,更不得恃技将身货与权贵,你可明白?”
“尘缘既系,何必强求出世?缘定于初,本自天成。少侠不如归去。”
是啊。
归去,不如归去!
在剑三世界遇到的人、学到的事,林林总总,未必都是光怪陆离的传说杜撰,也始终呼应着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还有这些武学功法,从一开始,不就是和他赖以傍身的体操相融相生吗?
武学之道,在于破,在于立!
半空中,少年闭上眼,伸手用力攥了一把,而后双掌贴合,快速交错对搓。
恍惚之间,他似乎听到了外界的欢呼传来,与记忆里的如雷喝彩依稀交叠。
不同时空的解说声音交替响起。
“夜归人,他在干什么?凌然天风还在CD的情况下,凭什么还能跳跃?”
“许星燃!这个高度,这套空中转体,认真的吗?难度分要爆表了吧?”
“凌然天风结束,接下来的动作……且待时休?钩吻断肠?不对,好像不是药宗现有的任何技能!”
“直体后空翻两周,同时转体720度!动作不可思议的流畅!”
“属于夜归人的奇迹还在继续!他突破了系统桎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药宗武学!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随时可能掉回擂台,被残血收割!”
“只要能完成越体抓杠,平稳落地,中国队一定会得到全场最高分!他能做到吗?”
“许星燃,再跳跃,再转身!”
少年凌空,霍地睁开双眼。
琥珀色的瞳孔里,似有星火闪耀,发出势不可挡的熠熠光彩!
跳跃,旋身。
信手挥袖,逼近失去紫气护佑的纯阳。
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宣告了这场比赛的胜利。
此时,两道解说的声音终于重合。
“伟大的滞空表演!不可思议的竞技艺术!”
“让我们喊出今日最佳选手的名字——”
“许、星、燃!!!!”
【作者有话要说】
噫,好像今晚写不完大结局了
明天再发一章,就真的完结啦^_^
大家10号的更新见哦~[撒花]
第113章 此刻即为永恒
千人体育馆内, 华灯如昼。
许星燃喘着粗气,缓缓摘下头盔。
声音猛然炸开。
不仅是掌声,还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混杂着尖叫与欢呼的巨浪。
起初尚且是模糊的轰鸣, 随着声量愈高,变得逐渐清晰。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一遍遍喊出。
有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反反复复地喊。
许星燃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只是站在那里, 久久凝视着台下的闪耀星河。
即便如此, 掌声和尖叫没有停,反而越来越高,几乎要把体育馆天花板掀翻。
这种感觉……
是胜利啊。
少年站起身, 与并肩作战的爱人紧紧相拥。
“我们做到了。”顾青禾在笑, 尾音却带着细密的颤抖。
许星燃轻抚爱人长发。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同样颤得厉害。
此时此刻,什么话都显得格外多余。许星燃喉头哽咽,唯有跟着重复那句话:“是啊, 我们做到了……”
“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周放也冲了过来, 整张脸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喜。
他本来是一名上班族, 白天打着普普通通的工, 晚上做着奇奇怪怪的梦。上个月, 为了能全身心投入备赛事宜, 圆自幼时起的武侠梦, 不顾身边亲属朋友的反对, 毅然辞职。
而今天, 他在总决赛舞台上勇敢突破自我, 为浮花顾刀战胜炫影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周放哈哈大笑着,跟着扑了上来。
紧接着,后台就响起了一阵紧促的脚步声。
楚铮和顾娇,团队里同样不可或缺的两位队员,她们难以掩饰心中激动,大喊大叫地冲上主舞台,与众人拥作一团。
分不清谁在喊。
“最后的绝杀太帅了!”
“只有他帅?”
“你也帅!那个舍身诀完全靓到爆炸!”
“还有几波卖也漂亮,演技值爆表,我敢肯定炫影没看出来!”
“哦哦哦我们是冠军,冠军中的冠军!”
开开心心地庆祝了好一会儿,许星燃蓦地听到了隔壁隐约传来的啜泣声。
他从狂喜中回过神,将目光投向炫影选手席。
末了,叹了口气:“走吧,该去握手了。”
炫影俱乐部所有人的眼睛通红,乃至脸上还留着未干泪痕。
比如担任指挥位的队长灯不隆灯。
在这场比赛开始前,她敏锐察觉到浮花顾刀的暴风成长,提出利用空间拉扯视野、寻找刺杀时机等建议性意见。又在决胜局孤注一掷,决定采取激进战略,一度对许星燃等造成巨大威胁。
奈何,成也激进,败也激进。
决胜局,灯不隆灯率先阵亡,没能为团队的胜利添上过多砝码。
尽管眼中不断沁出泪水,这位年轻的女队长依旧强颜欢笑,维持着俱乐部当家人应有的体面。
依次与浮花顾刀的成员鞠躬碰拳,还不忘表现败者风度。
“打得真好!”
“恭喜你们是冠军!”
另一位相对情绪稳定的人,是许星燃曾经的队长温漱。
男人面容略显苍白,并未掩饰自己的失落。
温漱是决胜局活到最后的人。哪怕比赛已经结束,他还是忍不住会想,假如自己不要着急下镇山河,不要着急开那个紫气,是不是结局会有所不同?
即便心存不甘,在看到浮花顾刀队员时,温漱还是勉力挤出笑,与每名队员握手。
轮到许星燃时,温漱笑了声,说不出是苦涩、痛苦还是欣慰。
随后,张臂抱住许星燃,在他背上用力拍了拍。
“好小子!实力倒退回五年前了!”
许星燃也笑:“谢谢队长。”
笑容里带了几分腼腆,宛如当年初入国家队时,向各位前辈打招呼的青涩少年。
走到最后一个位置,却不见人影。
低头看去,千金不换与花想容的操作者,易予诺,两只手死死捂住脸,弓着背,肩膀不停地抖。
镜头无声记录着这幕景象。
观众席渐渐安静。饶是最疯狂的浮花顾刀粉丝,这时也自觉收了声,为失败方留出整理情绪的时间。
过了几秒,人群中陡然响起声嘶力竭的大喊:“易予诺,不要哭!”
易予诺整个背抖了一下,哭声愈发压抑。
周放看着他,想了想,终是上前拍拍肩膀:“你很强。有机会一起打竞技场?”
“你们少林就是这样安慰人的?”易予诺哭着骂了句,还是抬起湿透的脸,狠狠抹掉泪水,“打,当然打!我明年肯定会拿冠军!”
话虽如此,凡是关注易予诺动向的人,谁不知道这位小偶像已经通过比赛破除偏见,成功接到了部分正剧邀约?
从那密密麻麻的档期行程来看,易予诺明年重返赛场的概率实在很低,千金不换与花想容极有可能成为本届绝唱。
或许,这正是他赛后控制不住情绪的根本原因。
与每位炫影成员握手后,浮花顾刀五人大踏步走向主舞台正中央。
败者痛哭,胜者欢欣,电竞的世界向来如此残酷。
但,这也是电竞的魅力所在,不是吗?
这是一条光芒万丈的荣耀之路。
舞台很大,通向冠军奖杯的路略显漫长。
许星燃刚痊愈的双腿开始感到吃力,渐渐的,放慢了步伐。
没有人催促。队友们都自觉放慢脚步,恍若未觉继续向观众席挥手。
粉丝更是巴不得冠军队伍走慢些。他们激动地围在台下,各种手机、相机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誓要留下属于今晚的美好回忆。
当然,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浮花顾刀五人还是走到了冠军奖杯旁。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响彻赛场。
“现场和线上的观众朋友们,第一届剑网三全息大师赛总决赛已经结束,新诞生的冠军队伍现在就站在我身边。请大家和我一起喊出他们的名字,好不好?”
“首先是来自少林寺的资深老玩家,他的ID是——”
“铁、浮、屠!”
周放双手用力,将冠军奖杯高高举过头顶,红光满面。
他很骄傲,骄傲于自己坚定的选择,骄傲于多年的努力终有回报。
努力就有回报什么的,对普通人来说,真的是一件超酷的事好吗!
“接下来,来自霸刀山庄的天才刀客,她是——”
“武、林、之、巅!”
顾娇抿着唇站上来,表情尚有些不自然。
她接触这款游戏的初衷,不过是提前开展市场调研,想借机把握新商机,将同父异母的大哥挤下接班人位置罢了。
孰料,糊里糊涂地和兄长闺蜜组了队,甚至站上冠军领奖台?
直到被队友取笑几句,愤愤不平飞去几把眼刀后,顾娇总算抱住奖杯,对镜头莞然一笑。
“还有来自万花谷的医者,两款游戏的双冠王——”
“医、手、遮、天!”
楚铮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初,她实在是被气得狠了,一时冲动提出和许星燃组队。谁能想到,最后又捧了座冠军回家?
正所谓时也命也,看来她楚铮天生就是夺冠的料啊!
女人左手插裤兜,右手抱奖杯,笑容格外灿烂。
“来自长歌门的公认学霸,算数无敌的第一奶歌——”
“昼、晴、客!”
顾青禾小心接过奖杯,动作郑重到了极点。
对于剑网三,或许论坛上有褒有贬,充斥着各种各样不同的言论。但就顾青禾个人而言,他对剑网三只有感激。
若非阴差阳错下接触了这款游戏,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勇气敞开心扉,展现自己真实的性格与感受,遑论与新友相知相逢、与亲人冰释前嫌、与爱人解开心结。
他嘴角轻轻一弯,眉眼间的霜雪无声消融,透出底下温软的阳光。
“最后,是来自北天药宗的首席弟子,跨界再登顶的奥运冠军——”
“夜、归、人!”
许星燃捧着奖杯,眼底晕开几分恍惚。
冥冥之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方扭转命运的天台。
彼时的他满心萧瑟,撑着麻木病体坐在楼顶,只觉身如浮萍,万念俱灰。
而现在,大大方方行走在万众瞩目的主舞台上,底下有高堂与支持者陪伴,身边是爱人与好友同行。
这一切的源头,归根结底,都始于那个不肯轻言放弃的自己。
即便曾遭遇命运重创,即便曾深陷泥潭,即便曾为追求梦想粉身碎骨,坚韧的心依旧没有死去。它在灰烬里熊熊燃烧着,燥热着,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未来。
十八岁之后的未来。
“现在,让我们再次喊出冠军队伍的名字,他们的名字是——”
“浮、花、顾、刀!”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霎时间,金色丝带喷薄而出,自穹顶倾泻而下。旋转、翻飞,像朝阳的辉映,又像洒落的星光。
落在肩头,落在眉睫,落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许星燃仰起头,安静注视这场金色的雨。
这场雨,为他而下。
等新生的冠军队伍肆意庆祝罢,并在官方摄影师的指引下完成合影后,总算来到了不是很重要但必须有的颁奖环节。
郭孝孝、甜鱼还有一名不认识的男性工作人员走上来,与浮花顾刀选手们挨个握手,并为他们发放定做的冠军戒指。
在其他人面前,那位工作人员很是寡言,唯有看到许星燃时,嘴角突然咧到了耳后根处。
紧接着,在许星燃反应过来前,又迅速绷住嘴角,装模作样地瞪了他一眼。
许星燃:?
这到底谁啊?
“厉害,厉害。”男性工作人员和他握手,“可惜,可惜!”
许星燃忍不住问:“你在说什么?”
那人连连摇头:“没什么!”
等到对方一步作三步跑下台时,许星燃总算后知后觉猜出这人身份。
该死的药宗策划!跑这么快干嘛?
不会看到无方夺冠,就摩拳擦掌在思考怎么削弱吧!??
然而,无论此刻有多想下台去找药宗策划聊人生,许星燃都不可能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
因为要到宣布FMVP的环节了。
老实说,在最后一场对局之前,FMVP究竟花落谁家,尚且值得商榷。
虽然众所周知,夜归人是浮花顾刀的绝对核心,同时担任了队长、主指挥与主力输出等多个要职,但无奈ban率太高,出场率过低,故而可供参考的关键发挥不足。
相较之下,铁浮屠与昼晴客的出场次数更多,医手遮天的副指挥时常挑起大梁,武林之巅的刀墙可圈可点,都足以被列为FMVP的有力竞争者。
不过,在最后一局打完,看到那场石破天惊的滞空表演后,FMVP人选便宣告尘埃落定,再无争议。
负责宣读结果的郭孝孝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也没有故弄玄虚,十分干脆地宣布了读出那个名字。
“第一届剑网三全息大师赛FMVP,他就是浮花顾刀战队的药宗选手,许星燃!”
其余四人脸上纷纷绽开笑容,自动将许星燃簇拥到中间,带动全场观众为他们的队长热烈鼓掌。
全场掌声雷动。
连绵不绝的掌声中,属于夜归人的FMVP操作集锦播放完毕。
主持人请许星燃单独站到自己身边,滔滔不绝进行提问。
“能拿到这个冠军,有什么感想吗?”
“你认为浮花顾刀能战胜这么多俱乐部战队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对于无方这个心法,你有哪些话想说吗?”
这些都是常规问题。作为前国家队成员,许星燃回答起来十分熟练。
直到主持人突然抛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其实我们知道,星燃曾经有过一些比较特殊的经历。现在能以跨界选手的身份站在这里,重新拿到冠军,肯定受过不少帮助和鼓励吧?”
许星燃顿了顿,轻轻点头。
“那么,此刻站在领奖台上,星燃最想感谢的人是谁呢?”
许星燃斜睨主持人一眼。
他算是听懂了,这主持人是带着任务来的。
不过无所谓。
有些话,他本来就想说,一直都想说。
许星燃的眉梢眼角不自觉染上笑意,目光遥遥穿过人海,与那双氤氲的桃花眼相对。
“顾青禾。”
简单的三个字,仿佛蕴含了无穷魔力,令全场骤然鸦雀无声。
少年站在那片金色的雨海中,身披琥珀色暖光,定定地望着心上人。半晌,垂眸浅笑。
“周一周三是向日葵和音乐家,周二周四是是仙人掌和诗词家,周五是银莲花和画家。奥运会前的那天晚上,我把这首幼稚童谣做成了七彩戒指,还准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诗,想在领奖台上念给你听。”
“可是,发生了那些事……”
台上台下,两人的目光隔空交汇。
分不清是谁的眼眶先泛起薄红,分不清谁的睫毛之后濡湿。
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彼此眼底聚拢,湿意越来越浓,却谁也没有舍得眨眼。
许星燃微笑着,哽咽着,终是问出了那句话。
“顾青禾,18岁那年没来得及把话说完,23岁的我想再说一遍。你愿意听吗?”
顾青禾拼命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点一下,掉一串,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
他们在金色的雨中相拥。
此刻,即为永恒-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加油]
这本书一路写过来,好好兑现了v后日更的承诺呢,没有一天迟到或者请假。在四月实现了日更6k的超进化,甚至在冲刺完结这两天写了足足1万5,真是太了不起啦!
先给勤劳的自己点个赞!(叉腰)
当然了,这本书在数据凉凉的情况下,之所以能坚持下来,完全是因为有愿意追更支持的大家在呀!
小谣在这里疯狂鞠躬,感谢每位辛勤追更的小天使,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陪伴,爱你萌~[红心]
然后说说后续的番外计划,一共三篇。
前两篇分别是论坛体的cp粉前后变脸反应,以及“晚上”的事,篇幅会比较短。
第三篇的篇幅比较长,是青禾视角的番外。毕竟回忆杀都是从小燃视角出发的嘛,很多事还要结合青青视角来看,才能更完整哦~
先歇一歇,歇够了就回来补番外。
最后,下一本书《电竞天才模拟器》求预收(超大声)!!!!拜托大家了!!![咬手绢]小作者没预收真的好难开文的呜呜,提前谢谢大家支持了!
挥动小手帕~
我们下本书见~[撒花]
第114章 顾青禾番外① 我是不被任何人欢迎的存在。
在这个世界上, 有的人生而包裹爱意,有的人,却连出生都是错误。
而我, 顾青禾,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不被任何人欢迎的存在。
我名义上的父亲,孟黎。
从人类学来说, 婴儿时期的记忆并不稳定, 大概率会以碎片化的图像形式留存大脑。
即便没有过多印象, 尝试回忆时, 隐约间,我似乎仍能听到那个雨夜——歇斯底里的哭喊,粗犷的怒骂, 织密交错的雨声, 还有男人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
我的母亲,萧璇。
她曾经给过我最多的柔情与关爱。每每夜深人静时,坐在床头,嘴里哼起自作的摇篮曲, 望着我的眼神总是那样专注而温和。
我以为这就是爱。
为了回报母亲给予的爱,我愿意做她要求的所有事。
“青禾, 今天的题为什么会错?”
“不看完这本书不许睡觉。”
“怎么会弹错音!孟青禾, 你可是孟黎的儿子, 你怎么会弹错音!”
面对女人不时濒临破音的尖叫, 我还当成正常母亲对儿子的期许。
因此, 从不辩解, 从不还嘴, 只是傻傻地低头认错。
“妈妈, 对不起。”
头顶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随即是猝然破空声。
就算不抬头,我也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我生理学上的母亲正瞪着通红眼睛,恶狠狠看向我,然后将手高高举起,用力打到我的脑袋上。
我没有反抗。
直到女人劈头盖脸地打完,勉强消了火,才哑着嗓子发出警告:“不要再让妈妈失望。”
“好的,妈妈。”
每天被强压在狭小客厅里,读着没完没了的枯燥书本时,看着窗外玩闹的孩童身影,心情总是格外复杂。
说不羡慕么?肯定是有的。
但是之前数次失败的经历提醒我,就算有心示好,这些满嘴“没爹的野种”“怪胎”的同龄人也不会欢迎我加入。
无所谓。
反正有妈妈爱我,至于其他人的看法?
有在意的必要吗?
我闷头读书,假装从不在乎合群与否,假装未曾听见外头的嬉笑与欢闹。
要做个乖孩子,我对自己说。
因为爸爸不见了,所以妈妈心情不好。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听妈妈的话。
至于其他人的看法?我不在乎。
可是。
在过五岁生日的那天,一切都变了。
虽然早已习惯了不过生日,但是每年此时,心中还是会抱有期待。
也许妈妈今天的心情不错?也许她会高兴起来买个蛋糕?也许会抱着我,亲亲我的额头,用好久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宝贝生日快乐”?
也许呢……
这天,我一早起了床。
趁妈妈去街口等爸爸的工夫,把家里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从冰箱勉强翻出几根蔫吧的胡萝卜,立到纸巾盒上,没比外面卖的蛋糕差多少。
顺便清理了门口堆积的杂物。杂物箱上有封信,封面写了妈妈的名字。我没在意,随手收在客厅茶几。
我却没想到,那封信改变了往后的所有人生轨迹。
那夜,徒劳等待一天的母亲回到家中,看也不看我,兀自甩进沙发里,抹着眼泪哽咽哭泣。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不知道。
在惶恐中,我将希望寄托到了白天的意外发现上:“妈妈,这里有你的信……”
女人的神情原本尽是悲戚,过了好几秒才伸手接过,木然撕开封口。
但,只一眼,她的表情完全变了。
那是怎样一种表现呢?
当时的我还太小,无法清晰描述出变化过程,却能凭借孩童的敏锐天性察觉到一点——
在女人再次抬头看向我时,属于母性的柔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仇恨,以及……
杀意。
是的,没错。
我生理学上的亲生母亲,在这一刻,竟然想杀了我!
霎时间,汗毛倒立。
可她是妈妈啊!
一直深爱我、关心我的妈妈,我怎么能产生这么可怕的念头呢?
阴影笼罩下,双目赤红的女人撕碎信纸,向我逼近。
而我忍着本能发抖的身体,站在原地没有动。
陌生的面容在嘶吼:“我果然没怀疑错!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孽种!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儿子!”
“什、什么?”
伴随着她的激烈动作,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到地面,“骨碌碌”地滚到附近,被女人一脚踢开。
啊,是我为了今天生日特意准备的胡萝卜。
来不及感受心底泛起的酸涩情绪,母亲已经大踏步冲上来,一把掐住我的脖颈。
强烈的窒息感,眼前先是白晕,接着黑成一片。
“妈,妈妈……”
我的眼里流出某种又烫又涩的液体,嘴里无助地挤出破碎语句。
可笑呵,濒死之际,作为孩子的第一反应仍是寻求母亲庇护。
哪怕这苦痛的来源正是他的母亲。
“哈哈哈,孟……不,你根本不配姓孟!”
“顾青禾,你这个孽种,孽种!就不该出生!”
耳畔,女人的疯狂笑声仿佛越来越远。
“他一定是知道了,所以才会离开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妈妈要杀了我。
在我五岁生日的这天,结束我的生命。
……好吧。
无尽虚影里,我好像又回到了刚出生时的那天。
高大英俊的男人,温柔秀美的女人,互相依偎着,将襁褓里的我抱在怀中。
有没有那么一刻,我是被期待出生的呢?
我停止挣扎,默默闭上了眼。
*
命运仿佛在跟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没死。
“小朋友,其实妈妈还是爱你的,她只是不小心生了病……”
“爸爸叫什么名字吗?我们一起去找爸爸好不好?”
“爷爷和奶奶住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在陌生人自然而然流露的善意之下,我麻木摇了摇头。
似乎由我发出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没有。”
没有亲人。
没有牵挂。
更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叔叔阿姨们互相看了看,都是满脸愁容。
最后,其中一人矮身弯下腰:“小弟弟,阿姨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很多跟你年纪一样的小朋友。多跟他们玩玩,好吗?”
朋友?
多么陌生的字眼。
像我这样的怪胎,这样不被期望活着的野种,还配有朋友吗?
可是。
可是……
望着对面人小心翼翼的笑颜,拒绝的话语终是化作沉默。
就这样吧。
反正没有地方会欢迎我,没有人会喜欢我,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就这样吧。
我无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青禾视角的番外,建议结合正文燃燃视角的回忆杀食用[可怜]
第115章 顾青禾番外② 怪人黄眼珠
大人的话总是过分虚伪。
出于善意也好, 恶意也罢,他们下意识会用言语找补,试图让某些现实听起来不那么残酷。
譬如在介绍我的去处时, 谎称“有许多玩伴”,像是个天堂似的好地方。实际上,当我抬头看到“孤儿院”三个字后, 便明白了真正的安排。
随便吧。
怎样都可以, 怎样都无所谓。
我没有哭闹, 非常自然地接受询问, 配合办理入住手续。
甚至被院长看了好几眼,特地夸了声“是个乖孩子”。
说罢,紧接着叹了口气:“那孩子要是也这么乖就好了。”
旁边的姐姐道:“谁说不是呢?昨天晚上跟人打架, 好险没出大事。”
“又打架?这次是为什么?”
“不肯说, 稍微问问就生气。没爹妈管的小孩就是这样……”
“咳咳!”
院长表情微变,突然用力咳嗽一声,强行终止对话,低头打量我的神色。
我自然不会感到伤心。
毕竟她们说的都是实话。
“青禾啊, 你是个乖孩子,奶奶知道你会和朋友好好相处, 不会随便打架的, 对不对?”
我很随意地点头。
“听姐姐的, 咱学好别学坏。特别是院里那个叫许星燃的, 三天两头和人闹矛盾, 千万别学他!”
许星燃。
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 我无论如何都没料想到, 这名字的主人将以怎样热烈鲜活的方式猝然出现, 又将以怎样不容拒绝的方式贸然越界。
而后, 将名字刻入我的骨髓深处,与我灵魂相契,命运相依。
当时的我尚不知晓这一点。
相反,在某种默认的态度影响下,反而对这位“许星燃”产生了先入为主的微妙恶感。
好在他没敢招惹我。
或者说,孤儿院里的小孩似乎都有点怕我。
在院长领着我介绍那天,我穿了最拿得出的一件白衬衫,腰背绷直,站在台上打量四周。
台底下鸦雀无声。
唯有一对来不及收回的黄眼珠望过来,和我撞了个正着。
院长点了黄眼珠的名:“许星燃,要跟新哥哥好好相处,听见没有?”
黄眼珠扭过头,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低低地“嘁”了一声。
哦,原来这就是许星燃。
还没我的小腿高,看起来走路都走不明白,居然就能跟人打架了?
……行吧。
那天以后,我就在孤儿院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两年。
孤儿院的主要问题是孩子太多,大人太少。
两年来,纵使有老师调解,院中依然纠纷不断。
不过,对于孤儿院种种,我没有过多想法。吵架、互殴、争宠什么的,都是小屁孩寻求关注的方式罢了。
对我这种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被关注反而是负担,没人在乎才乐得自在。
我每天看书。
有的书只读一遍,有的书会读很多遍。
不会再有人督促我念书,也不会随时在边上帮忙解释生僻字。
窗台外的阳光明媚。
我翻动书页,指尖传来“沙沙”响动,却盖不住院内孩子们做游戏的嬉闹声。
周围环境和人不是都变了吗?不是说不在乎吗?那我究竟在焦躁什么?
终于,在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下,我用力合上书本。
然后起身,走向门外。
门外情境与我设想的差不多,一群孩子正坐着在玩丢手绢。
唯独有一点出乎意料:那群玩伴中,竟然还有黄眼珠的身影。
也对。向来如此,不是吗?到头来,世界上不受欢迎的人只有我呵。
“够了吗?”
我问他们。
不……
我原本想说的真是这句话吗?
黄眼珠可能是玩游戏玩输了,正好捂着脸往我这跑。没看清路,一头撞到我身上。
他头顶沾着污水,全是汗,脸也脏兮兮的,实在让人受不了。
我本来想把他推开。
可是该死的黄眼珠,像是猜出我对他的瞳色有点好奇,居然抢先退了一步,紧接着往后躲,瞅着我,用堪称古怪的语气道歉:“对不起,我……”
干什么?你不是孤儿院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霸王吗?
是的话,应该冲上来跟我吵架,用你的拳头打我啊!
何必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说话?搞得跟被我欺负了似的!
我盯着他的脸,心底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最后干巴巴地“啧”了一声,把黄眼珠甩到身后。
“没说你。”我努力忽视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灼热视线,看向其他孩子,总算将脾气发了出来,“我说你们,每天吵我读书,到底吵够了没有?”
*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被吵到读书的我忍无可忍,走到院子里,对做游戏的同龄人们发出正常警告,仅此而已。
可是对某人来说,这件事的意义似乎远不止于此。
简而言之。
我被黄眼珠缠上了。
起初半年,好歹还保持了该有的社交距离。
虽然在和睡我邻铺的小孩“友好协商”后,成功换到我旁边,但平时并不会跟我搭话。
顶多每次打完了架,被院长劈头盖脸训斥完,就默默坐到自己床铺上,一声不吭盯着我看书。
我权把他当成空气。
不看,不问,也不管。
但黄眼珠好像误会了我的用意。
不仅没体会到沉默之下隐含的抗拒,还自顾自地认作默许。
于是变本加厉,甚至在某个晚上,径直把自己的那份晚饭放到我床头。
我脚下顿了顿,若无其事想继续绕过去。
“喂!”
身后是黄眼珠的声音,隐约发抖。
“顾、顾哥哥……”尤其不清晰的口齿,“我……你……你吃吧!”
稀到看不到米的白粥,萝卜丁,青菜。
就算在家境最困难的时候,疯女人也没让我吃过这种玩意儿。
我将目光从皱巴巴的萝卜丁上挪开:“有事?”
“没没没没事!”黄眼珠对上我的眼睛,浑身登时跟触电般打起哆嗦,把饭盒一推,飞也似地逃开了。
我好像还没做什么吧?
……有那么可怕吗?
在莫名的报复心理驱使下,我没有动那份晚饭。
黄眼珠一直在角落偷看。
我不理睬他,只管看自己的书。
角落里的黄眼珠等了又等,不住用余光偷瞟地上冷掉的食物,乃至于连咽了好几次口水,终是期期艾艾地凑过来:“顾哥哥,你不吃吗?”
“吃什么?”
“我、我的晚饭。”他猛地低下头,使劲绞动衣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个奇异的时刻,口吻竟变得格外刻薄:“哦,你的晚饭。我凭什么要吃你的晚饭?”
黄眼珠皱巴巴地望着我。光站着,不说话,手指绞得通红。
啧。
干嘛?搞得跟我欺负他了一样。
我心里讲不清是什么滋味,突然感觉没意思似的,“刷”地拿起饭盒,拍到他床头。
黄眼珠看上去快哭了:“顾……顾……”
“顾青禾。”我打断,“‘青青河畔草’的青,‘十月纳禾稼’的禾。”
“啊?”眼眶里的泪水刚打转到一半,卡住了。黄眼珠张大嘴巴看着我,呆得要命。
我转过身,径直翻书。
“我看书时,不喜欢被人盯着。”书页“哗哗”地响,“以后有事说事,或者在旁边安静待着,玩你的玩具。还有,每天弄干净了再来找我,平时说话保持距离,晚上睡觉不准往我这边躺。”
“听懂没有?”
第116章 顾青禾番外③ 永远,不许,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孩子!”
“孽种, 我要杀了你!!!!”
无比逼真的强烈窒息感,使我从噩梦中惊醒。
夜已深。
周围的呼吸声如影随形,仿佛不知疲倦死死追缠的梦境。
我喘着气, 竭力抹掉脸上的黏腻汗水,只感觉胸闷到了极点,心头阵阵发慌。
眼前一片黑。
“喂……”
你睡着了吗?
自从自我介绍后, 我与许星燃相处数月。虽然嘴上不说, 但心里早已习惯了这人的存在。
偌大孤儿院中, 也只有他, 算是唯一能让我放下少许戒备的人。
当然,只是少许。
这个点,他应该在隔壁床位睡得正熟吧?
揣着说不出口的软弱话语, 我强忍心慌, 努力在黑暗中摸索。
无人回应。
我不是害怕。
我只是……
在这个时候,多么希望有人能陪我说说话。
哪怕一句,一句都好。
“喂……”
我不敢动,颤抖着蜷缩在原地, 脖颈处传来窒息般的痛苦。
骂声、诅咒声、男人的怒吼与女人的尖叫,在耳边交织成刺耳的交响乐, 几乎要将我淹没。
唯一能做的, 仅有不抱希望地反复念叨几句话。
“别过来……不要过来……”
母亲,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难道我真的不该出生?真的不配在这世上挣扎?
尖利噪声依旧。
恶狠狠拖住脚踝, 往无尽深渊沉去。
意识逐渐昏暗, 我已分不清如今眼前位置。
场景变换, 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可怖炼狱。名为母亲的怪物口中发出尖啸, 对我露出狰狞微笑。
我发着抖, 泪水直流。
或许, 也好?
反正像我这样的人,就算悄无声息地死掉,都不会有人为我难过吧?
“小禾!小禾!”
听啊,是母亲的柔声细语。
据说古代死刑犯在砍头前,都会有一顿难得的好菜好饭作为招待。现在是轮到我了吗?
“小禾!顾青禾!”
其实叫我“小禾”就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给自己冠孟姓或者顾姓。
多么希望大人们的恩怨都能远离我的生活。
“小禾哥哥,你怎么了!”
……谁在叫我哥哥?
我蓦地一愣,终于感受到手上正覆着某个温热的东西。
不似母亲那只冰冷的手。它很暖,软乎乎的,带着细密轻颤,却还是拼命拉紧了我。
在这片无尽的恐惧之中。
“小禾哥哥,是不是做噩梦啦?”
黑暗里,传来男孩急促的呼吸声:“别怕,我是燃燃。我、我我……我一点都不怕黑!我陪着你呢!”
傻瓜。
意识回笼瞬间,我的眼泪决堤。
牵着的手,起初因虚脱而有些无力。但随着我逐渐恢复力气,便用力回握过去。
许星燃。
我在心中默念数遍。
“许星燃。”
我哑声唤他的名字。
“小禾哥哥,怎么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不爱被别人碰。我等下就……”
“你会不会一直陪着我?”
“啊?”
我又问了一遍:“你会一直陪着我吗?能做到吗?”
“……我?”男孩的尾音先是雀跃上扬,继而隐约落了下来,“我可以吗?”
我死死扣住他的手,力气大到指根生疼。
“为什么不可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很冷静。
“你陪我,一直陪我。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照顾你,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要是我吃了苦,绝对不会多跟你抱怨一个字。要是我赚了钱,肯定会全部交到你那里,随便你怎么花。”
“相应的,你要对我忠诚,不许背叛。我永远只有你,你也永远只有我。”
陪我。
就算我是这样一头见不得人的怪物,总还是奢望有人怜悯,有人陪伴。
我在心底歇斯底里地恳求,渴望身前人的应允。
呼吸愈发急促,喷洒在我的面庞上。
我再次怨恨起这个夜晚,该死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导致我看不清许星燃的表情,无从猜测他的真实想法。
因而别无他法,便忍着惴惴不安的狼狈内心,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许星燃,求你……
求你答应我。
求你陪我。
也许男孩并没有沉默太久。可是在我的世界里,等待答案的每一秒都是那样煎熬。
他终于开口,笑着问:“小禾哥哥,这是我们俩天下第一好的意思吗?”
我顿了顿,“嗯”了声。
“好啊,那当然好啊!”许星燃欢呼起来,反手将我拥紧,“以后我就有哥哥了,是不是!哥哥哥哥,小禾哥哥!”
“嗯。”
堵在心口的大石头落了地。
秉承着新晋哥哥的威严,我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我是缺爱,却不是傻子,能明显感觉到许星燃对年长者的依赖。
——要是我表现得不够稳重、不够镇定,会不会打碎许星燃心中对我的滤镜,反而将他推开?
不,从此刻起,我会扮演好可靠哥哥的角色。
卑劣攫取走属于许星燃的所有信赖与仰慕,绝不让滤镜破灭的情况发生。
绝对不会。
果然,憋着哭腔的刻意冷淡语气没浇灭许星燃的热情。
他仍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禾哥,以后不要叫我大名啦,听起来好生疏哦!你要不要跟爸爸妈妈一样,干脆叫我小燃、燃燃,或者叫宝宝?随便叫!我都喜欢!”
“好,燃燃。”
“好哎!我是燃燃,小禾哥的燃燃!”
他欢呼出声。不等我反应,毛茸茸的脑袋便自行凑过来,贴住脸,开开心心连蹭好几下,蹭得我心头发软。
不过,后续愣乎乎的提问让我一惊:“小禾哥,你脸上好多水啊?”
我随手抹了把脸,故作轻松:“做噩梦,出了一身汗。明天洗个澡就好。”
“哦哦,做噩梦出汗呀?没事的,我也经常做噩梦。”
男孩卡了卡,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试探,“小禾哥,不然晚上我陪你睡吧?”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应该说,这本就是我想提出的请求。
当天晚上,是我自出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许星燃。
从今以后。
永远,不许,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许星燃,听好了,这段关系从来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我离不开你!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什么!我只有你!”
by96章青禾的告白
第117章 顾青禾番外④ 许星燃,求你不要忘记我。
龌龊如我, 竟然也能偷得如斯幸福?
每每与许星燃嬉戏相处时,欢欣过后,我胸中总会不由自主涌出惶恐。
那惶恐, 名为对幸福的患得患失。
我忍不住问自己——
青禾,你真的配得到幸福吗?
我不知道答案。
但,终归是贪婪作祟, 选择忽视心底的不安全感, 转而全心全意投入眼前生活。
毕竟, 无论答案如何, 现在拥有的才是真实,不是吗?
每至夜半时分,我都会与许星燃相拥入眠。
许星燃偶尔玩得累了, 忘记过来睡同一个床铺, 我就悄悄挤过去。
唯有如此,即便午夜被噩梦惊醒,看着怀里的他,如释重负的幸福感很快会将恐惧盖过。
有许星燃在, 我什么都不怕。
三年。
独属于我和许星燃的二人相处时间。
说实话,我不认为自己对许星燃太过纵容, 无非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稍微满足了他的大部分心愿罢了。
比如翻墙、爬树、数星星这些, 由燃燃做来, 都是很可爱的事, 为什么要阻止呢?
就算他不满足于此, 甚至还想撺掇我跟着做, 那也是他亲近我的表现, 无可指摘。
这些事情做便做了, 如何称得上纵容?
况且,我又不是事事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关键几件大事上,我仍牢牢掌握着话语权。
譬如读书。
“小禾哥……”
琥珀瞳的男孩苦着脸,可怜兮兮望向我:“小禾哥,这些蚂蚁字认起来好费劲,一点都不好玩!”
我努力绷住脸,错开他的视线:“是好玩的!燃燃,不然你再试试?”
“好玩?”
书本立起,又倒下。
我有点心虚,却不好自曝纰漏,只能硬着头皮打补丁:“你看啊,我平时读书的时候,你在旁边不会很无聊吗?”
燃燃睁着溜圆的眼睛,茫然摇头:“无聊?不会呀!跟哥哥在一起,我怎么会无聊?”
“……”
“可是我光顾着看书,你都没法跟我说话。如果你也读了,我们可以多聊聊天,不好吗?”
“这、这样吗?”
“没错!”我绞尽脑汁,“不然,等你累的时候,哥哥就读给你听?我们燃燃平时最喜欢听故事了,所以听课本也没问题的,对不对?”
“还有,还有……”
看着眼前依旧懵懂的稚嫩面庞,我放出撒手锏。
“燃燃,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不出所料,许星燃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要!我要学!”
“好,我教你写。”
我坐在床铺上,拉住怀里许星燃的手,带他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顾——青——禾——”
曾经令我憎恨的姓氏,曾经令我恶心的名字,在此刻似乎被无尽温情冲淡,仇恨不再。
我想,我该放下的。
人生很长,不止有被父母抛弃的苟且。
世界很大,不止有孤儿院的狭小空间。
既然约定了要永远在一起,就不能考虑当下,还要将目光放得更加长远,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规划未来。
属于我和许星燃的未来。
在成年前,我们要积极自学,起码具备基本的认字基础。
如此,脱离孤儿院后,才有希望找到好工作,赚到更多钱。
有了自己挣的钱,就有底气、有希望,以后的日子将无限宽广。
然而,此时的我完全没料到。
在未来很长时间内,这将是我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九岁生日那天。
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说真的,自出生以来,我从未有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因此,那日天没亮时,我就起了床,走到孤儿院门口捡树枝树叶,想给自己编一顶生日帽。
到时候戴起来,燃燃肯定会嚷着想要。他的那顶,肯定不能像我的这般朴素,还要找点漂亮的花儿来做搭配才好。
我边捡叶子边想得出神,浑没在意到远处响起的汽车鸣笛。
就算有车,大概率不会是往孤儿院来的。就算是往孤儿院来,估计也是带着新孩子找院长,不可能与我有关。
车辆停下,走出数道黑影。
他们敲响了院长休息处的门。寥寥几句抱怨后,便是有条不紊的交谈声。
不知为何,到后来,院长的声调听上去格外高亢。
“能照料贵公子,实在是鄙院上下的荣幸呐!”
“贵公子刚进院里的时候,我一看他的脸,就知道是个聪明的富贵孩子!错不了!”
“就是这捐赠的钱,您看看……”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是院长领着来人从旁边路过。她用余光随意一瞟,冷不丁瞧见我,脸色蓦地大变。
“好孩子,你怎么在这里?”
她抓紧我的肩膀,表情中有惊恐、有懊悔、有愤怒,独独没有慈爱。
“快去洗洗脸,换件衣服,然后来跟你父亲问好。”
父亲?
哪门子的父亲?
我微怔,抬头看去,恰对上一双满是挑剔的眼。眼睛主人的面容与我有九分相似。
不需要做任何鉴定,单凭这张脸,就能断定来者身份——
此人正是我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根据那个疯女人的说法,这位的名字叫顾宗权。
顾宗权抬着下巴看我,分明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同院长一样,是双毫无温情的眼睛。
从他的目光中,能清楚看出毫无遮掩的厌嫌,对我的厌嫌。
可笑,当时我明明看懂了其中的负面情绪,偏偏依然对“父亲”一角抱有向往。
“你是……”
我抿了抿唇,甚至还有些不合时宜的羞赧。
殊不知,这份羞赧落到他人眼中,反倒显得碍眼。
“你就是那贱人的种?”
西装革履的男人甫一开口,就打碎了我对“父亲”的全部想象。
他……
不喜欢我。
我的心往下沉。
待在孤儿院的时光内,即便无数次告诫自己少思少想,午夜梦回时,仍难免对传闻中的亲生父亲产生奢望。
他在哪里?有没有可能查出真相?会不会对遗失的儿子产生少许感情?
尽管对于上述猜想,我向来保持悲观态度。
但,私底下的猜测归猜测,对一名刚满九岁的孩子来说,亲眼见到事实终归过于残忍。
男人用格外挑剔的眼神打量我,嘴角挂着不屑冷笑。
“呵,贱人生的腌臜货!”男人挪开视线,看向保镖,“把他带回去。等弄出人样了,再押到书房见我。”
“是,家主!”
几名壮汉立刻听命,快步走上来,用力钳住我。
他们用的力道极大,大到仿佛要扭断胳膊。
“你们干什么!??”
我来不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吓得用力挣扎起来:“谁要走了?我还没答应过要走!”
没人理会我的控诉,箍进胳膊的力道反而越来越大,抓得我生疼。
“放开我,放开我!”
我歇斯底里地喊着。保镖们全程回以漠视,像在看一个自不量力的小丑。
顾宗权更是理都没理我,冷笑一声,转而和院长商量起了其他勾当。
一名未成年孩童,纵然有心反抗成人,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我绝望地被倒拖上车。
可能我就是话本里写的天煞孤星吧。
毕竟,正如我前面所说的,从我出生以来,几乎每逢生日总有噩事发生。
之前是险些被亲生母亲掐死,现在又被亲生父亲跟运货似地拖走。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在暗示我,我的出生就是一场错误吧。
“腌臜货,摆的什么脸色,哭丧呢?”
顾宗权谈完事,满脸嫌弃地坐上副驾驶,挥手示意司机发车。
“别怪我没警告你,要不是顾家没个话事的男孩,老子才不会接你这倒霉货上门!等到了家里,认清楚自己身份!要是做的没让老子满意,小心我翻脸不认人!”
我被牢牢捆着,嘴也被封住,根本不具备回应他的能力。
当然,我也没有回应他的想法。
顶着男人的叫骂声,我默默仰头,用力闭上眼。
耳边传来男孩清脆的喊声。
“小禾哥哥,小禾哥哥!”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以后我种的所有花,全都送给小禾哥哥!”
燃燃,我的燃燃。
我早该不对其他人抱有期望的,我早该认清楚,我在这世上唯有你。
只有你。
可如今,顾宗权竟不顾我的意愿,要硬生生将我们分开……
此次一别,不知道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如果十几年后才能见面,我的燃燃还会记得顾青禾这个人吗?亦或者另寻了新倚靠,同旁人成了熟络一对,反将我这个无足轻重的童年玩伴丢到脑后?
燃燃,燃燃……
被顾宗权训斥时,我虽然感到怅然,但是并未深感悲伤。
然而,这会儿一想到被许星燃遗忘的未来,胸中却不由自主地涌出哀痛。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感,几乎要将我的整颗心脏揉乱、撕裂。
“小禾哥!”
我好像又听到了燃燃的呼唤。
“小禾哥,小禾哥!”
“哥!!!”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我猛地一震,骤然睁开眼。
不,不是幻听!是燃燃,他追过来了!
傻子!
你难道不知道追车很危险吗?
万一顾宗权丧心病狂点,直接把车开走,擦伤碰伤了可怎么办?
“唔唔唔燃……”
我再次奋力挣扎,表面上在和嘴里的东西做斗争,背地里拼命想办法挣脱手部绳索。
突如其来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顾宗权。
男人回头,斜睨了我一眼。高傲如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私底下的小动作,只是再次发出不屑冷笑:“怎么?你在孤儿院认识的朋友?”
没等我点头或摇头,他便自顾自道:“记好了,今天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我堂堂顾家未来继承人,不需要没有价值的垃圾当朋友。”
说着,在我目眦欲裂的视线里,男人摇下车窗。
然后用陈腐的、令人痛恨的腔调,和我最重视的人说出那样一番话。
“哥?”
“哪来的脏玩意儿,也配沾我顾宗权的亲?”
“滚开!”
顾宗权,你怎么敢!
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敢这样和许星燃说话!
又凭什么敢代替我,轻易断言我的想法!??
车辆加速,窗外风景不断往后退。
饶是私底下扔出名片,外头传来的哭声仍教我心神大乱,肝肠寸断。
同时,也愤怒不已。
自记事以来,对于命运待我的诸多残酷,我向来处在被动隐忍的位置上,予取予求,态度异常消极。
直到这天,因弱小而被剥夺选择权、被当做囚犯般押解离开孤儿院的这天,我头一次恨起了自己的无力。
顾宗权之所以能这样跋扈,就是因为他握有顾家权柄。
因此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如果我能拥有更多力量。
如果我能享有更大话语权。
事情是不是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也不会被迫和燃燃分开?
嘴里逐渐溢出浓重的铁锈味,我咬牙咽下。
权力,知识。
我急需这两样东西,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所以……
“看什么看?没用的东西!”
前头依然是顾宗权的训斥:“我奉劝你,早点忘了这些垃圾堆的狐朋狗友。顾家是个体面的正经家族,别做不该做的事,平白丢顾家的脸!”
虽然以我现在的状态很难发声,但顾宗权还是大发慈悲地回身看向我,示意我表态。
而我,迎着他写满挑剔和不喜的目光,艰难扬起唇角,对他点了点头。
“……好。”
不得不说,这天,我确实从顾宗权身上学会至关重要的一课。
那就是说谎。
为了自己真正看重的同伴,为了自己真正希冀的未来,不惜戴上假面装乖扮痴。
从此,我不再是孤儿院里我行我素的青禾。
而将是完美符合顾宗权期待的顾青禾。
抱歉,燃燃。
在我掌握到足够力量前,再等等我吧。
拜托你了,求求你了,不要在此之前忘记我,好吗?
第118章 顾青禾番外⑤ 他用燃燃威胁我听话
甫一抵达, 顾宗权就自顾自下了车,任由在后面的我被保镖们押解进顾宅。
这样的我,就算说是顾家养的一条狗, 恐怕相信的也不在少数吧?
“哟,青禾少爷回来了?”
刚进门,头顶就传来某道做作女声。
抬头看去, 华美大理石扶梯上, 赫然站着一位穿着讲究的女人。
她同样仰着下巴看我, 眼梢上挑。嘴角明明弯着, 眼底却是挡不住的警惕与敌意。
“少爷,就他现在这副叫花样?”
顾宗权正在解外套,听见这句话, 用鼻腔挤出一声哼笑
女人笑着迎上来, 自然将外套接过:“瞧你说的,要是没念着青禾,怎么会一大早去接他呢?老公,吃过早饭没有?我给你煮了甜汤喝……”
“爸爸!”
斜地里冲出一个穿紫裙的小女孩, 看都看不看我,“唰”地扑到顾宗权身旁, 亲昵拉住他的胳膊。
“娇娇不要新哥哥, 娇娇只跟爸爸好!”
当着我的面, 三人肆意亲昵着, 氛围好到容不得其他人插足。
丝毫没考虑过, 倘若我是一名正常的、对父爱抱有憧憬的小孩, 好不容易回到家, 乍然发现父亲另组了新家庭, 将对我造成怎样强烈的打击。
所幸, 在今晨的事情发生后,我早对这所谓的父亲不再抱有期待。
因此,面对眼前发生的场景,我只是低头,长久地站着,仿佛化身为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三人温存完了,才跟终于想起我似的,顾宗权回头吩咐起来:“把他弄走,洗干净!”
于是我又被拖走,像只屠宰场里任人鱼肉的动物。
被揉搓,被冲刷,没有任何隐私地被摆布。
身上每寸肌肤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像生生剥了层皮。
听说凤凰涅槃前,需要先将自己燃成灰烬,而后才能真正地浴血复活。
我想。
这或许就是我的重生。
*
我竟已在顾家度过半年。
这半年,既是我出生以来物质条件最好的半年,也是生存环境最恶劣的半年。
顾宗权。
这位血缘关系上的亲生父亲,似乎一直对当年母亲私奔的事耿耿于怀,对我的态度极度恶劣。
偏偏,又认定了家业只能由男孩继承,不得不掐着鼻子培养我,向我疯狂倾注资源,要求我即刻成长。
一旦有哪项任务没达到要求,或者哪方面学习进度未达预期,男人就会大发雷霆,轻则抄书禁闭,重则罚跪抽打。
从某种角度讲,这种走火入魔的逼学状态,着实与那个疯女人有许多相似之处。
柳菲光。
我的继母。人前装出假惺惺的大方主母模样,人后动不动给我上眼药、使绊子,对我这个突然冒出的继子可谓憎恶不已。
虽然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还是感到些许不解。如果对顾宗权的安排有异议,为什么不向自己的丈夫直接抗议,反而要在私底下做这些不入流的针对动作?
她合该知道,我并没有选择,所有事都是顾宗权的安排。
好在,和顾宗权那些与谋杀无异的手段相比,对我而言,柳菲光使的花招着实不够看。
譬如把佣人的衣服丢给我穿、冬天让我睡湿被子等,顶多是重新体验下孤儿院的生活罢了。
顾娇。
我的继妹,顾宗权和柳菲光的女儿。
她的年龄还小,似乎并不懂柳菲光对我的厌恶从何而来,但秉承着大人讨厌谁、她跟着讨厌谁的道理,同样对我没有好脸色。
我无所谓。
反正从离开孤儿院那天起,我就对所谓的家不抱期待。
没认为能得到父亲的关怀、母亲的慈爱,更不指望会有像燃燃一样乖巧的孩子陪伴。
权力,知识。
我只要这些东西。
*
这世界就是如此滑稽。
当你对某些事情不抱希望时,那些事却会发生大转弯,反过来缠上你。
经过一年苦学,在我成功学完私人家教课程、初步通过考验后,顾宗权的态度俄而大变,像是突然想起来要扮演慈父了。
他开始关心我的学习,开始关注我的精神情况。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忽然觉醒的父爱。
只是他发现了,我这个儿子存在被笼络的价值。
“青禾,好孩子,这是为父专门给你留的晚饭。”
餐桌上,男人和颜悦色地向我搭话,然后将我此生最讨厌的胡萝卜推来。
呵呵,慈父。
“谢谢父亲。”我微笑着接过餐盘,控制住自己不要回想那些糟糕生日,极力将胡萝卜咽下。
果然难吃。
当然,这点小温情并不足以使我挂在心上。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直到顾宗权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冷不丁挑起我全部心神的话题。
“这段时间,你表现得很好,为父很欣慰。”
男人抿了口红酒,手指蓦地叩了叩餐桌:“只是……”
我的心突地一跳,抬起头,恰看到顾宗权似笑非笑的表情。紧接着,便看见他手里拿出的资料,脸色骤变。
这是!
“青禾,你把理论知识学得很好,感情方面,却还是太天真了。”
他将资料重重一放,摊开在桌面。
这是我成功收服了某位佣人家属后,要求对面帮忙调查的资料,关于许星燃如今的去向。
此事,我自以为做得隐蔽,怎的会落到顾宗权手里?
意外泄露?出卖?背叛?
电光火石间,我心思急转,想尽了每种可能。只是事关燃燃,越想越是心急,反而失了平时分寸,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顾宗权便静静地坐在主位上,俯瞰我。
顺着他含笑的视线,我终于注意到指尖的轻颤,连忙用力握住刀叉,尽量稳定心神。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顾宗权点了点纸张上的名字,轻声问:“这个人,就是那天来追车的孩子吧?”
我唯有沉默。
他手里有我的证据。现在强行撒谎,不过是徒增一个把柄到顾宗权手里。不如顺着话头沉默,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那就是了。”
顾宗权以胜利者的姿态继续道:“青禾,别怪为父没提醒,感情是强者的大忌。要是你一直如此优柔寡断,跟没价值的垃圾断不干净,为父该怎么把顾家放心交给你?”
“对不起 ,父亲。”我低眉顺眼,“我没想做什么,就是想知道……”
“没有知道的必要。”顾宗权打断我,“如果你不能自己做出决断,那么,为父不介意帮忙。”
话到最后,状似慈祥的凶兽俨然露出獠牙。
威胁。
这是在用燃燃威胁我听话。
握住刀叉的手愈发用力,指尖传来连心痛感。
我知道我该冷静。
可是事关许星燃,又让我如何冷静?
“嗯?”
顾宗权还在催促。
迎着他的逼视,我不得不硬着头皮,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字句。
“抱歉……父亲……”
“很好。”顾宗权和颜悦色道:“那么,这两天的用餐时间,你先不用下来了,多在房间里看看书吧。”
熟悉的禁闭和禁饮食。虽然比平时的惩罚更重,但不外乎是顾宗权折磨我的老手段,习惯了。
更何况,倘若我受罚,就能转移顾宗权可能放在燃燃身上的注意力。
对此,我甘之如饴。
我默然起身,对顾宗权鞠了一躬,抬步就要往房间走。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好像看到门口有道不陌生的身影急速后退。
……顾娇?
意外出现的身影,使我心中微动。
客观地讲,我目前积蓄的实力不够,还不能贸然和顾宗权翻脸。
但,送上门的添堵机会,不用白不用。
“青禾,怎么了?你对为父的决定不满意?”
由于呆站太久,身后果然传来顾宗权的催促。
我努力收拾好心情,戴上假面,故作愁容转身:“父亲,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您。”
顾宗权大抵认为我想反抗,脸上笑意淡了许多。他收起慈父面孔,冷冰冰地望向我,嘴里吐出一个字:“说。”
我恍若未觉,继续表演。
“您对我的要求很严格。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所以,我完全明白能您的良苦用心。可是,可是……”
顾宗权冷哼一声:“可是什么?说!”
“……可是顾娇呢?”我故意问,“同样是您的孩子!为什么她可以每天出去玩?为什么可以交怎样的朋友就交怎样的朋友,有钱的、没钱的,您统统不管?”
我当然了解顾宗权的想法。
不过,此情此景下,这句话更适合由他本人亲口说出来。
说给顾娇听。
“呵,蠢货!”
顾宗权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陈述:“一个女人,只要长大后能嫁给一个家境好的丈夫,就算是完成了最大的人生目标。”
“最大的人生目标?可您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顾青禾!”顾宗权压低嗓子,话里含了明显怒气,“你不是女人,是我的长子,顾家长子!不许再让我听见这种话!现在,上楼!”
“是。”
我鞠了一躬,没有错过阴影里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哈。
我在心底暗自哂笑。
顾宗权,你眼高过低,自以为是地看不起我,看不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看不起所有人。那么,在未来,当你被这群瞧不上的蝼蚁人物掀翻时,脸上的表情想必会很精彩吧?
我缓步往房间走去。
这时候的我无论如何都没预想到,次日晚上,房间里将会出现怎样的惊喜。
第119章 顾青禾番外⑥ 我拥紧他,也拥紧整个世界。
被迫和燃燃分开的一年里, 我无时不刻都在想他。
想念他的活泼,想念他的音容,想念他开心时闪闪发光的琥珀瞳, 想念他的一切一切。
不过,就是由于这份过分的思念,乃至于常常出现幻觉, 总以为我还没有被逼着离开孤儿院, 我的燃燃依然在我身边。
直到情难自禁地触碰、拥抱, 幻觉消失, 才发现那些幸福时光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即散。
所以……
“小禾哥,你在吗?我是燃燃啊!”
门外传来男孩清亮的声音。因禁食脱力的我靠在床头, 恍惚出神。
顾青禾, 你是多么没用啊!
每次到了脆弱的独处时候,怎么总幻想许星燃从天而降来救你呢?
无能而懦弱的人,根本就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小禾哥,你快开门呐!”
阳台那边传来的敲门声越发急促, 可我依旧没有应答。
骗人的。
这又是幻觉,我知道的。
按照暗地里查到的资料, 燃燃目前被一个教师家庭收养了。
那种家庭的家教方式很固定, 对规矩门禁之类的看得很重, 大概率不允许燃燃放学后乱跑。
另外, 虽然燃燃很聪明, 但是这孩子向来活泼好动, 如果没我陪着, 可以想象, 他应付起学习来该有多吃力。这种情况下, 哪能分出精力来找我呢?
最重要的一点,现在是半夜。
倘若一名七岁孩子能无缘无故飞上阳台,长翅膀蹿到我房间外面,那才是真见了鬼吧!
肯定是假的。
自上次私自调查燃燃下落的事被发现后,顾宗权断了我的饮食以示惩罚。
两天以来,我水米未进,精神状态本来就不好。
那么,这必然是精神失常后出现的幻觉而已。
而已……
听着玻璃门外不住传来的恳切话语,我紧紧握紧拳,奉劝自己不要多想。
可是。
可是……
“小禾哥,你能听我说话吗?我真的是燃燃,约好把所有花都送给你的燃燃!”
“我们说定的,我以后当花店店长,你当艺术家。要养向日葵、仙人掌、银莲花,不管喜欢哪种,全部送你,统统归你!”
门外声音逐渐染上委屈,控诉的语速越来越急。
字字句句,都在往我发颤的心尖上砸。
不,这不是燃燃。
顾青禾,坚强点。
尽管我极力想说服自己,但门外的声音不管不顾,依旧执拗地往我耳朵里凿。
“小禾哥,说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为什么你那天直接走了,连句话都不留?今天好不容易找过来,你还不理我?”
“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也根本不想见我!??”
听到最后一句,脑袋里“嗡”地响了声,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怎么会呢,燃燃……”
什么幻觉?什么不可能?
统统管不了了!
“我想你……每天都在想你……”
我只知道,我的燃燃在误会我!
绝!对!不!行!
我霍地站起身,大踏步走到门前。
一把拉开门,拨开恼人的纱帘。
梦中人,宛然在前。
“小禾哥!”
生着好看琥珀瞳的男孩站在那儿,蓦地破涕而笑。
他满怀惊喜地望向我,我痴痴地望向他。
燃燃。
我的燃燃。
到了新家,你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被亲人欺负?吃的用的能不能习惯?
不,也许根本不会。
你是那样聪明,那样可爱,生下来就该受所有人喜爱。这样的你,怎么会被欺负……
其实,其实我只是想问你——
许星燃,一年不见,你会不会忘了我?
忘了我这个脾气孤僻的古怪哥哥,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就算以后见了面,也同样认不出我的脸和声音?
我颤着手,想伸出去触碰他,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不,应该说,在这场午夜幻境中,我根本没有见证燃燃消失的勇气。
然而。
就在我举棋不定时,对面人早已欢呼出声,小旋风似地冲我扑了过来。
完全没做好准备的我被径直扑倒。
当我感受到怀里实打实的温度后,大脑彻底发懵。
有温度。
没有消失。
这就是许星燃,活生生的许星燃。
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降临到我的世界。
我的,燃燃。
视线模糊成一片。在理智回笼前,身体早已自行有了动作。
我拥紧他,也拥紧了我的整个世界。
*
与燃燃的重逢,既是难得慰藉,亦是无声催促。
待我应付完顾宗权,重新回到床头叙话彻夜,天将明时,方蓦然回神。
对上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心头怅然。
时隔一年,燃燃废了这么大的工夫才找到我,而弱小如我,竟然连留他休息的权力都没有。
为了躲避顾宗权的恶意,还不得不催他离开,以那样的方式离开。
我看着他凌乱的黑发、沾灰的衣襟,只觉得酸涩不已。
对不起,燃燃。
是哥哥没用。
没有尽快丰满羽翼,没有掌握顾家实权。
无法在当下护住你,没办法现在就给你想要的生活。
比如现在,哪怕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锁在你身边,却不得不故作镇定与你道别。
餐桌上那份被甩出的资料,仍在脑海里不断回荡。
变强。
我要抓紧变强。
天将大亮。借着解除禁闭的借口,我把门口负责站岗的保镖支开。
回房时,阳台正处在黑夜与白昼的交界点。我站在昏暗阴影里,远眺许星燃头也不回地跑向黎明。
在某个瞬间,我觉得他离我好远、好远。
然而,就在快要跑出小区门口的刹那,那生着琥珀瞳的男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精准无误捕捉到我的视线。
随后兴高采烈招了招手,扬眉一笑。
分明隔了很远,我本不该看清他说了什么。
但鬼事神差之中,我似乎读懂了他的口型。
——“小禾哥,学校见。”
第120章 顾青禾番外⑦ 我这样的烂人,还有资格谈相信吗?
放学了, 我坐在清场的音乐教室里,独自弹奏钢琴。
练琴,这是顾宗权的要求。按照他的说法, 每位贵公子都必须有拿得出手的个人才艺。而弹钢琴,无疑最符合他的审美品位。
也正因此,在繁重的学校与个人课业之外, 我还必须腾出时间专门练习琴艺。
这原是一项枯燥的机械性工作。
不过, 自从我和燃燃约定了私会暗号后, 每周练习倒成了我最期待的时间。
本应如此的。
偏偏……
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 分针早已跃过既定时间。
可是,在我弹出约好的暗号后,四下依旧无人响应。
流畅指尖逐渐停滞。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缓和情绪。
不, 燃燃不会忘的。
连续见面了几次,路线什么的,他早已摸透,不可能走错路。
如果被周围保镖发现驱赶, 合该有紧急暗号出现才对。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难道出事了?
强烈的恐慌感席卷而来。我近乎悚然, 极力回想起我与燃燃重逢以来的每处细节。
不可能。上回出事后, 我早就把办事不力的人换掉。如果燃燃出事, 肯定会有人跟我报信。
所以说, 究竟怎么了?
思绪千回百转, 终究朝着我不愿意细想的方向飘去。
燃燃……
是不是被其他的人或事绊住了?
一想到这里, 我的心便开始隐隐抽痛。
我早就知道的。
像燃燃这样好的人, 生下来就是要被万众瞩目的。
至于孤儿院那段时间, 只是明珠蒙尘, 暂时没其他人发现他的好而已。
等到进入学校,就如同现在这般,无论男女总要围着他打转,争着想吸引关注。
至于我?我不过是趁明珠蒙尘时偷得青睐的一介小人罢了。
音符愈发杂乱,沉甸甸地坠落在黑色钢琴键上。
除了认识许星燃比较早以外,我还能有什么优势呢?
寄于顾家篱下,受制于人,既无法陪燃燃上课,也不能第一时间了解他身边发生的事、接触的人,连最基本的接送上下学都做不到。
所能做的,唯有无望地待在这间牢狱般的教室,等待我的星辰降临。
我知道,我就是这样卑劣的一个人。
自认识许星燃以来,看似处处照顾他,实则在无底线地索取。
索取他的关注,索取他的信赖,索取他让渡的私人空间,索取他的一切一切。
弹奏琴键的力道愈发大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几乎是以砸的方式进行宣泄。
我知道。
我真的知道。
我病了。
只有许星燃是我的解药。
随着年龄增长,特别是经历了一年分别又重逢,我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心理问题。
——我对许星燃的掌控欲,实在太过了,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
不能忍受他接受其他人的示好,不能忍受他隐瞒生活中的任何事情。
如果不是顾宗权的威胁还在,我真想把许星燃绑到床头,每天勒令他看着我,只看着我,只对我笑,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别人的存在。
我只有他。
他只有我。
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出声来。
精神病的孩子同样是个精神病,这很正常,不是吗?
“啪,啪,啪!”
教室外突然响起了鼓掌声。
是燃燃来了?
我一愣,连忙收敛起略显扭曲的笑容,重新披回那身矜贵的人皮。
然后扬起微笑,望向来人。
*
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便不必再提。
总而言之,那天在钢琴教室,见到燃燃后,不知怎么的,全部阴暗情绪都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都怪许星燃。
谁让他用那样可爱的眼神看我!
还把脑袋靠进我的掌心,歪着头对我眨巴眼睛笑!
而且无条件答应了我的所有要求,认认真真补习完弱项学科,即便为此牺牲了玩乐时间也没有怨言。
在许星燃心里,我仍然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位。
认识到这点后,我的心就像泡进了温泉里。
又暖又酸又麻,整颗心胀得厉害。
但,对于许星燃,我向来是不知满足的人。
我想要的,似乎还有更多。
*
又是三年过去。
由于我的成长速度远远超出预期,顾宗权对我的态度肉眼可见好转。
他仿佛忘记了童年时对我的那些苛待,全心全意扮演起了好父亲角色。
譬如,会当面撤销监视我的人手,然后拍着我的肩膀,慈祥微笑。
再譬如,会在我拒绝入学他安排的学校,要求进入市一中时,没急着拒绝,反而若有所思看向我。
“市里的公立学校?”
端坐主位的男人语气玩味,一边盘弄着手上的玉质扳指,一边撩起眼皮看我。
“说说吧,为什么想进那种学校?”
我平静回视:“父亲,您需要我这么做,不是吗?”
他注视我半晌,忽然大笑出声。
“好!很好!”
拿下与顾宗权的谈判后,我如愿进入市一中。
抛去其中的蝇营狗苟不谈,这件事商定,着实让我心中大石落了地。
顾家近来负面舆论缠身,策划部提出了新的路线。顾宗权想利用我的稚嫩继承人形象,构成他和他公司的亲民力证。
这是我谈判的筹码,机不可失不能错过的筹码。所幸,我也将它成功抓住。
也就是说。
等到开学,铲除掉暗地里埋藏的耳目后,我就能和燃燃光明正大接触了。
思及此,心中的贪婪与欲念无限滋生。
我会提前等在他的教室门口,保证他每天放学后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我会包揽他不会的所有作业,保证他每次遇到难题首先想到的人是我。
我会安排他课余的一切玩乐,保证他想找人陪玩的第一选择仍然是我。
但不够。
还是远远不够。
“小禾哥?”
钢琴教室里,眉眼逐渐长开的少年抬头看我,目光中透着困惑。
我的视线在那副愈显精致的五官上打转,心情更加焦躁。
“小燃,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我抚着他的脖颈,轻声问。
少年没察觉到其中的危险,犹笑得开心:“小禾哥,干嘛啦!好痒!”
“不会。”我盯着他,“你要告诉我,不会。”
少年这才若有所思地停下笑,看了我半晌,表情慢慢严肃起来。
过了会儿,举手发誓,誓词掷地有声:“我不会离开小禾哥哥!永远不会!”
*
许星燃食言了。
他终究选择了抛弃我,就像那个女人曾经做的那样。
“休学是最好的选择。我已经做好决定了,青禾哥,你别劝我。”
那天下午,当着我的面,他说出关于未来的决定。
语气笃定、冷静,虽有颤抖,却听不出丝毫动摇。
霎时间,晴天霹雳。
我的燃燃,在我不知情的时候对未来有了自主规划。
而这个规划里,没有我。
“别劝你?”
我像是回到了那年生日。装饰着胡萝卜的蛋糕张牙舞爪,从阴影袭来,将我拖向无穷无尽的深渊。
强烈的绝望使我语无伦次,唯有用力攥住他的胳膊,如溺水之人抓住茫茫海洋中的独木。
“燃燃,你不就是缺钱吗?”我恳求他,“我给你,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心甘情愿给你!”
“你难道……”
“不能为了我留下来?”
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了吗?
许星燃,你不要我了吗?
这一刻,什么成熟稳重的兄长形象,什么冷静自持的顾家继承人身份,统统抛诸脑后。
在许星燃面前,我永远是个害怕被抛弃的胆小鬼而已。
不仅胆小,还自私到可笑。
以感情为名义,织就牢笼,自私地试图捆住他,不许他离开视线。
可眼下发生的事,似乎都在印证着我的一厢情愿。
“青禾哥……”
许星燃慢慢走近我,身形投下的影子将我拢住。
直到这时候,我才恍然察觉,这个从小黏着我的弟弟,竟是长得这样快。现如今,快要同我差不多高了。
燃燃长大了。
不再需要哥哥了。
意识到这点,心中酸楚更甚。
“青禾哥?”
走神间,许星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猛地回神,入目皆是便是张放大的面孔。
他轻轻捧起我的脸,以额相抵,姿势一如儿时拥眠。
“等我,好吗?”
他说。
天人交战,情感与理智对垒。
理智告诉我,燃燃已经不是小孩,有独立的思想和判断。如果太过干涉,很可能引起对方反感。
一旦被他发现了我的真面目,得知自己眼中光风霁月的兄长居然是这般不堪,或许我们连兄弟都没得做。
不能急,要从长计议。
情感却说。
放屁!全是放屁!
许星燃不能走,抓住他!你不能离开许星燃!
两道声音纠缠、嘶吼、尖叫。
许星燃,许星燃……
我多么想挡住你的眼睛、捂住你的嘴巴、捆住你的双臂、锁住你的脚踝,把你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每天只能看见听见闻见我一个人的存在。
这样,不管你接受还是抗拒、无奈还是愤怒,都没有办法从我身边离开,我们会永生永世在一起。
情绪激荡,晦涩的阴暗念头亦在脑中翻涌。
偏偏……
任凭膨胀的恶念如何叫嚣,现实里,一对上那双澄澈干净的琥珀瞳,过分的话便悉数哽住,迟迟不得吐露。
我抵住额间那片温热的肌肤,用力抓住少年衣襟。
无声对视中,泪如雨下。
恶念过后,是加倍的、难以言说的苦涩。
傻燃燃,凭我现在的能力,倘若当真不想让你走,自有千万种办法阻止。
要是想摆脱我,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告而别啊。
可是,可是……
尽管百般压抑,许星燃可能还是凭自觉发现了什么,又或者没有发现,只是出于本能地安慰我。
“真的不是离开,我发誓。”
“等我出去了,说不定会变成电视上的大明星,给小禾哥哥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虽然你可能都见过,不一定会喜欢……”
原来,即便是身处泥淖的人,仍然有宁愿自身陷落也不愿伤害的人。
即便历经千疮百孔的灵魂,仍然有一颗小心翼翼试图捧出的真心。
我颓然,所有强迫的念头在一刻烟消云散,唯有揪着他的衣领痛哭。
而后,嘶哑着声音打断。
“……喜欢。”
“什么?”
我通红着眼,盯着他,执拗地再次重复:“我说,喜欢。因为是你,所以不管送什么,我都喜欢。我一定会喜欢。”
少年愣了愣。随后,笑容与泪水一同绽开。
他定定回望我,半晌,郑重其事做出承诺:“小禾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你相信我。”
相信。
我怔然,心头蓦地大恸。
从小到大,何曾有人对我说过这个词呢?
萧璇口中念叨的,是我需要成为那个男人喜欢的模样。
院长反复要求的,是我有多少不能做的事、不该接触的人。
顾宗权自始至终强调的,是顾家继承者必须达到完美。
他们将我视作提线木偶,一举一动必须全然合乎心意。
至于我的想法?他们不在乎。
唯有许星燃,他跟我谈起了相信。
——只是,像我这样的烂人,还有资格谈相信吗?
“别哭啦,小禾哥。”
纷乱中,我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这怀抱或许还不够坚实,却足够令人感到安心。
少年含泪亲吻了我的脸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
对应正文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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