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万俟卨盯着岳飞手里那支笔,眼睛一眨不眨,嘴角甚至已经提前挂上了胜利者的笑。


    然而当第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万俟卨的笑猛然一僵。


    他……


    他在写什么?


    “你干什么?”


    岳飞头也不抬,继续笔走龙蛇。


    他手腕微微颤抖,笔锋却依旧沉稳,像是要把这半生的委屈全部刻进这张纸里。


    “秦桧、张俊、万俟卨等奸贼误国,欺君罔上,残害忠良!”


    “给我住手!”万俟卨猛地站了起来。


    啪!


    惊堂木被万俟卨拍得几乎跳起来。


    “来人!把他手里的笔夺下来!夺下来!!”万俟卨嘶声大喊,两个狱卒满头大汗地冲上去,却被岳飞一个侧身避开。


    “写完了。”他把笔往地上一掷,目光平静,唇角隐隐透露出几分讥讽,“这便是我的供状。”


    万俟卨气得浑身发抖,几步从堂上冲下来:“岳飞!你死到临头还敢辱骂本官!辱骂当朝宰相!你——”


    “辱骂?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你!”万俟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个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朝廷养你二十年,你竟敢谋反!竟敢在供状上写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你是不是以为本官不敢动刑?!”


    堂上的审理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万俟卨却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喘着粗气,一挥手:“来人!给我上刑!拶指!夹棍!都给我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官的刑具硬!”


    “大人……”


    两个狱卒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来,手里拖着沉重的夹棍,却不敢靠近。


    众目睽睽之下,岳飞只是缓缓抬起手,手指攥住了自己囚服的衣领,便能吓得他们急忙抓起武器,生怕他反抗似的。


    万俟卨一愣:“你要干什么?”


    呲啦一声!


    囚服的前襟从领口处撕裂开来,衣料破碎的声音响得刺耳,在场众人看着岳飞把衣服从肩膀上褪下去,露出了整片后背。


    “看到了吗?”


    火光摇曳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四个字。


    “你认识这四个字吗?”


    “……”


    尽忠报国。


    四个大字从颈下到腰际,每一笔都深入肌肤,颜色青黑,那是刻进骨头里的印记。


    而在四个大字的周围,还有密密麻麻的陈年旧伤,清晰地刻在他皮肉上。


    满堂寂静。


    万俟卨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岳飞依然站得挺拔。


    他用讥讽的眼神扫视所有人。


    “这四个字,是我母亲刺的,它随着我出生入死这么些年,它就是我的一辈子。”


    “我岳飞这一生,俯仰无愧,你们要我认的罪,我没有犯过,你们要杀我,我拦不住,但你们要我低头……绝不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万俟卨脸上,万俟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要动刑就动。”岳飞说,“我岳飞上阵杀敌的时候,身上挨过的刀比你们堂上的刑具还多,你觉得我会怕?”


    “你……”


    迎着他的目光,天幕上的画面忽然又变了,他那伤痕累累的后背上,伤痕逐渐淡去,随后,竟是切到了一间破旧的小屋里!


    【这是哪儿??】


    【我去,我还没激动完,后来怎么了也没放……】


    茅草顶,黄泥墙。


    家境贫寒的少年就这样凑在油灯底下看书,豆大的火苗把他的侧脸映得蜡黄。


    【这是谁?少年岳飞?】


    【这环境也太艰苦了吧……我大学宿舍都比这强一百倍。】


    【我奶奶说以前的人点这个,第二天起来鼻子眼里全是黑的。】


    【他在看什么?】


    现代的直播间里,观众好奇的不得了,恨不得屏幕能放大再放大。


    而画面很懂他们心意地慢慢推进。


    人们这才发现,他正在看的是《左氏春秋》。


    因为家境贫寒,正儿八经的书他是买不起的,所以他手里那“书”完全是用一笔一划抄在皱巴巴的纸张上拼凑而成的。


    但少年依然看得认真。


    连牢狱中的岳飞看到这个画面,眼神中都不由得透露出了一丝怀念。


    “咯吱——!”


    画面里,少年还在认真看书,岳母小心翼翼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稀粥。


    “娘。”


    “来,先把粥喝了。”


    她把粥搁下,一脸慈爱地看着少年把那清汤寡水的稀粥喝得干净,随后便招手,叫他拿着矮凳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是要干什么?】


    现代直播间和古代天幕同步播放着这一幕,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做什么。


    可画面中的少年却心里清楚。


    只见他主动除去上衣,赤着上身,就这么坐在了矮凳上。


    他背对着门口,背部皮肉紧实,没有上一个画面中那么多的伤疤和字迹,这两个画面的明显对比让不少人都忍不住鼻头一酸。


    而岳母站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拿到一根针,把针尖在灯火上炙烤着。


    【岳母刺字!啊啊啊居然是这一幕!】


    【我的妈,救命!我已经开始疼了!】


    屋里很是安静,众人眼睁睁看着针尖刺破少年皮肤,而他咬着牙,冷汗细细密密地浮现在他额头上,青筋更是根根爆起!


    血珠冒了出来,和墨混在一起。


    背上的字一点点成形。


    临安街头。


    百姓们直勾勾地盯着半空中的画面,鸦雀无声,目瞪口呆。


    更有甚者,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我有个问题,到底是“尽忠报国”还是“精忠报国”?我怎么记得是“精忠”啊?主播拍这个镜头参考的是哪些资料能说说吗?】


    【我也记得是“精忠报国”,小时候看书就这么写的……主播是不是搞错了?】


    【不是,我搜了一下,好像确实是“尽忠报国”】


    【各位,你们可以去翻翻《宋史·岳飞传》,原文记载就是“尽忠报国”,《宋史》这本书成书于元朝,离岳飞去世不算太远,可信度较高,“精忠报国”则是后世演义、戏曲里逐渐演化出来的说法,另外宋高宗确实赐过“精忠”二字给岳飞做旗帜,两者容易被混淆,好的考据完毕,继续看直播】


    【卧槽,专业大佬来了?】


    【所以“尽忠”是原版,“精忠”是二创?学到了学到了。】


    【大佬再来点!还有没有什么冷知识!】


    【我就是来看直播的,顺便纠正一下,不用讨论我,夸夸主播吧,这个画面拍的是真不错,我都有点想哭了】


    【……】


    弹幕这头叽哩哇啦地吵着。


    随即,刺字的场景逐渐转黑,而后重新切回了牢狱之中。


    “这么久以前的事情,没想到今天还能这样再看一遍……”


    闻叙桁站在岳飞身后,脸上表情也带了几分动容,他目光从画面中移来,突然问道:“岳元帅,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当初为什么要去当兵?”


    岳飞的目光还望着前方,方才那些画面似乎是让他有些怅惘。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年少时,家里穷,父母疼我,让我读书、习武,那时日子是苦,可到底还过得下去,直到宣和四年……”


    “那会儿金人还没打过来,我投军后便跟着刘韐将军,在真定府,跟辽人打。”


    “后来金人南下了,金兵过了黄河,一路往南,走到哪儿烧到哪儿,镇子上的房子全给点了火,老百姓跑不及的,男的当场砍了脑袋挂在马脖子上当玩意儿,女的……”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可天幕之外,亲身经历过肆虐的战火的百姓们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不用说那么清楚。


    谁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我从汤阴往南跑,一路上全是尸首,路边的水沟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我见到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躲在草垛子里,金兵找着了,把孩子往天上一抛,拿长枪去接……”


    “我身边的弟兄,一个个都是我汤阴老乡,跟我一块儿从老家出来的,但后来也一个接一个打没了,可上了战场你会就知道,金人的刀砍过来,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不想当奴隶,只有打,狠狠地打回去!”


    “这就是我参军的理由。”


    “我家就在这儿,我若是跟着一起跑,又能跑到哪里?金兵不会因为你逃跑就放过你,他们只会越咬越紧,只有把金人打回去,这天下百姓才能不用跑。”


    岳飞闭上眼,仰起头,将滚烫的热泪藏在了阴影中。


    这一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听得天幕和直播间外的众人忍不住跟他一起激愤起来。


    【……听完我更恨秦桧了!】


    【我爷爷奶奶就是从豫省那边逃难出来的,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见过黄河发大水,全是死人,这帮金兵跟小鬼子一个德行。】


    【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以他后来非要打回北方,不光是忠君爱国吧,他是想带那些死去的弟兄回家……】


    【楼上别说了,我眼睛要尿尿了。】


    临安街头。


    那个挑担的老汉这回彻底没话了。


    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低头搂紧了怀里的娃,啜泣着,书生也仰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是在强忍着泪。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岳少保要打金人,是为了咱老百姓能活!你们谁再胡说八道,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刚才附和“官家有理”的那几个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而天幕上的画面随着他的话语再度转亮,开始加速流动。


    一张地图出现在众人眼前。


    黄河以北,大片大片的故土已经成了金军盘踞的势力范围,看得人心里更是跟让石头给堵了一样,难受地几乎上不来气!


    但下一秒,画面极速推进。


    城楼出现。


    郾城。


    【检测到关键历史节点:郾城大捷】


    【是否继续解锁下一段历史投影?】


    闻叙桁还没来得及点确认,弹幕已经疯了。


    【我靠我历史课刚背过!这个我知道,让我来说!】


    【郾城!!郾城大捷!!!岳家军正面硬刚铁浮屠那次!!】


    【郾城之战里岳飞用步兵砍了金兀术的骑兵,把拐子马和铁浮屠全给干碎了!就问你们!牛不牛!牛!不!牛?!!】


    【主播!快!!继续!!!】


    【等等,铁浮屠是重甲骑兵吧?人马都裹铁甲,步兵怎么打?】


    【砍马腿呗!岳家军拿麻扎刀专门砍马腿,那玩意儿重得要命,一个人抡不动,得俩人配合,马一倒,背上的骑兵穿着几十斤铁甲,爬都爬不起来哈哈哈!】


    【别剧透了别剧透了,我要看直播实况!主播快放!!】


    无视了弹幕,闻叙桁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岳飞,按下了确认。


    “岳元帅,这一仗,您应该记忆深刻吧。”


    “可有些人却好像觉得打仗不是要命的事儿一样……”


    “您的功绩,无人能将其抹杀!”


    “所以,咱们一块儿,再往后看看。”


    天幕震动。


    临安城内外,从皇宫到街巷,从秦桧府邸到金军大营……


    所有人眼前一花,画面轰然切换。


    马蹄声震天动地,烟尘滚滚中,一面残破的“岳”字战旗迎风猎猎展开。


    而正在帐中同步观看天幕的金兀术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已然青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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