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午休,会议室大门紧闭,电子屏幕上的“使用中”三个字循环滚动。
谈弋面门而坐,正在翻看昨日学生会的巡查记录。
会议室内极其安静,每个人都低着头。这是新会长上任以来第一次召开会议,成员们对他的行事风格并不了解。
风从窗口钻进来,吹动桌上的仿真花,谈弋把电脑移向一旁,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高二十班的评语为什么是空白?”
空气安静了几秒,昨天负责巡查三楼的组长犹豫过后才接话:“他们纪律很差,扣分后录了视频记录,就……”
谈弋点开附件中的视频,调大音量,刺耳的吵闹声让人讨厌,阵阵嬉笑中还能清晰听见有来有往的脏话。
十秒钟的视频播放结束,他将进度条拖到三秒处,暂停,盯着屏幕中的画面,再度开口:“睡觉,化妆,玩手机,为什么没有干预。”
刚刚接话的组长硬着头皮回答:“没有管的必要吧……他们不会改,每天都这样。”
“学生会巡查的目的是什么?”
“维持纪律……”
谈弋盯着她,没再说话,眼神中的锐利几乎能将人穿透。
女生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越说越小:“对不起,我的失职。”
他收回视线,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将原本的负责小组从系统中删除,负责人那一栏打上两个字:谈弋。
“从明天开始,高二部三楼我来负责。”
女生错愕地抬头,桌上其他人也露出惊讶的神情,却也同时松了口气。
高二十班是个烂摊子,谁都不想沾边,管好了,学校层面也不会有实质性的嘉奖,只会认为这是学生会应该做的;管得不好,容易惹怒十班的刺头们,谁也说不准那帮人会怎么报复他们。
总之,谈弋亲自接手,他们求之不得。
谈弋用钢笔敲了敲桌面,“今天会议到这儿,方粤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辛苦了。”
方粤是副会长,也是除前任会长以外,在学生会待的最久的人。
等人全部走完,谈弋打开一个文件夹,在搜索栏输入了两个字,下方显示无此结果。
“邬崎的档案呢?”他问。
方粤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盯上邬崎了,神情有些犹豫:“额,她的档案很久之前就被删了。”
谈弋轻微皱眉,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滑动,“谁删的。”
女生咬着下唇,看起来十分纠结,就在气氛快要安静到尴尬的境地、谈弋将疑惑的目光放到她身上前,她松口了。
“是……卡赛。”
*
走廊地面微湿,值日生知道学生会内部在开会,没空来检查卫生情况,于是偷懒,没拖干地上的水。
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略微有些坡度的鞋跟落在砖面,声音脆响,引人注目。
她身型纤细,眼窝深邃,五官混血感十足,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栗色长发低低绑在脑后,发尾微卷,裙摆正好卡在膝盖下方。
她伸出食指,在窗台上摸过,对看着她发愣的值日生说:“地面再拖一遍,窗台的水痕擦干净。”
几名值日生回神,结巴应答:“哦哦…好。”
隔壁的班级动静略有些大,她站在门口,关节敲了敲门,气场凌厉,什么也没说,却足以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两名女生刚从办公室回来,怀里抱着试卷,看见她时眼前一亮,主动打招呼:“嗨,卡赛!你回来啦。”
卡赛只是小幅度点头,微微扯起嘴角,声音不冷不热地回:“好久不见。”
事实上,她并不记得她们。
只是出于礼貌。
她没做停留,径直走向会议室,敲了两下会议室的门,但并不是为了获得进入的许可,只是告诉里面的人:我要进来了。
谈弋和方粤同时看向门口。
“嗨,没打扰到你们吧。”卡赛关上门,轻车熟路地在门口电脑上更改会议室状态,里外电子屏上会议室的使用时长同步延长半小时,然后走到方粤对面坐下。
方粤愣了半晌才回答,“没有。”
然后面向谈弋,说:“她就是卡赛。”
卡赛。
前任学生会长,老师眼中的优秀学生,同学眼中的完美学姐。热衷于参加各类赛事,且次次都是第一名,因此在极度崇尚优绩主义的德诺,她受学生追捧,被老师喜欢,可以说是德诺最引以为傲的存在。
“卡赛,这位是谈弋,新会长。”方粤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那个…你们聊,我先走了。”
会议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卡赛丝毫不见外地掰过谈弋的电脑屏幕,看见他的搜索记录后问:“邬崎惹事了?”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氛围变得微妙,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却没有初次见面该有的礼貌问好,相反,空气中隐隐飘着针锋相对的气息。
谈弋手指轻弹一下,手中的钢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他背往后靠,椅子受惯性往后挪了几厘米,没有回答。
卡赛双肘撑到桌面上,看向他:“我前两周在美国参加竞赛,事情太多,不得已提前卸任,恭喜你成为德诺的新任学生会长,但没记错的话,学生会有条规定,转学生在德诺待满一年才有资格参与学生会干事的竞选,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当选的?”
谈弋轻笑出声,眼神中流露出不屑,“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学生会长要选最合适的人,必要时当然可以废掉某项不必要的规定。”
卡赛听了他的回答后有一瞬间的嘲弄,“你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吗?”
“你可以再找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出来,我没意见。”
话是这么说,但卡赛听得出来,他意思是,他就是最合适的人。
她耸耸肩,“部分工作我会在今天内和你交接完,希望你能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
这话暗有所指,字里行间都有点夹枪带棒的意思,毕竟,多余的提醒等同于指责。
谈弋把玩着袖口的纽扣,声音沉冷,缓慢道:“德诺的学生会很出名,博元曾经想效仿,却有点东施效颦。听说学生会原本没什么实权,只是为服务学生而存在的,真正有管教权力的还是老师。但前年有人提出‘由学生管学生’,以此消解师生间的矛盾,学生会才慢慢从一个类似社团的组织部门,变成现在德诺教育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抬眼,唇角微扬,却不像在笑:“是你提出的吧?”
卡赛摘下眼镜,山根处被镜框压出两抹浅红,她其实不近视,戴眼镜只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点。
她没回答是或不是,只说:“效果有目共睹。”
谈弋再度从电脑中调出高二十班的视频,将屏幕转向卡赛,在她的注视中点开播放,同时开口说:“外人眼里,德诺的学生会恪尽职守,纪律严明,但我接管几天下来……”
他故意没将这句话说完,留了一个让人遐想的空间,但态度不言而喻。
视频播完,会议室重归安静,谈弋嘴角的笑才终于漾开,看热闹般说:“你引以为傲的学生会,好像出了点问题。”
卡赛下颌紧绷,仍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她不是不知道学生会内部存在的问题,也不是不知道某些人对高二十班的态度,只是先前有她在,他们不敢表现出来。但学生会的事务毕竟占去了他们的部分时间,所以她只能在局面尚能维持和平的情况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现在,她在学校的时间越来越少,谈弋新上任,态度不明,所以“一视同仁”四个字是提醒,也是告诫。
“有没有问题都跟我没关系了,现在你是会长,请你好好解决这些问题。”
谈弋看着她起身,抛出他先前就好奇的问题:“为什么删邬崎的档案?”
卡赛侧头睨他一眼,重新戴上眼镜。
“我的决定不需要跟你解释。”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电脑,悠悠道:“那么也请你,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干涉学生会的内部事务。”
卡赛停在门口,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谈弋左眉轻挑,模样有些坏,“字面意思。”他单手拿起电脑,按下桌上“结束使用”的按钮,继续说,“前任会长没有权利再管学生会的事情,我尊重你在任时做出的决定,也希望你配合我的工作。我会重新录入邬崎的档案,严肃做到你提醒的‘一视同仁’。”
卡赛转过身,重新看向他,好像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一个空有成绩和皮囊、只会拿腔拿调的书呆子,而是个会耍手段玩心眼的人精。
外表和内里截然不同。
她推开大门:“希望你的会长位子能坐的安稳。”
*
没有学生会检查的午休,高二十班吵翻了天,隔壁班的女班长来提醒过两次,第三次来的时候气的脸发红,扬言要去告诉学生会长。班里学生笑的很张狂,完全不当回事儿。
程竞澈来的时候,邬崎刚睡醒,坐在那儿犯懵,闭着眼睛,手托着下巴,右脸压出了几道红痕。
靠近门口的人喊她名字,声音调侃:“邬崎,有人找你!”
邬崎掀起一半眼皮,缓慢扭头,皱眉看向门口。
程竞澈穿着校队的球服,手里拎杯奶茶,冲她招手。背对着光,邬崎没太看清他脸。
莉司见她没反应,伸手敲她桌子,语气很欠:“性感篮球小子找你。”
她大脑终于对上号,揉下眼睛清醒过来,伸手弹了莉司额头,“欠的慌。”
然后在一阵起哄声中走出去。
柯宥声看着邬崎背影,又看向程竞澈的脸,不爽地踹了脚前桌的椅子。
走廊上阳光倾斜,邬崎嫌晒,伸手遮在头顶,发丝在空中飘着,每一根都在发光,问:“有事吗?”
程竞澈很有眼力见地站到她对面,替她挡住阳光,将奶茶递给她:“你中午好像没去吃饭,给你带了杯奶茶。”
邬崎没接,而是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去吃饭?”
程竞澈耳根通红,说:“下课的时候我路过你们班,看见你在睡觉,从食堂回来的时候,你还在睡,就猜你没去吃饭,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我们好像不是可以聊这种话题的关系。”
邬崎看向他眼睛,唇角是有上扬的弧度,但眼中的情绪很明显,她不喜欢这个有些越界的问题。
他笑的有些尴尬,但也识趣,立刻道歉:“不好意思,说顺口了。”
邬崎接过奶茶,偏头看了眼被风吹动的树叶,像是纠结了一番,问他:“年级里那道消息是你传的吗?”
程竞澈有些疑惑地眨两下眼睛,轻皱眉:“什么消息?”
今天早晨,年级里不知从哪传出来一道消息,说是邬崎疑似对程竞澈有好感,要去看他的篮球赛。
与此同时,一组照片被转发到年级群中,随之发出的还有一行文字:邬崎上周在体育馆看了程竞澈好几次!!!
照片发出来的时间很凑巧,不早不晚,正好是下课期间,年级群里热议那道消息的时候。
邬崎一瞬不瞬地盯着程竞澈,她那副散漫的眼神自上而下地打量,很容易让人脸红紧张。
程竞澈下意识摸摸后颈,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嘴唇,问:“怎么了吗?”
她看向他眼睛,表情不咸不淡,说:“没事。”
男生眼神飘忽,不大敢长时间跟她对视,扯起嘴角说:“那……放学见?”
邬崎没说话,手抬到空中,手指动两下,再见的姿势做的很随意。
偏偏程竞澈很吃这套,觉得她这幅姿态格外撩人,耳根红着说拜拜,走两步后又回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邬崎,你好漂亮。”
班里听墙角的人顿时炸开了锅,以莉司为首的一群人阴阳怪气地“woo”一声,学着程竞澈的语气喊:“邬崎,你好漂亮~”
邬崎冲班里竖了个中指,对莉司做了个“去死”的口型,然后拎着奶茶朝楼梯口走,到一楼时,把奶茶扔垃圾桶里。
没人知道这杯奶茶的归宿。
但经过刚刚这么一闹,几乎坐实了那道传闻,任谁听了都要调侃一句:啊,他们肯定在暧昧吧。
这样的八卦谁都爱看,毕竟邬崎漂亮有名气,向来清高自傲,而程竞澈作为阳光帅气的校队队长,同时也是多数女生票出来的理想男友。
两人站一块儿,看起来还蛮登对的。
于是“邬崎对程竞澈有好感”的消息以野火燎原的速度从年级传遍学校,每个人都在其中添油加醋,一下午传了八九个版本,等到快放学的时候,就变成了“邬崎在和程竞澈恋爱”。
但这个版本也没存活多久,因为那天放学还发生了两件事。
一,邬崎旷课一下午,程竞澈放学来找她,跑了个空。
二,程竞澈在预备赛上发挥失常,而他在赛后回家的路上被人打了,或者说是群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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