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平原位于呓语森林的北面，里斯、薇迦正在前往的是更北的方向，克拉拉查阅地图，看到北面是呓语森林？
哦，拿反了。
她把地图掉过来，凑上去，瞧见“橡木镇”这个名字，看来他们即将要去那里。
去干嘛？
克拉拉不知道，可她猜想，无论里斯原本准备做什么，他都不会当着薇迦的面做那件事。
除非，他的计划就是先干掉薇迦，再开启行动。
呜，那就完蛋了，薇迦，小心，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克拉拉？”
“……”
克拉拉没想到，比薇迦的死先到来的，是自己的跟踪暴露的事。
怎么会？她的跟踪不是毫无破绽的吗？
“克拉拉，草垛是绿色的，你的头发是红色的，你躲在后面，好明显。”
“…………”
是你眼力太好了吧，薇迦，我从前跟踪里斯的时候，他可是一次都没有发现我呢！
克拉拉嘟嚷，走出草垛，抬起头，望天空。
“今天天气真好啊。”
“喂，快说，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我没有跟踪你们。我只是——”
克拉拉搜肠刮肚，寻找词汇，低头间，扫见自己空荡的手，有了灵感。
“我只是准备去橡木镇买盾牌！”
“橡木镇？”
“你还不知道吗，薇迦，这条小径到了尽头就是橡木镇。看吧，我没有跟踪你们，我的目的地很明确呢！”
薇迦冷笑，“的确。目的地不明确的人是我，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她说着，转头，眼神不信任地扫向里斯。
克拉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是心情与她截然不同，她正在努力朝里斯输送暗语。
‘请保持冷静，凶手大人！’
‘听我说，您随便编个谎话就好，我会帮您圆的，只要您说的谎话不是太离谱。’
里斯说：“我也准备去橡木镇。因为我要……嗯，去采购一把新的匕首。”
克拉拉：“……”
薇迦：“……”
克拉拉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暗语没有表述清楚，她是让他随便编个谎话就好，可也不至于这么随便啊。
这是您的真实说谎水平吗，凶手大人？
唉。
克拉拉为难地叹了口气，好在这时，她瞄见地上有张被压在车轮下的纸。
上面写着……
“薇迦！”
克拉拉猛然挺直脊背，开口道。
“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吧，其实，橡木镇冒险者行会的装备店正在打折，我和里斯今天就是奔着这个去的。”
“哦。”
薇迦反应淡淡。
克拉拉猜到，可她还没有说完，她停顿，勾唇，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片狡黠的光辉。
“噢，忘了说。行会的餐厅好像最近也在打折，听说橡木镇的食物好吃极了。”
沙沙。
法师的连帽斗篷在风中作响，她转身，一次性迈出四个大步。
“快，我们要赶在晚餐前抵达橡木镇。”
-
他们到达橡木镇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住这片小镇，但冒险者行会还是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
克拉拉听见薇迦自语：“果然在打折。”
当然，我都看到宣传单了嘛。
克拉拉心想，食物足以分散薇迦的注意力，薇迦应该暂时能把注意力从里斯身上移走了吧。
她错了。
里斯刚刚有要朝行会以外的地方迈步的动作，薇迦的视线便跟了过去。
薇迦问：“你要去哪？”
里斯说：“我要去买点糖果。”
前方不远处，行会的右手边的确正开着一家糖果店，名叫“果味十足”，但显然，这只是他的借口罢了。
克拉拉看出来，薇迦亦然，薇迦说：“走，一起，我们也要买。”
我可不买。
克拉拉心说，但并不反对和他们一块行动，她就是为此而来的嘛。
于是，三人一起走入糖果店。
店铺很小，但种类玲琅满目，色彩缤纷，好像什么味道都有。
克拉拉本来兴致索然，见到糖果的色彩，嗅到香甜的空气后，又不由心动。
她摸摸口袋，感受到自己的贫穷，摇头，把心动按下。
她很贫穷。
直到未来，她才会变得有钱。
帝国的冒险者补助是这样的——
初级队伍，每个月2个金币补助；中级队伍，每个月5个金币补助；高级队伍，每个月10个金币补助。
特级队伍，也即像她加入的里斯的队伍，每个月可以拿到整整20个金币的补助，但这笔补助要到下个月才能领取。
如今，她还需要继续忍耐贫穷。
正想到这里，一股鲜明的甜味刺进鼻腔，克拉拉抬起头，在前方看到里斯摊开的掌心。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皙的手掌心滚着一颗红色的糖果。
红色。
这个色彩让克拉拉感到恍惚，她想到【上一次】，他杀完他们，手上也是残余着这种颜色。
骤然间，她有点想吐，她忍住，伸手，捏着糖，一把塞入嘴巴。
很甜，是莓果味……
他们离开店铺，里斯抱着一整袋糖，薇迦装模作样买了几颗，克拉拉一颗没买，但嘴巴里全是。
两边都在不停地送糖给她。
哎，承认吧，你们两个都只是把买糖当作借口罢了！
薇迦自知，且她好像已经在后悔，因为勇者说来买糖，果真就买了糖回去。
有没有可能，他说来橡木镇买匕首，也是真话呢？
薇迦拉下兜帽，盖住表情。
克拉拉看出她的纠结，要是【上一次】，她会告诉她“你没有想错”，【这一次】，她就只能闭嘴装哑巴了。
话又说回来，凶手大人的演技还真是高超，原来他刚刚拙劣的谎言全是在为余下的事情做铺垫。
先说谎、再践行，彻底打消薇迦心里的猜疑……高，实在是高！
克拉拉鄙夷又钦佩地睨向里斯，里斯正看着镇口，她跟着他看过去，见到几排乌压压的人群。
怎么那么热闹？
“哟，那不是圣都骑士团的白马吗？有着金色马鞍的白马……我绝对不会认错！”
“没错，就是他们，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该不会附近又发现了新的污染吧，还是有谁要提交碎片？唉，我们队伍什么时候也能遇到一片啊！”
……
熙熙攘攘，往来的冒险者留下信息，克拉拉侧耳，听了一会就明白了。
是圣都骑士团来了。
他们来这里，是收到了他们从圣堂递出的消息吧？
“我们，”薇迦问，“要不要去和他们打个招呼？说说碎片的事。”
克拉拉摊手，表达：别问我，问里斯。
法师转向里斯。
里斯的身体仍然面朝镇口伫立，目光就像被钉在那里似的，一动不动。
半晌，他回头，看向她们。
他嗓音沉静地说：“我建议不要。碎片在索普那里，假如他们去了圣堂，索普自然会替我们完成碎片的交接。”
薇迦点头。
克拉拉没有反应，直至里斯的目光朝她扫来，她才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看向别处。
克拉拉浑身的肌肉这才放松下去，她忘不了，她无法忘记，自己刚刚匆匆瞥见的东西。
里斯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如海一样的眼眸，刚刚有一瞬间，闪过了极冷的寒光。
假如她没有看错，那种寒光就名为杀意。
-
冒险者行会，克拉拉在装备店挑选盾牌，薇迦则去了隔壁餐厅，她好像已经暂时放下了对里斯的警戒。
克拉拉好羡慕她。
要是她也能放下就好了，可惜不行，直觉就像蝉鸣一样在她的后脑勺叫个不停。
‘完蛋了！克拉拉，你根本不知道他会对谁下手！’
是啊，我不知道。
我只能尽可能保证他下手的人不是我、不是薇迦。
可难道其他人就没有关系了吗？一个与她，与他们，毫无关联的陌生人死去，就无所谓了吗？
不，也不是无所谓的……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克拉拉。”
恍惚之际，凶手大人出现，克拉拉揉着眼睛，挡住表情，转身面对他。
青年完美无瑕的形象进入她的视野。
他还是那么漂亮，每时每刻，金发蓝眸，个子高挑，只要他出现在公众场合，就一定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现在也是。
克拉拉说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好”的是有很多人能监督他的行径，“不好”的是被他挑中的猎物多半不知道逃跑。
从这个角度上，她倒宁肯他选中的对象是自己了。
她心情复杂。
里斯的手指这时划过她的手背，冷得像冰，她受惊收手，“你干嘛！”
“我，”里斯垂眸，表情像做错了事，“想看看这块盾牌。”
“噢，你看吧。”
克拉拉一边狐疑睨他，一边把手里的盾牌交到他的手中。
里斯低下头，研究了一会，说：“就买这个吧，克拉拉。”
克拉拉说：“不要。”
“为什么不呢？”
“太贵了，我钱不够。”
“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金币借给你，克拉拉。”
里斯声音温柔地说道，语调、话语和很久以前她记忆中的某次重叠到了一块。
——‘什么，涨价了？！可我还差3个金币……’
——‘我把我的金币借给你吧，克拉拉。’
克拉拉忍不住抬起头，望他，接着，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在贯穿全身。
一种事情在不断重复的感觉。
“不——”
她不自禁地说，因为她不想要这种重复，她不想要再次抵达死亡的结局。
以及，她也无法断定他杀死他们的原因只有一个。
万一杀意就隐藏在所有的日常里呢？
例如说食物，他们不了解他的口味，总拉着他吃他吃不惯的东西。
又例如说他只是假装慷慨，她却信以为真。
没准这人夜晚就在床上书写日记：2月15日，阴，克拉拉拿了我若干金币去买盾牌，至今未还。
凶手的心是多么难测啊！
克拉拉越想越坚定想法，“里斯，我还是买一块我付得起价格的盾牌吧。”
里斯望着她，看了好久。
最后，他垂眸说“好”，她瞥见他低头的时候，眼眶微红……他又怎么了？
克拉拉没来得及探究，他便迈步，朝售卖匕首的地方走去。
她追随着他看了一阵，见没什么奇怪的，敛回视线，准备尽快买完盾牌，再跟踪他。
不料——
“噢，亲爱的冒险者，你在苦恼挑选哪块盾牌吗？”
克拉拉早闻冒险者行会的装备店，每家都会配备一位难缠、啰嗦，但善于推销的店员。
想必这家店就是这位麻杆身材的男子了。
克拉拉不快地看着他，摇头，准备说：‘不必了，我自己看看。’
麻杆男已经径自抱起那块她买不起的盾牌，说：“女士，我看这块就很不错呢！”
克拉拉瘪嘴，“我不要这块。”
“为什么？”
“没钱。”
“钱，总是能赚到的。可这块盾牌错过了就太可惜了，您知道吗？这块盾牌可是能够免疫魔法的！”
克拉拉翻白眼，“别扯了，上面连块宝石都没，顶多就是被法师附了魔吧。”
麻杆男说：“没错，是附魔，您不能指望一块15金币的盾牌，还给您镶嵌魔法宝石吧？”
克拉拉说：“我没指望，我只是说，花15金币买这么一块盾牌不值得。”
麻杆男摇手指，“不不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哪怕只是一次附魔，一次魔法免疫，也能在战斗中帮您逆转结局呢！”
逆转结局？
克拉拉听了这词，喉咙哽咽，她心想，要是结局是这么容易被改变的东西，就好了。
那她就不用修补里斯。
也不用时刻盯……等等，里斯去哪了？！
克拉拉张大嘴巴，面朝目标人已不在的匕首区，心里直呼：完蛋！
随后，她着急地抓住身旁人的胳膊。
“喂，你刚刚有没有看到店里有个金发、长得很漂亮的男人？”
“谁会没看到他呢？”
“他去哪了？”
麻杆男停顿，抿着嘴唇，笑道：“您买盾牌，我就告诉你。”
克拉拉急道：“我买！”
麻杆男：“那您看看，您是要这块15金币的银盾牌，还是要这块30金币的金盾牌？”
克拉拉掏出钱币，“我只有这些。”
麻杆男叹气，“这，恐怕我们店里——”
“你再想想，”克拉拉没时间多言，抽出短剑，抵住对方腹部，“实在没有，你就是我的盾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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