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的审判庭上，窝藏真凶，与真凶同罪。克拉拉没有想到，自己的犯罪生涯会比英雄生涯更早开始。
妈妈知道了会怎么说？
她会懊悔，告诉她，里斯是一块好麦子做出来的面包吗？
妈妈，我想，面包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现在明白这个道理已经晚了，克拉拉想，从她决心踏上这趟旅途开始，她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好消息是，至少今天的危机可以顺利过去。
提夫林被她栽赃，面对伪证，有口难辩，就算她再怎么坚持，薇迦、索普都不相信她了。
法师还给她按上动机：“是魔王派你来离间我们的吧。”
提夫林惊喜，“还能这么干？！”
薇迦：“呵，你果然想这么做！”
提夫林嘴巴张成大大的o型，“湮灭之神在上啊，我只是想想，我绝对没有这么做，我冤枉啊！！！”
她的叫声凄厉无比。
克拉拉听了一会，便承受不住心理压力，放慢脚步，和提夫林拉开距离。
如此，她就和里斯并排走到了一起。
她猜他很快就会说点什么，他是的，但他说的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哭泣，是因为这个吗？”
“什么啊？”
“我从暗门里回来的时候，你哭了，克拉拉。”
“呃，”克拉拉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是的，我看到了。”
她承认。
里斯点头，表情并不惊讶，果然，他早就知道了吧，可他为什么没有灭她口呢？
真弄不懂……
里斯这时又问：“克拉拉，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谎呢？”
克拉拉反问：“你为什么不说谎呢？”
您可比我擅长得多。
里斯手攥成拳，停顿了一会，表情认真地答：“因为我不想欺骗你们。”
克拉拉：“？”
克拉拉听愣，也听笑了。
里斯瞥见她的表情，倾斜脑袋，问：“我还是欺骗了你们，是吗？”
克拉拉觉得这个问题太莫名，以至于，这听起来就像他设置给她的陷阱。
他是在测试她的服从度吗？
她没有通过测试，她忍不住戳穿他的虚伪，说：“里斯，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你答应了不对提夫林出手，可你又背着我们偷偷杀了她。
里斯说：“这样啊……”
他语调喃喃，就好似真的不理解这件事，言罢他垂下眼，金睫跟着一起扇下，漂亮容颜显出花朵凋谢的气质。
忧郁，但依旧美丽。
克拉拉面对这张脸，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同情的情愫。
这可真是危险啊！
她慌忙转头，不看他，以免再受他外貌的影响。
里斯也好似感知到她的嫌恶，主动回避，背对她，盯向另一面的灰墙。
克拉拉等稳定了一会思绪，问：“里斯，你为什么非杀她不可？”
“因为，我不能冒险。”
“可索普说了，她只是一个湮灭教团的底层成员。”
“她不只是。”
“你怎么知道她不只是？”
里斯沉默了一阵，接着，声音轻柔降下。
“我曾经……见过湮灭教团的其他成员，他们根据等级不同，获知的邪神信息就不同。”
“你的意思是，她知道的太多了？”
“嗯。”
“所以，她必须死。”
“嗯。”
克拉拉噤声，眉头紧拧，眼神一下接一下地瞟向里斯，带着怀疑。
她怀疑，他是不是在说谎？
如果不是——
她驻步，转向他，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呢？”
我们，不是，同伴吗？
里斯跟随她停步，顿了一拍，看着地板，说：“我怕，你们听我说完还是拒绝杀她。”
克拉拉讥诮：“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试过。”
里斯蓦然失语，蓝色的眼眸就像忽然藏到幕帘后垂下，演出落幕，再也不会升起。
半晌，他重新抬头。
他望着她，唇边露出很轻的笑容，说：“你说得对，克拉拉，我该再试试看的。”
再？说得好像你已经试过了似的。
克拉拉把吐槽咽进胃里，因为她今天已经说了太多呛他的话，不可以再刺激他了。
事情看来只能这么搁置，提夫林，愿你安息，愿你来世捕到多多的鱼。
不。
提夫林还无法得到安息。
彼时彼刻，她撕心裂肺的叫声猝然从通道前方砸往后方，犹如一个巨大的回音魔法。
克拉拉条件反射举起盾牌，架出防御。
等到她意识到，这不是魔法，是鬼哭狼嚎的时候，她人已经站到里斯的前方。
“……呃。”她居然在保护凶手大人！
她无语，凶手惊讶。
里斯望着她，蓝眸张得大大的，眼球表面浮现出浅色的笑意，就像月光下海面漂浮的浮游生物。
渐渐的，还有一层细微的光点在表面聚集。
他哭了。
克拉拉愕然，惧怕，被他的泪水吓到浑身不适，抱起盾牌，转身朝提夫林奔去。
-
“我可能已经死了！”
克拉拉到了，听见提夫林大声讲出这件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
就为了这个，把大家叫过来吗？
唉。
顾虑到死者为大、自己又做了伪证的份上，克拉拉还是强打精神，逼迫自己听下去。
提夫林说：“是这面镜子。”
她把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递给他们，薇迦、索普、克拉拉一一接来，端详。
提夫林问：“你们看见了什么？”
索普说：“我看到了一位英俊的男人。”
克拉拉挑眉，正色说：“我看到了全帝国最帅气的战士。”
薇迦惊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回头，面对提夫林，难过地说：“我只看到了我自己。”
提夫林无视索普、克拉拉，直视薇迦，说：“这说明，你是个诚实的人，而你的队友们全都是吹牛大王。”
索普&克拉拉：“#@！￥！@￥%￥#。”
薇迦：“？”他们在说什么？
薇迦听不懂，便不听，继续问：“所以，这是什么镜子，你又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提夫林光是听到这个问题就绷不住，眼尾通红，结巴好久，道：“我、我、我看到了一具可怕的骷髅！”
薇迦问：“什么样的骷髅？”
提夫林摇头，“我说不清楚。”
薇迦嗓音冷淡又真诚地说：“我来看看。”
言罢，她便陪提夫林一起照镜子，克拉拉凑到后面，在镜子角落鬼祟出没。
没一会，她们都找到答案，只有提夫林还一脸茫然。
薇迦犹豫，该如何告诉她。
克拉拉已经直截了当地说：“提夫林，那骷髅就是你啊。”
提夫林气道：“老娘美貌非凡，和骷髅沾不到一点关系！”
克拉拉侧着脑袋，说：“可你也觉得它是你吧，不然你为什么说‘你可能已经死了’？而且，你看，镜子里，你动它就动。”
提夫林冷嗤，“根本没有……”
她这么说，视线却已经垂向镜子，瞪圆眼睛，脑袋对着镜子摇晃，接着，她便看到镜子里的骷髅也跟着摇头起舞。
提夫林：“……”绝望，绝望啊！
提夫林的双膝一下子弯折，带着她跪倒在地，她头顶的那对恶魔角也像焉了似的往下垂了垂。
“这到底是什么镜子啊？！”她自语。
“是死灵之镜。”某人回答。
视野前方，出现这个人的靴子，提夫林低着头，对自己说：我认得这双鞋，我死前的时候看见了它。
她恨他。
可她又需要答案，于是她仰头，盯向勇者那双如海的蓝眸。
她咬牙问：“死灵之镜是什么？”
“就是，能够照出你死态的镜子。”
“你的意思是，我死了？”
“你死了。”
“可我难道不是又活过来了吗，我不是正活着吗？！”
提夫林伸长脖子，歇斯底里地问，固然她刚刚自己就说“我可能已经死了”，可那好似只是为了得到众人的否认。
勇者无情地摁灭她的希望。
“我想你从来就没有复活，你只是被存在于这里的某个仪式或某个物品变成了死灵。”
“……”
提夫林瞪大眼睛，愣住，接着，脑袋垂下，神情像是丧气到再也无法站起。
表面上是这样。
下一秒，她突然暴起，扑向勇者。
“我要杀了你，我要毁掉你，毁掉这支队伍！你们休想，你们永远也别想杀死我们的——”
陛下。
言语的最后两个字留在了提夫林的喉中，与此同时，她的手从勇者的衣衫上松开。
她低着头，浑身颤抖不止，视线笔直地停顿在手中的镜子上。
这面镜子刚刚意外地反射出勇者的脸。
于是她就看见，那张在人类的审美中美到极致的容颜在镜中是何等恐怖的相貌。
他看起来，就像一座无数具苍白的骷髅堆积而成的骨山！
骨山此刻向着红发女孩的方向弯下腰。
“克拉拉，不要看。”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