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可以做到满血结束的嘛，为什么最后让我随便打打？”陆语迟有点不解地问叶修。
雨霖铃最后那波反扑，她原本准备用召唤兽硬吃伤害之后再反打一套，尽量控制在满血结束战斗。
但站在她身后的叶修偏偏在那时说了句“差不多了，早点打完”。
她条件反射地听了叶修的，于是被崩山击蹭掉了一层血皮。
叶修在对战期间一直很有职业道德。
虽然他是旁人都看不见的陆语迟随身外挂，但没有对她做出任何战术方面的指导，只在最后让她早点结束战斗。
这份观棋不语的克制力让陆语迟十分佩服，毕竟如果是她站在一个菜鸟旁边看ta打游戏，她肯定要忍不住指点几下的。
“后面还有两场要打呢！”叶修道，“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高频操作，你会支撑不住。”
陆语迟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基于叶修之前对她耐力的嘲讽，她很想找回场子：“可是我感觉没怎么累啊？”
这话倒也不是吹的，她的手虽然有点酸，但精神上一点都不累。相反，她觉得自己现在精神抖擞，还能再打十场。
“而且第三场是明天才打的吧，我睡一觉不就恢复了吗？”
“你只是进入了心流，太兴奋了。”叶修弹了下她的脑袋，陆语迟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陆语迟这人社会化程度比较低，特不禁逗。
叶修觉得逗她很好玩，变本加厉地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我现在连实体都没有，你躲什么。”
陆语迟偏过头，假装去看大屏幕，嘴里嘟囔着：“您这手能不能别老往我头上招呼？我又不是小孩。”
“十九岁不是小孩是什么？”叶修理直气壮地倚老卖老，飘到她侧前方，凑过来看她。
陆语迟被他凑近的脸弄得有点不自在。虽然叶修碰不到她，但这个距离也太近了，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
她伸手想把他推开一点，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只触到一片微凉的空气。
“您离我远点。”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
“这训练室就这么大，我能到哪儿去……”叶修说，但人还是往后退了半步，顺带着很自然地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如果维持这样的状态太久，你的决策速度会断崖式下跌。”
“蓝雨在第二、三场一定会给你安排很强的对手，到时候你的精力可能支撑不了。”
陆语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很实诚地问：“对手不是随机的吗？”
叶修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该说她缺心眼还是没心机：“后台可以操作的呀！我估计刚才那场的对手就是他们专门安排给你的了，看他基础测试排名挺高的。”
陆语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屏幕。
原来沈霖在基础测试里拿了第四名。
她当时站起来被所有人盯着的时候只顾着臊了，根本没注意对手的数据。
“而且，”叶修继续说，“你刚才那场，最后剩下百分之九十二的血量，和百分之百的血量，在结果上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陆语迟有点心虚。
“对，没有区别。但你为了追求不必要的完美，多消耗了很多精力，这值得吗？”
陆语迟从来没有“珍惜精力”这样的概念。
她的代练生涯充满了枯燥重复的机械劳动：一个副本连刷几十遍、一个材料蹲守好几天、一个竞技场对手反复杀上十几把……
她已经习惯了不计成本地投入时间和操作，此时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精力和操作在大神眼里是值得珍惜的东西。
“召唤师本质上是一个需要铺垫和积累的职业。”叶修道，“你需要时间、空间、对手的失误……但赛场上的对手不会每次都给你这些东西。你的操作精度已经够高了，现在要做的是减法。”
“减法？”
“对。你第一场用印记探路的操作，思路很聪明。”
陆语迟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得瑟，叶修就紧跟说：“但是，一段路你探明之后，就不需要更多的操作了。”
叶修指了指她电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那是陆语迟第一场开局四十秒左右的场景，电波系正在一片凸地上扔印记，连续扔了七个。
“看这里。你在这块凸地上总共扔了七个印记。前面三个是有用的，帮你确认了周围三码内的地形分布。后面四个呢？”
“……后面四个其实是在重复确认。”陆语迟小声说。
她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出门前检查无数回有没有带钥匙，考试时一次次核对答题卡有没有涂，在高铁站神经质地反复确认口袋里的身份证是否还在原处。
这种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陆语迟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高一那年父母离婚的时候，也许是妈妈再婚之后又生了一个弟弟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她记不清的某个夜晚，她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争吵声的时候。
这种不安感渗进了她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延续到了她的操作上。
“对。”叶修点了点头，“前三个印记帮你探测清了周围的地面、沼泽，信息量是递增的。但剩下四个印记是无效的。”
“它们消耗的不仅是你的体力，还会蚕食你的注意力和判断力。谨慎的心态本身没错，但你要分清楚，哪些操作是必要的确认，哪些只是在缓解你自己的焦虑。”
陆语迟瞪大了眼睛。
叶修好像总能一眼看穿她那些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角度审视过自己的操作，在她的认知里，多放几个技能、丢几个印记不过是顺手的事，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但叶修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做的许多看似无害的重复，真的只是在缓解自己的焦虑。
“我不是在批评你。”叶修的语气放轻了一些，“我想让你知道，不必每一场都追求完美。你只需要赢。”
“你的操作精度已经足够让你在任何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判断。你不需要反复确认，因为你第一次的判断就是对的。”叶修说，“你缺少的不是能力，是信任。”
“我可以信任谁呢？”
“信任你自己。”
陆语迟猛然抬起头，看着叶修半透明的身影。
训练室顶灯的光穿过他的身体，在他的轮廓边缘晕开一层淡淡的白，他看起来像是被一层薄雾裹着。
但那双眼睛很清晰，清晰到陆语迟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陆语迟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键盘上的按键，手指胡乱地摸了摸空格键的边缘。
她始终认为，判断需要验证，一遍又一遍地验证，因为如果错了，没有人会替她兜底。
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家庭，爸爸已经不再和她联系，她没有可以犯错然后被原谅的余地。
但叶修说，你可以相信自己。
“……有些胜利是漂亮的，有些胜利是丑陋的，可你要记住，比赛的结果不外乎两个，赢，或者输。”
叶修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很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陆语迟知道叶修这样生硬地转移话题是为了什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很有效，她很快便从情绪中缓和了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您以前也打过很难看的比赛吗？”
叶修愣了愣，露出了一个笑容，笑容里面有些怀念的意味：“那是自然。荣耀这游戏，要脸的人打不了。”
陆语迟噗嗤一声，乐了。
“兴欣就是一支这样的队伍，我们打的那些比赛，有一半以上都很难看。但我们赢了，我们进了职业联赛，我们拿了冠军。”
叶修顿了顿，目光落在训练室窗外的那些青训生身上。
“赢得漂亮是赢，赢得难看也是赢。”
“那些难看的胜利，才是我们走到最后的原因。”
叶修此刻的眼神无比温柔，仿佛在越过她，看一个很遥远的东西。那件东西不在训练室里，不在蓝雨的大楼之中，甚至也不在这座城市里。
陆语迟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方助教的声音便从主控台那边传了过来。
“电波系，白夜，准备一下，三分钟之后开始。”
“去吧。”叶修悄声说。他眼里那层温柔的薄雾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信任和笃定。
大屏幕上的分组信息已经刷新了。
召唤师电波系vs神枪手白夜。地图：熔岩裂谷。
熔岩裂谷是一张狭长的地图，中间是不断喷发的岩浆柱，两侧是狭窄的岩桥。岩桥之间有断口，只能通过跳跃转移位置。
按照系统默认的出生点，双方分别在地图的两端。这个距离对于神枪手来说是最佳射程，但对于召唤师来说就太远了。
神枪手只要站在中间的岩桥上，就能封锁大半个地图，召唤师一旦靠近桥口，就会被远程点射。
一见到地图，下面的人又窃窃私语起来了。
“这图对召唤师也太不友好了吧！一个没看住，召唤兽踩进岩浆里就残血了。”
“她上一场是靠地图理解赢的，这场地形太狭窄了，没法拉扯吧？”
“周砚白只要站在对面的岩桥上架枪，她怎么过去？”
这次的议论声里，不看好陆语迟的占了大半。
尽管她在上一场战斗中展现了近乎恐怖的地图感，但面对这样的地势，大伙儿还是认为她并不占优。
“方助教。”门口传来声音，“我来看一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蓝雨的队服，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是个刚下课的研究生。
训练室里的所有人看到他进来，全部站了起来。
“喻队！”
陆语迟的脑子嗡了一下，下意识地也跟着大伙儿站直了身体。
蓝雨战队现任队长，索克萨尔的操控者，荣耀四大战术大师之一，喻文州。
她就这么见到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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