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来时,先觉得喉咙里有一点甜,像夜里含过一小片蜜,还没化完。
她把气吸深,肩膀慢慢松下来。那甜意里有干燥的木头味,像冬日里打开一只收了许多年的箱子,里面放着晒过太阳的衣裳,箱底还藏着一枚忘了取出的桂圆核。
是昨夜梳头时,翠微替她抹在发梢的桂花油。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尾还留着昨夜梳开的松散,枕过的一侧已乱了一点。
“主人,窗纸在响。”小馥说。
“你听见风了?”
“方才您醒后,窗纸响了几回,听着是有风。您睡得如何,本宝不能只凭这个知道。”
“那你要叫我起来吗?”
“您已经醒了,要不要起来由您决定。本宝不是掌院,不能把每件事都排进今日的进程。”
她睁开眼,对着帐顶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会了。”
“本宝一直有。”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翠微的声音。
“先放下。那只箱子不是给你们抬的。”
一个学徒小声说:“可是翠微姐姐,箱子上写着‘搬’。”
“那是我写给馥兰看的,不是写给你们看的。”
“我们已经搬到廊下了。”
“那你们再搬回去。”
“搬回原处吗?”
“不然呢,搬到水里去?”
廊下传来几声憋笑。
她坐起来,掀开帐子。
“翠微又在安排箱子了?”
“主人,据本宝听到的内容,翠微正在安排箱子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箱子目前对此没有异议。”
“箱子要是有异议呢?”
“那就由馥兰记在帐上。”
她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地晨光,薄得像一层还没揉开的米粉。昨天收拾出来的箱子靠着墙排成两列,箱盖上贴着各种纸条。有些字是馥兰写的,工整,清楚。有些字是翠微写的,笔画俐落,像每一个字都已经被她派了差事。
这些箱子多是分类后留院或入库的,并不等于全都能随她过门。随身要带的东西另放,能带多少,尚不能因为装了箱便当作有了答案。
“衣裳,三箱。”
“书,两箱。”
“香具,另放。”
“这一箱写的是什么?”她指着最靠近廊柱的一只箱子。
翠微正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帐册,抬头看了一眼。
“杂物。”
“里面全是你的东西,怎么叫杂物?”
“因为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名字。”
“那你要找多久?”
“只要没有人在旁边问,我大概很快就能想出来。”
旁边几个学徒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正在研究地上那条缝。
她走近了些,往箱子里看。里头有一叠旧布,两只木盒,几个没有配对的香囊,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是用来开某扇门、但已经没有谁记得是哪扇门的钥匙。
“这把钥匙也要带走?”她问。
“不带。”翠微说。
“那就不用放箱子里。”
“放外面怕丢。”
“它是哪里的钥匙?”
“还待查。方才从抽屉里那两把旧钥匙中拿了一把来比,另一把没动。等理好,仍放回去一起留院查。”
“不知道还怕丢?”
翠微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神情十分平静。
“万一哪天想起来,却找不到,会很麻烦。”
“那你打算把它放进一只写着杂物的箱子,等哪天再想起来?”
“是。”
她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原处。
“那这只箱子先叫‘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
翠微想了一下,从帐册里抽出一张纸,在上头写了几个字,贴到箱盖上。
学徒看着那行新字,念出来:“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与其他对象。”
“清楚了。”翠微说。
“非常清楚。”她说。
“我也觉得。”
“那你们还笑什么?”
学徒们迅速收起笑声,动作快得像这一刻只是刚好有人咳嗽。
翠微把帐册合上,交给馥兰,转头看她。
“小姐今日起得早。”
她挑了挑眉。
“你叫我什么?”
“小姐。”
“我如今是王妃。”
“我知道。”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仿佛方才那两个字只是从嘴里经过,没有在心里停留。
“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那是因为平日里旁人都在。今早院子里只有自己人,我就想这么叫。”
“既然只有自己人,还要这样站着回话?”
帐册已在馥兰手里。翠微空着手,走到她跟前。
“不站着回话,难道坐着?”
“我又没叫你坐。”
“那就是站着。”
“你总有理由。”
“是小姐教得好。”
她笑了,转身走向廊下。
翠微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小姐,您头发乱了。”
“只是刚起来。”
“是。”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笑。”
“你的嘴角动了一下。”
“风吹的。”
“院子里今天没有那么大的风。”
“那就是我昨夜没睡好。”
“昨夜半夜你还起来看箱子,我倒听见了。”
翠微看她一眼。
“小姐连这个都听见了?”
“你的脚步声很轻,但是你把箱盖打开时,木头响了。”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下次我注意。”
“不用注意。你要是把箱子也搬上床,我大概还是会听见。”
“床放不下。”
“你总算承认了。”
她们走进屋里。
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一只木梳和两根发簪。妆匣已经收进箱子,梳妆台上空了许多。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空出来的地方,比放满东西时更显眼。
翠微把房门掩上,取来木梳。
“我替小姐梳头。”
“今日?”
“今日。”
“明日也能梳。”
翠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的木梳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梳齿之间留着几根发丝,她用指尖一根一根挑起,放到一旁。
“明日也能梳。”翠微说,“只是小姐今日还要忙着告别,明日又要走。要好好梳,就趁今日梳。”
她没有再推辞,坐到梳妆台前。
翠微站在她身后,先用手指把她的头发分开,再拿木梳从发尾慢慢梳起。
第一下,梳齿碰到一处小结。
翠微停住,没有用力。
“这里打结了。”
“我睡着时大概翻了身。”
“嗯。”
“你不要把它梳断。”
“我不会。”
“你每次都说不会。”
“我每次都没有梳断。”
“那是因为我的头发很坚强。”
“小姐的头发确实比许多东西都坚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暗示我最近掉了不少头发?”
“我是在梳头。”
她抬眼看镜子。
翠微仍低着头,神色认真,像眼前这一小撮发丝是需要仔细清点的库存。
“翠微。”
“是。”
“你今天一直很忙。”
“要收的东西不少。”
“这些箱子昨晚还在屋里。”
“昨晚不算今天。”
“你把事情分得真清楚。”
“不清楚就会把东西装错。”
“你装错过什么?”
翠微顿了一下。
“上次把一只以为空了的大匣子放进了茶叶箱。”
“那只匣子里不是装过茶叶?”
“是。”
“那有什么错?”
“那大匣子先前装过茶叶,搬到一半才发现里头还有一个小匣子,并没有全空。”
“小匣子里有什么?”
“一枚旧发簪。”
“发簪最后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不算错。”
“可是茶叶箱里多了三层东西。”
“那也是一种收纳。”
“小姐,您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像是原本就该如此。”
“我只是觉得,能找到就好。”
翠微的手停在她发间。
她从镜子里看见翠微的眼神落在她头上,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把话放回心里。
木梳继续往下。
她闻到那股柔软的甜,喉咙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再吸一口,肩膀松开来。那味道让人想起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日头落了,仍有一点暖留在布里,抱着时不会烫,只叫人想多停一会儿。
桂花油。
“昨夜那点油,今晨闻着还很明显。”她说。
“今日风大,发尾容易散。”
“我刚才还说,院子里没有那么大的风。”
“院子里没有,外头有。”
“你刚才还说是我头发乱了。”
“也可以是外头的风。”
“翠微,你这样说话,连风都要替你背一半的责任。”
“那我下回让风负责少一点。”
“风要怎么负责?”
“我把窗关上。”
“今晨窗纸一直响,小馥也说听见了风。”
翠微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是它先提醒小姐的?”
她心里一动。
“你也会接着想到小馥?”
“小姐才提过。奴婢并没有直接听见它。”
“你刚才说得很自然。”
“小姐说过小馥住在你心里。我没有问它住在哪里,也没有问它在做什么。”
“你记得倒清楚。”
“小姐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今日的记忆力比本宝预估的稳定。”
“你不用跟她比。”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本宝没有要比。”
“你刚刚那句听起来就是在比。”
“那是主人听出来的。”
她差点笑出声。
翠微的手立刻停下:“扯到了?”
“没有。”
“那小姐为什么笑?”
“想起一件事。”
“好笑吗?”
“算是。”
“那就好。”
“你连我笑什么都不问?”
“小姐想说自然会说。”
她从镜子里看着翠微,没有答话。
木梳沿着发丝慢慢往下。每一梳都轻,却梳得仔细。翠微先从发尾梳起,再逐寸向上。她的手指没有碰痛她,梳齿也没有扯住头皮。
从前她总觉得梳头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累了就坐下,翠微在她身后替她把发丝理开。她看书,翠微梳头。她闻香,翠微梳头。她想事情想到忘了时间,翠微就在旁边等着,等她回过神,再把梳子从发尾放下去。
有时候她会说:“轻一点。”
翠微便轻一点。
有时候她会说:“快一点。”
翠微便快一点。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翠微就按照自己的速度,把一头乱发梳成整齐的样子。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安静坐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知道,这样的时刻并不会永远留着。只是知道归知道,人总会觉得还有下一次。
“小姐,这里有一根白发。”
翠微把一根发丝轻轻挑起。
她看着镜子。
“拔掉吧。”
“不要。”
“为什么?”
“拔一根,会再长出更多吗?”
“我不知道。”
“那就不拔。”
“留着不好看?”
“我觉得挺好看的。”
“你说得像在安慰我。”
“我是在说我的想法。”
她笑了。
“这个理由比刚才那个好。”
“那就留着。”
翠微把发丝放回去,继续梳理。
屋外有学徒跑过,脚步急促,立刻被馥兰叫住。
“箱子不能从门槛上推过去!”
“我们没有推!”
“那箱子怎么自己往前走?”
“我们扶着它走。”
“你们扶着它走,为什么两个人在后面?”
“前面没有地方站。”
馥兰沉默了一瞬。
翠微看着铜镜,说:“小姐,我去看看。”
“梳头还没完。”
“那就让箱子先停下。”
翠微放下木梳,走到门外,朝廊下抬高声音。
“箱子放下。”
几个人同时答:“是,翠微姐姐。”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咚”。
馥兰说:“我让你们放下,不是让你们把箱子丢下去。”
“我们没有丢。”
“你们只是让它很快地接触了地面?”
“对。”
“今天不要再替我搬任何东西。”
外面安静下来。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翠微回到屋里,拿起木梳。
“小姐笑什么?”
“你刚才那句‘箱子放下’,他们放得很干脆。”
“他们听话。”
“听得太听话了。”
“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你还要替箱子辩解?”
“箱子没有错。”
“方才那只箱子也没有异议?”
“没有。”
“那我替它谢谢你。”
“不用。”
翠微重新站到她身后。
“今日要不要编辫子?”
“先梳完再说。”
“是。”
她把头发梳到最后,手指从她的发间穿过,将发丝分作几股,开始编起来。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让你替我梳头吗?”她问。
“记得。”
“那时我头发乱得很。”
“是。”
“你怎么不客气一点?”
“小姐当时问的是实话。”
“那你当时也可以说,乱得不多。”
“那不是真的。”
“你这样很难讨人喜欢。”
“小姐喜欢我。”
她怔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翠微。
翠微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日的风向。
“你倒是挺有把握。”
“小姐若不喜欢我,就不会让我替你梳头。”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梳得好。”
“那也算喜欢。”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我觉得可以。”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小馥说:“主人,依照翠微的说法,梳头技艺与被喜欢之间存在直接关联。”
“你不要替她记成规矩。”
“本宝已经记下来了。”
“删掉。”
“本宝尚未确认您是否认真。”
“我很认真。”
“本宝正在判断。”
“小馥。”
“已删除。”
她知道小馥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写进任何册子里,却还是忍不住抿着嘴笑。
翠微将最后一股发丝编好,绕在发后,拿一根素木簪固定。
“好了。”
她没有马上起身。
翠微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铜镜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镜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光,照出木梳、木簪,还有桌上那只空了的妆匣位置。
停在那一瞬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外头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不急,也不重。
像有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
“你明日还要替我梳头吗?”
翠微垂下眼。
“明日一早,小姐要收拾行李,王爷也会过来。若是小姐要梳,我就梳。”
“那明日出发的时候呢?”
“明日小姐就要走了。”
“所以呢?”
“到了那边的头发,小姐得自己梳。”
“我梳得不好。”
“小姐可以慢慢梳。”
“你以前总说慢慢来。”
“因为小姐有时候急。”
“我什么时候急?”
“很多时候。”
“你讲得像是你从没急过。”
“我也急过。”
“什么时候?”
“小姐把香油放在炭火旁边的时候。”
“那次我只是要把它拿近些闻。”
“它差一点就太近了。”
“最后也没有怎么样。”
“所以我只急了一下。”
她看着翠微,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翠微的手有些粗。掌心留着薄薄的茧,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平常藏在袖口里,不细看便不会留意。
她没有问那道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只是把翠微的手拉到自己掌中。
“你明日也梳。”
“好。”
“明日出发前若还来得及,你也梳。”
“好。”
“如果我到了那边,头发乱了怎么办?”
翠微看着她。
“小姐可以找一把梳子。”
“找不到呢?”
“那就用手指梳。”
“梳不开呢?”
“就绑起来。”
“绑歪了呢?”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不认得小姐。”
她鼻尖有些发酸,便低下头,假装在看翠微的手。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没有什么都想好。”
“那你想好了什么?”
翠微没有回答。
她反手替翠微把袖口拉平。翠微的袖口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方才搬箱子时留下的。
“你今天一早就搬东西,现在还替我梳头。”
“搬东西不难。”
“梳头也不难?”
“不难。”
“那什么难?”
翠微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正在把那句话藏进一个不太容易打开的箱子里。
最后她说:“剁葱。”
她怔了怔。
“剁葱?”
“是。”
“剁葱有什么难的?”
“葱会跑。”
“葱不会跑。”
“会。放在案板上时不会,切到一半就会。”
“那你把它按住。”
“我按住了。”
“然后呢?”
“刀就不好下去。”
“你剁葱剁得这么辛苦?”
“剁得不辛苦。”
“那你说它难。”
“因为剁完还要洗刀。”
“这跟葱跑不跑有什么关系?”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葱跑了,刀就要多洗一次。”
她看着翠微,慢慢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跟我说,往后你不会替我剁葱了?”
“不是。”
“那你是在说什么?”
“小姐要走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年奴婢剁过的葱加起来,都够您吃一年了。”
她的笑意停了一下。
翠微依然站在她面前,神色平常得像是在回报库房里的米还剩几斗。可是那句话落下来,屋里像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安静。
她看着翠微。
“一年?”
“是。”
“这些年你是剁了多少?”
“没数。”
“那你怎么知道够吃一年?”
“厨房的人说的。”
“谁说的?”
“我问过。”
“你还特地问了?”
“他们说的是这些年加起来,拿来逗奴婢,并不是今日剁好一年的葱等着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翠微握住的手。
“你剁的葱,我什么时候吃过?”
“很多次。”
“我怎么不记得?”
“小姐吃饭时没有一口一口问葱是谁剁的。”
“那你应该告诉我。”
“现在告诉了。”
“等我走了才说?”
“小姐还没走。”
她抬起头。
翠微说得没有错。她仍坐在梳妆台前,翠微仍站在面前,院子里还有箱子、帐册、搬不完的东西,今晚还会有一顿围炉,明日才是分别的日子。
可有些话明明还有时间说,说出口时,仍然像已经走到门边。
她伸手抱住翠微。
翠微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才慢慢落到她背上。
那个拥抱很安静。
没有谁说别哭,也没有谁说不必难过。
屋外有人提着一篮青葱经过,鞋底在廊下蹭了一声。馥兰远远喊了一句:“不要把青葱放到香料箱旁边!”学徒答:“知道了!”紧接着又有人问:“那放到哪一箱?”馥兰的声音再次传来:“青葱不进箱!”
翠微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从翠微怀里抬起头。
“你笑了。”
“没有。”
“肩膀动了。”
“是小姐抱得太紧。”
“我明明抱得很轻。”
“那就是外头的风。”
“今天这院子里的风,替你做了很多事。”
“它忙。”
她又笑了。
翠微替她理好衣襟,回到梳妆台旁,把木梳放回原处。
“这把梳子,小姐带着吧。”
“这是你的梳子。”
“是知香院的。”
“你每天拿来梳头,就是你的。”
“小姐也每天用。”
“那也可以留给你。”
“小姐若到了那边,没有梳子怎么办?”
“我可以用手指梳。”
“那就先把这把带着。”
“你不是说可以找一把梳子?”
“找一把不如带一把。”
她拿起木梳,摸了摸梳背。那木头已经被手掌摩挲得很滑,梳齿间有几处细小的磨痕。它在她头上来回走过许多次,没有留下多大的声音。
“那你呢?”
“我还有别的梳子。”
“哪一把?”
“在我的妆匣里。”
“妆匣不是装进箱子了吗?”
翠微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向门外。那只标着“不知道是哪里的钥匙与其他对象”的箱子,就在廊下。
她跟着看过去。
“你的梳子不会也在那里吧?”
“不在。”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刚才收拾过。”
“你刚才不是说有些东西一时找不到名字?”
“梳子很好命名。”
“那把梳子现在在哪里?”
“在另一只箱子里。”
“那只箱子叫什么?”
“日用对象。”
“里面有什么?”
“梳子、布巾、针线,还有一只空匣子。”
“空匣子里有什么?”
“目前没有。”
“那很好。”
她把木梳放到自己掌心,最后还是递回给翠微。
“这把你留着。”
“小姐……”
“你替我梳了这么多年,总要留一样东西在你那里。不是因为我走了你就不能梳别人,而是因为这把梳子本来就在知香院,原本就该留在这里。”
翠微没有接。
“小姐要是改变主意呢?”
“那你就替我收着。”
“收在哪里?”
“放在妆匣里。”
“妆匣在哪只箱子?”
“日用对象。”
“里面有空匣子。”
“那就把木梳放进空匣子。”
“再把空匣子放进日用对象箱?”
“正是。”
“这样收起来,小姐就拿不着了。”
“若出发前真改了主意,我再来找你。”
翠微终于伸手,接过木梳。
她把梳子握得很稳。
“好。”
“不要弄丢。”
“不会。”
“也不要把它放进葱箱。”
“院子里没有葱箱。”
“我只是提醒你。”
“是,小姐。”
她站起来,回身看了一眼铜镜,又在走到门边时笑着提了一句,翠微这些年剁的葱竟能算到一年。
头发被编得整整齐齐,木簪固定在发后。那个样子不像她平日爱的随意,却也不太陌生。她伸手摸了一下簪子,指尖碰到翠微留下的细致手法。
“梳得很好。”
“小姐方才还说是因为我梳得好才喜欢我。”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小姐方才说梳头技艺与被喜欢不能混在一起。”
“不能混是我说的,能混才是你说的。”
“是。”
“你倒是记得清楚。”
“小姐说过的事,我都记得。”
她看着翠微,想找一句什么话把这句话轻轻接住,却一时没有找到。
最后她只说:“那你也记得,今天你替我梳头,我很喜欢。”
翠微低下头。
“是。”
“不要又只答一个字。”
“那我记得。”
“这还差不多。”
出屋前,翠微先从廊下的日用对象箱取出妆匣内的小空匣,把木梳放好,再连匣交给馥兰,请她记明留院,收回日用对象箱。她们这才一前一后走到院中。
院子里的箱子已经重新排好,原先那只差点从门槛上“很快地接触地面”的箱子,四角都垫了布。馥兰站在旁边,正拿笔把箱子的名字改得更清楚。
“这箱是什么?”她问。
馥兰翻过帐册。
“日用对象。”
翠微说:“里面有梳子、布巾、针线,还有一只空匣子。”
馥兰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空匣子已经不空了。”
“里面放了什么?”
“木梳。”翠微说。
她看向翠微。
翠微仍然神色平静,仿佛把木梳放进匣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不是说要留在这里?”
“是留在这里。”
“那怎么装进箱子?”
“箱子不会走。”
“人会走。”
“是。”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一名学徒从另一头抱着一篮青葱经过,步子放得很慢,像怕葱又会在半途逃走。翠微看见了,伸手扶住篮沿。
“拿稳些。”
“我拿稳了。”
“你走得像正在护送一位客人。”
学徒看了一眼篮子。
“葱很重要。”
“它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刚才王妃在门边说,翠微姐姐这些年剁的葱加起来,够吃一年。”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那学徒大概终于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抱着篮子站在原地,一脸无措。
翠微伸手接过篮子,语气平平。
“说的是从前加起来,今日的葱仍得送进厨房。”
“放哪里?”
翠微看了看院子。
“放回原处。”
“原处在哪里?”
“厨房。”翠微把篮子交回他怀里。
“可是……”
“青葱没有箱子。”
学徒低头看了看篮子。
“是,翠微姐姐。”
他把篮子抱回厨房去了。
她看着翠微。
“你刚才不是说葱会跑?”
“那只是剁好的葱。”
“整根的葱不会跑?”
“目前没有。”
“那你要不要多剁些,留到明年?”
“不用。”
“为什么?”
“明年有明年的葱。”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便没有拿来开玩笑。
云散了一些,天光落在屋瓦上,院子里的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翠微站在箱子旁,手上还留着一点木梳擦过的暖意。馥兰重新对帐,学徒也回到各自的位置。没有人说起那把梳子被收进哪只箱子,也没有人问一年后的葱会从哪里来。
她站在廊下,望着翠微。
翠微像是察觉了,回头看她。
“小姐,发簪歪了。”
“你刚才才替我簪好。”
“走出门时碰到了。”
“那你再替我弄好。”
翠微走过来,抬手替她正了正木簪。
她们靠得很近,近到她又闻见那股淡淡的甜意。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像坐在家中烧了一整日的炭火旁,抬手碰到一块已经温透的木头。那味道仍旧柔软,像晒过的被褥里藏着一小截秋日,落在指尖上,不肯立刻散去。
桂花油。
翠微把手收回去。
“好了。”
“这次不会歪了吧?”
“不会。”
“你有把握?”
“有。”
“那我今天都不动头了。”
“小姐若是走路,头还是要动。”
“那我就不走路。”
“小姐今日还要吃饭。”
“那我也不动头。”
翠微看着她。
“那饭会掉下来。”
“我可以张嘴接。”
“小姐,这样不好看。”
“我现在是王妃,不是靠好看吃饭。”
“那小姐靠什么吃饭?”
“靠翠微剁的葱。”
翠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今日这一份葱还没剁。”
“你说够吃一年。”
“那是从前剁过的,今日还得另剁。”
“你现在才剁也来得及。”
“小姐今日想吃什么?”
“有葱就行。”
“好。”
“不要剁太多。”
“好。”
“免得又够吃一年。”
“好。”
她们朝厨房走去。
梧桐叶在廊外轻轻摇动,影子落在地上,一片叠着一片。翠微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手臂上挂着一条干净的布巾。她没有伸手去牵翠微,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
她只是走着。
厨房的门口飘出热气,里面有人正在洗菜,水声一阵一阵。案板上放着一把刚磨过的刀,青葱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翠微把袖子挽起来。
“小姐先坐着。”
“我帮你洗葱。”
“不用。”
“那我帮你拿刀。”
“更不用。”
“我可以坐在旁边看。”
“可以。”
她搬了张小凳坐下,果然只看着翠微做事。
翠微拿起青葱,先将泥洗掉,再一根一根放到案板上。她把刀放稳,切得很细,葱香在空气里散开。她的手腕动得熟练,刀刃落下时发出轻快的声音。
一片,两片,更多细碎的青绿落在案板上。
她没有问这些葱能吃几顿,也没有问下一年会不会还有这样的葱。翠微也没有再提那把梳子,没有提箱子,更没有说自己会不会想她。
只有刀声,和青葱的气味,伴着她们把眼前这一顿饭慢慢准备好。
案板上的葱末一点一点堆起来,像一小片没有声音的绿色。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