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闻香识命 > 789、离岛
    又过了三日,清晨的海面还没有亮透。


    岸边的风旗先动了一下。


    不是几日前那种忽然撑直、又立刻泄气的动法。这一次,布面微微鼓起,旗尖偏向海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垂下来。


    船主站在岸边,看了旗,又看水面。


    “再等一阵。”他说。


    年轻水手抱着一捆缆绳,脸上已经写满了“又等”。


    翠微站在行李旁边,面无表情地把一只木箱往里推了半寸。


    “翠微姐姐,这箱子刚才明明放好了。”年轻水手说。


    “它又歪了。”


    年轻水手低头一看,木箱还真歪了些。


    “我没看出来。”


    “所以我看出来了。”


    他抱紧缆绳,立刻不再说话。


    赵馥灵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人忙来忙去。从几日前午后那阵风过后,船主仍将每天的风向、潮水、浪势接着记下。昨日又看了一次,今早仍要再看。纸上的字越来越多,船上的准备也越来越齐。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一张小图卡。


    那是牌盒里另一张小图卡,昨晚收行李时顺手放进袖袋,今晨忘了收回。


    牌面上画着一扇半开的门。没有字,只有门内一小块空白。


    郑君珩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的手。


    “你把它带出来了?”


    “大概是我收得不够仔细。”


    “你不是说牌不能替人挑?”


    “我也没说它不能跟着我出门。”


    他笑了笑:“那它要上船吗?”


    “要看船主准不准。”


    她把牌放回袖中。


    她又看了一回风旗,在心里默记:第九次。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您刚才默记,这是今早第九次看旗。”


    “你数得很清楚。”


    “本宝只记录您告诉本宝的次数。至于您是不是在等它替您宣布出发,本宝不能确认。”


    “我没有等它宣布。”


    “那您方才盯着它,是在欣赏布料?”


    “我在确认它没有突然改口。”


    “旗没有嘴。”


    “所以我才放心。”这句话,她不留神说出了口。


    郑君珩看向她:“你在跟谁说话?”


    “在跟自己说话。”


    “你说得很认真。”


    “我对自己一向不敷衍。”


    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你跟自己说了什么?”


    “叫自己别站在这里妨碍搬箱子。”


    “你听自己的话吗?”


    “不太听。”


    “那也算是认真?”


    “至少我有把话说完。”


    他低声笑了一下。


    岸边的水手们把最后一批干粮、饮水和绳索送上船。船身停在浅处,木板被晨潮托得一沉一浮,船舷边的绳索随水轻轻磨着,发出细细的声音。


    赵馥灵与郑君珩也踏过跳板,上了船。阿螺从船舱里探出头来。


    “姐姐,这包放哪里?”


    她手里抱着一包布,包得很方正,方正得像里面装的是一张桌子。


    “里面是什么?”


    “换洗的衣裳,还有香料。”


    “香料包不要和衣裳挤在一起,先交给翠微。”


    阿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我已经说要交给翠微了。”


    翠微正在旁边清点箱子。


    阿螺这才转向站在身后的翠微。


    “我刚才说的是交给翠微,没说翠微要现在接。”


    翠微伸出手,把包接过去。


    “现在接了。”


    阿螺松了口气:“那我没有说错。”


    “你只说得太早。”翠微说。


    阿螺在原地停了一息,低头重新看她手上的清单,像要从纸上找出一条能让自己挽回颜面的路。


    小馥说:“主人,阿螺方才的话,内容正确,时机略早。”


    “你不要替她打分。”


    “本宝没有打分。她刚才确实已经说要交,交到手里却是后来的事。”


    “那时机呢?”


    “方才尚未交到手,现在已经交了。”


    阿螺抬头:“姐姐,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的嘴角动了。”


    “海风吹的。”


    阿螺望了一眼旗子。旗子正垂着。


    “海风现在没动。”


    “那就是我自己动的。”


    阿螺想了一下,点点头,像把这件事也记进了纸上。


    ***


    船主从岸边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刚写完的纸。


    “风仍往海面吹。”他说,“今早比昨夜稳。潮水也合适。先解外缆,让船离岸一段,再看船头能不能顺着风走。若风又转,就回来,不勉强。”


    年轻水手睁大眼睛:“离岸了还能回来?”


    “你以为船一走,岛就会在后头把门关上?”


    “我只是怕走到一半,才发现忘了拿什么。”


    翠微把一捆绳子放进船舱,说:“你若忘了东西,就记住下次带。”


    年轻水手看了一眼她放好的绳结,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能不能把忘记的东西也绑在身上?”赵馥灵问。


    他赶紧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翠微姐姐这么会打结,能不能也替我把记性绑好。”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一段绳子递给他。


    “先把木桩放对。”


    年轻水手接过绳子,低头看了看脚边。


    那里没有木桩。


    郑君珩看着他:“这次记得先绕桩,别像我那天只顾把结打整齐。”


    “殿下,您记得这件事做什么?”


    “因为看你做绳结,就会想起我那个空结。”


    “我只是想学好。”


    “我也没有说你学不好。”


    “那您为什么一直记得?”


    郑君珩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你怕弄错的样子,跟我那天很像。”


    年轻水手一张脸立刻红了。


    翠微从旁边走过,将一根短木桩放进他手里。


    “先拿着。”


    “是,翠微姐姐。”


    “这次不要把它绑在自己身上。”


    年轻水手低头看着木桩,像是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个可能。


    船主走到岸边,把纸交给一旁的人收好,又低头看了看水。


    “季节变了,风也会慢慢转。”他说,“海上航行,不能只看这一刻。风向、潮水、浪的大小,都要一起看。季风有它的大势,不是每天按时辰换班,更不是一面旗说走,就一定走得成。”


    “那要怎么知道该不该走?”阿螺问。


    “不是知道。”船主说,“是把能看的都看了,再决定眼下能不能走。”


    阿螺低头看自己的纸:“那我也能这样记吗?”


    “能。”


    “我记风向、潮水、浪势,还要记什么?”


    “记你看到的,不要替没看到的添字。”


    阿螺将这句话抄下来,抄到一半抬起头:“若是我没看见浪,只听见浪呢?”


    “就记你听见了浪。”


    “若是听见的和看见的不一样?”


    船主看她一眼:“那就分开记。”


    阿螺又低下头。


    “姐姐。”她说,“我觉得这比打包香料麻烦。”


    “是。”


    “那我宁愿打包香料。”


    “你已经打包完了。”


    “所以现在只剩麻烦。”


    她说得十分平静,倒把旁边的年轻水手逗笑了。


    阿螺抬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那你笑得很有内容。”


    年轻水手立刻把嘴抿住。


    郑君珩靠近赵馥灵,低声说:“这句话像是你教的。”


    “我没有教她。”


    “她跟你学得很快。”


    “她的本事,不要算在我帐上。”


    “那算在谁帐上?”


    “馥兰管帐,问她去。”


    ***


    船主让众人先把船上能动的对象固定好。


    木箱靠内侧排,水囊放在不会被日晒的地方,绳索分开收,留出船员走动的地方。阿螺一边对着清单,一边检查香料包。她每检查一件,就用手指在纸上点一下,仿佛那纸也要负责记得。


    赵馥灵拿起一只小布袋,闻了闻。


    喉咙先被咸意轻轻勒住,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那味道像清早走到潮线边,鞋底踩过一片湿沙,远处晒网的人刚把网从水里提起来,麻绳上的水珠还没滴完。底下有木板被海风吹了一夜的干气,还藏着一丝树脂似的温甜。她在心里把它记作“离岸”。


    这只空布袋方才放在船舱木板与绳捆旁,袋里没有香料,布上却沾了那些气味。


    “这不是香料。”阿螺说。


    “我闻得出来。”


    “那姐姐为什么拿着它闻?”


    “我在闻船。”


    阿螺看着她手里的布袋:“船在这里,不在袋子里。”


    “我知道。”


    她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不必把这句说得这么像被抓包。


    阿螺看着她:“姐姐,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你刚才一直看风旗,现在又拿着船袋子闻。”


    “那是布袋。”


    “那你是在闻布袋。”


    “你问得很仔细。”


    “我在记录。”


    小馥说:“主人,阿螺的观察与本宝相近。”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你不必跟她结盟。”


    “本宝只陈述听见的事实。”


    “你听见我说话了?”


    “刚才本宝听见阿螺的话;您回本宝的这句,则只在您心里。”


    赵馥灵转头看郑君珩。


    “我真的没有紧张。”


    “我没问。”


    “你刚才看我了。”


    “我看的是你手上的布袋。”


    “你也要闻船?”


    “不必。我知道它在海边。”


    她瞇了瞇眼:“你今天很会说话。”


    “可能是因为还听得见你。”


    他说完,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把手伸进怀里,也没有像过去那样侧耳去捕捉气味里可能藏着的声音。她知道他在克制。对他来说,香气会变成声音;听得太久,真正的声音便会离他远去。这件事不是谁在旁边多问两句就能改变的。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什么。


    只把布袋放回原处,说:“那你今天就多听一点真的声音。”


    “例如?”


    “翠微叫你搬东西。”


    “这不是听,是领命。”


    翠微正好从船舱里走出来:“殿下,请把那两只水囊挪到内侧。”


    郑君珩立刻去搬。


    “你看。”赵馥灵说,“很真实。”


    “确实。”


    翠微站在船边,看他把水囊放进去,又看了一眼位置。


    “再往里半寸。”


    郑君珩照做。


    “好了。”


    “翠微,你是在检查水囊,还是在检查我?”


    “都要检查。”


    “我也算船上对象?”


    “殿下不是对象。”


    郑君珩刚露出一点笑意,翠微接着说:“对象不会自己把水囊放歪。”


    赵馥灵把脸转开,没忍住笑了一声。


    郑君珩看她:“你刚才说你没有笑。”


    “那是刚才。”


    “你自己也不听自己的话。”


    “我说过,我不太听。”


    ***


    天色明亮起来,海面上的光慢慢铺开。


    船主又看了一次旗。这一次,布面向外鼓起的时间更长。岸边的浪也比方才顺,没有一阵一阵从不同方向打来。


    他没有立刻叫人解缆,只让两名水手再检查一遍。


    一名水手去看船尾,一名水手去检查船头的绳索。年轻水手抱着木桩和绳子,跟在翠微后头,眼神不时往她手上飘。


    “你若再盯着看,”翠微说,“绳子也不会自己学会。”


    “我只是想记住。”


    “先把木桩放对。”


    “我已经放对了。”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


    年轻水手将那根练习用的短木桩搁下,正好压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年轻水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慢慢把脚移开。


    “我以为你说的是把木桩放在旁边。”


    “旁边不是脚下。”


    “我记住了。”


    “今日先记住这一件。”


    “那明日呢?”


    “明日再记一件。”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原来学东西和看风一样,不能只看一眼。”


    翠微没有回答,只把绳子交给他。


    他这次先看了木桩,又看了绳子,才开始动手。练好后,他解下绳圈,把短木桩抱起来,准备一并收回箱里。


    船主走到郑君珩与赵馥灵面前。


    “若风能照眼下这样稳住,便可解缆。船离岸后,先不急着走远。再看一程,若浪和风都合,就顺势离开。若不合,便靠回来。”


    “好。”郑君珩说。


    “要等多久?”赵馥灵问。


    船主看了她一眼:“说不准。”


    她点点头:“那就照船长的安排。”


    “你倒比昨日平静。”


    “我把要急的话都留在心里了。”


    “有用吗?”


    “没有。但安静些。”


    船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知道自己依旧想快些离开。不是因为这座岛不好,也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不能留的事,只是人一旦准备好行囊,心便会先一步走到船上,接着又在海面上四处张望,想替每一阵风取个名字。


    可风没有义务照着人的心情来。


    她在船边站定,看了一眼旗,又看海面。她能看见布向哪里倾,能听见浪打在岸边的声音,也能闻到潮水退去后留在木板上的咸味。她没有从这些东西里找一句保证。


    风旗鼓起来时,船主抬了手。


    “解外缆。”


    岸边的人开始动。


    绳索从木桩上松开,落在湿木板上,发出沉沉的一声。船身向外晃了一下,又被另一根绳子牵住。几名水手各自站好位置,船主看着水面,没有催谁快。


    翠微把最后一只小箱放妥,退到船舷旁。


    阿螺站在她身后,手里仍握着那张清单。


    “姐姐。”她问,“我们现在算是走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算什么?”


    “准备走。”


    “我在纸上要记哪一种?”


    “记船离开岸边之前,大家都在准备。”


    阿螺低头写了几个字,抬起头又问:“如果船动了呢?”


    “就记船动了。”


    “如果我看见船动,别人没看见呢?”


    “你就写你看见了。”


    阿螺想了想,把纸压在掌心。


    “姐姐,我忽然觉得,清单比绳结还难。”


    “绳结也很难。”


    “可绳结弄错,翠微姐姐会指出来。”


    翠微把箱子往内推正:“清单弄错,我也会指出来。”


    阿螺点头:“那我放心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阿螺将翠微纳入清单检查流程。”


    “不要说得像她是个章程。”


    “她做事确实像章程。”


    “这句你不要说出去。”


    “本宝只会对您说。”


    “那就好。”


    “但翠微听不到本宝。”


    “你今天倒是记得很清楚。”


    “本宝从未忘记。”


    赵馥灵忍住笑,转眼看向岸边。


    船主将手臂放下。


    “解内缆。”


    船头的小帆已受了风,绳索一松,船身便随潮向外移了半尺。


    只有半尺。


    船上的人却像同时感觉到脚下换了一处地方。木板轻轻一晃,水面从船舷下退开,接着又粘贴来。岸边的声音没有远,只是忽然多了一层水的空隙。


    年轻水手抓紧绳子。


    “我们走了?”


    船主说:“船动了。”


    “那就是走了?”


    “是船动了。”


    “那人呢?”


    翠微说:“人还在船上。”


    年轻水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似乎确定自己没有留在岸上。


    郑君珩握住船舷,没有去找风声里更远的回响。他看着岸边,也看着船主的手势。


    赵馥灵站在他旁边。


    她的手指轻轻扣住木栏。木头有些潮,摸起来比她想像中暖。岸上的房屋、树影和忙着收绳的人,都没有立刻缩小,只是慢慢向后退开。


    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住了。


    船身浮在潮水上,缆绳垂到水面,岸边人将松开的最后一段递离手,水手正往船尾收。风旗轻轻鼓起,没有大声宣布什么。阿螺低头看着自己的纸,笔尖停在一个字上。翠微站在箱子旁,手里还捏着一小截绳头。年轻水手抱着木桩,忘了把它放下。


    海面把光推到船底,又悄悄抽走。


    船主望着前方,等下一阵浪把船身送稳。


    赵馥灵望着岸上的人影,没有挥手。她不是不舍得,只是不知道要把哪一份心情交给谁。岛上的风、院里的清单、那些打好的绳结,都还留在眼前;而船已经离开木桩,正顺着水面慢慢往外去。


    郑君珩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是不是该说一句离别的话。”


    “你想说吗?”


    “不太想。”


    “那就不说。”


    “这样会不会显得我们很无情?”


    “也可能显得我们还会回来。”


    “你替自己留的理由真多。”


    “我留的不是理由,是空位。”


    “空位能放什么?”


    “看你带什么回来。”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船主回头看了一眼风旗,又看向船尾的水。


    “风仍稳。”他说,“再行一程。”


    方才已收上船尾的那段绳子,被水手盘好,放进船内。阿螺在纸上写下“船已离岸”,写完又添了一笔,像是怕那几个字没站稳。


    翠微看见了。


    “字不用打结。”


    阿螺立刻把笔放下:“我只是怕它掉。”


    “纸不会掉。”


    “若是风把纸吹走呢?”


    翠微将清单收进她手里:“那就拿好。”


    阿螺抱着纸,点头。


    船慢慢转向海面。


    岸边的声音仍旧传得过来。有人在收网,有人在喊话,有孩子追着一只滚动的竹球跑过空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没有谁特别清楚,也没有哪一句非要追上船来。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


    肩膀先松了一点,喉咙里那点咸意仍在。这次的气味不像离岸前那样贴着木头,而像一碗放在桌边的水,喝过的人走了,碗底还留着一圈潮湿的印子。她仍把它记作“离岸”,但心里知道,名字只是她放在那一刻旁边的一枚小标记,不是海替她说的话。


    小馥说:“主人,船已离开香屿。”


    “嗯。”


    “您是否要记录当下心情?”


    “不用。”


    “本宝可以记录您告诉本宝的部分。”


    她在心里描述岸旗渐远、船已离岸、阿螺把清单收妥的样子,才说:“记下这些。”


    “不记您的心情?”


    “那一格先空着。”


    “好的,主人。”


    船行出一段,岸边渐渐退远。那面风旗缩成一小片颜色,仍在树影之间轻轻动着。


    没有人催它再吹一阵,也没有人叫它替谁留下答案。


    船头朝着海上,岸边仍在身后。


    她望着那面越来越小的旗,忽然觉得,离开并不是把一处地方留在背后,而是让它先变成一个还看得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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