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闻香识命 > 785、使者
    天亮以后,郑君珩再次确认,自己听得见窗外的潮声。


    一下一下,从窗外过来,隔着木墙和薄薄的晨雾,像有人把一盆水慢慢倒在沙地上。


    再后来,是翠微收拾杯盏的声音。


    瓷器碰了一下,清脆得很。


    赵馥灵站在屋里,将昨夜那张纸摊开,又将纸角压平。纸上只有一行字:


    “君珩,手伸过来。”


    郑君珩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现在听得清楚吗?”她问。


    他点头。


    “潮声呢?”


    他又点头。


    翠微端起空杯,往桌上一放。


    郑君珩转头看她。


    翠微说:“这个也听得清楚吗?”


    他点头。


    “那我再问一件事。”翠微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殿下听得出来,这是我放的,还是杯子自己想不开,跳到桌上?”


    赵馥灵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面无表情地补充:“我只是确认殿下听得清楚。”


    郑君珩笑了一下,抬手在纸上写:“是你放的。”


    翠微收起杯子:“听得很清楚。”


    “殿下,这回可以说话,不必只写。”赵馥灵说,“翠微,你方才那句,他也听得见。”


    “我知道。”翠微说,“我只是怕他听见杯子,没听见我。”


    赵馥灵心里的小馥说:“主人,翠微的确认方式相当直接。本宝建议将桌子也纳入问询,免得桌子受到不公平指控。”


    她忍住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窗外的浪声停了一息,又来了。


    停下来的那一瞬,屋里像被谁按住了。杯子在桌上,纸被小石压在桌上,郑君珩的手搭着椅扶。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连晨光也正好落在昨夜那行字上。


    “君珩,手伸过来。”


    昨夜那一段声音,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不是留在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听见。


    郑君珩把纸转了个方向,让那行字朝着自己。


    “你还记得昨夜听见的声音吗?”她问。


    他点头,又停下来,像是觉得“记得”两字太快。他另取一张纸,拿起笔写:


    “记得一部分。”


    “那一部分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写。


    他把昨夜那张纸推到旁边,在新纸的问答下方留出一段空白。


    笔尖碰着纸面,没有移动。


    赵馥灵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


    他最后写下两个字:


    “使者。”


    字写得比昨夜那句慢,最后一笔向右拖了一点。


    赵馥灵看着那两个字。


    “你是在那段声音里听见它的?”


    郑君珩点头。


    “不是我说给你听的,也不是你看了纸以后想到的?”


    他摇头。


    “你记得那个声音,是怎么说出这两个字的吗?”


    郑君珩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段声音从浪声底下找出来。


    她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写道:


    “先有昨夜说过的两句话。后面还有一段模糊声音,当时没有辨清楚。今晨回想,才记起像是这两个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看着他。


    “你记得声音像谁吗?”


    这次他写得很快。


    “像母亲。”


    笔尖离开纸面。


    屋里只剩潮声。翠微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叠干净布巾,没有往里走。


    赵馥灵没有说“那一定是淑妃”,也没有说“那只是记忆”。


    她只把纸往他手边推了一点。


    “你记得这些,我先照你的说法留下。”她说,“哪些字当时清楚、哪些是今晨回想,也分开记。声音从哪里来,我不能替你下结论。”


    郑君珩低头看着纸。


    过了片刻,他写:“我想再听一次。”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边那盆花。


    花枝从盆沿斜斜探出来,几朵小花还收着,潮气落在叶上。窗子开了一道缝,风偶尔从缝里吹进来,把花的气息送进屋内一点,又带出去一点。


    赵馥灵先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将自己正对着窗边花盆、闻见哪一股气味简单告诉小馥。


    喉咙微微紧了一下,肩头跟着提起来。那股气息落进胸口,慢慢松开,像衣袖里藏了一小片晒过的布,贴着手臂时不热,却让人想起家里有人刚把被褥收进柜子。淡淡的青里有一点甜,像清晨掀开竹笼,里头放着刚采回来的花,花瓣沾着水,还没来得及被人碰过。


    那是窗边岩缝花的香气。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的呼吸变慢了。气味来源是那盆花。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部分,不能替殿下确认他所闻见的声音。”


    “我知道。”她在心里回了一句。


    郑君珩看着她,似乎从她的呼吸里察觉了什么。


    “你刚才闻到了?”


    “闻到了。”


    他伸手,指向花盆,又指向自己。


    她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再闻那盆花?”


    他点头。


    花盆仍在昨夜移远的窗边稳妥处。她先把两张椅子拉开些,留出起身离开的路,没有擅自把花搬近。


    “你可以只闻一小会儿,也可以不闻。若你要试,我会看着时间。你觉得不舒服,或是不想继续,就抬手。”


    郑君珩伸出手,张开手掌,与她约定这是停下的手势。


    她点头。


    “你可以随时停,不必等我问。”


    他又点头。


    翠微把布巾放到架上,走到门边。


    “我也要出去吗?”


    赵馥灵看向郑君珩。


    郑君珩摇头。


    翠微留下来,站在门边,一副随时可以离开的样子。


    “那我站在这里。”翠微说,“若殿下要停,我负责把花盆搬走。”


    郑君珩看她一眼,在纸上写:“花盆不会自己跑。”


    翠微说:“上回水盆也没自己走去库房。”


    “那是你自己端去的。”


    “所以我知道怎么端回来。”


    赵馥灵笑了一下。


    她另取五张深蓝背图牌,放在桌上,与海嫂看过的浅灰六张分开。固定图样是门、门内一盏灯、流向画外且远岸留白的河、空椅、一朵合著的花。牌面没有藏字,也没有另外写上答案。


    “闻不闻先慢慢决定。这几张只是帮你说说此刻的想法。”她说,“你自己挑一张,然后说你看到什么。牌不能替你说话,我也不替你解释。”


    她将牌一张一张排开。


    郑君珩看着那些图样,没有立刻伸手。


    他选了有一盏灯的牌。


    “你看到什么?”她问。


    “一盏灯。”他说。


    “除此之外呢?”


    “光在门里,不在门外。”


    赵馥灵没有告诉他这代表什么,只把他的话记在纸上。


    他又选了一张河。


    “河很宽。”郑君珩说,“看不见对岸。”


    “还有吗?”


    “水没有停。”


    她依样说:“好,我记下来。”


    他看着剩下的牌,最后没有再选。


    “这些图只提供固定选项。”赵馥灵说,“你挑到哪张,就说你自己看见什么。不是牌替你把声音说明白。”


    郑君珩点了点头。


    她将今日这张纸翻到背面,画了三个方格,先不填事件,只标上:


    抵岛前。


    抵岛后。


    昨夜。


    “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按时间排。”她说,“只记先后,不替先后加意思。哪一件在前,哪一件在后,照你记得的写。”


    他看着三个方格。


    “抵岛前,我没有听过这一句。”


    她把这句写进第一格。


    “抵岛后,听见过声音吗?”


    他想了一会儿,写:“有气味变成声音。没有这两个字。”


    她照样记下。


    “昨夜呢?”


    他看了一眼那张写着“使者”的纸。


    “昨夜那段声音,今晨回想时辨成这两个字。”


    她把句子写在最后一格。


    纸上的三行很清楚。


    它们只是先后,不替那段声音说明来处。她没有用生辰、节气或历法去推一个答案,也没有把它们排列成吉凶。时间只负责把先后放好。


    郑君珩看了一阵,说:“这样看起来,好像它是昨夜才出现的。”


    “纸上只能看出你记得的先后。”赵馥灵说,“不能看出它是不是昨夜才存在。”


    他点头。


    她把纸放在一旁,又问:“你现在想闻吗?”


    郑君珩看向花盆。


    “想。”


    “要闻多久?”


    他抬起一根手指。


    “一下?”


    他点头。


    “好。你说停,我们就把花移远。不要为了找到更多东西,勉强自己待着。”


    他再次点头。


    她没有再碰花盆,只把窗缝稍稍拉开。风进来,带着一点潮咸的气息。花香随着风移动,不急着涌进屋里。


    她先闻见了。


    喉头紧了一下,接着鼻腔里的气息松开,像有人在厨房里揭开蒸笼,白气散了,木头还留着一点暖。底下有清淡的甜,像手指碰过花瓣后,留下的一点干净的气味。


    岩缝花。


    郑君珩的手放在桌上,五指微微分开。


    他没有闭眼,只微微偏过头。


    他闻了一下。


    屋里停住了。


    翠微重新拿起的布巾没有再折,赵馥灵没有再翻纸,连窗缝里那股风也像是慢了半拍。


    郑君珩的眉间轻轻动了一下。


    他先抬起一根手指,示意自己还要一点时间。


    赵馥灵没有动。


    他又闻了一下,立刻抬手。


    “停。”


    她立刻示意翠微把花盆搬到廊下远离门口的稳妥处,自己陪他离开窗边,没有先追问他听见了什么。


    翠微再把窗缝收小,回到门边。


    “好了吗?”她问。


    郑君珩点头。


    赵馥灵等了一会儿,才问:“你现在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


    “潮声?”


    “听得见。”


    翠微把布巾放在架上。布巾擦过木架,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郑君珩转头看她。


    翠微立刻说:“这回是我放的,不是架子自己想不开。”


    “你今天对器物很有信心。”赵馥灵说。


    “我不是信任器物。”翠微说,“我是怕殿下替它们背上不必要的心事。”


    郑君珩低头笑了。


    他拿起笔,却没有写。


    “听见了吗?”赵馥灵问。


    他点头。


    “听见了什么?”


    他写道:


    “先是一个很长的尾音。”


    停了一下。


    “后来有人说了两个字。”


    赵馥灵看着纸上的字。


    “你能确定是‘使者’吗?”


    郑君珩点头。


    “是那个声音里的两个字?”


    他又点头。


    “那个声音像淑妃?”


    郑君珩没有马上点头。


    他将笔放下,双手交叠,沉默了一会儿,才写:


    “像她。”


    “你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吗?”


    他看着纸,写:“记得一些。”


    她没有问那些记忆从哪里来。也没有拿自己的想法去填补他没写下来的地方。


    郑君珩又写了一句: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赵馥灵看着那行字。


    “你可以把这句也留下。”


    他抬头看她。


    “不是要抹掉前面那句。‘像她’是你感受到的,‘不能确定’也是你现在的感受。两句可以一起留着。”


    他看了她片刻,将那行字抄在旁边。


    “像她。不能确定是不是她。”


    笔画很稳,字与字之间空了一点。


    她把牌卡收拢,仍照原来的次序排回去。那盏灯、那扇门、那条河,没有因为他说了“使者”就突然变成答案。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核过本机留存的数据。‘使者’一词有多种用法,无法由单独两字判定所指。此处应保留为殿下听见的内容。”


    “我知道。”


    “本宝没有找到能把这段声音对应到某段历史的数据。”


    “先不要查了。”


    “是,主人。”


    她看向郑君珩。


    他正把那张写有“使者”的纸重新折好。折到一半,他停下来,没有把纸折得很小,只沿着原来的折痕压了一下,留出一角。


    “你想收起来,还是放在桌上?”她问。


    他望了望廊下花盆的方向,又看向纸。


    “桌上。”


    “好。”


    他把纸放在桌上,和昨夜那张并排。


    两张纸一张写着“君珩,手伸过来”,一张写着“使者”。


    字都在。


    声音却没有留在屋里。


    郑君珩抬头,问:“你觉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赵馥灵摇头。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慢,留给他整理的时间。


    “我也不会因为听见了两个字,就替它们安排一个意思。”


    郑君珩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句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没有藏着另一个答案。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你可以先记下来,可以再观察,也可以暂时不碰这段声音。”她说,“要不要继续闻花,也由你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他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传来一声浪响。


    远处有人挪动木桶,桶底刮过地面,发出短短的一声。


    翠微将干净布巾重新叠好,没有再拿杯子试问。


    郑君珩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把手收回桌面。


    “今天先记下来。”他说。


    “好。”


    “花不再闻了。”


    “好。”


    花盆已依他方才的停手示意搬到廊下,没有再搬回来。她将窗缝留在现在的宽度,等屋里残留的气味慢慢散去;那点余气淡得像一个人刚走过,衣袖带来的风尚未散尽。


    郑君珩把纸放平,又用手指将折角压住。


    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读出声。


    潮声一下一下进来,穿过窗缝,绕过桌沿,经过那张纸时,没有把它吹走。


    有些字写下来以后,仍然只肯站在纸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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