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阿螺带人进花房,还帮忙拎着半截湿网。到了门边,她把网交还同行的渔妇。
“姐姐,这是我的病人。”她说。
那渔妇站在门边,先看了看花架,又看了看赵馥灵,最后看向自己手里的网。
“我不是病人。”她说,“我只是最近不大舒坦。”
阿螺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叫我带你来?”
“因为你说这里有人能闻出香里头的事。”
“我说姐姐懂香。”阿螺纠正她,“没说姐姐能闻出你肚子里藏了什么。”
赵馥灵抬眼看阿螺。
阿螺神情坦然,仿佛刚才只是把一只歪掉的竹筐扶正。
“先坐吧。”赵馥灵说,“你们都坐。我这里不是医馆,也不会用香替人看病。若身上哪里不舒服,该找医者的地方还是要找医者。”
渔妇点了点头,没有把网放下。
她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深色的污渍。她的衣襟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身上什么东西就要掉下来。
翠微搬来两张矮凳。
渔妇刚坐下,翠微便把第三张凳子也推到她面前。
“这张是给网坐的?”渔妇问。
“是给你放网的。”翠微说。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渔妇愣了一下,真把湿网放在凳子上。
阿螺看着那张凳子:“翠微,你怎么连网都安排好了?”
“它拿在手里,会滴水。”翠微说。她在凳下垫了一只空盆,“让它坐着滴进盆里,掌院就能少擦一回地。”
“我没有说不擦。”赵馥灵说。
“我知道。”翠微回答,“但我想替掌院少擦一次。”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正在用凳子管理渔网。依照本宝的分析,网的配合度高于部分学徒。”
“你这句话不要当着学徒说。”
“本宝只在心里说,主人。”
“那就很好。”
她收住笑意,目光转向渔妇。
“你怎么称呼?”
“大家叫我海嫂。”渔妇说,“我姓林。”
“海嫂最近哪里不舒坦?”
海嫂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一闻到湿网的味道,胸口就像给绳子勒住。不是每回都这样。有时候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反倒没事。”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
“我想知道,是不是我不适合再出海了。”
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花房里的日光从半开的竹帘落进来,照在一排陶盆上。先前借来看过的带土球小株已送还,留下的剪枝样本仍分开摆着。她比较过农场茉莉与岛花,却没有把种类未核、采后时间不同的两份样本,写成同一种花受环境影响的证据。
她看向海嫂暂放在凳上的网。
那股味道先让她喉咙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像雨后掀开渔棚的门,里头有湿麻绳、旧木板,还有一点晒不干的海风;再往深处闻,又像灶边熄了火的灰,留着一丝冷冷的烟。她辨出其中最清楚的一层,是海水泡过的麻。
“你今天出门前,刚收网?”她问。
海嫂点头。
“这不是花香。”阿螺说。
“我没说它是花香。”赵馥灵回答。
阿螺又看了看那张网:“那姐姐闻得出网是湿的吗?”
“这个不用闻。”赵馥灵说,“它正在滴水。”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果然多了两滴水。
她立刻把网底下的空盆往前挪了半寸。
阿螺说:“翠微,你方才不是说网坐着,地就不用擦?”
“我本想让它滴进盆里。”翠微说,“没想到它连盆沿也不肯认。”
海嫂低头看着那张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赵馥灵取出一片预先留了淡淡檀香气味、已晾干的试香纸,先放在自己这边,没有往海嫂手里塞。
“你愿意闻一闻吗?不喜欢就推开,也可以不闻。”
海嫂看着那片纸:“是什么?”
“檀香。”
她把试香纸放到离海嫂不远的地方。那香气很淡,落在花房里,没有压过潮气,也没有急着要人注意。
海嫂靠近一些,闻了一下。
她的眉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先皱了一下。
“这个味道让你想到什么?”赵馥灵问。
“木头。”海嫂说。
“什么样的木头?”
“船舱里的木板。刚晒过,又被海水溅到一点。不是新船。”她停了停,“我爹以前那条船就是这个味道。”
阿螺把嘴张开了一点,似乎想问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馥灵也没有追问她爹的船。
她只说:“你先记住这个联想。不是我告诉你的,是你自己说的。”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方才停顿了一息。您听见她提到旧船后,没有继续追问。”
“我听到了。”
“本宝也听到了。除此之外,本宝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很好。你今天很守规矩。”
“本宝一直守规矩。只是偶尔会指出翠微的地面管理方式存在漏洞。”
翠微正拿着抹布擦那两滴水。赵馥灵在心里把这个动作简单告诉小馥。
“主人。”小馥说,“您这样说来,漏洞已经被修补。”
“嗯。”
赵馥灵让翠微另取一套浅灰背的六张图牌,与前几日用过的图牌、文字牌分开。
那些牌上的图样是固定的,有门、有灯、有岸边的船、有一只碗、有一条路,也有一扇半掩的窗。每张牌都不解释什么,只把图画给人看。
她把牌摊在桌上。
“这些牌不是替你猜往后会发生什么。”她说,“你自己挑一张,说你看见了什么。牌上的图是固定的,意思由你说。你不必选最好看的,也不必选我喜欢的。”
海嫂看着那一排牌。
“要挑几张?”
“一张就可以。”
阿螺伸出手,指向那盏灯。
翠微在旁边说:“阿螺,姐姐说让她自己挑。”
阿螺把手收回去。
“我只是指给她看。”
“你指的是灯。”翠微说,“她的眼睛可能就只剩灯了。”
阿螺看着翠微:“你平时也这样盯着我吗?”
“是。”
阿螺沉默了片刻:“难怪我有时觉得院子里哪里都有人管。”
“院子里确实哪里都有人管。”翠微说。
海嫂终于笑了一声。
她没有立刻拿牌,只把手停在半空,从一张张图样上方慢慢移过去。
最后,她挑了那张岸边的船。
牌上的船被系在桩上,船头朝着海,岸上没有任何人。画面很简单,只有一小段码头、一条绳、一艘船。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
海嫂把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船还靠在岸边。”她说。
“还有呢?”
“绳子拴着,船头却朝外。”她的手指在牌边停住,“我每次收网,也总把船头留着朝海。明明靠岸了,还是要朝海。”
“这让你想到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赵馥灵点头:“不知道也可以。”
海嫂把牌放回桌上,没有急着放手。
那一瞬间,花房里静了下来。
日光停在她指节上,牌面上的细绳被画得很细,几乎要从纸上垂下来。海嫂低着头,手指扣着牌角。阿螺坐在她旁边,连平常最忙的那张嘴也闭上了。翠微手里拿着抹布,站在水盆旁,一动不动。
远处有风穿过花架。
花叶轻轻碰了一下陶盆,声音小得像有人把一句话放回喉咙里。
过了一会儿,海嫂抬起头。
“我不是不想出海。”她说,“我是不想每回回来,还得立刻把旁人的网也接过来补。”
阿螺没有插话。
海嫂又说:“前些日子,家里忙,我说好帮人补两张。后来又来三张。我本来想说不,可人家都把网送来了。我就想,先补完再说。补完了,又有人来。”
她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不肯帮。只是我一闻到湿网,就想到还有几张没补。人还坐在船上,脑子已经回到屋里了。”
“你刚才说,忙起来反而没事。”赵馥灵说。
“忙的时候不去想。”海嫂说,“一停下来,才知道自己累。”
她没有哭,也没有把话说得很重。
那句话落下来时,阿螺把手放在膝上,拇指轻轻磨着掌心。赵馥灵看见了,没有叫她安慰海嫂,也没有替她把话接完。
“我再问你一件事。”赵馥灵说,“你觉得自己平时遇到事情,是先答应,再想自己愿不愿意;还是先停一下,问清楚能不能做?”
海嫂想了一会儿。
“先答应。”她说。
“为什么?”
“怕人家等。”她答得很快,像是这个答案早就放在嘴边,“也怕人家觉得我不好说话。”
“那你对自己呢?”
海嫂愣了一下。
“什么?”
“别人等不等,你会先想。别人怎么看你,你也会先想。那你愿不愿意呢?”
海嫂低头看着牌。
“我很少先想这个。”
赵馥灵没有说她应该怎么做。
她拿出一张纸,在桌上画了一条简单的线,从左到右标了几个节气。不是拿来问命,也不是拿来推算将来,只是把日子顺着排开,好让人看见事情先后。
“你愿意把最近几个月,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累,什么时候收网多,什么时候开始接旁人的网,照日子排一排吗?”
海嫂看着纸:“要写生辰吗?”
“不必。这里看的是日子怎么经过,不是你的生辰决定你该做什么。”
“那节气有什么用?”
“只是把时间排整齐。”赵馥灵说,“比如立夏前后,海上的活是不是多了;小满前后,家里是不是多了一件事。若你说不出哪一天,也可以说大概在哪个节气。日子不是答案,只是顺序。”
她让翠微在纸边写下立夏、小满、芒种几个节气。海嫂先是说得含糊,后来才把几件事一件一件排出来。
立夏后,海上的收成比前些日子忙。
小满前,她答应替邻家补两张网。
到了芒种,家里的网要补,别家的网也送了来。
再往后,天热了,夜里潮气重,她便常常醒来。每天清晨看见堆在门边的网,心里就先紧起来。
“不是每件事都挤在同一天。”海嫂看着那条线说,“可我每次都只记得眼前那一件。好像只要先做完,后面就能空下来。”
“后面空下来了吗?”赵馥灵问。
海嫂摇头。
“没有。下一张又来了。”
阿螺叹了一口气:“你早该跟我说。”
海嫂看她一眼:“我说了,你会替我去拒绝吗?”
“会啊。”阿螺说。
“那我就更不敢说了。”
阿螺张了张口,这回终于没有立刻接话。
翠微将抹布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放回盆边。
“这不是在怪你。”赵馥灵对阿螺说,“她是在说,自己不想每次都要靠别人替她开口。”
阿螺点点头:“我明白。”
“你不必立刻明白。”海嫂说,“先听着就行。”
阿螺认真地坐直了些,像是要把这句话收进心里。
翠微看了她一眼:“阿螺,你坐得再直,也不会长出一张新椅子。”
阿螺低头一看,原来自己方才一面前倾,一面把凳子往后挪,这会儿只坐着前沿。
她把凳子往身下挪回一些,重新坐稳。
“翠微,”她说,“你有时候说话比我还像掌院。”
“我没有掌院那么多话。”翠微说。
赵馥灵看她:“翠微。”
“我少说。”翠微立刻回答。
海嫂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自然。
赵馥灵看着桌上的牌和时间线。
她可以从湿网里闻出海水和麻绳,也可以听见海嫂亲口说出的话。牌是海嫂挑的,牌上的意思也是海嫂说的。节气只排先后,没有替谁判定一生。至于她总先答应别人,是海嫂自己认出的习惯。
几样线索放在一起,没有一样能替她选。
“你现在最想弄清楚的是什么?”赵馥灵问。
海嫂看着那张船停在岸边的牌。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想出海,还是不想一回家就接着做别人的事。”
“你觉得两件事可以分开吗?”
“以前我以为不可以。”海嫂说,“渔妇不出海,还能做什么?不接别人的网,人家又会说我变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把牌推回桌面中央。
“可我现在觉得,兴许能分开。”
“这是你自己想到的。”赵馥灵说。
海嫂点头。
赵馥灵把那片试香纸稍微往旁边挪了挪。
“你闻到檀香,想到旧船;看到船,想到靠岸后还要做的事;把日子排开,才看见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没有真正停下来。这些是你说出来的。我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让你看看。”
海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替你决定。”赵馥灵说,“你可以想一想,现在有哪些选择。照常接网,先停一阵子,或者先把自家的网和别人的网分开谈。也可以有别的办法。每一种都有你要面对的事。”
“如果我选错呢?”
“选了以后发现不合适,也能再看一次。”赵馥灵说,“牌不替你保证结果,节气也不替你选。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海嫂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那张船牌拿起来,又放回去。这一回,她没有把它攥在手里。
“我回去先跟家里说,这一旬不再接别人的网。”她说,“不是从此不帮,也不是以后都不出海。先把这几天留给自家的事,等我想清楚,再回人家。”
阿螺看着她:“要我陪你去说吗?”
海嫂想了想。
“今天不用。你可以陪我走到屋外。”
“好。”阿螺说。
海嫂起身时,翠微走过来,顺手把她刚坐过的凳子往后挪开。
海嫂看见了:“网还要坐一会儿吗?”
“不用。”翠微说,“它现在要走了。”
“网会走?”阿螺问。
“你要拿走。”翠微回答。
阿螺低头看着那半截湿网,正好又有一滴水落进盆里。
“它今天走得很慢。”她说。
“因为它不想滴在地上。”翠微说。
“那它倒比我听话。”
“它滴了三次。”翠微说。
海嫂肩头轻轻动了一下,笑声从胸口里出来,没有再收回去。
她把网拎起来,先道了谢,才跟阿螺往外走。走到门边,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牌。
“那张船牌,我可以记得它吗?”
“可以。”赵馥灵说,“但你不必拿它当命令。”
海嫂点头,走进日光里。
阿螺跟在她身后,出门前还回头看了赵馥灵一眼。
“姐姐,我刚才差点替她挑牌。翠微提醒后,我把手收回来了。”
“我看见你停下来了。”
“我也差点替她去拒绝那些送网的人,后来没有。”
“后来你先问她,要不要你陪她走到屋外。”
“这样算不算帮忙?”
“算。”赵馥灵说,“但也要记得问她要不要。”
阿螺点点头,追上海嫂。
花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面上还留着那张牌,船系在岸边,船头朝着海。它没有往前,也没有往后,只在原来的位置上,等风把水面吹出下一道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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