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普通的方法来不及，那就只能粗暴一点了。
魏恒洲毫不犹豫地抬头，视线直直钉向上方的天花板。
滋滋——
率先爆开电火花的是日光灯管，紧接着是吊顶、横梁、钢架，二楼的货架……所有落进他眼里的东西，在那一瞬像被抽掉了支撑的多米诺骨牌般尽数崩解倒塌。
在那些碎石瓦砾塌落下来之前，魏恒洲已经一把抓住了陆陨的手臂，把人拽进了自己怀里，两人滚作一团，撞进沙发背后的死角。
轰隆隆隆隆——
头顶传来接连巨响，一时间烟尘四起，笼罩了整片超市。
魏恒洲鼻梁上的眼镜被震落在地，他仰躺着，偏了偏头，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刚才明明是他把陆陨护在身下。可天花板塌下来的那一瞬，被他压着的男人一个挺身，反过来用脊背把他罩住了。
两人贴得极近，魏恒洲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陆陨身上那炙热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他异变的方向好像和自己不同，成为病毒免疫体之后，体温反倒比常人高了一截。
陆陨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卫教授，你有没有受伤？”
又喊回了那个生分的称呼——看来是真的急了。
魏恒洲摇头。
“……那就好。”男人肩膀一松，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你呢？”魏恒洲看他语气如常，反问，“你没有中枪？”
“没有。”
这一点陆陨自己也有些诧异——刚才他分明感觉有好几发子弹是冲着自己来的，头皮一麻，正想躲闪，可就在那一刹那，他仿佛看见空中闪过了几道电光，紧接着便一发子弹都看不到了。
陆陨皱起眉，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身下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好重啊，哥。”
“抱歉！”陆陨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正想退开，却又被人拉了回去。
青年那张俊美到不似真人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陆陨身体一僵，不敢再随便动弹，只压着声音道。
“怎……怎么了？”
魏恒洲抬起手，抹掉男人鼻梁上粘的白灰。
【陆陨当前好感度：70。】
他定定看了他几眼，眼瞳深处的红光逐渐褪去。
“没什么。”
这一次青年松开手，主动推开了对方，站起身，侧过头。
原本两层楼的超市塌了大半，二楼的楼板破开一个大洞，塌下来的水泥块正好压在门口那几个男人身上。
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黄毛战战兢兢地跪坐在地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四周。
他什么都没看见，在他的视角里，天花板是突然塌下来的。
魏恒洲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见他沉默不语，陆陨抬起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他们先动的手，你只是自卫。”他斟酌着措辞，“别往心里去。”
在陆陨的认知里，青年之前一直都在研究所那样纯粹的环境里潜心科研，从未正面见识过末世复杂的尔虞我诈和残酷斗争，更没有体会过人心的险恶，他担心青年会因为这件事而陷入自我谴责之中。
可魏恒洲哪里是在想这个——他是发现自己刚才使用异能力的动静有点太大了，居然把玩具区给压塌了！
他还想等会儿有时间再仔细逛一下那块地方呢！
“是我小题大做了。”他认真反省。
这一幕落到陆陨眼里，更变成了青年愧疚难当无法自我排解的铁证。
陆陨转过身，认真望着他。
一道细微的血线缓缓出现在青年的侧脸颊上，在那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陆陨看着青年苍白的脸色，不由攥紧了拳头。
他有些懊悔为何自己方才要对这群在末世里为非作歹，为虎作伥的人留有多余的怜悯。
若是他能够早一步出手制止这帮人，阿衡也不会被迫动用异能力，更不会因此受伤了！
他明明发过誓，要保护好眼前这个人的。
陆陨伸出手，认真地将青年脸上的血迹抹去，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用衣摆仔细擦干净镜片上的灰尘，双手递还给青年。
“对不起。”他道，“下次不会了。”
魏恒洲的目光落在陆陨指尖的红色上，后知后觉地摸了一把脸。
怪不得刚才觉得脸上有些刺痛，大概是被哪颗没崩干净的子弹碎片擦伤的。
伤口太浅，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就愈合了，只剩下渗出来的血液还残留在脸上。
如果不是陆陨帮他擦了一下，他可能都不知道。
“谢谢。”他接过陆陨递过来的眼镜戴上，下意识地忽略了那句“下次不会了”。
“你不是要带我去找车吗？”
魏恒洲对这个没了玩具区的超市彻底失去了兴趣，既然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那也是时候离开了。
“好，我带你去军事基地。”
“没必要舍近求远。”魏恒洲意有所指道，“这里不是有个现成的？”
他径直走到那腿软得坐在地上站不起来的黄毛跟前，一把扣住对方后颈，把人从地上提起来，抽走他裤腰上的车钥匙，随手抛给陆陨，又把人丢回地上。
“秦女士，麻烦你带一下路。”他转头向愣在一旁的女人道，“我们现在先去你家，你去收拾一下行李，再一起出发去北方基地。”
“哦……好。”突如其来的惊变让女人完全忘记了反驳，没有多想，抱起床上的女儿就跟了上去。
“阿衡，你真的要去东湾别墅区吗？”陆陨拿着钥匙，还有些犹豫，他不想把无辜的人卷进自己和流浪者车队那笔旧账里，“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和秦女士去……”
魏恒洲压根不打算跟他商量这个。
“帮我把直升机上的物资都搬下来吧，哥。这辆车空间大，我们只有四个人，东西应该能放得下。”
陆陨看着他的眼睛，想要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上来。
“……好。”
“等等——那我呢？几位大哥大姐，能不能带上我啊！？”瘫坐在地上的黄毛不知所措地喊。
没人理他。
满载着行李的军用suv在超市门口一个急转掉头，从停车场的出口驶了出去。
……
顺着秦玉所指的方向，汽车拐下国道，又过了大半个钟头，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荒废的别墅区。
“就是这儿。”秦玉抱着女儿坐在后座，看着别墅门口摆放的路障。
“这里怎么被围上了？”她有些疑惑，“我走的时候还只有铁门，用铁链圈着而已。”
“那是那些人专门为了放跑你留的口子——猫捉耗子，耍你玩呢。”魏恒洲坐在副驾驶，指尖拨弄着超市里拿来的彩色魔方，小金丝猴则坐在他的怀里，好奇地扒着窗户往外看。
“阿衡，能不能用你的无人机帮我去里面看看？”陆陨开口道。
魏恒洲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求我啊，哥。”
陆陨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没脾气，眼底软了下来。
“求你。”
那语气驯服得不像话，半点看不出刚才把黄毛反手撂在地上的狠劲。
“晚上给你煮面。”他补了一句。
魏恒洲勾起唇角，放下魔方，抬手点了点镜框。
“青鸟，进去看看。”
[是，卫教授。]
一路跟着车的青色无人机压低高度，掠进别墅区，把广角画面回传到魏恒洲的镜片上。
魏恒洲草草扫了两眼就犯懒了，干脆摘下眼镜，侧身凑到驾驶座，把镜架到陆陨鼻梁上。
陆陨先是条件反射般地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由着他把眼镜摆正。
他的五官粗犷，戴上眼镜之后，那股凌厉的攻击性被镜片遮去了几分，倒显出些斯文气。
“还挺适合你的。”
魏恒洲这样评价着，重新倚回了副驾驶座上。
“是吗？”
陆陨有些不习惯地推了推镜框，这才开始看镜片上投放的内容。
别墅区占地面积不小，秦玉家那栋别墅正好在中心湖的小岛上，位置非常显眼，但无人机所处的位置太高了，看不清楚里面有没有人。
“它能把画面放大一点吗？”陆陨犹疑道。
“可以，你自己和她说。”
陆陨一愣，“我说？”
“嗯，她听得懂。”魏恒洲开口道，“青鸟，把超管权限开放给陆陨。”
“青鸟收到，已将陆陨设为第二超级管理员身份，正在调整画面。”
画面里的镜头缓缓推近，窗内的影像被放大，和热成像画面叠在一起，一个个人像被红色方框框选出来，旁边还标注着预估身高、年龄、有无武器、风险等级等身份侧写信息。
“你这ai比部队里的侦察机还好用。”陆陨忍不住感叹。
“嗯。”魏恒洲重新拿起魔方，旋转着上面的色块，他刚在路上已经玩腻了那个三阶魔方，现在正拿陆陨给他的那个四阶魔方练手，那些混乱无序的色块在他的指尖游走中逐渐归位，又随着他几次随心所欲的拨弄被打散，就这样循环往复。
“我改过她的基模，扩展了不少能力。很多做实验、跑数据的活，都是她替我干的。”
“你好厉害。”
陆陨感觉自己像是个向学霸借了文具的差生，虽然学霸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也知道这文具有多金贵。
“这就厉害了？”魏恒洲只觉得他少见多怪。
在他长大的那个世界，ai技术已经发展得十分完善，就连研究所里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交给ai完成的，有时候他十天半个月都遇不到一个研究员，只有过来给他抽血的机器人会和他说话。
这种身边没有人，只有ai的日子他过了很久，已经习惯了。
……
另一边，陆陨已经看到了青鸟回传的画面。
别墅客厅里，刘乾正瘫在沙发上，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女人，角落还站着两个放哨的；院子里，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牌；二层还有六七个人在走动。
车库是空的，看来还有一部分人出去搜索物资了，眼下不在营地。
画面里，没有看到任何老人和孩子。
陆陨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知道最坏的可能成真了。
他扭过头，对着副驾驶的青年缓缓开口。
“阿衡，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咔的一声，随着青年食指顺势一拨，最后一个棱块滑进槽位，魔方被复原了。他转过头来看他，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陆陨叹了口气。
“其实我把纪良辰和免疫血清送到北方基地没多久，就离开那里了。后来，我自己在荒野区组建了一支车队，收留了一些路上遇到的幸存者，没想到那天晚上我们遭遇了异变体的围攻——我带着特防小队的几个老队员们留下殿后，把车、武器和剩下的物资都留给了车队的平民，让他们先撤离了。"
“我们在超市遇到的那伙人，就是这支队伍的人，他们现在的首领我认识，叫刘乾。”
陆陨顿了顿，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高墙，语气变得愈发低沉，“我建立这支队伍的初衷，是希望能够让末世所有幸存者团结起来，互相帮助，挺过这一关，不是让人坐地为王，左拥右抱，仗势欺人的。"
魏恒洲面色冷静地听他讲完，“所以，你想怎么做？”
陆陨看向他，语气坚定：“我想把他们揍一顿。”
魏恒洲看了他一眼，“……你不怕他们有枪？”
“我心里有数。”陆陨语气笃定，“这是我和刘乾之间的矛盾，我想自己解决。你和秦女士在车里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魏恒洲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
“给你十五分钟。”他重新打乱了手中的魔方，“我不喜欢等人。”
陆陨笑了一下，“十分钟就够了。”
他摘下眼镜，“这个先还给你。”
“你先戴着吧。”魏恒洲道。
陆陨动作一顿，“我怕我弄坏了。”
“弄坏了……就把你自己赔给我。”魏恒洲头也不回地说着。
陆陨的呼吸慢了半拍。
“……我会小心的。”他将眼镜戴回去，推门下了车。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魔方的色块被拧动旋转发出的咬合声。
没过一会儿，随着“咔”的又一声清响，再次复原了手中魔方的青年终于放下了自己的玩具，摸出那台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军用终端，打开智能眼镜回传过来的画面。
场面劲爆得像部大制作的动作片。
他没开外放，但那第一视角感受到的画面，依旧充满了拳拳到肉的打击感，张力十足。
魏恒洲一边看着终端里的画面，一边跟随着陆陨出拳的节奏，指腹一下一下地叩击着车门扶手。
“秦玉是吧，你女儿多大了？”他突然开口。
“……八岁了。”坐在后座的秦玉没想到青年会突然和自己搭话，身体一颤，声音有些发紧。
在超市的时候她也没看清那二楼是怎么塌的，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动静多半和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脱不开干系。
和那个一身正气的男人不同，面前这位自称“医生”的青年身上萦绕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危险感，在这样安静的密闭空间和他单独待着，让她背后一阵阵发凉。
“叫什么名字？”魏恒洲一边看视频，一边一心二用地问。
“雨菲……秦雨菲。”
“跟你一个姓？”
“嗯，我和她爸很早就离婚了，孩子随我姓。”
“哦。”
魏恒洲应了一声，指尖动了动，关闭了军用终端上那个命名为三号受试者信息登记的文档小窗，将视频铺满全屏，继续播放。
对话就这么戛然而止，车内只剩下青年的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受不了这压迫感十足的沉默，秦玉没话找话似地开口问道。
“医生，还没来得及问，您贵姓啊？”
魏恒洲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回答，“我姓卫。”
“保家卫国的那个卫？”
“对。”
“……那么巧，我前夫也姓卫。”女人下意识道。
那节奏感十足的敲击声停了。
魏恒洲将视线从军用终端的屏幕上慢慢收回，抬起眼眸，透过后视镜看向身后的女人。
“他叫什么名字？”
秦玉愣了愣，坦言道，“他叫卫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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