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基地距离北方基地有一千二百多公里，离开方舟研究所后，直升机便一路北上，越过废弃的高大城墙，穿过辽阔的荒野区，终于，在仪表盘上的油量指针到底之前，灰蒙蒙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萧条死寂的城市轮廓。
这里是云江市，距离北方基地还有六百多公里的一座失落之城。
随着直升机逐渐降低高度，地面上的建筑也开始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陆陨伸手指向一栋两层楼的建筑。
“我们在这里降落一下吧。”
魏恒洲没有异议：“青鸟，停在这儿。”
直升机降落在了建筑天台上，舷梯自动放下，一架深青色的无人机率先从打开的舱门中钻了出去。
“视觉雷达未检测附近有可疑生物，安全。”ai贴心地播报着。
魏恒洲从直升机上跳下来，来到天台边沿，隔着超市那倒塌了一半的招牌朝下看——
这里是一座大型仓储式超市，因为并不处于市中心，所以占地面积很大，门口便是一大片的露天停车场，凌乱地停着五颜六色的私家车。
“我们就在这里换车？”
“这些车都是家用型的，没有经过特殊改造，很难扛住异变体的围攻。云江市的军事基地距离这里不远，那里会有更合适的车。”陆陨走上前，和他并肩而立。
“那你让青鸟在这里降落做什么？”
“车的事先不急。”陆陨转过头，看向他，“在此之前，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
“你之前不是还嫌我从研究所带来的物资太多了吗？”魏恒洲斜过眼瞥他。
“我说的不是物资。”陆陨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是这个。”
“进北方基地需要通过安检闸口，那时候安防部队的人会发现不对劲的。”
魏恒洲怔了怔，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红瞳，是异变体的最醒目的特征。
注射过免疫血清，从异变边缘被拉回来的人，瞳色也能恢复如常，陆陨就是如此。
可魏恒洲不一样，红瞳是他的异能力觉醒所带来的，不是病毒造成的，即便注射了血清，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他一个人待得太久，竟完全忘记了这个问题。
“这座超市我在末世之前来过，里面应该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陆陨这样说着，来到天台入口处，从腰间摸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一枪击碎了门锁，拉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走吧？”
“嗯。”
魏恒洲转身，摸了摸绒绒的小脑袋。
“乖乖待在这里，爸爸马上就回来。”
“喔~”
“请放心，卫教授，我会替您看护好绒绒。”青鸟这样说着，合上了直升机的舱门。
两人顺着楼梯一路顺利来到一层的货架陈列区。
这里看起来早就被扫荡过好几轮，货架东倒西歪，食品区、药品区被搬得一干二净，生活用品区也是一地狼藉。空气里飘浮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陆陨走在前面，枪不离手，手电的光一寸寸扫过黑暗。多年的军事训练让他对每一处掩体后的死角都本能地警觉，脊背绷成了一张弓。
而跟在他后面的青年，倒像是真来逛商场的。
魏恒洲拎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购物篮，每经过一个货架都拿起上面的东西观察打量一番。路过童装区时，还顺手挑了两条小裙子，三件小外套，宛若闲庭信步，从容不迫。
陆陨忍了又忍，终于在魏恒洲一头扎进玩具区不出来的时候忍不住道：
“阿衡，绒绒才1岁不到，这些玩具是给5周岁以上的人类儿童设计的。”
“没错，我就是五周岁以上。”
魏恒洲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坦然地把手里的魔方塞到购物篮里。
陆陨叹了口气，转头一看，“……这儿还有个四阶的，要么？”
魏恒洲把购物篮一递，让陆陨把那个四阶魔方也放进他的篮子里。
……
相比那些被重点光顾的货架，位于超市角落的眼镜售卖区却近乎完好无损，陆陨举着手电筒，绕过几台落满灰的验光仪器和那琳琅满目的框架眼镜柜台，来到玻璃橱窗前，拿起一盒美瞳查看包装上的说明。
“阿衡，这是硅水凝胶材质的，透氧量高，适合长时间佩戴。”他把包装盒递给身后的青年，“你看看镜片直径和基弧合不合适。”
魏恒洲接过产品，一直在通过镜片进行视觉跟踪的青鸟已经开始读取外包装上面的说明。
“已完成眼球数据采集和视觉扫描，卫教授，该镜片直径与基弧设计是适合您的。”
魏恒洲面不改色地摘下眼镜，“我没戴过，不知道合不合适。”
陆陨对上他那双眼，沉默两秒，犹豫道：“……需要我帮忙吗？”
“好啊。"魏恒洲勾了勾唇，把隐形眼镜重新递给他。
征得了青年的同意，陆陨从包里拿出一瓶纯净水和一张酒精湿巾，仔细擦干净手，然后用护理盒里附带的小镊子将隐形眼镜夹起来放在佩戴棒上，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青年，低声道：
“你别紧张。”
魏恒洲看着陆陨即将落到自己脸上却又忽然顿住的手，勾唇露出一个浅笑。
“是你比较紧张吧。”
“是，我很紧张。”
陆陨深吸了一口气，捧住青年的脸，用右手食指轻轻扶住他的上眼睑，然后将左手佩戴棒里的隐形眼镜小心地覆盖到他的虹膜上。
魏恒洲眨了眨眼，感觉还挺自然的，没什么不舒服。
“怎么样？”他征询男人的意见。
陆陨看着青年那张脸，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
他的掌心还贴在青年的脸颊上，对方眼角的痣刚好被自己的拇指遮挡。那双瑰丽得近乎妖异的红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沉如墨的黑眼睛——他的容貌没有改变，只是整个人锋芒骤敛，在昏暗的光线下，俊朗的五官仿佛被打上了柔焦，变得像是那个每天出门都可以遇到的邻家弟弟一样触手可及了。
【陆陨当前好感度：70。】
519的提示音冷不丁地在脑中响起，魏恒洲眨了眨眼：“哥？”
陆陨猛地回过神，像是触电般撤开了手，别开视线，嗫嚅道：“……好看。”
魏恒洲眉梢微挑。
他问的是自不自然，不是好不好看。
他扭过头，自己对着镜子凑近看了看，感觉看不出什么破绽。
“那就这个了。”
他将橱窗里所有同款美瞳都扫到购物篮里，又装了几瓶大号的护理液和眼镜盒，走到陆陨身旁，后者则动作自然地接过青年手中的购物篮挎到手臂，转身准备掩护他折返顶楼。
就在这时，超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陆陨的眼神倏地冷了，一个闪身格挡到魏恒洲身前。
“有动静，我去看看。”
他放下篮子，从腰间拔出手枪，举着手电筒朝声音来处摸了过去。
……
一片狼藉的家居区里，一个脏兮兮的女人正把一个小女孩死死护在怀里，两人一起缩在一张倒扣的沙发后面。被手电筒的光照到的时候，她浑身一抖，往后缩了缩。
“别、别过来……”
她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掰下来的钢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见是活人，陆陨将枪口往下放了一点，停在距离女人几米远的安全距离。
“别怕，我们也是幸存者。"
女人这才敢抬头。
“我也没拿多少……"她呐呐着，一边护着怀里的小女孩，一边把身后的背包往后藏了藏，手里举着的钢管一直都没有放下，神色依然警惕。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陆陨打量着面前的两名幸存者的情况。
女人虽然瘦削但身体看起来没什么外伤，她怀里的女孩不过七八岁，双眼紧闭，唇色发青，小腿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
陆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她被感染了？”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什么雷区，女人身体一颤，尖声喊道，“关你什么事！走！你们赶紧走！”
见陆陨还要往前，她挥舞着手中的钢管，做出了驱赶的动作。
“你别紧张，我们不会伤害你。”见她反应过激，陆陨连忙后退两步，后背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后腰。
“还是我来吧，哥。”
“阿衡……”陆陨看向身后的青年。
魏恒洲看着面前警惕的女人，推了推重新戴回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你好女士，需要帮助吗？我是医生。”
“医生……”女人一愣，把面前的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年纪轻轻，头发茂密，生得又俊朗，表情有些半信半疑，“你真的是医生？”
“放心吧，我是专业的。”魏恒洲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见他语气不像作伪，女人逐渐放下戒心，“那……你能帮帮我女儿吗？她已经烧了一天了……”
魏恒洲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额温计，“我先给她测一下体温看看情况，把她平放在地上吧。”
女人依言照做。
魏恒洲走过去，蹲下身，掀开女孩的眼睑看了看，又替她测了体温，最后戴上一次性手套，解开布条查看了一番伤口。
眼白充血但虹膜颜色正常，体温39.7摄氏度，伤口在小腿侧面，为一道细长的划伤，边缘已经开始发青发黑，几道蛛网似的纹路正顺着血管往上爬——正是饕餮病毒感染的征兆。
“她确实被感染了，但只是轻度的。”他下了结论，“应该是被异变体的指甲划破了皮肤，伤口比较浅，病毒还没有扩散到其他位置，还有救。”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你女儿应该还能坚持几个小时，我有饕餮病毒的免疫血清，但没有经过大规模临床试验，它对你女儿有没有用，说不准——如果她对血清产生排斥，或者血清对她无效，她可能依然会异变，甚至会死，你是她的母亲，你来决定，要不要接受试药。”
“血清……你们有血清！？”女人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丢开钢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求你了，医生，救救我女儿……"
见家属已经同意，魏恒洲也不再多话，直接抱起女孩，将她安置到了一旁家具区的儿童床上。
“哥，帮我在这儿看着她们，我去拿血清。”
陆陨皱起眉，“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就在楼上，有什么事儿我会喊你的。”魏恒洲拦住了他，“你先给那个女孩儿喂点水和吃的，她现在烧得不算厉害，意识不清醒，多半是低血糖，饿的。”
陆陨扭过头，看向女人。
“这个……”女人神色窘迫，“我们刚从一群流浪者手里逃出来，身上没有吃的，本来想这个超市可能会有，没想到这里的食物都已经被搜刮一空了。”
“我这里有，你先垫垫吧。”陆陨从包里翻出了压缩饼干、水和几颗硬糖，递过去。
“谢谢，谢谢好心人！”女人接过水和食物，连声道谢。她先是剥开糖果包装塞进女孩嘴里，然后又拆开压缩饼干，就着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陆陨见她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的模样，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你刚才说，你是从流浪者手里逃出来的？”
“是啊……”女人咽下嘴里的饼干，这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我叫秦玉，我和女儿就住在云江东湾的别墅区，那地方偏，有高墙，我家又正好在小区人工湖中间，异变体一直没进来。”
她顿了顿，“我……我平日里就喜欢看看直播网购，在家里的地下储藏室囤了不少东西，就靠那些，我和孩子撑了挺长一段时间。”
“那怎么又落到这地步？”陆陨追问。
“上个礼拜，来了一支车队。”秦玉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他们人多，还带着家伙，占了我的房子，用我的物资不说，那个领头的还总对我动手动脚的。”
“车队？”陆陨的眼中露出一丝思忖，“是怎样的车队？有老人和孩子吗？”
“一支很大的车队，大概有二三十个人吧，青壮年男性居多，女的也有，但我好像没看到有老人和小孩。”女人回忆着，“他们开的车不一般，感觉像是军队里的人，领头的那个叫刘乾，样子长得有点凶，他想让我陪他睡，我不肯，就偷偷打包了一些物资，带着孩子开车跑了出来。”
“可运气不好，车开了没多远，车胎就爆了，那动静把异变体引了过来，我拉着孩子没命地跑，可她还是被划了小腿。”
秦玉闭了闭眼。
“那些物资也都丢在车上了……我没办法，只能带着女儿躲来这个超市，想找一些退烧药。”
“都是我的错……"女人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儿，语气有些哽咽，“早知道我还是忍一忍了……”
陆陨的脸色在她的哭诉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说的那个领头的，叫刘乾的人……"他忽然开口，“是不是个四十来岁、左脸有道疤的光头？"
秦玉愣住了：“是啊，你……你怎么知道？你们认识？"
陆陨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
离开方舟研究所的时候，魏恒洲提前让青鸟生产了几十支rx-10免疫血清，全部装进了机舱的冷藏箱。
他走到机舱尾部，把刚才从超市收集到的物资放下，又从冷藏箱取出一支血清，拿上注射器和便携式脑波监测仪，准备折回超市。
就在此时，一架青色无人机疾掠到身侧。
“警告，检测到不明车辆靠近，车型为七座suv，车架经过军用改装，红外热成像显示车内共五人，均为成年男性，预计十分钟后抵达超市附近。”
直升机停在超市天台中央，属于地面的视野盲区，但从天台往下眺望，主干道却一览无余。魏恒洲顺着青鸟的提示望去，果然见到了一辆朝着这个方向驶来的suv。
他看着车身上的涂装，眯了眯眼。
那上面有南方基地特防部队的标识。
“青鸟，查查这车的来头。”
“正在对比车牌，对比完成，该车辆为南方基地特防部队特批军用改装车，车辆归属人是……”青鸟的声音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是陆陨先生。”
这么巧？
魏恒洲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519之前和他讲过的关于陆陨组建过一支流浪者车队的事情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看来，这里面还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故事啊。
青年垂眼，拎起装有血清和注射器的银色手提箱，转身就往超市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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