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青春校园 > 迎春来 > 12、第12章、电话
    夜幕降临时,二楼的走廊上热闹起来。


    203室的一家三口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韩琳在厨房做饭,女儿希希在走廊上拍皮球,横冲直撞地差点撞到刚下班回来的大钟。


    张迎春从房里探出脑袋,冲着厨房喊:“琳姐,你用完厨房叫我一声,今晚我要做饭!”


    “知道啦!”韩琳炒着菜,问,“今天你没带饭回来啊?”


    “没带,我朋友出院了,我要做两个人的晚饭。”


    韩琳听完后,菜都不炒了,丢下锅铲兴奋地跑过来:“你朋友出院了?快让我看看,小伙子长得帅不帅。”


    张迎春:“……”


    看清来隽以的脸后,韩琳默默地回了厨房,目睹一切的大钟站在走廊上傻乐,张迎春瞪他:“你笑什么?”


    相比于金毛高勇,她与憨厚老实的大钟更熟一些,讲话时也更为自在,大钟止住笑,吞吞吐吐地说:“迎春,我、我那套棉毛衫裤……你啥时候还给我?我一共就两套,没得穿了。”


    那套衣服从医院带回来后还没来得及洗,张迎春说:“一会儿我会洗掉,晾干了就还你。”


    她在心里又记上一笔,要给来隽以买两身棉毛衫裤,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只穿单裤容易着凉。


    这时,齐凤英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兜水果,见到张迎春后,笑嘻嘻地说:“迎春,睡醒啦?我来看看阿来,还没见过他呢。”


    张迎春迎她进屋,将她介绍给来隽以,来隽以站在桌边,礼貌叫人:“凤姨好。”


    “你好你好,呦,这手包的,大手术啊。”齐凤英看到那张席梦思,问,“床垫还睡得惯吗?”


    来隽以说:“睡得惯,我下午已经睡过一觉了。”


    齐凤英语带关心:“出院了就在家好好休息,喏,给你们带了点水果,有苹果和香蕉,你俩一块儿吃。”


    来隽以和张迎春齐声开口:“谢谢凤姨。”


    见门开着,希希也溜了进来,仰起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来隽以,张迎春说:“希希,这是阿来叔叔,是咱们的新邻居。”


    来隽以漾起笑容,想给小朋友留下一个好印象,希希却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眼睛瞪得老大:“阿来叔叔,你的头好像一个卤蛋啊!”


    来隽以:“……”


    齐凤英哈哈大笑,揉揉希希的后脑勺:“小宝贝,出去玩吧,阿来叔叔刚出院,让他多休息。”


    笑闹过后,邻居们散去,韩琳领着希希回房吃饭,轮到张迎春用厨房,来隽以觉得待在屋里太无聊,干脆也溜溜达达地去了厨房,倚在台面旁看张迎春做饭。


    这厨房不小,足有十来个平方,砧板菜刀锅子公用,三家人各有各的调味料和碗筷,台面便略显凌乱。不过在来隽以眼里,这样的场景充满了烟火气,看着张迎春利索地给排骨焯水,他竟是微微出神,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过过这种寻常日子了。


    他见过大钟和韩琳,问张迎春,那些人都是做什么工作,张迎春一一为他讲述:“大钟在建材公司上班,做业务,琳姐在一个营业部做出纳,她老公姓刘,和她一个单位,给老板开车。”


    还有一个金毛是理发师,来隽以对所有“邻居”有了大致的了解,又问:“你每天晚上都是自己做饭吗?”


    “不是。”张迎春支起油锅,准备做红烧排骨,说,“我平时都是从食堂带饭回来的,就我一个人吃晚饭嘛,简单带点儿就够了。”


    “那今天为什么不带?”


    张迎春瞥了他一眼:“因为多了一个你呀。”


    来隽以笑了起来:“那以后……是不是每天晚上,咱俩都能一起吃饭?”


    “不一定。”张迎春说。


    来隽以没明白:“怎么说?”


    张迎春语声轻柔:“我昨天找我师父了,让她帮我再介绍一份工作,所以,再过几天,我可能下午也要出去上班。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你的晚饭,最多就是晚点儿吃,大概七点半吧,反正你中饭吃得也晚,应该不会饿。”


    来隽以始料未及,惊讶地张了张嘴:“你……白天在食堂上班,晚上出去摆摊,下午还要打一份工?”


    “对啊。”张迎春解释道,“你别忘了,你的手术费全是吕叔垫的,五千多块钱呢,这钱如果是你欠着我,也就算了,但欠吕叔真的不行,我想多挣点钱,早点把钱还给他。”


    她不会告诉来隽以,还吕叔医药费只是理由之一,现在她要解决的更大难题是——她快没钱了。


    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张迎春要买菜、买日用品、给来隽以买衣服,摆摊还要进货,那仅剩的两千多块钱哗哗往外流,每次花钱,都能让她心惊肉跳。


    张迎春只有初中学历,当然不懂“开源节流”的概念,但她会动脑子,想办法,目前的状况,省钱已经没有用了,在来隽以还钱以前,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份工,多挣一点是一点。


    来隽以并不认同,不免加重了语气:“我说了,那些钱我会还的!你这么连轴转地打工,身体怎么吃得消?下午不睡觉了吗?”


    张迎春倒上酱油,就着大火翻炒排骨,淡定地说:“我早上可以在食堂找地方眯一小时,师父不会说我,晚上再早点儿收摊,一天睡五六个小时也够了。”


    “可是……”


    见来隽以还想劝,张迎春截断了他的话头:“好啦,你不用说了,这就是暂时的,而且再过两个月学校会放寒假,寒假时我本来就要去打零工,早点儿做起来也好,省得到时候再去找工作,也很麻烦。”


    随着调料下锅,浓郁的肉香在厨房弥漫。


    来隽以哑口无言,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张迎春做了两菜一汤,除了红烧排骨,还有蒜蓉菜心和番茄蛋花汤。


    坐在餐桌边,她舀起一勺米饭,加了一片菜心,送进来隽以嘴里:“啊——”


    “噗!”来隽以被呛了一口饭,“你别‘啊’,跟喂小孩似的。”


    张迎春是故意的,来隽以的反应让她觉得有趣,说:“最近的菜心很好吃,又鲜又糯,我是在农民的摊子上买的,比菜场便宜一些,好吃吗?”


    来隽以垂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菜心的确鲜甜可口,排骨也很香,张迎春显然有着一手好厨艺,来隽以却吃得索然无味,心里一直在想主意。


    吃完饭,张迎春备好食材,准备去夜市街摆摊。


    来隽以说自己吃多了,想出去散步消食,问她要房门的备用钥匙。张迎春没多想,找出三把钥匙,分别能开院门、二楼的防盗门和201的门,串成一串后放在餐桌上:“你别弄丢啊,我没其他备用的了。”


    来隽以见她要走,再次叫住她:“张迎春。”


    张迎春回过头来:“又怎么了?”


    来隽以说:“你能不能……给我点钱。”


    “要钱的男人”真是一种恐怖的生物,张迎春浑身一激灵,警惕地问:“你要钱做什么?”


    来隽以说:“你回来太晚,我怕我肚子饿,可能会去……买点吃的。”


    张迎春惊呆了:“你晚饭没吃饱啊?!”


    “不是,我就是……”来隽以实在编不出合理理由,索性硬要,“反正你就给我点钱吧,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你可以记账,我会还给你的。”


    张迎春不情不愿地掏口袋:“你要多少?”


    来隽以:“五十就行。”


    张迎春给了他五十块钱,忍不住提醒:“你省着点花,我手头钱不多了。”


    来隽以觉得奇怪:“你上班这么多年,没有积蓄的吗?”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迎春脸都憋红了:“都存银行定期了!拿不出来!”


    “哦。”来隽以用左手大拇指夹着那张纸币塞进衣兜,说,“你去摆摊吧,路上注意安全,我会早点休息的。”


    张迎春又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离开了房间。


    ——


    来隽以在房里待到八点多,带着钥匙出了门。


    这个时点的庆景街,店铺已陆续关门,街上人不多,来隽以边走边寻找,看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报刊亭,花五十块买了一张ic电话卡,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


    他问张迎春要钱,是为了出来打电话。


    这两年,不管是屿州还是羊城,拥有手机的人越来越多,来隽以也有手机,但他没记住几个朋友的手机号,脑子里只记着寥寥几个固定电话号码,都是从小打到大的,舅舅家,小姨家,还有……发小曹宜修家。


    他手不好,偏头夹着话筒,拨通了曹宜修家的固定电话。


    “嘟,嘟”的长声过后,电话被接起,来隽以听到曹宜修的声音:“喂,哪位?”


    “一休,是我,阿来。”


    “……”


    两秒钟的沉默,话筒里响起曹宜修惊天动地的吼声:“阿来?!你他妈跑哪儿去了?十二天啊!老子以为你死外面了呢!你知不知道我和你舅你姨这些天都快把屿州翻遍了!报了警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警察讲!他妈的活生生一个人待在医院,突然就没影儿了……”


    “一休,一休,你先别喊,先听我说。”来隽以躲在公用电话亭的半圆棚下,止住了曹宜修的大喊大叫,“你边上有人吗?”


    “没有,我爸妈搓麻将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刚要去酒吧,你……”曹宜修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他妈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在外地,碰到了一点事,暂时回不去。”来隽以说,“我妈现在怎么样?”


    “你还知道问她?”曹宜修依旧很生气,语气闷闷的,“她还是老样子,我今天刚去医院看过她。”


    “医药费够用吗?”


    “应该够,你上回不是交了好几万么,还有的用。”


    来隽以稍稍安心:“一休你听我说,我惹上麻烦了,现在的行踪不能让人知道,你别去和我舅我姨说,如果被人知道我在哪儿,我会有危险。我只信得过你,给你打电话是想找你帮个忙。”


    曹宜修总算冷静下来:“什么忙?你说。”


    来隽以说:“你现在去我租的那个房子,门口的地垫底下有一把备用钥匙,你进去后在衣柜里找一下,有一个咖啡色的鞋盒子,里头有三万多块钱。我现在打的是公用电话,你把手机号报给我,过一小时,你拿到钱后,我打你手机,再告诉你怎么把钱汇给我。”


    “好,我现在就去。”曹宜修顿了顿,说,“不过你别抱太大的期望,我们报警以后,和警察一起去那房子里找过你,那房子……就跟被打劫过一样。”


    “……”来隽以说,“你再去看看吧,或许钱还在呢。”


    “行,我带着手机,一小时,我等你电话。”


    曹宜修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来隽以默念几遍后,记在心里,挂断了电话。


    接下去的一小时,来隽以哪儿也没去,就在电话亭周围等待。


    他信任曹宜修,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曹宜修很仗义,就算来隽以不对他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也不会多问,来隽以开口让他帮忙,他一定会帮。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来隽以想起了妈妈。


    两年前,与他相依为命的妈妈过马路时意外遭遇车祸,导致颅脑损伤,肇事车却逃之夭夭,至今没有找到。


    这两年,妈妈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记不清被下了多少次病危通知书,一条命始终悬着,却再也没有醒来。


    为了给妈妈治病,来隽以卖掉了家里唯一的房子,90多平的房改房,只卖了五万多块钱,对于庞大的治疗费来说就是杯水车薪。


    当时他还在羊城上大学,不得不办理休学,回家租了个小单间,一边打工,一边照顾妈妈。


    后来,他挣到了钱,终于能负担得起妈妈的治疗费。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来隽以估算着时间,一小时后又站到电话亭下,拨通了曹宜修的手机号。


    曹宜修已经来到那间出租房,说:“我找过了,鞋盒子还在,但里面没有钱,一毛钱都没有。”


    来隽以说:“那你看看柜子上,应该有个备用钱包,黑色,里头没有钱,只有几张卡,是不是有一张建行的银行卡。”


    “哪儿来的钱包?哪儿来的柜子啊大哥!”曹宜修又喊了起来,“阿来你是不知道你这屋子现在是什么情况,跟被轰炸过一样!柜子都他妈倒了!床垫被子全被割开了!棉花飘得到处都是,警察说像是有人进来找过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什么东西?”


    来隽以一股无名火起:“我没拿!是有人冤枉我偷东西!但我没偷!我半根针都没拿他们的!”


    他咻咻喘气,曹宜修在那边也是无可奈何:“这屋子我看过了,没有钱,没有钱包,没有卡,那现在怎么办?”


    是啊,现在怎么办?


    来隽以闭了闭眼睛,说:“先这样吧,你别找了。如果有人问起你为什么要去那屋子里找东西,你就说你想去看看有没有我的线索,其他事都别说,过几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你真的没事吗?”


    “真没事,我现在很安全。”


    “有地方住吗?”


    “有,放心吧。”


    “好,那我等你电话。”曹宜修说,“有事你就找我,需要报警的话,一定要和我说。”


    “知道了,谢谢你,一休。”


    “你少来,好好照顾自己,早点回来。”


    电话再次挂断,来隽以退出ic卡,装进衣兜,走了几步后,他岔开腿,茫然又烦躁地蹲在了马路牙子上。


    他本来还寄希望于那三万多块钱,想着如果能拿到这笔钱,就能还清欠吕叔的债,还能付给张迎春一笔“首付款”,好让她安下心来,不用去打三份工。


    现在好了,屁都没了,他是真的身无分文,一个月后,上哪儿去找钱还给张迎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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