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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御辇在椒房殿门口停住。


    在白令瑶的导引下, 她再次进入太皇太后居住的宫殿。


    国丧之期已过,椒房殿的白幔白障并未拆除,铜灯台上烛光摇曳, 将幽暗的回廊映照得忽明忽暗。殿中弥漫着一股冷香,那是沉水香的气息, 地面铺着厚重的织锦地毯,花纹繁复,踩上去无声无息, 即使在白日,这座宫殿也给人以幽深之感。


    当太皇太后在上首凤座坐下时,她在湖心亭所表现出的慈和彻底消失, 重新成为萧含光熟悉的那位威严、冷酷、执掌一切的老妇人。


    萧含光不自觉打了个冷战,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跪伏于地, 额头触地:“太皇太后。”


    一道严峻的声音从高处落下:“陛下可知, 哀家今日为何让你和齐韶比试钓鱼?”


    太皇太后没有让她起身,萧含光也不敢挪动身体,答道:“太皇太后想通过钓鱼一事来教导孙儿, 做任何事都要用乎一心,钓鱼如此,治国……也是如此……”


    她声音微微颤抖,这“用乎一心”的说辞是来自冯大用的提点。她虽觉得这其中道理无法类比, 但冯大用是太后身边的人, 这话也是太皇太后自己说过的。就算答错了, 太皇太后也不至于自唾其面, 说她答得不妥。


    “呵——”上首传来一声冷笑:“陛下长进了,学会了用哀家身边的人,还学会了曲意讨好……这一个月果然进步神速……”


    萧含光惴惴不安, 不知太皇太后是喜是怒,又听得上首之人威严的声音:“萧樗,你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萧含光不得已跪直身体,抬起头,看向太皇太后的眼睛——那双眼睛苍老、威严、深邃,一点也不浑浊,她能窥见其中炽盛的光芒,那是上位者的睿智与野心。


    她看着那双眼睛,听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声量十足地道:“萧樗,你听好了,权力是一种操纵的技艺——”


    “男人执掌权力,将之视为一种武器。使用权力,就是拿刀杀人,谁若不服,就用刀斩下他的头颅,直到服从为止。你的祖父一生征战,灭国杀人无数。然而他戎马四十年,北魏的鲜卑人,仍然占有我中原一半的国土。我齐明霜作为一个女人,和他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使用权力是一门技艺,这门技艺和琴艺、书法,并无不同。我平素喜欢钓鱼,所以将之与钓鱼类比——”


    她不再自称“哀家”,而是直接以“我”自称。她抬起头,手指青天,“这片苍天之下,九野之土,浩如沧海,黎民百姓,俱为泥沙,我大楚的利益,便是这浊水中的鱼虾。一国之君执掌权力,便如使用鱼竿从沧海之中捕鱼,你能得到多少,全凭你如何掌握这门技艺。”


    “若要得鱼,第一在用饵,第二在忍与等,第三在操竿的技艺。权术之道,也是同样。你觉得如何”


    萧含光只觉一片茫然,她初入宫廷,在白令瑶的教导之下通晓一些常识。太皇太后的话她每句都能懂,却全然无法理解,更不知太皇太后说这番话的用意为何,自然也答不上话,只好以头触地:“太皇太后,孙儿……听不懂……”


    太皇太后微微倾身,语气冷冽:“钓鱼之道,用饵第一。想要得鱼,就需用饵。人人心中皆有欲得之物,这便是‘饵’。就比如你,想要见到你的母亲,所以你不得不放弃婚约,跪在我的面前,听从我的使唤与号令。你的母亲是‘鱼饵’,你是水中之鱼,我是岸上持竿之人,从此执掌你的生死。你若想脱钩而去,就得放弃你的母亲,你懂了吗?”


    太皇太后的视线落在萧含光的身上,那目光并不比之前森寒,语气也并不比之前酷烈,然这般直白的比喻仍然让她背上生汗,萧含光声音艰涩:“孙儿……明白了……”


    太皇太后又道:“再比如庐江宋家,之所以胆敢向帝室求娶公主,正是仗着他们家坐镇淮南二百余年,历经数朝而不衰。而淮南为我大楚朝廷最重要的战略要地,是抵抗北魏的第一道屏障,他们以此为‘饵’,求娶公主,即使我萧氏贵为天子,也不得不妥协。”


    她低叹了一声,“如今公主虽死,但对于朝廷而言,如此重要的‘饵’掌控在宋家手中,始终是个隐患。今日,他们可以用之来求娶公主;明日,他们也可以用之来换取更多、更大的筹码。”


    太皇太后瞥了一眼萧含光愈加苍白的脸色和几乎跪立不住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终止了这个话题。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含光,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再说第二条。钓鱼之道,在忍与等。拉勾起竿,唯有时机精准,游鱼才不会脱钩而去。四十八年前,你的祖父第一次因缺少军粮到江左齐家求援,我在花园中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他会是改变天下之人,也是我通往至高权力的钥匙。我说服我的父亲,将我嫁给他,又给了他齐家所能给予的一切支持,就是为了今日。我从一个草莽武人的妻子,成为皇后;再熬到他死去,成为太皇太后,执掌整个大楚朝廷。这一切的要义,就在‘等’与‘忍’二字,在成功之前,一切都需要忍耐。”


    萧含光无言以对,心中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已。如果太皇太后在四十八年前嫁给萧胥时,就已计划着等他死后自己掌权,中间甚至熬死了所有的儿子和孙子,再挟持唯一的孙女为傀儡,这份心志与忍耐,确实无人能及。


    太皇太后说到这里,有些口干,命宫人奉上茶水,接着道:“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权力是一种适度的艺术,钓鱼也需凭借自身的实力,如果力气不足,便只能以小饵钓小鱼。若是贪心不足,意图以大饵钓大鱼,要么被鱼拖入水中,要么鱼竿折断,徒劳无功。这般教训,皇帝今日已经见识过了。”


    萧含光恭顺道:“是。”


    太皇太后道:“当然,这些道理,皇帝一时半刻也想不明白。只需牢牢记在心里,以后仔细琢磨就是了。”


    她说完这些,略显疲态,身子微微向后靠去,闭目养神片刻。她毕竟是花甲之龄的老人了,上午在湖心亭中坐了一上午,这会又说了半天的话,已然怠倦。她呼吸渐渐平稳,凤座之上响起轻微的鼾声。


    白令瑶走到萧含光身边,将她扶起,道:“陛下,太皇太后该午休了。您今日也乏了,奴婢先送您正光殿休息吧。”


    萧含光跪了偌久,双腿发麻,只能在白令瑶的扶持之下勉力站起。


    太皇太后忽又睁开眼睛,似乎想起什么,道:“对了,齐韶呢?”


    白令瑶道:“回禀太皇太后,齐大人仍在外殿等候。”


    太皇太后道:“你请他进来。”


    “是。”


    白令瑶出门之后,齐韶步入内殿,跪下行礼。


    太皇太后打了一个哈欠,倦声道:“齐韶,你今日赢了比赛,哀家既承诺应你一件事,也不会食言而肥。你现在说吧,你想要什么?如今东宫已殁,你那东宫詹事的虚职也无须再领了。哀家也不是小气的人,朝中职位,三公以下,所有空缺的职位,卿可随意择之……”


    萧含光心中也生了好奇之心,齐韶今日比赛这般卖力,他想从太皇太后这里得到什么?真如太皇太后所言,是为了求得高位吗?


    齐韶神色从容,摇了摇头,道:“臣为太后臂膀,即使不求,太皇太后也会给臣安排一个合适的职司,臣今日求的是另外一件事。”


    太皇太后闻言,睡意消散,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问道:“哦?是什么事?”


    齐韶的目光朝她看来,轻声道:“母子天伦,是为天下至情。微臣斗胆,恳请明日带陛下去面见太后娘娘,求太皇太后允准。”


    太皇太后眼中掠过一道寒芒:“齐韶,哀家素来信重你,你应也是知道轻重的。”


    齐韶前额触地,再次拜道:“微臣愿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有误太皇太后的大事。若太皇太后不放心,可派人随行监视。”


    太皇太后神情稍缓,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哀家信任你,这些就不必了。但宫门落钥之前,需得回来。”


    齐韶再次叩首,声音恭敬而从容:“是,臣谢太皇太后隆恩。”


    直到返回正光殿,萧含光也没有想清楚今日椒房殿的那番言论用意何在。从她成为萧樗开始,她就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一具太皇太后手中的提线傀儡,以在深宫中保全自身和母亲。


    太皇太后派出楚秋筠和白令瑶,她可以理解,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扮演自己的角色。然而,今天太皇太后说的那番话,似乎无益于她成为一具更好的傀儡。


    权力是一门操纵的技艺。


    太皇太后说这些,难道真的打算让她执掌权力,成为大楚真正意义上的国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次日。


    楚秋筠知道她今日要出宫, 特地寻了一套从前皇太孙穿过的常服,服侍她穿上。萧含光上身着白底金线麒麟祥云纹长袍,外罩白狐裘, 再以玉带束腰,腰下悬一块白玉双鱼佩, 足踏锦帛承云靴,再将一头浓密乌发束起,笼于玉冠之中。一眼看去, 俨然一清贵俊逸、丰姿灵秀的王孙公子,不显半分女气。


    楚秋筠打量再三,仍不太满意, 又让她坐在妆台之前,用青黛将一双细眉加粗了些, 又用妆粉在下颚线处略加修饰, 使线条更加流畅分明,方才道:“成了,就算是太后娘娘, 只怕也一眼看不出来哩。”


    用过早膳之后,白令瑶入内禀道:“陛下,齐大人已在殿外等候。”


    萧含光步出正光殿,见殿外停了一辆马车, 皂漆轮毂, 上加青油幢, 外饰青帷, 朱丝绳络,点缀珠玉,华丽非常。齐韶依旧是一身素服, 立于马车之旁。


    见她出来,他微微躬身,道:“陛下,臣奉太皇太后之命,特来护送您前往太后娘娘的居所。”


    萧含光颔首,淡声道:“有劳齐爱卿。”


    她上了马车,靠左边坐下,齐韶走到车辕旁,对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话,也上了马车,坐在她的对面。马车辘轳而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向宫门外驶去。


    萧含光眯上眼睛假寐——她从未与陌生男子同乘马车出行,何况对方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她对他心存感激,但也不免戒备。既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就干脆不说话。


    齐韶显然也没有要和她说话的意思,自顾自拿出一本书开始看。他看起书来极专注,眼睛盯着书页眨都不眨,连马车颠簸都丝毫未觉。萧含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书封,上面写着《六韬》两字。她心中起了疑虑,《六韬》是一本兵家之书,主要是写行军打仗的事。宋海晏身为将门之子,读这本书很正常,齐韶作为文表风流的世家公子,也会读这种书,还看得这般入神,就有些奇怪了。


    她不免又想起宋海晏来。那日在栖凤殿,宋海晏吐血昏迷,陆思明急匆匆将他带回驿馆医治,萧含光当时派御医随行,但随后她被太皇太后派人带到正光殿,便再也无法得知宋海晏的消息。不知他伤势如何,是否已经醒来,又是否会相信她已经死了……


    马车驶过人群熙攘的金陵街道,又出了城门,一路向北行去,转向一条薄雪覆盖的山道。萧含光向车窗外看去,正值严冬,山道两旁树木早已落去黄叶,唯余斑驳嶙峋的枝桠,在白雪映照下更显瘦骨支离。偶尔寒风掠过,残枝不堪积雪,发出咯吱的断裂声。不知这是何处,母亲又为何被安排住在这远离宫苑的山中。


    齐韶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之上,似乎丝毫未注意窗外的变化。萧含光心中忽闪过一道念头——楚秋筠今日给她穿了一身白衣,如果她此刻从车窗翻出去,借着白雪的遮掩,是否能就此逃脱,从此得到她可望不可求的自由……


    这样的念头稍纵即逝。


    她想到了昨日太皇太后的话语,“你若想脱钩而去,就得放弃你的母亲,你懂了吗?”


    又想到了齐韶昨日在太皇太后面前的保证,“微臣愿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有误太皇太后的大事……”


    她又想起去年春天的药师庵,她和宋海晏私奔,不仅未曾走脱,还害得宋海晏差点身死。如今,齐韶以性命担保,带她出来,她无论如何不能再害死另外一个人——


    马车行到半山腰,终于停了下来。车夫禀报道:“齐大人,行宫已经到了。”


    齐韶放下手中书册,自己先下了马车,又搭手扶着她从马车下来。萧含光放眼望去,只见一座华美精巧的宫殿掩映在山林之中,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宫殿四周松柏环绕,白雪覆盖,显得格外幽静。


    萧含光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齐韶答道:“这里是城北鸡笼山的皇家行宫,太后娘娘便是居住在此。陛下请随我来——”


    萧含光跟在齐韶身后,来到行宫门口,只见大门处有两行披甲执槊的武士镇守,目光冷峻,神情肃穆。为首将官见有人靠近,眉头微皱,露出戒备的神色。


    齐韶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双手奉上,语气恭敬道:“在下齐韶,奉太皇太后的命令,带陛下前来面见太后娘娘。”


    那吴将军见到令牌,神色放松下来,示意诸武士让开大路,跪于道旁,行面君之礼。之后,齐韶对着那吴将军低声耳语了几句,他便带着两名武士匆匆离去。


    齐韶则转向萧含光:“陛下,请在此稍候片刻。”


    萧含光满心狐疑,但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只好先在原地等着。


    不久之后,三人去而复返,对齐韶道:“可以了。”


    齐韶点了点头,道:“多谢吴将军。”他又对萧含光:“陛下,太后娘娘正在等您,我们进去吧。”


    两人行过一条长廊,便到了一处宫苑,牌匾上书“香云殿”三个大字。牌匾下方十几名太监宫女聚集在牌匾下方,远远见到萧含光,一起跪下,三呼万岁。


    齐韶在殿前停下,道:“陛下,太后娘娘就在香云殿中,陛下可以自行进入与娘娘相见,不会有人打扰。微臣就在此处相侯。”


    萧含光有几分明白了,齐韶大约是觉得她和母亲有体己话要说,她身份隐秘,不便让这些宫人知晓,大概是让吴将军先行清场。所以这些宫女太监不在宫内伺候,而是聚在这里。


    她抬步走过白玉雕砌的台阶,向殿内走去。


    苏太后已然得了消息,萧含光走到殿门前时,她便匆匆迎出,照面第一眼,眼泪已盈盈坠下眼眶,她踉跄几步,声音颤抖:“阿樗——”


    萧含光身体直直定住。


    母亲唤她“阿樗”,分明尚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她的女儿。她顶替了哥哥的身份,此刻却不知道该以儿子的身份还是女儿的身份与母亲会面。


    苏太后许久不曾见自己的儿子,絮絮叨叨问道:“阿樗,那天宫中发生什么事了?你妹妹的婚事怎么好生生地就取消了?她如今怎样了,嫁入宋家了吗?母亲这一辈子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妹妹能够离开药师庵,嫁个好人家……你如今当了皇帝,可要多为你妹妹考虑,千万别耽误了她……”


    萧含光愣住了。


    看来那晚之后母亲就被软禁在此,至今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还以为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好好活着。


    她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苏太后又看了她几眼,道:“阿樗,你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母亲早叮嘱过你,你身体不好,就该好生养着,别整日在后宫诨闹。从前是母亲害了你,总想着你妹妹已经及笄了,继续待在庵堂,难免误了她的终身,想要早点抱上孙子,好去陛下那里求情。这一年来母亲也想过了,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命里无时,那是求不得的……好在你皇妹已经离开药师庵,这子嗣的事情你就先不用急……”


    萧含光登时如五雷轰顶,猛一个激灵。她从未想过他的哥哥耽于声色,沉迷后宫,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两行眼泪不由自主从颊边流下,她闭上眼,想止住泪水,可心中酸涩一起涌上,又如何止得住,竟至号啕泣下……


    苏太后微微一惊,道:“阿樗,你哭什么?莫非你妹妹出了事?”她又多看了萧含光几眼,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对,你不是阿樗……你是长乐……你是长乐……我的阿樗呢……我的阿樗呢……”


    萧含光喉头哽塞,不能作答。


    其实又何须作答?


    在看到女扮男装的女儿时,真相已显而易见,苏太后突然明白了婚礼前一晚发生了什么。


    她跌坐在地上,目光茫茫然,就像她的灵魂已经死去,徒留下一具空洞的身体,她眼眶含泪,反复问道:“长乐,我的阿樗呢……”


    萧含光终于哽咽出声:“母后,哥哥……哥哥已经死了……”


    她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想要安慰母亲,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抚平母亲丧子的伤痛。


    在母亲的眼泪中,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平等。在母亲的眼中,两个孩子是平等的。当她在药师庵时,母亲有儿子在身边,又时时牵挂着自幼分别的女儿;此时此刻,母亲抱着女儿,也无法忘怀夭亡的儿子。


    哥哥死了,太皇太后可以用她来代替哥哥,只要能牢牢握住手中的权力,她就该满意了,也许她一滴眼泪也不会掉。


    可是对母亲而言,不论她是长乐公主还是皇太孙萧樗,母亲都永远失去了另一个孩子,这样的空洞永远无法弥补。


    过了许久,苏太后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她看向萧含光,问道:“是你祖母让你这样装扮?”


    萧含光点头:“祖母说,大楚需要年长的国君,才不会生出变乱。”她冷笑了一声,“这些都是借口,她不过需要一个傀儡,好独掌大权。”


    苏太后微微皱眉,她叹了一口气道:“长乐,你的祖母是一个有手腕和魄力的女人,她有自己的野心,也许有些严苛无情,但归根结底,她确实是为了整个大楚朝廷。她既然如此安排,自有她的道理,你就先照她的安排行事吧。”


    萧含光只能点头称是。她当然不会对母亲说太皇太后那一番“得鱼用饵”论,除了让丧子的母亲寒心忧心,别无益处。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这些年骨肉分离,她们并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诉说,除了别后思念,便只能说自己很好,让对方保重自身,不必挂念。


    分别之时,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她们是彼此在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唯一的依傍。可谁也知道,这样的依傍除了血缘本身的羁绊,再无法给对方提供任何帮助。


    然而,牵挂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很多时候,人都是为了牵挂才坚持下去的。


    萧含光从香云殿走出,齐韶正在牌匾下方等她。当看到大楚国君明显哭过的眼睛时,素来神情寡淡的青年公子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躬身问道:“陛下,我们可以回宫了吗?”


    “嗯。”萧含光抬起头,第一次向齐韶投去感激的神色,低声道:“齐爱卿,多谢你。”


    齐韶已恢复惯常的淡然神色,轻声道:“陛下不必言谢。陛下是大楚的国君,齐韶是大楚的臣子,为君王分忧,是臣下的本分。”


    萧含光心中苦笑,为君王分忧吗?他或许是位良臣,只是她这位国君,不过是个名不副实的傀儡罢了。如今太皇太后大权在握,他身为太皇太后信任的宠臣,大可不必帮她。她给不了他任何回报,还让他因帮助自己差点招致太皇太后的反感。


    她又道:“无论如何,我对你心怀感激。如果我将来有能力,必会回报这番恩情。”


    这一次,她没有按照白令瑶的教导自称为“朕”。此时此刻,她并不需要这一层虚伪。


    齐韶低头道:“陛下,微臣并不需要您的回报。只要您将来掌握国政,多做对大楚有益之事,微臣于愿已足。”


    “掌握国政?”萧含光自嘲一笑,道:“齐大人,你高看我了,我不过是太皇太后掌中的提线木偶。”


    齐韶轻轻摇头:“陛下,您太妄自菲薄了,而且太皇太后也并不是您想的那样……”


    看着萧含光眼中十分不信的神情,齐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向远处的马车:“陛下,我们先回宫吧。”


    马车碾过鸡笼山上的薄雪,重新回到金陵城。暮云在天边镀上一层薄金,这自由的一日也即将结束。


    眼看宫城在望,萧含光心中忽涌起一阵冲动,她猛地拍了一下车壁,大声道:“停车——”


    齐韶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陛下,还有什么事?”


    萧含光深吸一口气,道:“齐韶,你可不可以先送我去驿馆?”


    齐韶拧了一下眉:“陛下想去见小宋将军?”


    作者有话说:


    下章会见面,应该算是见了吧。


    第23章


    马车停了下来。


    “我知道这个要求会让你为难, 但是……我……”萧含光紧紧攥住衣袖,她睫毛颤动,盈盈双目中溢满忧愁:“他那日在栖凤殿昏迷, 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我实在是担心……”


    齐韶无声叹息, 道:“陛下若是担心小宋将军的伤势,倒也不必亲自去驿馆。其实,他昏迷第二天便已苏醒, 虽伤势严重,但经御医精心调养,卧床多日后已能起身, 如今已无大碍。”


    萧含光心中一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齐韶斟酌片刻,道:“陛下, 您去年很长时间待在药师庵, 对于这门婚事的很多细节并不知情。去年九月,北魏的鲜卑人在秋收之后大举南下,分三路同时进攻荆楚、淮南和广陵三个方向。战火燃起, 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朝廷震动。”


    “如今朝廷镇守荆楚的是荆州都督何长龄,他是小宋将军的母舅,坐镇淮南的是庐江刺史宋寒章, 坐镇广陵的是扬州都督齐栋, 他是司徒公齐鸿的第三子, 算起来是陛下您的表舅。十月战报传回金陵, 荆楚和淮南战线都是小胜,广陵方向却是大败。同淮南战报一起送到金陵的,还有宋寒章的奏折, 为其子宋海晏求娶公主……当时,金陵还有小道消息,说是北魏派出使者到宋家劝降,被宋家子所杀……”


    齐韶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先帝的想法暂且不提,你猜太皇太后看到宋家的奏折会怎么想?”


    经过这一个月白令瑶的教导,又有太皇太后昨日的铺垫,萧含光对朝堂之事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她沉吟片刻,低声道:“太皇太后大概会觉得宋家携淮南战略要地,威逼帝室,强娶公主,因此对宋氏心怀忌惮……”


    “正是此理。”齐韶道:“自两百年前中原板荡,世族南渡以来,南方虽然历经数朝,始终是皇室与世家共治天下。如今南朝门阀虽以江左齐氏、会稽魏氏等为首,但宋家、何家这些大族在一地经营多年,力量亦不可小觑。虽然金陵看起来平静,但自去年秋天开始的这场战事并未结束,双方一直在相持。”


    “皇太孙随先皇离世,陛下从此身属社稷,和宋家的婚事自然无法继续。但大战当前,太皇太后忌惮宋氏和何氏,绝不容许宋家子在金陵有任何闪失,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将他的伤治好,再完好无损地送回庐江去——”


    “所以我每天都会去驿馆,将他的近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太皇太后知情。”齐韶绕了一大圈,又将话题绕了回来:“我甚至知道昨日宋海晏早晚各吃了一碗粳米粥,午饭吃了汤饼和鱼羹。陛下实在不必担心……”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萧含光闭上眼睛,身体靠在车壁上,体味着这些消息。片刻后,她睁开眼睛,鼓起勇气,再次恳求道:“按你的说法,他伤愈之后就会返回庐江,或许我此生再没机会与他见面了。齐大人,你既然每日都要去驿馆,今日就带我一起去。我不进都行,只要远远看他一眼,见他安好我就放心了。”


    齐韶轻叹了一声。他面露无奈,转头对车夫道:“先回我在朱雀街的宅邸。”


    半炷香之后,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口。齐韶低声道:“陛下,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没多久,齐韶去而复返,手上拿了一顶黑色的斗篷,道:“陛下,您将狐裘脱下放在车上,穿上斗篷,用帽子遮住脸。”又对车夫道:“现在去驿馆。 ”


    等马车停在驿馆门前时,萧含光已经换好衣服。这斗篷应是齐韶自己的,极为宽大,穿上之后,将她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齐韶伸手将帽檐往下拉了些,低声道:“陛下,进去之后,你跟着我走就行,不要说话,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的脸。”


    萧含光点头。


    她跟在齐韶身后,走进驿馆,驿馆的驿丞见齐韶走入,连忙上前,神色恭敬道:“齐大人。”


    齐韶问道:“小宋将军今日情况如何?”


    驿丞答道:“今日气色看着比昨日好些,只是他心情不好,正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坐着。齐大人可要去看看?”


    齐韶摇了摇头,声音沉沉:“太皇太后说小宋将军这一个月来身体都没好,要我来查看医案,看看太医们究竟是如何用药。你给我在二楼找一间朝院子开窗的房间,再让太医将这一个月的医案整理好送到房间里来……”


    听闻是太皇太后亲自过问此事,那驿丞不敢轻忽,连忙在前领路,道:“齐大人,您这边请——”


    萧含光跟着齐韶上了二楼,不一会又有太医带着一本厚厚的医案进来,见到齐韶,哭丧着脸道:“齐大人,并非下官们不用心医治,只是小宋将军身体旧伤太多,而且他心情沉郁,肝气郁结,十分药下去,见效的也只有四五分。还望齐大人体谅下官,在太皇太后面前多美言几句……”


    齐韶接过医案,神色淡然:“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医离开之后,齐韶将房间的大门关紧,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朝外看了一眼,对萧含光道:“宋海晏就坐在那里,陛下可以在这窗边站一会儿,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让他看到你。”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陛下,您也知道宋海晏的性子,他若知道您就在这里,非闹得不可开交。别的不说,微臣的身家性命肯定不保了。”


    他说完之后,不再看她,而是走到书案边,当真拿起那本医案看了起来。


    “谢谢你。”萧含光心中满是感激与忐忑。她知道,齐韶带她来驿馆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了些,朝下看去。


    这院子本是一处小花园,隆冬之时,草木凋零,只有西北一座亭子尚可称为一景,宋海晏独自一人在亭中坐着。从她的角度,只堪堪见到他的背影。


    少年的脊骨更瘦薄了些,明明身着冬衣,看着竟比春时显得单薄了不少。一阵风吹过,她听到他低低咳嗽起来,身体颤动。


    她不自觉朝着窗外伸出手,想去抚平他耸动的臂膀,却捉了个空。窗棂的薄雪落下,积了她满手,冰冷刺骨的感觉传来,她才意识到,两人之间其实隔了很远的距离,她根本触不到那道背影。


    人的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看起来已是触手可及,其实还隔了很远很远。


    譬如药师庵那一晚,宋海晏握着她的手,只要能逃进树林,便有逃脱的机会,最终他倒在了离树林一小步的地方。


    在婚礼前一夜,她坐在妆镜前,母亲替她梳发时,她距离嫁给他也仅仅隔了一天。


    一步。


    一天。


    就是咫尺与天涯的距离。


    积雪吱嘎有声,有人穿过回廊,进入院中,唤道:“阿晏。”


    萧含光辨认了一下,来人是那天和宋海晏一起进栖凤殿的少年,那个名叫陆思明的表弟。


    见到陆思明,宋海晏似乎恢复了一些活人的气息,问道:“思明,怎么样?”他病后中气不足,声量不大,堪堪到她勉强能听到的程度。


    陆思明道:“我已经打听过了,元日朝会时,主持朝会的确实是刚刚继位的皇太孙,不是你说的什么女扮男装的公主。”陆思明叹息一声:“阿晏,你魔怔了,长乐公主和皇太孙本就是双生兄妹,长相相似很正常,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宋海晏又道:“那我的奏折呢,你帮我递交了没有?我要面君,如果真的是皇太孙,他为什么不敢见我?”


    陆思明语气无奈:“阿晏啊,这皇帝日理万机,你又没有个官职在身上,皇帝有什么理由要见你啊。而且如今朝中休沐,这折子递上去也没人批啊。”


    宋海晏愣了半晌,又道:“那么主的遗体呢?就算她死了,也是天家许给我宋海晏的妻子。婚礼未成,这遗体也应该交给我带回庐江安葬吧。不行,我要去皇宫,让他们将公主的遗体还给我。”


    “阿晏啊,公主的遗体已经和先帝一起葬入皇陵了。要我说,咱们还是算了吧,你上次看了一眼,就病成这样。你要是带回去天天哭坟,是想今年就死吗?你这身体从去年春天就没好过,底子再好也禁不起这样折腾啊。阿晏,就算你不心疼自己的身体,也该为你母亲想想。她这半年以来,为你流了多少泪,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里,陆思明的声音也隐隐带了哭腔,乞求道:“阿晏啊,你能做的都做过了,你已经对得起她了。是公主福薄,和你无缘。算我求你了,我们回庐江去吧。”


    宋海晏不再说话,他安静时,背影更显嶙峋支离。


    良久,她听到他咳嗽两声,抬头望天,叹道:“原来,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改变。你不是阿幸,你是阿苦……”


    萧含光捂住口鼻,任由泪水滑落,她不敢哭出声,唯恐宋海晏发现,只能无声呜咽。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关上了窗户,又递了一张巾帕过来。


    “过去发生的事无法回头,长乐公主永远不可能死而复生。”齐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深沉,“宋家求娶公主,太皇太后已经对宋家父子生出敌意。事久生变,让宋海晏相信公主死了,彻底死心,早点回庐江才是对他、对宋家最好的结果——”


    他扶住萧含光摇摇欲坠的身躯,将她带出门外:“陛下,宫门落钥的时间快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楼下的两人并不知楼上有人窥探, 宋海晏在亭中坐了一会,忽又想起什么,向陆思明道:“思明, 我知道你姑姑嫁入会稽魏家,你的姑父正是如今的中书令魏膺之魏大人, 他深得先帝信任,佐理朝政,能不能请你帮我引见魏大人?”


    陆思明一个哆嗦, 忙道:“你该不会是想找中书令大人求证吧。阿晏啊,不管新皇是真是假,都只能当他是真的。就算退一万步讲, 你确实没认错人,又能怎么样呢?”


    “你放心, 思明。”宋海晏脸上现出浅浅笑意:“我绝不问公主的事。这金陵城遍布高门大族, 迎来送往的都是世家名流。我们宋家在淮南是有些名望,但我如今没个官职在身,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 因此我想向中书大人求个官做做。”


    “求官?”陆思明瞪他:“你要做官还需要在金陵求人?你回庐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宋海晏苦笑:“为这桩婚事,我阿父差点没打死我。如今婚事不成,与其回去继续看他的冷眼,不如留在金陵, 混个职司做做, 等他气消了再回去……”


    陆思明想了一下, 点头道:“你说的在理。你之前立下战功, 中书大人也是知道的。我想,你没能娶到公主,朝廷多少会有些体恤之意, 在金陵求个实缺应是不难。但是你母亲那边……舅母让我看着你,你不回去我怎么交代?”


    “我会写一封信向她解释这事。你放心,我在金陵肯定不惹是生非。你帮我引见中书令大人后,就先和松声回庐江去吧……”


    陆思明苦着脸,无可奈何道:“好吧。”


    宋海晏又问道:“对了,如今淮南战事如何?”


    “最近倒是有好消息传来。”说到战况,陆思明不免兴奋起来:“今日我收到庐江那边的传信。我们这一路大胜,歼灭了北魏中路大军不说,还斩首了北魏大将拓跋兴,俘虏其手下将官十数人,从北魏手中夺回怀远、凤台两城。我估计,北魏遭此大败,荆州、广陵两个方向也会很快退兵,这场战事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宋海晏站起身来,漾起一抹明亮笑容:“这样我去中书令大人那里求官,底气也更足一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线消息的鼓舞,宋海晏久病不愈的身体竟慢慢好起来了。


    正月初七,陆思明带他去拜访中书令魏膺之。


    魏膺之出身会稽魏氏。


    若论门第之高、权势之盛,会稽魏氏自然不及一朝两后的江左齐氏。不过齐氏虽贵为南朝第一门阀,却后继乏力。


    司徒公齐鸿生有三个儿子。长子齐梁好道术,沉迷修道,虽然任太常寺卿一职,但常年服用五石散,并不管事,职事由下面的属官署理。次子齐椽,雅好诗文字画,结交的都是僧道名士,喜欢清谈论玄,不喜实务,更不愿出仕为官。唯有第三子齐栋出镇扬州,但文治武功不足以开拓进取,只勉强守成而已。


    太皇太后齐明霜倒是有魄力,从远房偏支里找了器度弘雅、才情卓荦的齐韶出来,着重培养。而齐韶如今年不过二十,资历尚浅,未曾担当大任。


    反观会稽魏氏,子弟中英才辈出。除魏膺之出任中书令外,其兄魏显之出镇永嘉,其堂弟魏彰之出镇湘州,子侄辈多在朝中担任要职。


    会稽魏氏与其他氏族联姻时,并不特别注意门第高低,而更看重实际利益。譬如魏膺之的妻子出自庐江陆家,陆家并非时人认为的上等门阀,然陆家与掌控庐江百年的宋家同气连枝,世代为姻亲,陆家家主夫人正是宋寒章的嫡亲妹妹。在魏膺之看来,这样的姻亲比起许多空有门第、朝中却无显职的婚姻更切实际。


    这些年会稽魏氏不断扩展自己的影响力,虽仍不如江左齐氏,但已相去不远。


    魏膺之的宅邸位于皇城南的朱雀门附近。金陵城的高官显爵之家大多居于此地。魏膺之执掌中枢,行宰相事,家中宅邸更是与众不同。门楼高峙,碧瓦朱甍,楼台馆阁,列布其中。凿池引水,叠石成峦,富贵之中不失典雅。


    今日休沐,主人在暖阁宴客。


    暖阁之内铺设火道,从外面烧起木炭,室内温暖如春。魏膺之着错彩罗縠锦袍,南向而坐。两侧分设一席,宋海晏居左,陆思明居右。侍儿往来,斟酒奉菜,另有数名美貌家伎,奏乐起舞,为客人助兴。


    宋海晏想起欲求之事,举起酒爵,道:“中书大人……”


    他刚一开口,魏膺之便笑眯眯打断道:“贤侄,你是思明的表兄,便如同我的子侄一般,叫大人太见外了,你叫我世伯就好……”魏膺之态度和蔼,“贤侄今日来我家中,无需拘束,就当回到自己家一般……”


    中书大人这般态度,显然也想拉近和宋家的关系,宋海晏从善如流道:“世伯。”


    魏膺之脸上露出关切神色,道:“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你在病中,我该亲自探望,只是驿馆人多眼杂,十分不便,不知贤侄如今身体可大安了?”


    “劳世伯牵挂,海晏身体已经大好了。”宋海晏有求于人,便特地拣了褒扬的话来说:“我从前在家中时,时常听家父说起世伯,家父说世伯经纶济世、忠勤体国,是国之柱石。父亲还说,让我这次到金陵来,定要来拜望世伯,增长见识。只是海晏这一向在病中,不免耽搁,今日见到世伯,果然更胜闻名,风范令人敬仰。”


    魏膺之受此褒扬,通体舒泰,又见宋海晏龙章凤姿,谈吐清雅不俗,举止进退有度,心中忽动一念。长乐公主未嫁夭亡固然不幸,倒将这块璞玉送到他的眼前来。


    如今会稽魏氏虽然在朝中势力大增,但毕竟不擅武事、不掌兵权,终究比齐氏逊了一筹,魏膺之在北方战事上一向说不上话。宋海晏是宋寒章的长子,也将是宋家未来的家主。若是魏氏能直接与宋家长子联姻,将来魏家的手就能伸到淮南、甚至荆州前线,届时他在朝中的话语权足够与齐氏分庭抗礼。


    他想到这里,唏嘘叹道:“贤侄从庐江来迎娶公主,长乐公主却不幸夭亡,一桩喜事变成哀事,人生无常,莫不如是。贤侄年少有为,又何愁没有淑女相配?”


    他举起酒盏,换上笑颜:“我的从弟湘州刺史魏彰之家中有女,年方及笄,才貌得当,若是贤侄愿意,我愿作伐,促成这桩婚姻。魏家与宋家若结为姻亲,将来在朝中也能互相扶持,贤侄以为如何?”


    宋海晏一愣,他今日拜访魏膺之只是想求个职司,没想到还没开口,魏膺之就直接把话扯到联姻之事上来。


    正思考如何推拒,见陆思明拼命朝他打眼色,示意他同意这桩婚事——在南楚一朝,魏家门第仅在江左齐氏之下。魏家在朝之中枢,宋家镇守边疆,若能结姻,实乃双方互利之事。


    当然,陆思明还有两层心思。一则,公主夭亡,宋海晏憔悴瘦损,若是娶到新妇,也能早日从伤痛中走出。二来,若是宋海晏成为魏家婿,官职之事魏膺之自会更加尽心。


    谁知,宋海宴眼神只在他面上一掠而过,便举觞向魏膺之道:“多谢世伯厚爱,海晏与长乐公主婚约已成,虽未能成礼,但在我心中,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按我朝礼制,公主薨逝,驸马需服丧一年。婚姻之事,海晏想等一年之后再议。”


    礼制虽有驸马为公主服丧一年,期间不得另娶的规定。但宋海晏与长乐公主并未完婚,并不需遵守此制。天家也有言,命他自行婚娶。但他此刻搬出礼制来,魏膺之也无可反驳,且宋海晏并未明确拒绝,只是说一年后再议婚。反正这一年内,宋海晏不会婚娶,他一年后再往庐江议婚便是。想到这里,魏膺之哈哈笑道:“贤侄实乃至情之人,令人欣赏。是了,不知贤侄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宋海晏暗中松了一口气,此关既过,又不至于得罪中书大人。他吁叹道:“不瞒世伯,我因这桩婚事,和父亲闹得不太愉快。如今婚姻不成,也不想回庐江去,想在京城求个挂名的虚职,虚度些时日,等父亲消气了再回去……”


    “这倒好说。”魏膺之脸上笑意未变,京城那些实职显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家争得头破血流,如今新帝刚刚继位,太皇太后专擅大权,他魏膺之也不能做主。但是宋海晏只求个临时挂名的虚职,不过他大笔一挥的事,不妨做个顺水的人情。


    他斟酌片刻,道:“这样吧,你到中书省做个员外秘书郎,不需你做些什么,只每日到宫中应个卯即可;若是有事,不去也行。”


    南楚朝廷中书省的办公地点在皇宫西南角,到中书省任职,就算是个挂名的闲职,也能出入禁庭。宋海晏大喜过望,举觞再拜道:“多谢世伯——”


    宋海晏心满意足,席间频频敬酒,他口才甚好,又有心奉承,将魏膺之吹捧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时宾主尽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初八日, 百官复朝。


    宋海晏昨日得到中书大人的许诺,心情大好。他命宋吉找来金陵买卖庄园的牙人,说是要在金陵城买一处园邸, 之后便兴致勃勃拉着陆思明、赵松声满城看园宅。


    自他婚事不谐,终日恹恹, 这回终于有个活人的样儿,陆思明、赵松声也不忍拂他的意,只好陪着他满城乱逛, 最后终于在城东相中一处宅子。那宅子远离闹市,面积并不大,前头是三进三阔的主屋, 后头有一处院子。


    那院子景色也无甚出众之处,只是正中间有一棵粗壮的老梨树, 冬日的梨树无花无叶, 只可见皴裂的树皮和扭曲虬结的枝干。


    不知为何,宋海晏看了诸多宅子都不满意,看到这棵老梨树后当即决定买下这处宅子。次日, 他便从驿馆搬到宅中居住,又命宋吉找来工匠,将院子翻修一新。重筑了围墙,新盖了两间房屋。又蓄了奴仆, 置了车马, 大有在金陵长住之意。


    又过了两日, 魏膺之命人送来了员外秘书郎的版檄、印信、官服等, 宋海晏十分欣喜,又备了礼物,亲自到中书大人府上致谢。陆思明知他主意已定, 此时绝不肯回家去,只好请宋家的奴仆小心照看,又带了他写给何夫人的亲笔信,与赵松声先行返回庐江。


    宋海晏从此便在中书省下当值。他是员外散官,也没什么事,每日点完卯,便在省下各个值事房闲逛,与同侪的官员们攀谈闲聊。


    不久前,宋家在淮南击败北魏一整路大军,北魏随即在荆州和扬州两个方向先后退军,这对南楚朝廷而言是一场难得的大胜,也是时下金陵人人谈论的焦点。


    众官员知道这位新来的秘书郎是宋家的长公子,自然少不了恭维奉承,不因他是个散官而看轻——宋家的根基在淮南,又是手握重兵的重藩。人人皆知这位宋家公子最近得中书大人提携,做官不过为在中枢增长一番见闻,将来还是要回庐江的,前途不可限量。


    宋海晏出手大方,下值之后常常请众人出去喝酒,诸人乐得和他往来。不出数日,宋海晏就将中书省上下摸了个门清,其中以中书舍人裴光献性情疏放,酒量过人,与他最为交好。


    这日下值后,宋海晏又请裴光献出去喝酒。


    酒过三巡,面酣心热之际,宋海晏不经意地问道:“裴大人,不知这些时日,你可曾觐见陛下?”


    裴光献答道:“见当然是见过的,元日朝会那日远远瞥过一眼。不过我职位低,隔得远,并未瞧见详细。”


    宋海晏讶然道:“中书省是一朝之中枢,中书舍人是天子近臣,难道裴大人也未曾得觐天颜吗?”


    裴光献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面色又多了几分醺然,道:“别说我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如今就连令公魏大人,在元日之后,都没有机会面圣呢。”


    宋海晏又亲自替他斟了一杯酒,不解道:“竟有此事。中书大人是一朝宰执,竟也见不着陛下吗?”他声音多了几分疑虑,“那国家大事,又是如何裁度?”


    裴光献酒后迷糊,加上自己心中本有些不忿,便将中书省内的旧事向他和盘托出。


    “从前先帝在时,最是信重魏大人,每日朝后都会召我们中书省内的郎官们咨议大事。可自先帝薨逝后,太皇太后以新帝体弱、不可劳累为由,既不坐朝,也不许魏大人觐见。不光如此,太皇太后还派了她的侄孙齐韶,到中书省任侍郎一职,名为辅佐,实则分了魏大人的权。”


    “每日朝中各部送到中书省的奏章表折,魏大人还没看呢,那位齐侍郎就通通带至椒房殿,由太皇太后批阅之后,盖上玺印,再带回省内,知会魏大人遵照办理。从前,我们中书省每日事务繁忙,如今一切都由太皇太后做主,我们这里倒成了闲散衙门了。”说到这里,裴光献也是大吐苦水:“如今连魏大人都无所事事,更不用说我们这些人了……”


    宋海晏沉吟道:“太皇太后专权,难道魏大人没有异议吗?”


    “怎能没有异议?可齐氏在朝中势大,魏大人也是敢怒不敢言……”裴光献醉得眼皮子打架,趴倒在桌上,嘟哝道:“指不定中书大人也和你我一样,在哪里喝闷酒呢。”


    ……


    次日下值,魏膺之回到家中不久,便有僮仆报宋家公子到访。


    魏膺之连忙让人将宋海晏请入花园之中。这几日春光乍暖,园中山茶花开得正艳,白者如昆玉,赤者若丹砂,承露含羞,粲若云锦。


    魏膺之命人在花下设下座席,宾主二人对坐饮茶。


    宋海晏如今已是第三次登门,丝毫不露怯,先是感谢魏膺之让他在中书省下挂职,又盛赞魏膺之器度宏雅、才高名望,“世伯长”、“世伯短”地对着魏膺之好一顿奉承。


    魏膺之虽然听着受用,但仍心事重重,面上不免带着些惆郁之色。


    宋海晏趁机问道:“世伯今日愁眉不展,可是遇到什么为难事?”


    宋海晏一介小辈,初到金陵,既无权柄,又无人望,魏膺之又怎么会向他诉苦,只道:“些许小事,贤侄不必挂怀。”


    宋海晏忽地笑道:“可是为了中书省新进的齐侍郎?”


    魏膺之微微一惊:“你怎会知道这些?”


    “世伯,我这些天整日都在省内,又怎会不知?”宋海晏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凑前道:“不瞒世伯,此事不光世伯,中书省的郎官和舍人们人人都心怀牢骚,说是太皇太后擅权专制,中书省本为朝廷中枢,如今都成闲散衙门了。”


    魏膺之深叹了一口气,道:“太皇太后从前为皇后时,便时常干政,先帝心怀当年齐氏襄助的恩德,对她多有容让,以致齐氏坐大。如今先帝薨逝,太皇太后无人挟制,竟擅权至此。如今陛下年幼体弱,我心忧矣,只怕有吕氏之祸。但如今宫中禁军,都在太皇太后掌控之中,我几次求见陛下,都受阻隔,如今君臣内外不通,我连陛下是否平安都不知道,又如之奈何?”


    宋海晏沉吟片刻,道:“世伯若是想知道陛下是否平安,海晏倒是有个主意——”


    魏膺之双目放光:“什么主意?”


    宋海晏道:“世伯应也清楚淮南前线我军大胜北魏之事。我军不但斩首了北魏大将拓跋兴,还俘虏其手下将官十数人。家父的意思,是希望将这批俘虏押解到金陵来,在朝廷百官面前举行一场献俘仪式。如此既可宣扬我大楚的国威,又可以向陛下和太皇太后表明我庐江宋氏的忠诚之心。”


    他顿了一顿,又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此大事,太皇太后必会让陛下亲自出面接受献俘之礼。陛下既出面受礼,文武百官自然也可面君咨议朝事。世伯以为如何?”


    魏膺之指节轻叩茶案,青瓷盏中涟漪微荡。


    这的确是个绝佳的主意。历朝历代,接受献俘都是极其重要之事。何况,这场大胜发生在新帝继位不久之后,有着绝佳的象征意义,即使是太皇太后,也很难反对。


    若献俘之事能成,太皇太后必会让皇帝出面。只要见了皇帝,魏膺之就可以设法以皇帝诏命为由,从太皇太后手中夺回部分权柄。


    在魏膺之心中,另有一层隐秘的心思。这场战事中,夺得胜利的是掌控淮南战线的庐江宋氏,齐阀掌控的扬州战线并无尺寸之功,白白损兵折将。届时,京中议论起来,江左齐氏少不得折损颜面。


    ——只要能损齐氏的颜面,这事就值得魏氏倾尽心力。


    他脸上愁色一扫而空,笑容也热络起来:“贤侄这主意甚好,但献俘乃大事,令尊既有此意,不知是否有手信带来?”


    宋海晏当然没有什么手信——此事本来就是他临时起意,连他阿父都不知道呢,又怎么会有手信?但这也难不倒他,他露齿一笑道:“家父的意思是命我先探探世伯的口风,若是世伯允准,自然会有正式的行文上报朝廷。”


    “好,好。”魏膺之拊掌笑道:“多谢贤侄解我心忧,我就等着庐江正式的行文了。此事若成,贤侄少不得要费心在各处周全。”


    宋海晏恭敬行礼:“这是自然。”


    ***


    庐江。


    宋氏大宅之内。


    “逆子,真是逆子——”庐江刺史宋寒章面色含怒,一掌猛地拍向几案,梨花木制成的条几从中间断成两截,那张从金陵送来的信纸轻飘飘落在地上。


    宋寒章望向坐在一侧的妻子,恨恨道:“夫人惯出来的好儿子,整日就知道在外面胡闹。陆思明说他要在金陵求官,我还当他经历这番挫折,心智成熟了些。这还不到一个月,就掺和到魏氏和齐氏的明争暗斗中,还整出这献俘仪式来……将我们宋家拉到金陵那滩浑水之中……这朝堂斗争可比征战更加危险,一个不好,我宋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门庭凋零,宗族难保……”


    宋寒章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道:“我当初还是下手太轻,没直接打死他,才会有如今的祸事——”


    何夫人脸色苍白,手握佛珠,无声垂泪。


    宋寒章看着妻子憔悴哀戚的神色,终究不忍说出更重的话来,对一旁侍立的家仆道:“去请女郎来——”


    少顷,帘栊一动,一位着浅碧色折褶襦裙的女郎出现在门口,道:“阿父唤我何事?”


    来者正是宋海晏的妹妹宋碧棠。她脸若新荔,曼理皓齿,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慧黠,虽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隐隐透出一股灵秀之气,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新芽,蓬勃又充满生机。


    宋寒章面色铁青,下颌紧绷如刀削石雕,声音寒厉,“碧棠,你即刻启程,带几个家仆到金陵去,将你阿兄带回来。”


    宋碧棠看了看满面怒容的父亲,又看了看凄然垂泪的母亲,捡起地上的信纸,读了一遍,略加思索,在父亲面前跪下道:“阿父,碧棠认为阿兄行为虽然出格,但也仅错在未与阿父商议便自行决断如此大事。献俘之事本身……也不算做错……”


    宋寒章多年来征战沙场,军务繁忙,无暇教子,早早将宋海晏带到军中,让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宋海晏有几分聪明,又自恃勇武,渐渐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到女儿长大了些,宋寒章吸取教训,请了名师教导。宋碧棠自幼机敏,喜欢兵法,胸中颇有韬略,兼之心灵手巧,在宋寒章眼中,这个女儿实在比儿子强多了,只恨她不是男儿身,不便从军,无法托付家业。


    这时听女儿这么说,宋寒章心中火气略降下去些,吐出一口气,道:“碧棠对此有何见解?”


    宋碧棠从容道:“阿父从前只理兵事,不理朝事,只想守住淮南之地,不愿掺和金陵的明争暗斗。可阿父也该想想,淮南东接维扬、西连荆楚,是北方防线的最中心处,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家居如此战略要地,又手握重兵,这些事又岂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宋寒章负手踱至窗边,语气缓了三分:“接着说。”


    宋碧棠接着道:“如今朝廷内齐氏一门独大,太皇太后又擅权专制,其他各家必定不满,偏偏齐家在北面战事上,始终被我们宋家压过一头。齐阀暗中忌恨我们,其他各阀早晚也会对我们宋家生出攀附之意。阿父你不见阿兄婚事不谐,魏氏立刻生出联姻之意。就算我们什么也不做,上天也已经替我们宋家安排好了。”


    宋寒章低头不语,陷入沉思,少女轻灵的嗓音继续在耳边响起。


    “从前先帝征战天下,我们庐江宋氏和江陵何氏膺服其威,献表归降。自从先帝薨逝,萧氏一门和后族齐阀并无善战之人。我们宋家北拒外敌,立下赫赫战功,是他们该仰我们鼻息,而不是我们该畏首畏尾。女儿认为,是阿父从前过于自矜了。我宋家如此武功,又何必困在淮南一地,难道阿父你就坐不得三公之位吗?”


    宋碧棠抬起头,一双星眸中光彩闪耀:“女儿认为献俘仪式十分有必要,一来可以向皇室声明,就算婚事不谐,我庐江宋氏对大楚朝廷忠心依旧。二来,也该让金陵那些朝臣们知晓,是谁替他们挡住了北魏人南下的铁骑——”


    一时间,室内缄默无声。


    良久,宋寒章发出一声苦笑,他长叹一声道:“你说得没错,从求娶公主开始,这盘棋我庐江宋氏已经动了先手。太皇太后和齐家已生猜忌之心,我们又怎么可能中盘退出?”


    他将女儿扶起,他凝望着少女的稚颜,道:“阿棠,你的兄长虽然勇武,但性子执拗,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将来执掌家族,需要有人从旁辅佐,他平素最听你的,你要多规劝一些。”


    宋碧棠轻轻点头:“是。”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跟阿父到书房去,草拟送往金陵的文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椒房殿西南一角, 有一处书房,宫人们称之为西书房。紫檀雕花的门扉半掩,透出缕缕沉水香。书架上垒满帛书竹简, 暮色穿过帘隙,在青砖地上烙出菱格花纹。


    萧含光跪坐在书案之前, 抄写今日的奏折。金粉在夕阳炫影中泛起细碎冷光,在纸上渐次铺陈,如同金鸾振翅而出。


    自初八日起, 太皇太后每日命齐韶从中书省将各部上呈的奏折取回,自己批阅之后,又命萧含光将奏章内容和太皇太后的批示一一看过。若有不懂之处, 由齐韶讲解一遍,再送回中书省交由魏膺之遵照办理。


    太皇太后次日会考教她奏章为何这般处置。若是萧含光答不上来, 太皇太后便命女史用戒尺笞打双手。


    最初几日, 萧含光对朝政的具体事务几乎一窍不通,全赖齐韶逐字逐句讲解。两人常常在西书房熬到半夜,饶是如此, 萧含光仍免不了因答错挨打。


    在太皇太后如此严厉的督促下,数日之后,萧含光渐渐熟悉了朝中之事,可以答得八九不离十。就算偶尔有答不上来的地方, 太皇太后也只让齐韶详细分说, 不再打她。一次太皇太后就奏章上没有提及之处发问, 她的回答亦颇有见地。太皇太后罕见地面露笑容, 允许她在齐韶的陪同下去皇宫最北的华林园赏景散心。


    从此,太皇太后便不再考她。每日奏章送到椒房殿后,会让女官们原样抄一遍。待太皇太后将奏章批阅完成之后, 便命她在抄本上将太皇太后的批语用“金钩细”的字体誊写一遍。


    萧含光心中疑惑渐生。就算她再愚钝,回想自她入宫之后发生的种种事由,也能看出太皇太后是想用最快的速度培养出一个堪当大用的皇帝。


    难道太皇太后真有让她当政之意?但太皇太后不说,她也不敢细问其中关窍,只能每日按照吩咐誊写奏折。起初,她的笔触生涩,字迹歪斜。随着日复一日的练习,那些纤薄绮丽的字锋逐渐能从她笔下流淌而出。


    她看着那些她本不熟悉的字体,和墙壁上如同男子一样的身影,偶尔会生出恍惚之感,疑心那并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哥哥萧樗的。


    她是谁?


    她是阿幸吗?还是萧樗?


    或许,在婚礼那日,长乐公主真的死去了,是皇太孙萧樗的影子在她的身体内活了过来——至少,太皇太后似乎全然忘却了萧含光是女子,将她当作真正的萧樗来严厉教导。


    不管如何,萧含光终于看到了主宰自己命运的一点点幽暗微光——她这一生从未得到过自由,即使那微光仍然掩在重重宫墙之后,掩在太皇太后幽深的眼眸之中,但这一点点微薄的可能性已让她分外欣喜。


    这段时日,齐韶依旧每日奉太皇太后之命在西书房伴君,以应对萧含光可能出现的疑问。他大部分时候都在看书,看《六韬》《将苑》,也看《谷梁传》《战国策》。有时候,他也会抚琴娱心。他弹的尽是清悦、平和之音,她元日听到的那支忧怀怆恨的曲子再也没有听到过。


    夕阳的影子悄然爬上窗棂,将雀翎帘的缝隙染成金红,又一寸寸褪去。


    萧含光取过书案上的最后一张奏折,正要誊写之时,见奏折最左侧太皇太后的亲笔朱笔只有一个字:“准。”


    太皇太后的批阅奏折的风格一向简明,但是仅批一个“准”字的奏折她还是第一次见,一看落款“魏膺之”三个字就更吃惊了。


    她这些天日日夜夜地看折子抄折子,自然知道魏膺之是当朝宰执,且对太皇太后取消朝议、一人乾纲独断多有不满。这位魏大人为此呈过多次奏章,或要求皇帝陛下恢复每日朝议,或要求率众中枢之臣到御居之处议事,或要求面见皇帝,问候龙体安否等等。


    她看得多了,都能想见一位含辛茹苦、鞠躬尽瘁的老臣,意图从太皇太后的魔爪中拯救已经岌岌可危的皇权,但这些合理的要求通通被太皇太后驳回。


    今次,太皇太后竟准了魏膺之的奏折,她不免对奏折的内容多了几分好奇心。她逐字逐句地读完,轻轻咦了一声。


    齐韶放下手中书卷,侧脸朝她看过来:“陛下是否有疑虑之处?”


    萧含光确实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窍,将奏折递给他,问道:“太皇太后素来不喜欢魏膺之,为何魏大人奏请在下月初八举行献俘仪式,太皇太后竟没有提出反对?”


    齐韶将奏折展开,一目十行地掠过,答道:“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献俘仪式也是太皇太后希望看到的。”


    萧含光这些天浸淫国事之中,稍加思索,继续问道:“为什么?献俘仪式不是由宋家主导吗?这次大战宋家胜而齐家败,献俘仪式只会让大家记住庐江宋家武功赫赫,遮掩齐家的光彩。”


    “陛下,齐家是齐家,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齐韶将奏折搁下,解释道:“太皇太后虽然姓齐,但她是整个大楚朝廷的国母。当她手握玉玺时,她代表的是萧氏、是整个大楚朝廷的利益,而不是齐氏一门,陛下明白吗?”


    萧含光想了想,又问道:“可你不是说太皇太后忌惮宋家吗?这次仪式之后,庐江宋氏的声誉将更上一层楼,这岂非与太皇太后的心思相悖吗?”


    “因为比起压制宋家,太皇太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齐韶站起身来,面朝北方,声音铿然:“太皇太后并非如吕后一般的人物,她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理想。她希望在有生之年,做到连先帝都没有做到的事。”


    萧含光:“什么事?”


    “北伐中原,收回两百年前沦于异族之手的国土。”齐韶立于窗边,此刻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将他的眼瞳染成琥珀色,仿佛熔金流淌,又似有一团灼火正在燃烧。


    “北伐?”萧含光喃喃出声。


    萧含光从未想过北伐的事,自她有记忆以来,南北双方的界限分明,双方在淮水一带各持重兵,虽然疆界时有变化,但也大差不差。她这些天看过的所有奏折表章,从无一人提到北伐二字。


    江南金粉地,秦淮烟水家。两百年过去,洛阳的城楼、长安的钟鼓,早已湮没在胡尘之中。当年南渡的士大夫们的后代们早已忘了神州陆沉的苦痛与凄惶。他们生长于斯,也只想抓住脚下的土地,忘了自己的根本应扎根在淮水更北之处,忘了曾经繁华绮梦的东西二京。


    长于庵堂的少年天子当然更不会记得这些,她只是在此刻看到了齐韶眼中的从未有过的别样神采,又想到了他常常拿在手中的那本《六韬》,心中忽而一动,问道:“那你呢,你也有志于北伐,因此效忠太皇太后吗?”


    她这些天与太皇太后的这位近臣朝夕相处,多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比如,齐韶被认为是齐阀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但他与齐阀的关系并不亲近,至少他从未回过齐家位于朱雀门的宅邸。哪天不在宫中过夜,也只在自己的私邸居住。


    再比如,齐韶官拜中书侍郎,却几乎是太皇太后的私人僚属。太皇太后需要在前朝的一切事情,都是由他经办。齐韶对太皇太后的所有指令全部照单接受,并一丝不苟地完成,使太皇太后端坐椒房殿中,便足以指掌天下之事。为此,他担负不少骂名——至少,这些天萧含光看过的奏折,不少都在弹劾这位太皇太后的近臣。


    太皇太后对齐韶的信任也远超君主对臣属的信任。她默许齐韶所做的一切事情,从不质疑与诘问,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背叛自己。


    最后一缕胭脂色的光晕在菱花窗格间滑落,整个西书房掩入浓黯的暮色之中。齐韶转过头朝她看来,他唇角微微扬起,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仿佛卸下了平日的恭谨与疏离,道:“陛下,明日休沐。中书省不会有奏折送来,陛下可以休息一天。微臣已经向太皇太后请示,带您去一个地方。”


    ***


    第二日一早,萧含光用过早膳,见正光殿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萧含光上车后,马车从西北角驶出宫门。萧含光撩开车帘,见齐韶骑马领十数名黑衣骑兵立于御道旁,向她微微颔首。


    齐韶在前领路,骑兵护卫在后,马车渐渐驶出金陵城,一路向西而行。刚出城时,萧含光尚能见些人烟村落,越向西走,道路越发荒凉起来,萧含光正疑惑此行的目的地,忽见前方出现一处渡口。车夫轻勒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隔窗远望,宽阔的江面波光粼粼,江边泊着大小船只,桅杆如林。人群熙攘,漕工的号子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一派喧嚣景象。


    齐韶下了马,低声向随行的骑兵吩咐几句。那些人将马系于道旁,迅速散开,如滴水入海般隐没在熙攘的人群中,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萧含光知道这些人并未离开,只是潜匿于暗处,保护今日白龙鱼服出行的君王。


    齐韶走近马车,右手微抬,掌心向上。萧含光略一迟疑,指尖轻触他的掌心,借力步下马车。


    江风凛冽,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将她青灰色的斗篷吹得高高扬起,衣袂翻飞间,露出内里绣着暗纹的锦缎衣袍。


    萧含光远眺江面,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齐韶今日着一身白色大氅,在江风吹拂下愈发显得风姿清绝,他道:“这里是石头津,是金陵城最大的渡口。”


    萧含光不禁疑惑起来。下月初八的献俘仪式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原以为齐韶会带她去典仪之地,预演一番流程,以免届时出丑,叫人瞧出破绽,可这处位于长江之畔的渡口,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和献俘仪式有什么关系。


    齐韶并不解释为何带她来这里,径直往人群最稠密之处走去。这里是长江南北人口和货物交汇之处,虽名为渡口,规模和一座小镇差不多。


    齐韶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有不少的船老板认识他,对他恭敬行礼,唤道:“齐大人。”齐韶对他们并不热络,只是微微点头。他的目光偶尔停留,萧含光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过是渡口卖苦力的船工,以及蜷缩在墙根处的流民和乞丐。


    忽地,萧含光听到一旁低矮的棚舍中传来妇人的哭喊声,声音嘶哑,混杂着江风的呼啸,显得格外凄厉:“郎中,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只有十六岁啊……”


    一道声音叹道:“婶子,并非在下不尽力,实在是令郎伤势太重,在下也是毫无办法。”


    那妇人哭道:“我苦命的孩儿啊,没了你阿母可怎么活啊……”


    齐韶在棚屋前停下,目光扫过棚内的情景,眉头微蹙。郎中显然也认识他,露出恭敬神色,行礼道:“齐公子,您来了。”


    齐韶点点头,他看向一旁哭泣的妇人和卧倒地上的少年,问道:“诸葛郎中,这是怎么一回事?”


    郎中哀叹一声,道:“唉,这母子俩是从北魏逃难到金陵来的。在逃难的路上,儿子被鲜卑人追杀,伤了脑子。他们没钱治伤,辗转到我这里,已经耽搁了好些时日。齐公子你也知道,我的医术只勉强过得去,一般的小病小伤还能治,这般重伤,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萧含光闻言,快步走到少年身旁,蹲下身,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她抬头看向郎中,问道:“这少年应是颅内受伤,淤血堵塞,以致昏迷不醒。不知可有银针?”


    “有,有……”诸葛郎中面露赧然,搓着手道:“只是在下医术浅薄,不敢随意施针,怕误了性命……”


    萧含光道:“将银针给我,我来试试——”她从前在药师庵跟随静仪师太学习医术,深知颅内淤血的凶险。静仪师太曾言,此类伤势若不及早施针疏通,轻则瘫痪,重则丧命。此刻,她心中虽无十足把握,却不得不一试。


    诸葛郎中很快找了银针出来。萧含光让郎中将少年扶起,靠坐在墙边。她取过银针,指尖轻捻,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凝神屏息,将银针缓缓刺入少年头顶的几处穴位,手法娴熟而稳健。片刻后,少年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一旁的妇人,唤道:“阿母……”


    那妇人见儿子苏醒,喜极而泣,走到萧含光面前,跪下磕头拜谢道:“多谢贵人救我儿性命,我母子二人愿作牛作马,报答贵人的恩德。”


    萧含光并非第一次施针救人,但她知道这母子二人与她从前救的人是不同的。药师庵是一座皇家寺院,并非等闲人等可以进入,她从前救治的病人大多是金陵或附近大城中的夫人和小姐们。


    她从前救了人,那些夫人小姐们会在庵中烧香还愿,感激佛祖菩萨。


    而眼前的衣衫褴褛妇人对着她顶礼膜拜,感激她救了她的儿子。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不免手足无措起来。


    齐韶见她发窘,向前一步,将那妇人扶起,道:“夫人无须如此……”他摸出一只钱袋,塞到妇人袖中,道:“这点钱您收着,给令郎买些药,找个安身之处,好好活下去。”


    “你们救了我儿,我怎么好意思还拿你们的钱……”那妇人嗫嚅着,将钱袋往回推,齐韶后退一步,那钱袋掉在地上。


    诸葛郎中弯腰捡起钱袋,轻轻塞进妇人的手中,低声道:“婶子,这钱您就收下吧。齐公子向来如此,您若不收,他心底反而不痛快。您若不信,可以去码头上打听打听,咱们这些从江北逃来的人,谁没受过他的恩惠?”


    那妇人捧着钱袋,双手颤抖,泪水顺着布满风霜的脸颊滑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哽咽难言,只能深深伏地,以额相触,久久不起。


    齐韶并未在那间棚屋多作停留,两人回到外面的堤岸上。萧含光心中疑窦更增,齐韶出身如今的大楚第一门阀齐氏,是清贵无伦、不染片尘的世家公子,怎么会格外关注这些来自江北的流民?听诸葛郎中的话,齐韶经常来这里,还帮助过不少人。


    但齐韶既然没有主动提起,她也不好追问。萧含光随齐韶继续沿江而行,忽见烟波浩渺处拔起一道铁壁铜墙。


    一座高耸的城垣临江而立,依山势蜿蜒如龙脊,青灰色墙砖经百年江风磨砺,隐现暗红斑痕,仿佛巨龙的鳞甲浸染了铁锈。城堞上玄甲守军执戟而立,寒铁映着江天雪浪,更显肃杀之气。


    齐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目光沉静如水:“到了。”


    萧含光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齐韶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问之意:“陛下前些日子应该看过金陵城的布防地图,不妨自己想想?”


    萧含光前些天为了应付太皇太后的考教,确实用心研究过金陵城的布防图。金陵城北面屏障是覆舟山,东西南三个方向各有一座关城,各陈重兵,拱卫京师。东边是东府城,南边是丹阳城,西边临江处是石头城。


    她想起方才走过的石头津,心有明悟,答道:“这里是石头城——”


    齐韶目光转为赞许:“陛下果然学得很快。”


    两人靠近石头城,守城将领立即上前盘问。齐韶并未表露身份,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的纹样。士兵一见,神色骤变,立即退至一旁,恭敬让开大路。


    齐韶带着她沿城垛一侧的台阶拾级而上,登上最高处。


    江风猎猎如袭,萧含光的斗篷被吹得呼呼作响,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鸟。她扶住垛口,举目远眺,只见长江如一条白练,自天际奔涌而来,浪涛拍岸声如雷鸣,震得脚下的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她的目光越过江面,望向更远处的对岸,苍青色的原野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泛起淡淡的银灰色,仿佛天地在此交融。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她自幼长于药师庵,所见不过方寸之地,何曾想过天地竟如此广阔?


    这石头城的巍巍城关,在滚滚江流之中不过瓦瓮。人立足于关城之中,也不过如天地之间一蝼蚁而已。


    她脑海中忽浮现宋海晏从前的笑语。


    “阿幸,你该多读书。你读了书,就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比这小小一座药师庵大多了,也有意思多了——”


    她最近诸事繁忙,很少有时间去想宋海晏。可此刻一念心起,竟是难以抑制。思及上次在驿馆时,他说要回庐江去,也不知是否成行。


    她侧头,正要去问齐韶时,见齐韶恰好也朝她望了过来,说道:“刚才多谢陛下。”


    这句话没头没尾,萧含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是感谢她刚才在那间棚屋中施针救了那位从北魏逃难来的少年。


    那对母子对齐韶而言也是陌生人,他实在不必为那两人向她说谢。


    萧含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曾在药师庵修行,传说中药师佛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趋入解脱,药师庵的医术便是由此传承而来。我虽并不信佛法,但既然跟随静仪师太学了医术,治病救人就是我应该做的事。你并不认识那对母子,也并不需要向我致谢……”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衷心。陛下可能觉得我矫作,但我确实想将这个‘谢’字说出口。”


    他转头望向江面,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萧含光觉得他并不是在看江面,也并不是在看江北的原野,而是看向更北之处,那肉眼已看不见的天地尽头。


    惊涛拍岸,伴着江风和潮浪,萧含光听她的人臣讲起自己的故事。


    “陛下大概还不知道,我并非出自江左齐家。本名也并非叫齐韶,曾经的我也像那位棚屋中的少年一样,也是一位从北方逃难而至的流民,差点在石头津冻饿而死……”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先写男二,他的剧情和主线有关,还是很重要的。当然,男女主下次见面也不远了。


    第27章


    齐韶本名荀韶, 出身洛阳大族荀氏。荀氏为官宦世家,本为春秋儒学大家荀子之后裔,家学治经, 以《荀子》为主,也擅长琴艺。


    两百年前, 荀氏先祖荀纶仕于晋朝,晋末乱世,胡族越关而入, 中原动荡。皇帝渡江,社稷移鼎,世族纷纷南渡, 从此王业偏安东南。


    荀氏在洛阳经营数百年,荀纶不忍弃宗祠坟茔南去。等到羯人占据洛阳, 再想离开, 已是来不及了。于是避居山中,北朝的胡族政权听闻他为当世大儒,请他出仕, 荀纶数次推辞。


    胡人来了又去,今天是羯人,明天是羌人,后来是鲜卑人, 战争从不止歇, 长安、洛阳俱成焦土。荀纶年届六十, 身体已经半截入了土, 他以为自己会追忆着两京旧梦度过余生时,遇到了一位来自南朝的使者,这人给他带来了一块刻着“御命”两字的金印。


    南渡的王朝终于在东南站住了脚跟, 准备北伐中原,收复旧都,希望荀纶接受北朝的征召,联络北方不忘旧朝的有志之士,等到将来北伐之时,能里应外合,提供助力。


    荀纶收下了那枚金印,回到洛阳出仕。他利用自己的人望暗中联系留在北方的故旧,组建部曲,只望南朝有朝一日北伐成功,让长安、洛阳二京恢复中原衣冠与昔日繁华。


    他等到耄耋老矣,也没有等到北伐的大军。那位给他送来金印的南朝皇帝早早病死,南朝的宗室、世家忙着争权夺利,没有人再提北伐的事,等到朝局稳定下来,已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荀纶临死之前,将那枚金印交到儿子手中,留下了八字遗言:“忠于王事,以待王师。”他的儿子将这八个字刻在金印的侧面,作为荀氏的祖训。


    可是不会有王师了。


    北方乱成一团,南方也一样。两百年间,金陵已经换了五个王朝,王座之上换了十几个皇帝。又有谁记得两百年前有一位皇帝送往北方的金印?又有谁知道在被世人遗忘的旧都里还有人等王师归来?


    直到七年前,任洛阳城守的荀程听到了南方的消息。


    草莽出身的武人萧胥统一了整个南方,建立了大楚王朝。将南北之间防线重新推到淮水一带,荀程终于看到了南朝北伐的希望。


    荀程是荀纶的七世孙,也是荀韶的父亲。他派出自己的亲信,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去往金陵,拜谒南朝的君主,表示如若王师北来,愿为内应。


    那名亲信看了密信,认为这是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将这封信交给了北魏的君主。他得到了三十两黄金的赏赐和洛阳城守的官位,荀氏一门则被判满门抄斩。


    在大祸来临之前,荀程将那枚金印交给自己的儿子,他说:“荀韶,故土已经容不得我荀氏之人了,你往南边去吧。不要再想王师北伐的事了。你将这枚金印融了,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吧。不要再留恋故土,清明时,你往北方看一眼,就当是为我荀氏一门祭奠了。”


    荀韶独自一人,怀揣着那枚金印,跟着流民们往南走。北朝的鲜卑贵族们喜欢捕捉中原人为奴隶,许多人逃亡南方。天灾战乱频仍,乱离之人无非是哪里能生存就往哪里走——


    他出洛阳,经豫州、扬州,到了南朝安置流民的京口。他用光了所有的钱,又生了一场重病,因为没钱寻医问药,差点病死在路上。他想过按父亲之言,将那枚金印融了,得到的钱便足够他在南朝生存下去。


    可他到底不甘心。


    他想要到金陵去,为金印上刻的八个字,为荀家两百年的坚持求一个答案。


    他在京口的渡口替人搬货,终于攒到船资,到了金陵西岸的石头津。


    他打听到朱雀门齐家的宅邸,求见司徒公齐鸿大人。他当然没有见到齐鸿,齐家的仆人见他衣衫褴褛,将他打了一顿,赶了出去。


    那一晚,十四岁的荀韶握着那枚金印坐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他想着还不如蹈身江中,了此余生。


    他挣扎一晚,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是北人,生于洛阳,长于洛阳,就算是死,也应该回到故土再死。他要渡江,回到江北,回洛阳去。


    天明的时候,他遇到大楚戍卫。这一日,大楚皇后齐明霜来到石头城,视察金陵防务,戍卫们照例要提前清场,以免让皇后娘娘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画面。


    那戍卫看到衣衫褴褛的流民拿着那么大一块金子,动了心思,道:“这金子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荀韶将金印藏入怀中:“我没偷东西,这金子本就是我的……”


    戍卫道:“胡说,你穿成这样,怎会有这么大块的金子。你们这些北边来的流民,就是喜欢偷东西。这金子指不定是从哪位贵人家里偷出来的。”


    他高声道:“这里有个偷东西的贼人,兄弟们,将他抓起来——”


    荀韶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他食不果腹的一个人,怎能敌过一整支训练有素的卫队,终于被捉住,那枚金印也被强行夺走,那戍卫冷笑道:“你就是个小偷,还想狡辩……”


    荀韶平生从未受此大辱,大喊道:“我没有偷东西,还给我——”他想要去抢金印,又怎么可能得手,被按倒在地上,饱受一顿拳脚。


    他悲从心来,不知自己为何要到金陵来,又为何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他在惶惶无依之际,终于念起这一切的源头,无非是“北伐”二字而已。


    他躺在地上,怆然嚎呼道:“北伐……北伐……北伐……”


    这一切当然是徒劳的。南朝人早忘了故国故土,也没了北伐的理想。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理会他的疯话。


    偏偏这句话竟有回响。


    渡口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位雍容华贵的宫装妇人走下车来,望向戍卫,斥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戍卫见到来人,跪了一地:“参见皇后娘娘。”又奏道:“启禀皇后娘娘,这边有个北地来的流民偷了一枚金印,卑职们正在捉拿。惊动皇后娘娘,请娘娘恕罪。”


    荀韶用力大喊:“我没有偷东西。那金印是我的,是南朝皇帝给我家祖上的信物——”


    皇后娘娘敛眉道:“金印拿给我看看。”


    戍卫将金印奉上。齐明霜将金印拿在手上,正面刻着“御命”二字,侧面刻着“忠于王事,以待王师”八个字。


    这枚金印用料是足色纯金,雕工精美,看起来确实是前朝宫中御制之物。


    她望向戍卫:“将他放了,带到我跟前来,我有话问他。”


    很快,荀韶就被带到皇后娘娘身前。


    齐明霜问道:“你说这金印是南朝皇帝给你家祖上的信物?你家祖上是哪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双方又约定何事?”


    荀韶不敢抬头看这位南朝最尊贵的女子,但他知道,现在是他离想要的答案最近的时候。他便从自己的祖先荀纶得到这枚金印开始讲起,讲到自己如何家破人亡,独自带着这枚金印来到金陵。


    皇后娘娘听完他的讲述,沉吟良久,最后道:“本宫听说洛阳荀氏家学渊源,擅长的绝学有两种,一是治经《荀子》,二是琴艺。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她向左右道:“取古琴来。”


    宫人很快取来一张琴,皇后娘娘看向这位流离道旁的惨淡少年,道:“你可以随便弹奏一曲,证明你确实是洛阳荀家的子孙。”


    荀韶问宫人要了水,净了手,再将琴横于膝盖之上,端然静坐。


    少年分明衣不蔽体、满面尘灰、形如乞丐,可当他手指按上琴弦的时候,人人都觉得他该是入则衣锦、出则高车的世家公子。


    荀韶左手轻捻,右手慢挑,淙淙琴音从他指尖流泻而出。琴曲以宫音始,中正沉缓,肃穆厚重,是王师列阵之象。齐明霜听出那曲子,那是《诗经》的《出车》。


    “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


    召彼仆夫,谓之载矣。王事多难,维其棘矣。”


    齐明霜闭目聆听,琴声中仿佛有北风呼啸,战鼓雷鸣。羽音烈烈,琴声愈发慷慨激昂起来,少年既弹且唱,那是琴曲中第二叠。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天子命臣子固守北边的城池。可是南马不恋北风,昔日渡江而去的北人也不再归来,又如之奈何。羽音转入哀怨的商音,那琴曲进入第三叠。


    “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思,雨雪载涂。


    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岂不怀归?”


    “岂不怀归,岂不怀归——”


    琴歌之声一咏三叹,似乎是在祈问上天。如今金陵王气已聚,天子为何没有怀归之心?


    大楚皇后齐明霜心中一动,折断了手中把玩的一支玉簪。


    怀归。


    齐明霜被这个北地而来的少年打动,动了怀归之心。


    一曲终了,满场寂然。


    半晌,齐明霜又问道:“《荀子》中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不知荀公子何解此经?”


    荀韶答道:“天道的运行遵循常理,尧舜为圣王,桀纣为暴君,可不管统治臣民的是哪一位君主,日月星辰都是一样运转,万物都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决定是盛世还是乱世的并非天道,而在君王本身。有为的君主会制天命而用之,成就万古之基业——”


    齐明霜猛地抬头,看上对坐的褴褛少年,彼此都看到对方目中的灼火。


    大楚皇后长身而起,郑重道:“荀公子,你千里迢迢来到金陵,无非求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我齐明霜可以给你。我大楚一朝,终有一天会踏上北伐征途,收复长安、洛阳二都,恢复汉家天下,让你可以在洛阳祭祀荀氏列祖列宗,这是我齐明霜对你的承诺。”


    皇后将这名少年带回齐家,易名为齐韶,倾力培养。到他十七岁时,任他为东宫詹事,常召他参与机密,齐韶也因此成为太皇太后最信任的臣子。


    ***


    长风徐来,江水奔流不息。


    齐韶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太皇太后出现在江边,本是为了查看石头城防务。可她最后捡起的,是一个北人诞妄的梦想。”


    江风掠过他的鬓角,将一缕碎发吹散在眉骨处,“陛下昨日不是问我为何效忠太皇太后,这就是我的理由。”


    萧含光不由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齐韶低头:“这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萧含光:“为什么?”


    齐韶叹息一声:“陛下,太皇太后已经老了。她虽然有着无上的雄心,但是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来撑持她想做的事情。她需要一位继承人,楚国需要一位年少有为的君主继续推动北伐大事,您是太皇太后选中的人。”


    萧含光讶然:“我?”


    “陛下,您也知道,太皇太后的儿子们没有一个存活于世。您的哥哥,皇太孙殿下也早夭。”齐韶目光落在江面,轻声道:“先帝有两个兄弟,分别封为长沙王、豫章王,太皇太后虽然可以从他们的子孙中过继嗣君,但这样容易引起变乱。太皇太后最后选择了陛下您,说陛下虽长于庵堂,经验不足,但胜在聪明沉着,能担大事。”


    “呵……”萧含光发出一声极苦的哂笑,心中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她年幼时,天家需要一个在庵堂赎罪的人,所以命她出家。等她年长了,国无嗣君,又拆了她的婚事,将她架到皇帝的尊位上来。


    她是一枚棋子吗?哪里有用往哪些放?


    她的人生就这般被随意操纵吗?


    “对不起。”齐韶望着她几乎嵌入掌心的指甲,目光中有一丝歉然,“彼时,长乐公主与宋海晏婚约已成。我向太皇太后提出反对的意见,但她权衡利弊,认为这是最优解法。我没有找到足够多的理由去说服她,所以,我对陛下,始终怀有歉疚之心。”


    萧含光心中一道念头一闪而过,问道:“这便是为什么你那天提出带我去行宫见母亲?”


    齐韶点头。


    “所以你今天带朕来这里,给我说这么一番话,就是为了说服朕,将来配合你们的计划?”萧含光直视着他,声音多了一分泠然:“太皇太后说过,权力是一门操纵的技艺。朕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正在试图操纵朕?”


    她冷笑道:“用恩情示好,用过去博取同情,再用理想来感化?最后达成你们的目的?”


    她之前一直用“我”,现在换成了“朕”。


    齐韶一怔,脸色倏然间变得极白。他双膝落地,低头叩了下去:“陛下,臣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臣只是……只是……”


    他想要解释,想要君王相信他虽心有隐衷,但从无一丝一毫不敬之心,然搜肠刮肚,竟找不到合适的辞藻为自己辩解。


    或许他也无须辩解。


    他本也是想献上自己的忠心,许以驱驰,说服君王当政之后,能按他的设想,继续推进北伐大计。


    他并未操纵君王的心思,而最终的目的并无什么不同。


    他喉结滚动,艰难出声:“臣……有罪,请陛下再容我一言……”


    萧含光垂目望向跪倒身前、脸色青白的青年,心中懊恼,刚才她那一番话说得太重了。


    她是君,他是臣。就算她并非实权之君,他亦是朝廷股肱之臣。


    毕竟君臣有别。


    她一分的重话,落在他耳中,也是十分的重量。


    她平生第一次识得了“权力”二字带来的滋味,却并不感到美好。


    其实她并无指摘他的资格,自她入宫以来,他已予了她足够多的善意。太皇太后的作为,不该一并算在他身上。她只是一时胸臆难平,那番话便脱口而出。


    此时见齐韶如此神色,心中也有几分后悔。她轻叹一声,声音柔和了些:“你起来说吧。”


    齐韶并未起身,只是抬起头,说道:


    “陛下今日施针,救了那名从北地而来的少年。但是救一人易,救千万人难。一名神医医术再精湛,一生能救的人终究有限。可若北伐功成,陛下便能救下无数人的性命。不会再有人被掳为奴隶,也不会有人沦为流民。万民人人得以安居,家家能得圆满。这是天下间,最无上的功德。”


    “陛下,您的选择将主宰江南江北无数人的命运。”他躬身前倾,伏地长拜,声音在江风中格外清晰:“微臣荀韶,恳请陛下成为这样的君主。臣将效死,助陛下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萧含光心中生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齐韶那番话并不怎么响亮,却一字一句回响在她脑内,嗡嗡作响。


    昨日,她不过刚刚窥见主宰自己命运的一线微光;今日,便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主宰无数人的命运。


    这样的话,她本不该信。可此刻看向那长跪未起的青年,她又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的额头仍贴着青砖,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要将所有的恳切与期盼都倾注在这一拜之中。


    江风掠过她的耳畔,带着潮湿的水汽,却吹不散她脑中混沌的思绪。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木,心中更是乱成一团,像被风吹散的芦苇,东倒西歪,找不到归处。


    她扶着额头,缓缓坐在城墙垛上。青砖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却让她稍稍清醒了些。“齐韶……”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几乎要被江风卷走,“我从前没有想过这些。你先起来……让我……好好想想……”


    齐韶终于抬起头,他缓缓起身,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只收敛羽翼的鹤。


    “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陛下可以慢慢想。”


    早春微暖的阳光照在城楼上,萧含光远眺江上往来帆影。


    她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一世,应该怎么过活。


    从前,她在药师庵时,觉得晨钟暮鼓的生活就是自己的一生。


    后来,她遇到宋海晏,开始向往外面的世界,想要得到自由。可那时的她,对自由的想象也不过是逃离庵堂,与他携手并肩,至于自由之后的生活,她从未深想。


    那么现在呢?


    如果她可以选择,她该选择怎样的人生?


    忽地,她听到身后响起琴声。


    齐韶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一张琴,横于膝上,琴弦一拨一振,悠扬高远的琴声遥遥送出。青年以手按弦,口中吟咏着琴歌。


    萧含光仔细听去,那是一首乐府曲辞。


    “有鸟西南飞,熠熠似苍鹰。


    朝发天北隅,暮闻日南陵。


    欲寄一言去,托之牋彩缯。


    因风附轻翼,以遗心蕴蒸。


    鸟辞路悠长,羽翼不能胜。


    意欲从鸟逝,驽马不可乘。”


    这是元宁元年的晴日,江流磅礴,天是青色的,温润如同玉璧。远方水天相接处有蔼蔼流云,隐隐白帆。


    千里江山尽收眼底,美得如同一卷长画。


    江风呼啸过耳,雪浪叠着潮涌,脚下的关城震荡不休。有高士弹奏一曲琴歌,向他的君王吟咏他以身许国的忠贞。


    她感到骨髓深处有股力量在微微颤栗。


    她看到一只白鸟从天际最高处飞来,它掠过江面,落在石头城巍峨耸峙的城楼上,一声清唳,似乎是为琴声和鸣。


    她的心也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二月初八。


    经过接近二十天的准备, 献俘仪式在金陵宫城南边的大司马门举行。


    率领淮南军获得大胜的庐江刺史宋寒章并未亲至,他派出自己的心腹大将陆崇押运着北魏大将拓跋兴的棺木和数百北魏俘虏到金陵。进献之仪则交给身处金陵的宋家长子宋海晏。


    旭日东升,晨光洒在金陵城南的驰道上, 映得青石板泛着微光。驰道两侧,挤满了今日前来观礼的金陵百姓。


    去年冬天, 皇室将自小寄养在庵堂的长乐公主接回金陵,下嫁给镇守淮南的庐江宋家长子宋海晏,这桩婚事本是金陵城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长乐公主未嫁夭亡, 有不少人猜测庐江宋氏和皇室之间的关系可能不复当初,甚至影响淮南战局。


    今年开春,宋家在淮南战场上的大胜击垮了这些流言, 也让整个南楚上下人心一振。今日这场献俘仪式,更彰显庐江宋家对皇室的忠诚并未因婚事不谐而受到影响。


    在众目期盼中, 宋海晏跨着白马, 一骑当先,从宣阳门驰入御道。


    在他身后,一辆露车载着北魏大将拓跋兴的棺木走在队伍前面, 之后便是在大战中被俘虏的北魏将领和士兵们,他们都被剥去衣甲,身着囚服,以锁链加身, 在淮南军士兵的驱逐下麻木地向前行走。


    萧含光率文武百官立于城楼上, 她今日穿着玄色的天子祭服, 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 繁复庄严,腰下一侧悬金绶、玉印、玉佩,冕旒垂下的白玉珠, 轻轻晃动,声如鸣玉。城楼下,三千御林军各执枪戟,列阵而立,威严赫赫。


    当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宋海晏身上时,神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今日装束不同以往,身着玄甲,头戴武冠,手握银枪,一袭猩红披风随风轻扬,一副雄姿英发、朝气蓬勃的少将军形象,与她印象中的温朗少年截然不同,除了那张她万分熟悉的脸。


    她万没想到再见宋海晏是这般情景。


    他是从未离开金陵,还是去而复返?他的伤好彻底了吗?


    一旁的齐韶察觉她的异样,低声道:“庐江刺史宋寒章没有亲至金陵,进献仪式由宋海晏完成。今日的流程臣已经仔细核对过,他应该没机会到御前来。”


    萧含光木然点头。


    “击鼓——”礼官长喝穿透云霄。


    九十九面夔纹大鼓轰然雷动,声浪如潮。


    鼓声停时,宋海晏下马,单膝着地。他身后的淮南军将士齐刷刷跪倒,铁器相撞之声如金戈坠地。


    宋海晏高声道:“北魏大军屡犯我大楚疆界,今我军于淮南大破敌军,重夺怀远、凤台两城。臣宋海晏,奉家父庐江刺史宋寒章之命,献北魏大将拓跋兴尸首与所俘官兵于此,请陛下处置。”


    他声音清透响亮,穿透风声,直达城楼之上。与此同时,他抬起头,一双锐利双眼望向城楼上的大楚国君。


    萧含光几乎不敢与他目光相触,但她知道此刻万不能回避,强迫自己俯视而下,以泠泠目光与他对视。她按照礼官预定好的流程,拔高音量,大声道:“淮南众将忠勇可嘉,宋寒章为朝廷镇守淮南,可谓国之柱石,加封宋寒章为长丰县侯,加右将军衔,加宋海晏为龙骧将军,另赐金帛十万,犒赏众军。”


    人群中响起一片欢腾声。


    宋海晏再拜叩首:“臣代家父叩谢陛下隆恩。”


    献俘仪式之后,萧含光便往太庙祭天,文武百官随行。晚上,皇帝在太极宫中设宴,大宴群臣。


    萧含光换了一身玄朱色礼服,坐在最上首的御台上。殿中排下肴席,群臣依品轶高低列次而坐。左边文臣依次为齐鸿、魏膺之,然后是齐韶等三省九卿各部官员。武将一列依次为扬州都督齐栋、金陵卫尉韩毅,宋海晏的座次设在韩毅之后。


    宋海晏在朝中并无实职,今日皇帝加封的龙骧将军不过是个名头好听的虚衔。然今日设宴是为宋家献俘一事,他作为宋家代表,受到格外恩遇,但离御台之上的萧含光仍有偌远的距离。


    开宴之后,伶人献上歌舞,为众人助兴。一开始众人尚显拘谨,随着酒入肠腑,气氛渐渐活泛起来,群臣你来我往,把盏言欢。


    宋海晏今日大出风头,有不少人与他把盏相敬。宋海晏来者不拒,很快与众人熟络起来。他显然很习惯这种场合,各处走动,与人推杯换盏,好不兴怀。


    萧含光端坐于高台之上。她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吃些点心。她已竭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往宋海晏那边看,然此人走来走去,俨然场中焦点,几次险些撞到跳舞的伶人,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萧含光苦笑,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他是这样的性子。好在,他似乎忘了曾经将她“错认”成长乐公主的事,一眼都没有往这边瞧。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醺然。


    按照流程,这会萧含光可以退席,群臣亦可自行离去或继续欢饮。她正吩咐黄门郎准备起身,中书令魏膺之忽然走到御座前,跪伏在地,高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萧含光敛容道:“魏卿请讲。”


    魏膺之抬起头,恭敬道:“臣闻陛下前些时日龙体欠安,心中甚是挂怀。不知陛下如今圣躬可大安否?”


    萧含光端坐御座之上,冕旒珠帘微微晃动。她语气沉稳,缓缓答道:“朕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幸得太皇太后悉心照料,如今已无大碍。魏卿挂念,朕心甚慰。”


    魏膺之闻言,神色稍缓,但仍未起身,继续道:“陛下乃万金之躯,一举一动关乎国本。臣斗胆再问,不知陛下何日恢复朝议,以安百官之心?”


    萧含光知道魏膺之今日必会问及朝议之事,答道:“朕既已康复,自当以国事为重。明日便恢复朝议,魏卿可传谕百官,准时入朝。”


    魏膺之心中欣然。他此前屡次上奏,请求恢复朝议,皆被驳回。今日御前试探,本末抱太大期望,却不料皇帝亲口应允明日恢复朝议。只要朝议一开,太皇太后便难以独揽大权。他暗自感慨,宋海晏提出的献俘仪式,竟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想起宋海晏的另一件请托,魏膺之俯身再拜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庐江刺史宋寒章虽未亲至金陵,却命其子宋海晏携三件重礼,欲亲献御前,以表宋家对朝廷的赤诚之心。”


    萧含光闻言,微微一怔。按照原先定下的流程,并无晚宴献礼一项。她不由得用眼角余光向下方的齐韶瞥去,眼中带着几分询问之意。


    齐韶听闻魏膺之之言,亦是眉头微蹙,心中暗忖此事蹊跷。然而,在文武百官面前,皇帝断无拒绝受献的道理,否则不仅宋家颜面尽失,这场献俘仪式的效果也将大打折扣。他微微点了点头。


    萧含光会意,颔首道:“准。”


    礼官高声唱道:“请小宋将军上前,向陛下亲献。”


    场中歌舞的伶人退去,魏膺之退回自己的座位上。文武百官皆放下手中的杯盏,视线一起落在宋海晏身上。


    宋海晏从席间起身,三位内侍各自捧着一只漆盒,跟在他的身后,向御台走去。


    宋海晏行至御台之上,他双膝跪地,叩首道:“臣宋海晏,奉家父之命,向陛下献礼。”他从内侍手中取过第一只漆盒,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清朗:“第一件礼物,白玉璧一对。”


    黄门郎取过漆盒,放在御案上。萧含光打开盒盖,一对白玉璧静静躺在锦缎之上,玉质温润如凝脂,璧面雕刻着祥云纹样。


    玉器自古为礼器之首,《周礼》有云:“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诸侯献玉璧于国君,乃表敬奉臣服之意。宋家今日献上白玉璧,正是向新帝昭示,庐江宋氏对朝廷之忠贞,绝不会因婚事之变故而有所动摇。


    宋海晏又取过第二只漆盒,双手奉献,道:“第二件礼物,是从北魏大将拓跋兴身上得来的佩刀——大夏龙雀。臣父以为,此刀当献于陛下,以示陛下武功,威服宇内。”


    此言一出,下方群臣发出一片啧然赞叹声。


    大夏龙雀并非凡刀,其源流大有来历。百年之前,匈奴的一代雄主赫连勃勃以骁勇善战闻名,他一度征服北方,建立大夏国。之后,命工匠铸造象征王权的宝刀大夏龙雀,以彰显其皇图霸业。


    大夏国后来灭于北魏之手,这柄名刀也成了北魏宫中御藏之物,没想到竟然在淮南战场上被宋家所得,进献御前,其中寓意更是非凡,就连一直正襟危坐的齐韶都眉目一动。


    萧含光虽并不知这柄宝刀的故事,但观诸臣反应,也知道此刀必定非凡。


    她打开漆盒,拿起大夏龙雀宝刀,抚摸刀身上的铭文,赞叹道:“爱卿父子武功赫赫,对朝廷忠贞不贰,朕心甚慰。”


    这时,宋海晏又取过第三只漆盒。这只漆盒比之前的两只小得很多,他将之托在手上,朗声道:“这三件礼物是我淮南特产,是一道美食。臣不单献于陛下,今日在座,人人有份。”


    另外一边,魏膺之轻轻击掌,有宫人鱼贯而入,托着无数同样大小的漆盒入内,将之一一奉在诸大臣的肴席上。


    宋海晏道:“我淮南一带盛产麋鹿,若将肉炙熟,制成肉脯,再裹以蜂蜜,美味非常。海晏特地带来,献于今日宴会上,请大家一起品尝。”


    他亲自打开漆盒,取出里面盛于白瓷碟中的肉脯,双手献上,低头道:“请陛下先尝——”


    萧含光视线落在那白瓷碟上,看向那出产于淮南的“土特产”——那并非什么鹿脯,而是一道素食。宋海晏曾称它为素鹿炙,乃是豆粉、竹荪还有蜂蜜制成,外表和烤鹿肉一模一样,连味道也相差无几。


    宋海晏曾经像献宝一样奉在她面前,只是她吃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最后便宜了那群在梨树上安家的斑鸠们。


    她的心头血仿佛骤然凝固,指尖微微发颤。


    她现在知道了,宋海晏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皇室所言长乐公主已死的谎言。今日这出计划外的献礼,本就是他处心积虑设计好的。他就是要亲自走到她的面前来,献上这道“鹿脯”,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甚至,连今日牵动整个大楚朝野的献俘仪式都是他为了验证此事而精心策划的。


    她目光向下,落在宋海晏身上。却见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具雕像。她看不到他一丝表情,只能听到他极短促的呼吸声,见那如弓的背脊极轻微地起伏,透露出他此刻并不像外表看到的那般平静。


    殿中的文武的大臣都朝御台上看来。这肉脯色泽金黄,混着肉香与蜜香,香气扑鼻,让人一看之下就食指大动。可是皇帝还没有举箸,众臣又岂能先享。是以人人翘首,等皇帝先用。


    萧含光心知,这场献俘仪式就算是宋海晏精心谋划,但对于大楚朝廷而言,也是一场内涵丰富的表演。


    庐江宋家要在献俘仪式上向天子表演敬奉臣服,表明宋家的忠诚,修复因为婚事可能出现的裂痕,以安帝室之心。而她作为皇帝,也要表演自己接受了宋家的忠诚,以表君臣一体,此后携手同心,以安朝野之心。


    她吃下宋海晏亲献的肉脯,就是这场表演的最后一道环节。就算她不喜欢,也应该努力吃下去。也可以向宋海晏证明,她是萧樗,而非他以为的长乐公主,让他就此死心。


    她举起象牙箸,夹起“肉脯”,放入口中,只求囫囵吞枣般咽下去。众臣见状,一一举箸,夹起“肉脯”品尝,或交口称赞,或与他人讨论,还有人计划宴后找宋海晏讨要秘方,大殿中又喧嚷起来。


    可那肉脯下到咽喉处时,终究是身体的本能占了上风。她再次感到一阵恶心,将肉脯吐了出来,并剧烈干咳起来。


    就在那一刻,宋海晏抬起头,向她看了过来。


    萧含光浑身冰冷,身体几乎忘了动作。她脑子嗡嗡的,全身叫嚣着一个声音,“完了,他知道了。”


    她犹记得婚礼那日,他在御街前的胡闹,不管内侍如何解释,他就是不信,只一直大喊着:“你就是阿幸——”


    如果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句话再次喊出来,足以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境。


    她目眩耳鸣,看到宋海晏张嘴好像说了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刹那,也许是漫长的静默和等待。她脑中的轰鸣声终于停下。她听到黄门郎的提醒声:“陛下,陛下,陛下……小宋将军还等着您回话呢。”


    萧含光心中茫茫然。


    回话?


    她该回什么话?


    他刚才说了什么话?


    她看向御台之下,大臣们依然同之前一样,有的交头接耳,讨论“肉脯”的独特风味和可能的制作方法,有的自顾自饮酒,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将肉脯吐出来这件事。


    也对,她将肉脯吃下,这一场表演就结束了。御台那么高,皇帝吃了肉脯又吐了出来,根本无人在意。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宋海晏身上。


    宋海晏低着头,将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臣……有罪,不知陛下脾胃虚弱,进不得冷食,请陛下进热汤,恕臣今日不敬之罪。”


    萧含光这才发现宋海晏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托举着一盏热茶,似乎端了很久,以至于他双手微微颤抖。


    萧含光接过热茶,见宋海晏缓缓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她今日终于再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含着盈盈泪水,朝她望来。


    她从未想过会再见他的眼泪。


    宋海晏从不愿意流泪,甚至因此拒绝药师庵的治疗。


    他说:“我宋海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流血不流泪,就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在战场上被一箭射中膝盖,残了一条腿也没掉过一滴眼泪。要是早知道你们药师庵治病是这种治法,我死也不会来——”


    他死也不愿流泪。


    可她今日就这样直白地看到了他的泪眼。


    她心中酸涩难言,抬起袖子掩住面容,可猝不及防的泪滴已滚落茶盏之中。


    她举盏一饮而下,再次品尝到了来自自己身体深处的苦涩味道。


    也仿佛再次听到静仪师太那仿若命定的谶言。


    世间有情,悉皆是苦。


    她放下茶盏时,宋海晏已经再次低下头去。


    他顿首再拜,轻声道:“臣愿陛下福泽绵长,国祚永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献礼毕后, 萧含光命百官自便,起驾回宫。


    御辇并未返回正光殿,而是停在了太皇太后居住的椒房殿前。她下辇时, 见齐韶已立于殿门处等候。他一身玄色官袍,眉目沉静, 见她走近,微微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 太皇太后已在殿内等候。”


    萧含光点了点头,与他并肩步入殿内。


    太皇太后齐明霜高坐于凤座之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 指尖轻轻拨动。见萧含光入内,她脸上浮现几分欣慰之色, 温声道:“皇帝今日在百官面前应对得体, 哀家心中甚是宽慰。”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几分神采,继续道:“今日宋家献俘, 又献玉璧与大夏龙雀宝刀,朝廷上下,人心一振。陛下明日朝议时,可顺势提及北伐之事, 让各部官员早作准备。”


    萧含光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轻声道:“这样……是不是太早了?”


    太皇太后手中佛珠一顿, 抬眼向她看来,语气沉缓却不容置疑:“当年晋室失去北方之地,起因在于八王之乱。朝堂之事, 最难之处在于人心难聚。如今趁此大胜,朝中凝起一股志气,正是聚集人心、推进北伐的良机。若等这股气散了,再想北伐,便难了。”


    萧含光垂下眼帘,低声应道:“是。”


    太皇太后目光微转,又问道:“对了,今晚宋家子御前亲献,他可曾察觉你的身份有异?”


    萧含光立时不安起来。她的身份隐秘,除齐韶外,只有太皇太后身边极信任的女官和內监知晓,太皇太后绝不会乐意听到宋海晏已经识破她身份的事。


    她稳住呼吸,抬眸看向太皇太后,语气平缓:“回禀太皇太后,宋海晏今日献礼时十分恭顺,一直低着头,并无异样。想必他那日见到长乐公主的遗体后,已接受了公主已死的现实,不会再因此生事。”


    太皇太后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今日随侍在侧的黄门郎夏从德,淡淡道:“是这样吗?”


    夏从德连忙跪伏在地,答道:“正是。小宋将军今日席间并未往御台上看,进献之时也一直低着头,并无丝毫逾矩之处。”


    太皇太后微微颔首,手中佛珠再次缓缓拨动。她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哀家还听说,宋家子最后献上一道鹿肉,皇帝吃了又吐了出来。怎么,那鹿肉不合胃口吗?”


    萧含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轻声道:“朕不惯生冷之食,是以觉得难以下咽。”


    太皇太后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齐韶,问道:“宋家子所献之食,果真是鹿脯吗?”


    齐韶神色从容,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太皇太后,微臣已试过,确实是鹿脯无误。只是风味独特,或许是宋家以秘方所制。春夜寒冷,陛下不耐寒食,太皇太后不必过虑。”


    太皇太后眉梢微挑,眼中仍带着几分犹疑,指尖轻轻敲击凤座扶手,沉吟道:“既无特殊之处,宋家为何不提前说定,反而临时在晚宴上提出加献之事?”


    齐韶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宴后臣已问过鸿胪寺负责此事的官员。据称,鹿脯本应昨日下午才由快马从庐江送来金陵,结果驿马延误未到,小宋将军昨日未能提前禀报。直至晚宴前鹿脯送到,才向鸿胪寺提出献礼一事。”


    太皇太后闻言,眉间舒展,似终于放下心来,她轻叹一声,“今日累了一天,你们也乏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含光与齐韶齐声应道:“是。”随后躬身退出椒房殿。


    殿外,夜色沉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萧含光与齐韶并肩而行,却无人开口。行至御辇前,齐韶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躬身行礼道:“陛下,臣告退。”


    萧含光点了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


    她心中明白,若非齐韶最后圆话,以太皇太后之多疑,断不会轻易相信。然而,她不知齐韶是否看出了什么,更不敢开口询问,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命宫人转道回正光殿。


    太极殿内,晚宴已进尾声,满席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散落案几,酒香与食物的余味混杂在空气中。大臣们大多数都已经离开,宋海晏酩酊大醉,脚步踉跄,犹抱着酒壶不撒手。


    裴光献扶着他,两人颠颠倒倒离开太极殿,宋海晏兀自嘟哝着:“裴大人,来,再与我共饮一杯——”


    裴光献平日好酒,今日朝中大宴,不好过于放浪形骸,反而收敛很多。此时虽也有些醉意,但尚存几分清醒。他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小宋将军,宴席已散了,我们该出宫了。”


    宋海晏眯着眼,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闻言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裴光献身上倒去。裴光献被他压得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扶着他往宫门方向走去。


    行至半途,宋海晏忽然停下脚步,问道:“裴大人,不知溷轩何在?”


    裴光献这时迷迷糊糊,已然不辨东西南北。正巧这时,一名内侍从旁经过,裴光献认出他是今日席上见过的内侍周群,连忙招手唤道:“周内官,小宋将军醉了,要寻溷轩,劳烦领路。”


    今日宴会,宫中内侍大多在太极殿伺候,这周群也是其中之一。他自然识得这是今日席上大出风头的宋海晏,连忙道:“小宋将军请跟我来。”


    他领着宋海晏到了溷轩处,让宋海晏自己进去,自己则在门外等候。等了偌久,方见宋海晏踉踉跄跄出来,连忙上前搀住。


    宋海晏身材高大,醉后身体甚重,周群勉强将他搀扶到道旁,去寻裴光献时,已不知人到哪里去了。再看宋海晏,竟已睡了过去,整个人如一座小山般压在他身上。


    此刻已近子时,群臣都已出宫,周群四顾茫茫,竟连一个人都看不到。


    “小宋将军,小宋将军……”他连唤几声,只听得宋海晏鼾声如雷,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心中无奈,只得咬牙搀扶着宋海晏,一步步往附近的一处殿宇挪去。


    到了殿前,周群推开殿门。殿内昏暗,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他眯了眯眼,借着微光看到内殿有一张矮塌,便拖着宋海晏上前,想将他暂时安置在矮塌上。


    不知是不是他动作太大,宿醉的人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问道:“这里……是哪儿?”


    周群喘了口气,擦了擦额间的热汗,答道:“这里是东宫的属殿,自陛下登基后,这东宫就空置着。小宋大人醉了,今日怕出不得宫,就在此将就一夜吧。”


    宋海晏“嗯”了一声,眼皮又缓缓合上,似乎又要睡去。


    周群见状,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好不容易将宋海晏拖到这里,早已累得筋疲力尽,此刻只想赶紧回自己的住处歇息。他低声说道:“小宋将军明日酒醒,自行出宫便是,下官先告退了。”


    “等等。”塌上的人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从怀中摸索出一个漆盒,道:“多谢周内官带我来此,此为在下的一点谢礼,还望周内官能收下。”


    周群见到那盒子,眼睛一亮。他认得这种漆盒,正是今日席间用来装宋家所进献“鹿肉脯”的。


    宋家献食,只有皇帝和殿中的文武大臣有资格享用,他们这些内官在一旁随侍,只能看个眼馋而已。这时见宋海晏打开盒子,露出里面色泽金黄,散发着蜜香的肉脯,不由咽了咽口水,口中却推拒道:“这恐怕违制,如何使得?”


    宋海晏微笑道:“席间是宋家献食给陛下和文武百官,眼下这一盒是我私下送给周内官,违制又是从何说起?”


    周群心中意动,犹豫片刻,终于伸手接过漆盒,道:“小宋将军的好意,我就却之不恭了。”他说完,转身欲走,却又听得宋海晏在身后唤道:“等等。”


    周群脚步一顿,回头问道:“小宋将军,还有何事?”


    宋海晏指了指漆盒:“这个盒子是专门用来装御食的,周大人带出此物,只怕引起误会。不如周大人现在吃了肉脯,再将盒子还给我。”


    周群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他带着这个盒子,总有说不清楚的地方。反正是一口肉脯,在哪里吃并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是尝个新鲜罢了。


    他打开漆盒,拿起肉脯,塞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甜香滋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果真是风味奇绝,赞叹道:“这鹿脯果然是风味绝佳,多谢小宋将军。”


    他将漆盒还给宋海晏,转身离开。才走出不远,忽地感觉头脑一阵昏沉,眼前景物开始模糊,四肢无力,整个人如坠云雾之中,随后倒在地上。


    宋海晏见状,迅速从塌上起身,他动作敏捷,哪还有半分醉意。他蹲下身,推了推周群,低声唤道:“周内官?周内官?”见对方毫无反应,他迅速将周群搬回殿中,脱下周群身上的內监服饰,换到自己身上,又将周群拖到矮塌上,摆成酣睡的模样。


    做完这些,他整了整衣襟,随后推开殿门,步履矫捷地往御居的正光殿走去。


    他一身內监服饰,一路上无人探问,很快就到了正光殿附近。


    夜色沉沉,一枚上弦月挂在檐角螭吻上,漆黑的宫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仿佛要择人而噬。殿前,几位手持长戟的羽林军守卫大门,神情肃穆。


    宋海晏悄然走到殿旁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屏息凝神。他将手放在唇下,发出几道低沉的鸮鸣声,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正光殿前,羽林军们正在往来巡逻。虽然陛下尚未回宫,但宫中防卫不可松懈。他们勉力打起精神,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鸮鸣,不由得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宫中素来没有鸮鸟,这一声显得极为诡异。领头的守卫皱了皱眉,低声道:“你们听到了吗?”


    另一人点头,神色有些不安:“这声音……不太对劲。”


    话音未落,鸮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长,断断续续的,像婴儿夜哭,又像疯子的诡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领班的守卫终究站不住了,挥了挥手,点了一半人手:“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别是有人捣鬼。”


    宋海晏远远瞧见羽林军朝这边来,嘴角微微上扬。他迅速绕到正光殿后,趁着守卫松懈,寻了个空当,扒开一扇虚掩的窗,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式见面,也算是一个很重要的剧情节点。


    第30章


    萧含光回到正光殿, 楚秋筠和白令瑶两人服侍她睡下。


    她身份特殊,正光殿伺候的宫女太监并不多,且只在外殿活动, 只有楚秋筠白令瑶两人在东西两侧配殿居住服侍。忙碌了一整天,两位女官很快沉沉睡去。


    萧含光在床上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她一闭上眼,宋海晏那双含泪的眼就凝现在眼前,仿若无声的控诉, 问她为何背约。她越是控制自己不去回忆今日的事,那双泪眼越是清晰。


    萧含光努力了好一会,口干舌燥, 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她不愿叫醒刚睡下不久的楚秋筠和白令瑶,从床上坐起, 自己来倒水喝。


    她走到桌边, 正要伸手去拿茶壶,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气息。她抬起头,发现窗边不知何时立了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 背光而立,穿着內监的服饰,面容隐在夜色的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萧含光一惊, 正要大叫时, 一只手伸过来, 紧紧捂住她的嘴唇。


    “别喊——”


    听到宋海晏熟悉的声音, 萧含光浑身一震。


    他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寝宫?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来这里干什么?


    宋海晏见她已认出他来,将捂着嘴唇的手松开。


    萧含光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想起之前椒房殿的那番对谈, 如果太皇太后知道宋海晏已经认出她,还试图夜闯宫闱与她私会,后果不堪设想,她应该设法让他尽快离开。


    想到这里,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泠然,摆出这些天慢慢养出的帝王威严,低声呵斥道:“宋海晏,你夜入朕的寝宫,所为何事?”


    宋海晏直愣愣地看着她——自他出现伊始,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那炙热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灼燃。


    他的声音极轻,像春夜的露珠滚过草叶:“我的阿幸不见了,我来这里找她。”


    萧含光几欲流泪。


    但此刻绝不能显露出软弱,她若与宋海晏夹缠不清,他就更不肯走了。她板起脸孔,冷声道:“朕妹福薄,不能与卿相配,朕亦甚是心痛。但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宋公子节哀。以卿才德,何愁淑女,卿自行婚娶便是。今夜之事,朕也不欲追究,你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


    宋海晏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忽地撩起衣袍,在她面前跪下,就像此前君臣奏对一般。“长乐公主是臣的妻子,陛下既然说长乐公主已经死了,便请将她的遗体交还给臣,让臣带回庐江安葬——”


    萧含光斥道:“皇妹已经入土为安,这不可能——”


    宋海晏脸上露出一缕恣意的笑容来:“那臣便退一步。按照婚仪,男女成婚之时,需各取头上一根头发,合成一结,谓之结发。公主夭亡,未能与臣成礼。臣请陛下赐下长乐公主头发一缕,以成此礼。”


    萧含光见他油盐不进、执拗如斯,心中又急又怒,“宋海晏,我刚才说了,长乐公主已死,遗体已经入葬。”


    宋海晏目光上移,落在她的满头乌发上。


    他眸中情绪如翻滚不息的暗潮,那声音极轻,也极坚定:“陛下,您知道臣下要的是什么。您今日不给我,我是不会离开的——”


    萧含光怒道:“宋海晏,你好大胆——”


    她万想不到宋海晏如此大胆。夤夜潜入禁闱,竟是为了找她要头发,以成结发之礼。


    宋海晏跪着的身体板正笔直,脸上依然笑着:“陛下,臣一向就是如此胆大妄为。臣这般私闯宫闱,本就是死罪。如果陛下不肯见赐,那便请陛下唤出禁卫,将臣拿下典刑,臣绝不反抗。”


    萧含光气极:“你……你……”她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宋海晏笑容越发肆意起来:“陛下不敢喊人吗?我敢——”他提气欲呼:“来……”


    可他才吐出一个字,嘴唇便被萧含光死死捂住。


    他本是跪姿,重心不稳,萧含光情急之下伸手去捂他的嘴,力道未加控制,整个人便顺势向前倾去。


    宋海晏被她一推,身体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萧含光来不及收势,整个人也随之扑倒,跌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萧含光的手还按在他的唇上,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粗重的鼻息,以及他胸膛处剧烈的起伏。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颈侧,耳畔传来他急促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像是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发颤。


    她感到宋海晏伸出双手,将她箍在怀里,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融入他身体之中,与她融为一体。她的心脏也随之颤栗起来,有无数极细微的电流从心脏涌出,流入四肢百骸,仿若魂悸魄动,一刹之间,竟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处,只想就此偎依着,直到天地老去、洪荒不存。


    偏偏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陛下,奴婢刚才好像听到有声音。陛下无恙吗?”


    那是女官楚秋筠的声音。


    萧含光身体一僵,眼睛骤然睁大,如同惊醒。她急忙稳住心神,缓声答道:“没事,朕夜间口渴,起来倒水喝。”


    楚秋筠又问道:“陛下,可要奴婢进来伺候?”


    萧含光道:“不用,朕喝完水,已经歇下了。你自去罢。”


    “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久之后再无回响。


    两人紧紧相拥,直到身体深处的悸动缓缓平息下来。


    春夜寒凉,皇宫的地板是用大理石铺就,冷如凝冰。之前,两人情悸意动,不觉寒冷,时间一久,萧含光觉得寒气上浮,手脚渐冷,就想拉着宋海晏坐起来。


    她身体微微一动,便感到宋海晏又用力将她抱紧,他温热的吐息在耳边呢喃:“阿幸,别动。让我……再抱一会。一会就好……禁庭难入……我怕……我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萧含光知道他今晚到这里怕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更怕他以后再这般冒险潜入,眼泪不自觉涌下,“阿晏,我哥哥死了。太皇太后非要我继位,我也没有办法……”她低声抽泣:“可是你这样,让我怎么办?你这么胆大妄为,一味胡闹,要是被人发现你私入禁闱,就都完了。阿晏,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她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留下,落入他的脖颈之间。宋海晏终于耐不住,抱着她坐起来。他用袖子擦去她眼角残泪,低声道:“阿幸,我错了。我从前在药师庵的时候明明给你留了纸条,你还让我另娶,我一时生气,才会瞎说的……”


    萧含光想起他说的纸条,是他离开药师庵之前,藏在镔铁箭中,让静仪师太转交给她的。那上面写着“我心匪石”四个字。


    后来为了这四个字,为了娶她,他又付出偌大代价。


    她想到这里,关切道:“我听陆思明说,你为了婚事挨了父亲的打,受了好重的伤。现在好了吗?”她看向他的胸口,微微犹豫,要不要解开衣服看一下。


    察觉到她的目光,宋海晏身体向后一缩,捂住襟口:“一点小伤,我都养好了,你不用担心……”


    这番对谈化解了起初剑拔弩张的敌对,也冲淡了方才缱绻绸缪的哀情。


    两人如今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彼此相望,又缄默不言,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长夜静寂,让这个时刻显得格外漫长。


    宋海晏终究一叹:“阿幸,你打算将来怎么办?”


    萧含光想了想,道:“太皇太后说,楚国需要一个年长的国君来维持朝政的稳定,好促成北伐之事。”


    宋海晏喃喃道:“北伐?”


    萧含光道:“收复中原、还都洛阳,这是先帝想做没有做到的事,也是太皇太后的毕生夙愿。”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阿晏,你,还有你们宋家会支持北伐之事吗?”


    宋海晏道:“当然,我宋家镇守淮南,与北魏交战多年。朝廷若有意北伐,收复中原,我宋家愿为前驱。只是……”


    他凝视着她:“阿幸,你真的想当这个皇帝吗?”他眼中藏着惊涛骇浪:“如果你不想,我就带你私奔。管它什么北伐不北伐的,我设法带你走,我们一起离开皇宫——”


    他顿了一顿,又道:“当然,今晚不行,我需要准备几天。”


    听着他的话,萧含光的心跳几乎暂停了一下。


    从皇宫私奔。


    他是怎么敢想的——


    萧含光眼睛闭了一下。


    她想到上次他们逃出药师庵,还没有逃入树林,他就中箭受伤,差点死掉。


    皇宫的守卫比药师庵要严密多了,就算他准备再充分,也不可能成功。如果再被发现,太皇太后绝不可能再放过他。


    她又想起那天在石头津见到从北地来的那群流民,想到那对受伤的母子,想到齐韶的深深一拜,他说:“若北伐功成,陛下便能救下无数人的性命。不会再有人被掳为奴隶,也不会有人沦为流民。万民人人得以安居,家家能得圆满。这是天下间,最无上的功德。陛下,您的选择将主宰江南江北无数人的命运。微臣荀韶,恳请陛下成为这样的君主。臣将效死,助陛下成为真正的天下之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阿晏,一开始,我确实不愿意当皇帝。可是我的哥哥死了,我愿意承担起他未尽的责任。如果北伐功成,这也是功在千秋的事情,我愿意为之尽一份心力。”


    夜色更沉了。


    窗外的上弦月已彻底落了下去,殿内没有一丝光。她眼前像蒙住一层轻纱,纵使两人隔得很近,她也辨不清他的眉目。


    过了许久,她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阿幸如果这么想,我也会和家里联系,尽力促成北伐之事。”他顿了一下,又道:“沙场杀敌,建功立业,结束如此乱世,万姓得享太平,这也是男儿分所应当之事,我也会尽一分力。”


    “将来北伐功成,朝廷还都洛阳,不需要你坐在帝位上,我再来带你走。”他向前一步,跪坐在她身前,从她的鬓角轻轻拔下一根头发,又拔下一根自己的头发,将两根头发缠在一起,珍之重之放入随身的香袋之中,道:“婚礼虽然不成,但你我今日结发,也是一样。我可以多等几年,只望阿幸你勿忘今日之约……”


    他侧头看过来的时候,在这无星无月的暗室中,萧含光从他眼中看到了世间最明亮的光。


    她循着那缕光,攀上了爱人的肩膀,任他将她抱紧,与她绸缪,与她偎依。


    她静静伏在少年厚实的肩膀上,听着彼此匀称相合的呼吸声,感觉四周静了下来。那并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世间万法都被消弭的空静。


    她忘了哀愁,不生忧怖,甚至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只能感到自己一颗心安放在这阎浮世间最安宁之处。她不问来路,也不求归途,只求眼前这一刹那,无有尽头。


    然,再漫长的夜也终有破晓之刻。


    微光透过窗棂,东天将白。


    宋海晏起身之时,发觉萧含光竟这样靠着他睡着了。他最后凝望一眼少女静谧的容颜,吻了她的额头,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他掀开窗户,如一只敏捷的野豹,消失在夜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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