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胆量


    她脚下一软, “扑腾”一声跪了下去。


    翠翘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下,包袱从臂弯里滑落, 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崔令妩垂着头, 心跳如擂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如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踹了他一脚, 踹的还是屁股,满院子的人都看见了。这要是按律例追究起来,她能保住这颗脑袋吗?


    裴砚回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她这副低眉顺眼、怯生生跪着的模样,眉峰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沉着声音开口,语调里好似还压着几分怒意:“方才有胆量动脚,现下倒是没胆子站着了?起来。”


    崔令妩垂着眼帘不敢看他,一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听这声音,当真是发怒了。她睫毛微微颤动,紧紧抿着嘴,身子一动不敢动。


    裴砚见她不起,沉默了片刻, 弯腰伸出手,隔着狐裘握住她的胳膊将人带了起来。将她扶稳, 狐裘的触感从指间滑走,他的手已收了回来,人也退到半步之外。


    他负手而立, 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且先回屋,待案子了结……不会让你多留的。”


    崔令妩抬起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惶与狐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不治我罪?”


    裴砚低低“嗯”了一声。


    崔令妩哪还敢多做停留,生怕这人下一刻便会反悔似的,一把拉起还跪在地上的翠翘,主仆二人三两步就冲进了东厢房。房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便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


    裴砚侧过身,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廊下的差役书吏们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各自低头散去,只是嘴角都忍不住抽了又抽。


    墨辞迎面阔步而来,衣袍带风。


    “人可找到了?”裴砚问道。


    墨辞点头:“找着了。”


    “去看看。”裴砚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顶着屁股上那个鞋印,一步一步,依旧端方从容地往外走去。


    墨辞跟上,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衣袍上那个灰扑扑的鞋印,瞳孔一缩,几步追上去,压低声音:“少卿,您的袍子……”


    裴砚目不斜视,只将双手背到身后,袖子自然垂落,恰好遮住了那片污迹。


    “无妨。”


    两人一前一后迈出大门。


    不久后,墨辞推开一扇紧闭的门,里头光线昏暗,角落里有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他见到来人,立马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参、参见裴少卿……”


    裴砚在椅上落座,居高临下,语气平淡:“世子被杀当夜,你在哪里?”


    侍卫咽了咽口水,额头贴着地面:“回少卿……世子让属下清退了院中所有丫鬟小厮,又吩咐属下去请三公子过来。属下将三公子请进院中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歇下了。院中后来发生了何事……属下一无所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醒来时,已被绑在此处。三公子来过一趟,说……”他偷偷抬眼觑了觑裴砚的脸色,“说让属下老实待着,不然……”


    裴砚没有追问那威胁的内容,只微微颔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又问:“你成日跟在世子身边,可曾发现过什么异样?”


    侍卫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拼命在回想:“世子这些年因脸上烧伤,极少出府。每日无非那几样,翻书、找药、摆弄些瓶瓶罐罐,循规蹈矩得很——”他忽然住了口,眼神闪了闪,“哦,对了。”


    裴砚停下叩击的手指。


    “府中赵侧妃,时常偷看世子。那眼神……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毛。世子曾讥讽过她几句,她便不敢再近前,可还是会远远地瞧着。”


    裴砚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在此处待着。案子水落石出,若与你无关,你自可离去。”说罢,他抬脚便走。


    墨辞连忙跟上,出了门才低声问:“少卿,难道凶手不是李校尉?那他为何把这侍卫抓来,关在这里?”


    裴砚脚步微顿,侧过身,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墨辞眼睛一亮,点点头,抬腿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裴砚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斑驳的树影,眼底沉沉。


    夜色如墨,淮阳郡王府后园,假山石影幢幢,枯枝在寒风中呜咽。一处背风的角落,火光忽明忽灭,映着一张苍白消瘦的妇人脸庞。


    赵侧妃蹲在地上,面前一个粗糙的陶盆里,黄纸正在燃烧,化作片片灰蝶,随着热气盘旋上升。她手里还捏着一叠未燃的纸钱,嘴唇微微翕动,念叨着什么。


    “拿下!”裴砚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数名差役利落地将尚未反应过来的赵侧妃制住。陶盆被踢翻,未燃尽的纸钱和灰烬撒了一地,火星在冰冷的泥土上迅速熄灭,只余青烟袅袅。


    府中各处很快被惊动,灯火次第亮起,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郡王爷被仆役搀扶着,颤巍巍地赶来,看到被差役押着的赵侧妃,以及满地狼藉,老脸上先是惊愕,随即涌上难以抑制的悲愤。他指着裴砚,声音发颤:“裴、裴少卿!本王的两个儿子——一个横死,一个下狱,已是家破人亡之兆!你、你今夜又带人闯入,所为何来?”他的指责沉重又悲怆,在场不少王府仆役都面露凄然。


    裴砚对着郡王爷欠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语气却无半分退让:“下官职责所在,惊扰郡王,还望海涵。只是,”他目光扫过被押着的赵侧妃,又看向满地纸钱灰烬,“将近子时,赵侧妃却于此偏僻之处焚烧纸钱,行迹鬼祟。郡王不妨亲自问问,侧妃此举,究竟为何?”


    郡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残火已灭,纸灰凌乱,在夜风中打着旋儿。


    他眉头紧锁,看向赵侧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几分无奈:“裴少卿,你也知道,她早年丧子,心神受损,时常……做些糊涂事。思念亡儿,烧些纸钱,在府中也算不得什么稀奇。少卿为此大动干戈,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裴砚声音微扬,“据本官所知,贵府二公子的忌日,应在暮春。今日,乃是世子——初七。”


    “初七”二字,激得在场众人神色骤变。


    墨辞适时上前一步,朗声补充道:“我等亲耳听闻赵侧妃一边焚烧纸钱,一边喃喃低语,说的是‘我的德儿啊……你死得冤啊……好在凶手抓到了……为娘定会亲眼看着他伏诛……’”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郡王妃原本被丫鬟搀扶着,痴痴呆呆地站在郡王身后,眼神涣散。


    此刻听到“德儿”、“为娘”等字眼,猛地挣开丫鬟,踉跄着扑向赵侧妃,尖声叫道:“德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的!你这贱人!休想同我争抢!”她扬起手,“啪”地一声,狠狠甩了赵侧妃一记耳光。


    赵侧妃被打得偏过头去,却依旧垂着眼,一声不吭。


    差役们连忙上前,将情绪失控的郡王妃隔开。郡王妃犹自哭骂不休,被几个仆妇勉强扶住。


    场面一时混乱。


    裴砚目光如炬,再次开口,声音盖过了郡王妃的哭闹:“赵侧妃于世子初七之夜,私祭世子,口称‘为娘’,其中蹊跷,必须查清。”


    他不再给郡王回旋的余地,直接下令,“为免惊扰,请府中诸位,暂且移步前厅。本官需搜查赵侧妃所居之处。”


    他的命令干脆果决。差役们立刻行动,坚决地“请”众人移步。


    前厅灯火通明,郡王府一干主仆或坐或立,神色各异。


    地砖上摊着从赵侧妃的房间和小佛堂里搜出的东西,着实令人侧目:是大量与世子相关的物件——不同年龄段的画像、李玄德幼时穿过的旧衣、练字的手稿、甚至还有他少年时猎得的狐尾、用过的旧弓……林林总总,摆放得整齐,有些甚至精心装裱保存。


    墨辞拿起其中一幅少年时期的画像,画中人眉眼清俊,意气风发。他咂舌低语:“啧啧,这世子爷没毁容前,瞧着也是位翩翩少年郎啊。”


    裴砚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留一瞬,心中亦掠过一丝淡薄的慨叹。当年的淮阳郡王世子,也曾是这长安城里鲜衣怒马、前途无量的贵胄子弟之一。


    只可惜,一场大火,焚毁的不只是面容,更是心性。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裴砚撩起绯袍下摆,端坐到主位,目光如寒星般射向一直垂首不语的赵侧妃,声音清冷:“赵氏,你住所之中,搜出诸多世子旧物,事无巨细,年份久远。你作何解释?”


    郡王爷在一旁,眼神慌乱,抢着开口:“裴少卿,她、她自失了孩儿,神智便有些不清醒,时常将德儿错认成自己的孩子,这才……”


    “郡王爷,”裴砚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依旧锁在赵侧妃身上,语气加重,“本官在问赵氏。她难道没有嘴,不会自己答话吗?”他顿了顿,转向郡王,言辞犀利,“再者,若真是思念早夭的二公子,为何她房中,竟无一件与二公子相关之物?满目所及,皆是世子!”


    郡王爷被他问得一噎,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裴砚不再看他,猛地一拍身旁案几,惊得满厅人心头一跳。


    “赵氏!还不从实招来!”这一声厉喝,赵侧妃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常年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诸多压抑的情绪。


    半晌,她干涩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嘶哑:“德儿……他是我的儿子。”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儿子!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嫡子!”郡王妃猛地尖叫起来,又要扑上去,被丫鬟死死抱住。


    裴砚眉头紧拧,冷声下令:“将郡王妃暂且请到隔壁厢房,好生看顾。”


    哭闹不休的郡王妃被半劝半架地带离了前厅。厅内重归寂静,却更显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侧妃身上。


    赵侧妃继续陈述,语速缓慢,却字字如刀,剖开了数十年前的一桩隐秘:“当年,我入府前便已怀了身孕。郡王爷怕惹人非议,硬是将月份瞒了两月。所以,我早产生下的孩子,其实已经足月,健康壮实,哭声洪亮。”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而王妃那边……生下的嫡子,却自胎里便带了一身的弱症,气息奄奄。”


    厅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凶手


    “他想要一个健康的嫡子, 来承袭郡王府的爵位,光耀门楣。”赵侧妃看向那个瞬间佝偻下去的郡王爷,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漠然, “他对我软语温存, 许下无数诺言,诱骗我……将我刚出生的儿子,抱给了正院, 换回了那个病弱的婴孩。”


    郡王爷闭上眼,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彻底塌了下去。


    裴砚追问:“你可曾告诉过世子真相?”


    赵侧妃缓缓摇头:“没有。我不敢。每次,都只是偷偷地、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看着他读书习武,长成挺拔俊秀的少年,看着他越来越出色,成为郡王府的骄傲……我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慰藉。”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直到……那场大火。”


    “烧毁了他的脸,也烧掉了他的骄傲, 他的意气。他变得阴郁、暴躁、多疑,像变了一个人。”


    “你最后一次见世子,是何时?”


    “年前崔家娘子来退婚那日。”赵侧妃回忆道, “我想去看看德儿未过门的妻子, 究竟是何模样。正巧在路上,撞见了气冲冲离去的崔娘子。他们走后,我没忍不住, 还是去了趟漱玉轩,远远瞧了他一眼。”


    “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王妃和德儿在争吵。”赵侧妃声音沉下去,“她担心崔家不肯罢休,这门亲事本就是王府理亏,怕惹来大麻烦。她、她还不停地抱怨,说要是德儿的脸没被烧坏该多好,事情何至于此……”


    “德儿越听越烦躁,摔了很多东西,厉声将她赶了出去。”


    裴砚目光转向郡王爷,问道:“世子与郡王妃的关系一直如此紧张?郡王妃可知晓孩子被调换的事?”


    郡王爷颓然摇头,声音沙哑:“当年之事只有我与她知道。”他看了一眼赵侧妃,叹道:“王妃……不知情。德儿受伤前,他们母子感情甚笃。后来,他性情大变,王妃又关心则乱,言语间难免有失,这才……多次争执。”


    墨辞不动声色的上前,凑近裴砚,低语道:“少卿,本来想着这赵侧妃可疑,可她竟是世子亲娘,那真凶……”


    尾音还悬在半空,便被裴砚抬手的动作截断了。他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声音清冽:“请郡王妃前来。”


    差役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下急促回响。不过片刻,人却独自匆匆折返,面上带着惶惑:“少卿,郡王妃不在厢房。”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毫不收敛的动静。众人循声望去,李玄明拎着郡王妃的后衣领,像提了只挣扎不休的鹅,大步跨过门槛。


    他手臂随意一扬,她便踉跄着被掼在了地上,发髻散乱。李玄明拍了拍手,唇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目光直射向端坐主位的裴砚:“裴少卿,人我给你拎来了。这算帮了你天大的忙吧?你要怎么谢我?”


    裴砚眼皮都未多抬一分,只淡漠地扫过地上狼狈的身影。他袖袍微动,指腹缓缓摩挲着腰间玉珩冰凉的纹路。


    一旁的林晚棠倏然站起,杏眸圆睁,好一会儿才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她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便扑过去,紧紧环住李玄明的腰身,声音颤抖:“你…你没事?”


    这一抱,倒让方才还张扬恣意的李三公子浑身僵住,双臂有些无措地半张着,悬在空中,落也不是,收也不是。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咳。”裴砚极轻地咳了一声。


    林晚棠闻声一顿,如被烫着般松开手,连退两步,螓首低垂,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帛。


    李玄明回过神来,剑眉一扬,“嘿!裴砚你管得着吗?我娘子抱我一下怎么了?”他刻意将“娘子”二字咬得重,眼底掠过一丝挑衅的得意,“你这般看不惯,倒是也寻个愿意抱你的去啊?”


    “够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骤然打断他们。郡王妃猛地抬起头,钗环散乱,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李玄明,那眼神像是淬了毒:“你——你为何会在此处?!你不是该……”


    “不是该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等着被定罪问斩?”李玄明抱臂而立,唇角一掀,那笑意凉嗖嗖的:“你便能将这杀子之罪、污盆之水,一滴不剩地泼到我这个庶子身上。如此,我便是那个万死莫赎的凶手;而你,仍然是无辜遭难的慈母,痛失儿子的郡王妃。”


    厅中落针可闻。


    郡王爷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尽,身形微晃,嘴唇哆嗦了几回,才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


    裴砚与李玄明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一碰,像是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裴砚微微颔首,李玄明则挑了挑眉,收回视线,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袖口。


    那日大理寺,门扉紧闭,李玄明与裴砚相对而坐,气氛确如绷紧的弓弦。


    裴砚执起素瓷茶壶,手腕微倾,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泠泠。他推过一盏,语气平静无波:“李玄德想要的是你的脸。我猜,那夜,你去了漱玉轩。”


    李玄明冷笑不语。


    “他劝你饮下了壶中酒。”裴砚继续道,目光落在茶盏氤氲的热气上,“至于为何死的是他,而非你……你心知肚明。眼下这局面,在外人眼中,你获益最大。你亦有隐情未诉。”他抬起眼,眸光清锐如雪,“若不如实相告,你搏命换来的前程,你方过门的妻子,恐怕皆成泡影。”


    李玄明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牙关紧咬:“我凭什么信你?裴砚,我若说了,你转头拿我去换你的锦绣前程,我怕连个全尸都落不着。”


    裴砚指尖轻轻转了转茶盏,神色未变,只淡声道:“李校尉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他语气里不带半分自矜:“我出自兰陵裴氏,十八岁擢升大理寺少卿,天子驾前尚能直谏。区区郡王府一案,何足为我晋身之阶?”


    李玄明被这话噎得胸膛起伏,偏生无法反驳,只得重重哼了一声,将那盏已半凉的茶一饮而尽。沉默了片刻,他终于沙哑开口,将那夜之事娓娓道来。


    李玄德相邀,他本存疑。


    当时酒盏在手,他迟疑未饮。可想到李玄德即将大婚,世子妃入府后中馈易主,林晚棠性子柔软,日后在长房手下讨生活,少不得要看人脸色,若他连这杯酒都不肯喝,往后……


    几番思量,那酒便顺着喉咙咽了下去。两息之后,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他扶住桌沿,勉力抬眼,李玄德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已陡然变了味——阴恻恻地,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寒光凛冽,映得那张脸狰狞如鬼。


    推搡挣扎间,香炉被踢翻,异香扑鼻,随后他便意识全无。再醒来,手中紧握着那柄沾血的匕首,而李玄德已仰面倒在床上,胸前一片刺目的猩红……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死在我手里。”李玄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垂着眼,眼底尽是茫然,“当时慌了神,仓皇跑回院子,将凶器埋进了院中的海棠树下。”


    他忽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推到裴砚面前,喉结滚了几滚,“若……若真是我所为,这封和离书,你帮转交给她。莫让她受我牵连。”


    裴砚垂眸,目光掠过那信封上略显潦草的字迹。


    “眼下,”他重新执起茶壶,为李玄明空了的盏中续上热茶,水汽袅袅,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你要做的,是依我之计而行。”


    ……


    前厅空气凝滞。


    郡王妃瘫坐于地,忽地发出凄厉的笑声,手指颤抖地指向裴砚,又指向李玄明:“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演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耍我?!”


    裴砚缓缓起身,官袍下摆划过椅榻边沿,未起一丝褶皱。他走近郡王妃,步履沉静,在她身前两步处停下,垂眸看她,平静道:“你不是也一直在演么?装疯卖傻,涕泪横流,倒真像是个痛失爱子、心智尽毁的疯癫母亲。”


    郡王妃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上,目光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直直刺向裴砚:“你……是何时看出来的?”


    裴砚转身,在厅中缓行两步,袍袖轻曳,步履无声。他侧过脸,声音里带着洞察秋毫的冷然:“那日你见到崔娘子,便状若疯虎般扑去。可当我挡在她身前时,你立即噤若寒蝉。真正神智昏乱之人,又怎会因旁人一挡,便骤然收敛,目露忌惮?”


    言罢,他朝一旁的墨辞略一颔首。墨辞上前一步,捧上一个托盘。


    “此物,是从世子指甲缝隙中所得。”裴砚声音平稳,“经查,乃浸染过软筋散的细麻布残屑。”


    他转向郡王妃,目光沉静却迫人:“当夜,世子与李校尉争执,致使香炉翻倒,炉中原本为换脸秘术备下的、含曼陀罗等致幻昏睡的药粉弥漫室内。世子吸入不少,想必已手足发软,气力不济。你便是趁此时潜入,先用这浸了药的麻布,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裴砚走近两步,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一字一顿道:“他虽无力,求生意念犹存,指抓挣扎间,便留下了这缕麻丝。待他彻底昏迷,你便拿起那柄匕首,刺入了他的胸膛。”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是,也不是?”


    郡王妃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裴少卿好精彩的推演!可大理寺拿人,讲的是凭证。你这般口若悬河,不过是凭空揣测——”


    裴砚不再看她,转身似欲向外行去,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料定的淡漠:“你不认也无妨。遣人往你住处搜一搜,或许便有那麻布的残角、软筋散的空瓶——再不济,还有些旁的意外收获也未可知。”


    “不必了!”


    嘶哑的喊声从他身后劈来。


    郡王妃撑着地面,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身形摇晃,目光扫过惊愕的赵侧妃,最终钉在面如死灰的郡王爷脸上。


    “是我杀的。”她认得干脆。


    一旁的赵侧妃如梦初醒,踉跄着扑上来,抓住她的手臂,声音破碎:“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德儿……德儿他毕竟……”


    “毕竟什么?”


    郡王妃猛地挥臂甩开她。她伸出手指,先是对准向郡王爷,又缓缓移向赵侧妃,声音尖锐,“你们干的那龌龊事——调换孩子,瞒天过海,当真以为我一无所知吗?!”


    她惨然一笑,泪痕未干的脸扭曲着:“起初……我也认了。一个手脚壮实的男婴,总好过一个不知能活几日的药罐子。”她的手垂落,肩头也塌下来,“我事无巨细,倾尽心血将他抚养长大……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承袭这王府爵位,我这大半生的付出,也算有个着落。”


    她的声音低下去,复又扬起,带着无尽的讽刺与绝望:“可庶子就是庶子,他没那个命!一场大火,毁了他,也烧了我所有的指望。我眼看着王爷对他一日冷淡过一日,眼看着他变得暴戾阴郁,成日里摔杯砸盏,把自己活成了一滩烂泥……我那时候就知道了——完了,全完了。我多年的心血,全化成了灰!”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郡王爷,眼中是蚀骨的恨:“既然我怀胎十月生下的亲子,早被你们害死了。我亲手养大的儿子,也废了!”她摊开双手,嘴角慢慢咧开,那笑意一寸寸蔓延,令人毛骨悚然,“那就一起下地狱吧!这爵位,这王府,谁也别想要!哈哈哈哈哈……”


    “冤孽……真是冤孽啊……”郡王爷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裴砚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说,你的亲子是被害死的?”


    郡王爷闻声一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惦记


    郡王妃瞥了眼郡王爷, 嗤笑一声:“哼,害死?不如说是被他这个亲爹,亲手推下了井!”


    此言一出, 满堂皆惊。


    李玄明脑中嗡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狠狠撞了一下。他怔在原地,父王二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没能吐出来。他的手无意识地往旁边一探, 碰到了林晚棠的指尖。


    他收拢手指,攥住了。


    林晚棠浑身一顿,侧过脸,怔怔地望向他。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从他紧绷的下颌线一寸寸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被他握住的手指,慢慢地、试探般地回勾了一下。


    裴砚已猛地转过身去,目光直射向骤然瘫软下去的郡王爷。


    “为何?”裴砚的声音带着凛冽寒意。


    郡王爷浑浊的泪水滚落,声音嘶哑:“那孩子一身都是病,大夫早断言, 活不过二十岁。若只是身子弱些,王府有的是钱财药材, 好生养着便是……可、可随着他年岁渐长,才发现他不仅体弱,心智亦有损, 是个……痴傻儿。不会言语, 不识亲疏,连自己如厕都不会……”


    他双手掩面,痛苦道:“这等事, 若传扬出去,王府颜面何存?我、我那时鬼迷了心窍,等回过神来……已经……已经……”他说不下去,只是不住摇头,泣不成声。


    郡王妃却平静下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那动作甚至有几分诡异的优雅。她一步步,缓缓走向郡王爷,绣鞋踩在金砖上,几无声响。


    “是啊,我不怪你。”她的声音轻柔,“他活着也是日日受苦,还不如死了干净。”


    话音未落,所有人尚未来得及转过念头的那一瞬——她头上那支摇摇欲坠的金簪,已被她攥在掌心。簪尾寒光一闪,没入了郡王爷的咽喉。


    “呃——!”郡王爷双目暴睁,双手徒劳地抬起,却抓了个空。


    郡王妃倾身贴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不过他一个人在下面,该多孤单啊。”


    “你去陪他吧。”


    鲜血,顷刻间如泉涌出,浸透了郡王爷锦绣的衣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父王!”


    李玄明猛地松开林晚棠的手,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推开郡王妃,接住了郡王爷软倒的身躯。怀中老人的身子轻得可怕,像一截被蛀空了心的朽木。


    差役们这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将狂笑的郡王妃往外拖。她的笑声尖利悠长,在厅堂的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裴砚踏出前厅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雪丝,落在他的鬓角,沾湿了他的肩头。


    他只感觉太阳穴隐隐抽痛,眼前景物有刹那的模糊。厅内隐约传来众人的哭嚎与李玄明急促的呼喊,他却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纱,不甚真切。


    “裴砚要晕了!”李玄明扯着嗓门的喊道。


    墨辞冲上前一把扶住了他骤然发软的身子。


    “少卿!”


    大理寺东厢房。


    崔令妩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发丝从松散的发髻里挣脱出来,耷拉在耳侧。眼圈发青,眼底分明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她抱着锦被蜷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翠翘蹲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小姐,裴少卿已经说了不治您的罪。君子一诺,金石不移,您且宽宽心。”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狠狠蹭了蹭,闷声道:“他之前还说放我回家呢,如今我不还在这里?可见他就不是个守诺的人。”


    话音未落——


    “噔噔噔。”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惊心。崔令妩被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抬起头,竖着耳朵听。


    翠翘起身要去开门,崔令妩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自己扬声问:“何事?”


    门外传来一名差役恭敬的声音:“少卿说,崔娘子可以走了。崔府的马车已经等在外面。”


    崔令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精气神。她一把扔掉怀里的锦被,光着脚跳下床榻,蹬上绣鞋,开始满屋子收拾包袱。团扇、梳子、没看完的话本子……一股脑儿往包袱里塞,嘴里还不忘催促:“翠翘你快些!别磨蹭!”


    翠翘哭笑不得,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嘴里嘀咕:“方才还说他不是守诺的人呢……”


    她装作没听见。


    出了房门,崔令妩抱着包袱走在前头,路过值房时,她脚步一顿,往里瞥了一眼——里头空空荡荡,案上卷宗整齐码着,却不见那个人。


    她随口问前面引路的差役:“你们少卿不在公廨?”


    差役躬身答道:“少卿病了,已经被墨司直送回府中。”


    崔令妩“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我的侍卫什么时候放出来?”


    差役恭敬道:“崔娘子请放心,案子已经破了。寒枝姑娘最晚明日便可出来。”


    崔令妩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步朝府门走去。


    大理寺门外,细雪簌簌,崔府的马车已静候多时。崔令文撑着伞,眉头紧锁,在雪地里来回踱步。见到崔令妩出来,那紧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快步迎上。


    “阿妩,”他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又替她拂去肩头落雪,语气满是关切,“这些时日……在大理寺,可曾受委屈?”


    崔令妩摇摇头,嘴角弯了弯:“没有,二哥哥。裴……大理寺并未为难我。”


    崔令文似是松了口气,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他才又道:“伯父身有官职,不能久留长安,已启程回了洛阳。他临走前千叮万嘱,务必看顾好你,待此事了结,便让你也速速回去,以免再生枝节。”


    崔令妩点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二哥哥,我晓得分寸。只是……寒枝还在里头,我想等她出来,再一起回。”


    崔令文看着她,“嗯”了一声,目光却瞥见了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面淡青泛紫的痕迹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眼。


    “呀!”崔令文脸色一变,声音陡然带上怒意,“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公廨的人对你动手了?!我这就回去找他们理论!”说着便要喊停车夫。


    “不是!”崔令妩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是……是昨日我自己不小心,在门框上磕的,又……又扭了一下。”她飞快地编了个理由,眼神有些闪烁。


    崔令文将信将疑,半晌,他才复又坐了回去,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语气缓和了些:“日后定要小心些。女儿家的身子,半点马虎不得。”


    崔令妩乖巧应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回到崔府,熟悉的熏香,舒适柔软的锦榻,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轨迹。


    晚间,崔令妩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枯枝上的残雪,有些神思不属。


    “小姐?”翠翘将粥碗放在小几上,唤了两声。


    没有回应。


    翠翘叹了口气,蹲下身,拿起崔令妩的手,蘸了药膏往她腕间淤青上涂抹。冰凉触感让崔令妩微微一缩,这才回过神来。


    翠翘一边用手指轻轻揉开药膏,一边觑着她的脸色问:“小姐,白日回来不还挺高兴的吗?这会儿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崔令妩另一只手撑着脑袋,下意识道:“在想裴砚。”


    翠翘手上动作一顿,力道不稳,猛地压在那片淤青上。


    “嘶——”她疼得缩了一下手,微微蹙眉。


    “哎呀,奴婢该死!”翠翘连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放轻了力道,“小姐,您不是一心只想过安稳悠闲的日子吗?裴少卿……那样的人物,咱们还是离远些好。”


    崔令妩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嗯。”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翠翘松了口气,继续给她涂药。


    安静了片刻,崔令妩忽然又问:“翠翘,寒枝是不是说过姜家出事有八年了?”


    翠翘不明白小姐怎么忽然又拐到姜家去了,但还是应道:“好像是吧。”


    她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八年啊,裴少卿倒是深情又专一。”


    翠翘满脸疑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见崔令妩蹙起秀眉,讶然道:“不对啊——当年姜妩才九岁吧?裴砚也才十一二岁,这惦记的是不是有点太早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忽然压低嗓音:“你说,这人面上瞧着端方雅正,背地里莫不是个偏执成狂的?”


    翠翘彻底愣住了。


    雪花无声,积雪渐深。


    若此时裴砚知晓她心中所想,大约会沉默片刻,而后反问:“崔娘子,难道就没想过——那或许并非男女之情,只是故人惨死,八年愧疚缠身,与情爱无关?”


    只可惜,他无从听见。崔令妩这些天马行空的猜想,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上元节。


    街边花灯映着落雪,别有一番景致。


    大理寺门前石阶积了层薄雪,崔令妩裹着厚斗篷,领口的风毛被呵气染上细白霜花。


    她来回踱步,靴尖碾着雪粒,发出窸窣轻响,目光频频投向那扇朱漆大门。终于,门扉开启,寒枝走了出来。她步履稳健,神色如常,只是发髻稍显松散。


    “寒枝!”崔令妩立刻迎上去,仔细打量她周身,“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可有为难你?”


    寒枝摇头,声音是一贯的简洁:“没有。”


    紧随其后出来的墨辞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凉飕飕地道:“崔娘子可瞧仔细了,人可是全须全尾地还给您了。往后若是磕了碰了,可别赖上我们大理寺。”


    崔令妩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墨辞却似打开了话匣子,替自家少卿抱起不平:“可怜我们少卿,为了这案子没日没夜地熬,连平日歇脚的东厢房都腾出来给了崔娘子您住,自己只能窝在那冷冰冰的值房里将就。如今案子总算是破了,人却彻底病倒了,高烧不退,连床都起不来……”他边说边摇头,一脸唏嘘。


    崔令妩心中莫名一紧,他的病……还未好?怎么听着反而更重了?随即又甩甩头,嘴硬道:“破案本就是他职责所在。再说,那东厢房又不是我非要住的。”


    墨辞撇撇嘴,没再搭话,转身进去了。


    晚间,西市。


    上元灯会,火树银花。


    长安城褪去了白日的肃穆,沉浸在流动的光河与欢声笑语中。崔令妩带着寒枝和翠翘漫步街头,各色花灯晃得人眼花,喧嚣的人声、商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混成一片暖洋洋的浪潮。


    逛至西市一隅,熟悉的香气飘来。是那家她和裴砚曾一起吃过馎饦的小摊。记忆涌上心头,腹中也适时感到几分空落。


    她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三碗馎饦。”翠翘扬声招呼。


    热气腾腾的粗陶大碗很快端上桌。崔令妩刚拿起竹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伸出,不由分说,端走了她面前那碗馎饦。


    “哎,你——”主仆三人都是一愣。


    崔令妩抬起头,指间一松,竹筷“啪”地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上元


    一个身着青布襕衫的玉净少年已自然地在对面空位坐下。他身量高挑, 眉眼疏淡,一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明亮。目光在崔令妩脸上快速一扫,便落回手中的碗里, 眉头立刻紧紧蹙起。


    “汤色浊重, 浮油过厚,姜辣之气刺鼻。”他语速颇快,带着挑剔, 扭头朝正在忙碌的摊主喊道,“张大叔!跟你说了多少回,秋燥虽过,冬寒未褪,骨汤该撇净浮油,姜片性烈,不如换老姜汁滴上两滴即可,你怎么总不听?”


    摊主老张闻声回头,见是他,哭笑不得:“郑小郎君,您就饶了我吧!客人就爱这口厚重的滋味, 改了反说我不地道!”


    “爱重口也不能由着他们损伤脾胃。”少年转回头,神情认真, 竟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从随身一个青布囊里摸出个小油纸包,手指灵巧地一弹,将一些晒干的紫色碎叶撒进崔令妩那碗馎饦里, 又顺手拿过她面前的木勺, 快速搅匀。


    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崔令妩看得呆了。


    “紫苏,解表散寒, 兼能解鱼虾之毒。虽你这汤里无鱼虾,但街市尘埃也多,权当预防。”他边解释,边又从布囊里掏出个拇指大小的细竹罐,揭开盖子,往汤里小心地点了两滴浓稠的液体,“你说话时尾音微哑,许是灯会喧嚷,呼吸急迫伤了津液,蜂蜜润一润。”


    然后,他把那碗被“动过手脚”的馎饦,稳稳推回崔令妩面前。


    “现在可以吃了。”他语气坦然,“比原先那配方妥帖些。”


    崔令妩终于回过神,又好气又好笑:“你是谁啊?凭什么动我的吃食?”


    少年这才真正将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冒犯后的愧色,反而带着一种“我明明在帮你,你怎么还不领情”的疑惑与认真。


    “荥阳郑云澈。你这碗东西,若按原样吃下去,明日咽喉肿痛、脸上冒痘的几率,至少有七成。我既看见了,便不能不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令妩手边那只正在旋转的花灯,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补充道,“还有,这灯转得这般快,盯着看久了,伤眼。”


    “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翠翘气得拍案而起。


    郑云澈微微挑眉,那神态里忽然透出一丝属于门阀世家子弟的、近乎天经地义的底气,“若因顾忌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而坐视旁人饮食不当,平白损了身体,那才是真的无礼。”


    他重新看向崔令妩,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直接,“你且尝尝,是不是比之前清爽许多,且别有风味?我没骗你。”


    崔令妩示意翠翘稍安勿躁。她看了眼他理直气壮、甚至隐隐透着期待的脸,缓缓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唔,汤底似乎真的没那么油腻厚重了,紫苏特有的清冽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姜辣,添了一丝别致。蜂蜜的甜润若有似无,确实让喉咙舒服了些。


    “看,我说得没错吧?”郑云澈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崔令妩放下勺子,托着腮看他:“你这人,倒是有趣。旁人来食肆是吃饭,你倒好,盯着别桌的碗看。”


    “看碗怎么了?”郑云澈理直气壮,“食色性也。吃进口的东西,比旁的要紧得多。”


    “这话我赞同。”崔令妩深以为然地点头,“我每月花在吃上的银子,比置办衣裳首饰还多。”


    郑云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立刻从“这人需要被纠正”变成了“这人可以聊”。


    崔令妩摊了摊手,“我阿娘总说我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光是养颜的方子,我厨房里就存了不下二十个。”


    “二十个?”郑云澈皱眉,认真道,“太多了。养颜不在多,在准。你什么肤质?”


    “秋冬偏干,春夏偏油。”崔令妩掰着手指,“换了七八种面脂,没一种十全十美的。西域来的羊脂膏太腻,江南的荷花霜又太薄,有一回我涂了玉容膏出门,走到半路脸就开始发痒,肿了两天才消。”


    郑云澈听到“肿了两天”时,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轻咳一声:“你用的玉容膏,是不是掺了白附子?”


    “好像是有一味……”


    “白附子性猛,生用有毒,炮制不当便易致肿痒。”他顿了顿,眸光微亮,“你若信我,我铺子里有一款玉容膏,用白芷替了白附子,再加白茯苓和珍珠粉,质地轻润不腻,一年四季都能用。比你那七八种来回折腾强。”


    翠翘在旁小声嘀咕:“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兜售起来了……”


    崔令妩却来了兴致,身子往前一探:“你自己调的?”


    “我开的琅嬛阁,就在东市尽头老槐树后头。”郑云澈语气坦然,没有丝毫市侩气:“不止面脂,还有花露。去岁我从一个波斯商人手里收到一瓶玫瑰露,比宫里的还纯三分,滴在洗脸水里,三日面颊便有光泽。”


    “波斯玫瑰露?”崔令妩的眼睛刷地亮了,“我找了好久!之前托人从凉州带,结果带回来的是掺了水的,气得我摔了一个杯子。”


    “那你是没找对门路。”郑云澈得意地挑了挑眉,“西域来的东西,经手的商人越多,越容易掺假。我是亲自验的——闻一闻,再滴一滴在纸上,纯的干了之后只留一抹淡香,掺水的干了便只剩水渍。”


    他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那玫瑰露不便宜,一小瓶便要八两银子。”


    崔令妩双手抱臂,似笑非笑:“你觉得我像是花不起八两银子的人?”


    郑云澈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狐裘上停了停——银狐皮,通体无杂,毛锋根根挺秀,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这种成色,便是长安城的贵眷圈子里也不多见。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单你身上这件狐裘,少说也值千金。”


    “算你有眼光。”崔令妩拢了拢领口,大方认了。她又端起碗喝了口汤,话锋一转:“你方才说养颜的方子自己调——那你平日里除了捣鼓这些瓶瓶罐罐,还做什么?”


    “养花。”郑云澈毫不犹豫。


    崔令妩来了兴致,放下碗:“养什么花?”


    “什么都养。牡丹、芍药、月季、木芙蓉……”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上一阵心疼,“有一桩——我养了一盆魏紫牡丹,养了整整两年,去年春天好容易打了花苞,眼瞧着就要开了,结果被我家下人当成枯枝,一剪子给我铰了。”


    崔令妩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铰了?你那下人什么眼神!”


    “他说瞧着像枯枝。”郑云澈至今说起来还是一脸郁卒,“枯枝和花苞他都分不清。”


    崔令妩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了才擦了擦眼角,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你这算什么。我养了一盆十八学士茶花,养了三年,好不容易开了一朵——只开了一朵!结果翠翘打翻了烛台,花瓣熏得焦黑,整朵都毁了。”


    站在一旁的翠翘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小姐,那烛台不是我打翻的,是风……”


    “差不多差不多。”崔令妩摆摆手,“反正花是没了。风推的烛台,烛台熏的花——风又不能赔我。”


    郑云澈的目光在崔令妩和翠翘之间转了一圈,唇角慢慢弯起来。他忽然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朝崔令妩一抱拳:“知己。”


    崔令妩也不客气,回了一礼:“知己。”


    翠翘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到底只挤出一句:“小姐,这人……”


    一道尖锐的啸音划破夜空,紧接着,头顶炸开一团金色的光。


    那一瞬,整条街的人都仰起了头。


    崔令妩头也跟着抬起来,一朵又一朵烟花正在夜幕中绽开,像谁把满天的星辰一把揉碎,又撒了下来。


    “放烟花了!”崔令妩霍地站起身,拽了拽翠翘的袖子,“快去结账!”又转头对郑云澈道,“你知道这上元夜的烟花,在哪里看最敞亮吗?”


    郑云澈也站了起来,不假思索:“朝北走,过两个坊,永安渠上有一座石拱桥,桥面宽阔,正对着皇城方向。年年上元,最盛的烟花都打在那儿——”


    “那还等什么!”崔令妩已经迈出了门槛。


    永安渠上的石桥,拱顶如月,石栏上蹲着一排莲花柱头,被满城的灯火映得明暗有致。


    崔令妩提着裙摆登上最高处时,正好又一丛烟花冲天而起。这一回是银白色的,在高处猛地炸开,化作千百条细碎的光丝,悠悠地往下坠,坠到一半便消散在夜色里,像一树梨花被风瞬间吹尽。


    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被烟花的光一搅,碎成满河的星辰。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崔令妩趴在石栏上,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洛阳的上元节也有烟花,可没这么敞亮。长安的天,好像都比洛阳高一些。”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的少年并没有看烟花。


    郑云澈距她一步之遥,满天的流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可他看的不是天上的光,是她的侧脸。


    烟花亮起时,她的眼睛被映成一汪碎金的潭,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忽长忽短。银狐裘的领口被夜风轻轻掀动,绒毛拂过她的下颌,她浑然不觉,只是弯着唇角,望着远处那些升起又熄灭的光。


    “娘子是洛阳人?”


    崔令妩没有回头,语气随意:“清河崔令妩。我阿爷在洛阳任职,平日里都住在洛阳。”


    郑云澈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睫,望着她搭在石栏上的那截袖口,望了片刻。桥上灯火如昼,人潮如织,他却忽然觉得周遭的声音都远了一层——耳畔只剩下她方才念的那两句诗,和她念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那个调子。


    “既见佳人,云胡不喜。”他低低念了一句。


    崔令妩偏过头来:“你说什么?”


    郑云澈猛地抬眼,正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桥上一排灯笼的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我说,明年上元节,你还在长安么?”


    裴府。


    一树老梅斜在墙角,疏疏几笔墨色勾在夜幕里。裴砚立在廊下,夜风穿过回廊,将他袖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只微微仰着头,望向远处天际明灭的光。


    烟花太远了,听不见声响,只看见一团团冷光在黑暗尽头绽开、又暗下去。


    “郎君!”


    青衡小跑着从廊后绕出来,手里抱着一件大氅,踮着脚往他身上披。大氅落上肩头时微微一顿——他家郎君的肩胛骨好像比前几日更硌手了。


    青衡退后半步,觑着他的脸色,小声嘟囔:“您这病还没好利索,怎么能在风口站着呢。”


    裴砚目光还悬在远处那最后一团将散未散的光上。


    “听见外头有响声,出来看看——原是上元夜的烟花。”


    青衡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那边只有黑黢黢的天。


    “郎君,夫人遣人递了话。”青衡说,“三日后在府中设赏梅宴,宾客都请好了,要您一定出席。您看……”


    裴砚抬手拢了拢大氅的前襟,转身往屋里走去,丢下一句:“回母亲,说我尚未痊愈,不便赴宴。”


    青衡追上去,急道:“可那是夫人亲自张罗的——”


    裴砚在廊柱边停了一步,侧过身。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病中的面容清瘦了几分,倒显出另一种削薄如玉的质感。


    “让母亲看着办就行。”


    他迈过门槛时,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最后一缕烟花的光早已消散,天边恢复成一整片沉默的墨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赏梅


    崔府。


    三人刚回到院子, 小丫鬟便递上一封洒金帖子。崔令妩打开一看,是裴夫人邀她三日后过府参加赏梅宴。


    “小姐,咱们不是定了后日就启程回洛阳吗?这宴……还去吗?”翠翘在一旁问道。


    崔令妩将帖子搁在案几上, 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窗边一盆兰草的叶子。


    回去前……是不是该去道个谢?


    正思绪纷乱间, 一团雪白的毛球“嗖”地跳上妆台。元宝蹭了蹭她的手,仰头“喵”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瞳在灯下犹如琉璃。


    崔令妩顺势把它抱进怀里, 揉了揉它软乎乎的脑袋,自言自语般问道:“元宝你说,去不去呢?”


    元宝又“喵”了一声,尾巴尖儿勾了勾她的手腕。


    “好,”崔令妩眉眼一弯,下了决心,“那咱们就去。”


    翠翘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猫“有商有量”,默默扶额。


    三日后,天色放晴,连日的阴云散尽,露出湛蓝如洗的苍穹。积雪未消, 覆在长安城的飞檐斗拱、庭树枝桠上,映着日光, 晶莹烁亮。


    裴府门前车马络绎,各色华盖香车停了一溜,宾客盈门。


    崔令妩的马车在其中并不算最打眼, 却也精致。她由翠翘扶着下了车, 一身樱草粉的窄袖短襦配着海棠红的长裙,外罩雪白的狐裘斗篷,兜帽边缘一圈软软的风毛衬得她脸庞愈发小巧莹润。怀里抱着元宝, 毛茸茸的一团配她这一身娇艳,在冬日宴席间倒平添了几分娇憨活泼。


    裴府的侍女早已候着,见了礼,便引着她穿过垂花门,沿着扫净积雪的游廊往花厅去。


    厅内暖意融融,已有不少锦衣华服的闺秀聚在一处,低声笑语,环佩叮咚。崔令妩目光淡淡扫过,一个也不认识,她也懒得去结识,只抱着猫儿,径直朝主位上的裴夫人走去。


    裴夫人容貌端庄,气质雍容,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正含笑与身边一位夫人说话。自打崔令妩掀帘进来,她眼角的余光便似被牵住了,待崔令妩走近行礼,她更是彻底转过身来,一双凤目凝在崔令妩脸上,竟有片刻失神。


    青衡那日回禀,说这位崔家娘子容貌气韵,与阿妩竟有七八分相似……今日一见,何止七八分!那眉眼,那看人时微微仰起下巴的小动作,活脱脱就是……


    一旁的嬷嬷瞧出主母失态,悄悄在袖底碰了碰她的手肘。


    裴夫人这才恍然回神,连忙伸手虚扶,笑容里带上了十二分的真切热络:“好孩子,快不必多礼。我一瞧见你呀,就觉得心里头亲切,像是早就认识一般。”说着,竟褪下自己腕上一只羊脂玉镯,不由分说拉过崔令妩的手就要给她戴上。


    崔令妩自幼见惯珍玩,这玉镯虽好,却也不算顶稀罕。她下意识推拒:“夫人厚爱,令妩愧不敢当……”


    “长者赐,不可辞。”裴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已将那玉镯套上了她的腕子,“这颜色衬你,戴着玩儿罢。”


    崔令妩见推脱不过,只得再次敛衽道谢:“多谢夫人美意。”


    这一幕落在厅内其他闺秀眼中,不免引来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探过来,落在崔令妩身上,好奇有之,审视有之,更多的却是藏都藏不住的艳羡,和一丝拈酸捏醋的淡淡酸意。


    谁不知道裴夫人眼光极高?


    等闲之物入不了她的眼,等闲之人更是近不了她的身。这般初次见面便赠下贴身之物以示亲近,分明是在向满堂宾客递一句话——崔家这位娘子,是与旁人不同的。


    而这场赏梅宴的用意,本就是司马昭之心。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裴夫人是在为裴大公子相看。


    裴府梅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在后园。


    宴席便设在了那里。


    一方偌大的梅林,正值盛放之时,红梅如霞,白梅胜雪,绿萼如玉,幽香浮动,沁人心脾。又因前几日落了雪,此刻枝头积素,红白相映,更添冰清玉洁之态,确是一番难得的好景致。


    崔令妩随着众人缓步其间,起初还有些兴致,久了便觉乏味,那些夫人小姐们的话题,左不过衣裳首饰、琴棋书画,或是隐晦地打听着各家儿郎前程。她抱着越来越沉的元宝,渐渐落在人后。


    “翠翘,元宝是不是又胖了?我胳膊都酸了。”她小声抱怨,低头想揉揉手臂,却猛地顿住——怀里空空如也。


    “呀!元宝呢?”她惊道。


    翠翘也慌了:“方才还见它窝在小姐怀里打盹呢!”


    主仆二人也顾不得赏梅了,连忙沿来路低头寻找,又不敢高声呼唤怕惊扰旁人。那猫儿素来乖巧却偶尔顽皮,不知钻到哪里去了。找着找着,便偏离了主路,穿过一个月洞门,闯进了一处清静的院落。


    院子很大,打扫得十分洁净,积雪都堆在墙角,露出青石铺就的地面。几丛修竹,一座小巧的假山,廊下阶前,也植着数株梅树,花开得疏落有致,比之外头的梅林,更显孤峭雅韵。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梅香,清苦而幽远。崔令妩心急找猫,目光四下逡巡,忽然生生顿住了脚步。


    廊檐下,一株姿态横斜的老梅旁,设着一张铺了锦垫的藤制躺椅。椅上之人,墨发未束冠,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起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月白色大氅,更衬得他面色苍白,却难掩眉目如画的清隽。他微阖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聆听雪落竹梢的轻响。


    而那只雪团子元宝,此刻正无比惬意地蜷在那人膝头的大氅褶皱里,甚至露出了肚皮。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摸着元宝颈后最柔软的皮毛。


    元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眯成缝,全然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冬日暖阳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来,淡淡金光落在他的肩头、膝头、元宝雪白的肚皮上。整幅画面静得像一幅工笔,连风都不敢用力吹,只敢轻轻拂一拂梅枝,让花影在他脸上微微晃动。


    崔令妩望着眼前景象,怔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翠翘。”


    “嗯?”翠翘。


    “让裴砚做你家姑爷如何?”


    翠翘惊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低语:“小姐,您这分明是见色起意!”


    崔令妩不仅没恼,反而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人身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啊。”


    她眼睫微动,脚步轻轻,裙裾拂过青石地面,无声地停在了裴砚身旁。那一方暖阳被遮去,阴影落下,裴砚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日光从她身后透来,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她立在那儿,粉裙白裘,眉眼鲜活,与这清寂院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移不开眼。


    裴砚病中精神不济,思绪比平日慢了许多,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好一会儿,目光才逐渐凝聚。


    他微微撑着手臂,坐直了些许,月白大氅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他声音略显低哑:“崔娘子?你为何会在此处?”


    崔令妩伸出纤白的手指,点了点他膝头正惬意打呼噜的雪白毛团。


    裴砚顺着她指尖看去,才似恍然,低低“嗯”了一声,有些迟钝地双手捧起睡得四仰八叉的元宝,递过去。


    他也随之站起身来。


    裴砚本就身量极高,这一站起,月白的大氅垂落,更显身形颀长清癯,带着久病的些微虚浮,却依旧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往前略略一步,距离瞬间拉近,属于他的、混着淡淡药草气的气息隐隐传来。


    崔令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裴砚并未再逼近,目光落在她脸上,继续问道:“我是问,你怎么会来我家?”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解。


    母亲下帖邀请女眷赏梅,可她刚来长安不久,怎么会在此列?


    崔令妩不甚在意地抚了抚怀里的猫,答道:“裴夫人递了帖子,邀我来赏梅呀。”语气理所当然。


    裴砚看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心下了然。是了,她对各家后宅这些弯弯绕绕的“花宴”、“赏梅宴”背后真正的意图,恐怕不甚了了。


    母亲她……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该说明白。毕竟事关她的清誉,也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裴砚轻咳一声,低声道:“这赏梅宴……其实是……”


    “是什么?”崔令妩好奇地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他对上她疑惑的目光,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是说了出来:“是母亲在为我相看人家。”


    崔令妩先是一愣,随即杏眸微微睁大。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前厅里,裴夫人拉着她赠玉镯时,周遭那些小姐们的眼神那般复杂。


    等一下!


    她并非长安土生土长的世家贵女,裴夫人特意邀她来,还当众示好赠物……那是不是表明,裴夫人看中她了?


    崔令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暗自窃喜:看来裴夫人这关,已经误打误撞过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裴砚,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算计和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


    “裴砚,”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我们成亲吧。”


    “咳——!咳咳咳……!”


    裴砚直接被这句话惊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得连连咳嗽,脚下踉跄,竟重新跌坐回那张躺椅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一手按着胸口,抬眼看她,素来端方沉静的脸上写满了愕然,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泛起红晕。


    崔令妩顺势弯下腰,一张莹白的小脸凑近了些。她继续推荐自己,哦不,阐述原由:“你看啊,你长得这般俊俏,家世也是顶好的,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少卿,天子近臣,前程似锦——完全符合我挑选夫婿的标准。”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流转,声音带着点循循善诱,“而我呢……我长得像姜妩啊!你以后不必再对着画卷睹物思人,大可以莞莞类卿,聊慰心怀。我们各取所需,互利互惠,这桩婚事……是相当的契合啊。”


    裴砚被她这一连串惊世骇俗的言论砸得头晕目眩,耳根滚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掌心抵住她还想逼近的肩膀,将她推开一些,自己则慌忙起身,往旁边疾走几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元宝


    “婚姻大事, 岂、岂可如此儿戏!”他气息未平,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还有明显的慌乱, “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更需两情……总之,我、我不同意!”


    崔令妩直起身, 看着落荒而逃的他,心里暗道:果然,冰山不是那么容易融化的,想要拿下这位端方清冷的裴少卿,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好吧。那我就不打扰裴少卿静心养病了。”说罢,抱着元宝转身要走。


    “等等。”裴砚忽然出声叫住她。


    崔令妩回头。


    他已敛去方才的失态,恢复了些许沉静,看着她,语气认真:“寒枝……那夜潜入郡王府如入无人之境,更曾意图对李玄德下手, 虽声称是替你解忧,但此人不容小觑。你最好……对她多加留意。”


    崔令妩先是眨了眨眼, 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我清河崔氏底蕴深厚,能人异士数不胜数, 一个寒枝有什么好稀奇的?就不劳您费心操劳啦!”


    话还没说完, 怀里的元宝猛地一蹬腿,竟从她臂弯里挣脱,“嗖”地一下, 再次跳进了裴砚怀里,还讨好似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元宝!”崔令妩气得跺脚,“你这吃里扒外的小东西!给我回来!”


    元宝却在裴砚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慵懒地“喵”了一声,眼眸半眯着,显然不打算配合。


    崔令妩上前,伸手去捞那团雪白,脚下却一滑,惊呼一声,整个人直直向裴砚扑去——


    刹那间,裴砚一手已经本能地揽住了她的细腰,另一只手还抱着那只罪魁祸首。


    崔令妩的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能隐约感觉到胸腔略显急促的心跳。她睫毛微颤,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没、没事吧?”裴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扶在她腰间的手似乎想松开,又怕她站不稳。


    崔令妩没理会他,悄悄从裴砚臂弯的缝隙里,对上了元宝那双圆溜溜的眼。她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元宝,干得漂亮!


    元宝仿佛读懂了她的眼神,得意地轻叫了一声,尾巴尖儿惬意地摇了摇,仿佛在讨赏。


    而抱着这一人一猫的裴砚,身体僵直,耳根那抹刚刚褪去的红晕,又迅速蔓延开来。


    崔令妩见他没动静,更是变本加厉,指尖顺着锦袍的纹理,在他紧实的腰腹上游走起来,摸到某处时,竟还轻轻按了按。她心尖一烫,暗自咋舌:……这人从里到外都绷成了石头。


    裴砚呼吸骤然乱了。


    他不容分说地将元宝塞进她怀里,连人带猫一并推出了半臂的距离。


    “崔娘子慢走。”他音色比方才更沉,说完便不再看她,径直朝屋里走去。


    崔令妩撇了撇嘴,对着那扇已然关上的房门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这才抱着猫儿,慢悠悠地晃出了这处清幽院落。


    回到依旧热闹的梅林,凉亭里聚着几位锦衣华服的少女,正簇拥着一位身着鹅黄衫子、气质娴雅的女子说笑。


    “王姐姐,你这肌肤真是越发剔透了,吹弹可破似的,用的什么方子?快教教我们。”一个圆脸少女捧着茶盏,语气艳羡。


    被称作“王姐姐”的女子,正是户部王侍郎家的嫡女王若兰,她唇角弯起得体的弧度,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声音温婉:“哪里有什么特别的方子,不过是前些日子蒙永宁长公主垂怜,赏了一盒‘朱颜醉’,用着倒觉滋润。”


    另一名翠衣少女掩口低呼,眼中羡慕更甚,“听说那胭脂不光颜色正,里头还添了珍珠粉和几种养颜的药材,关键是有钱也未必能换来一盒!到底还是王姐姐有福气。”


    先前那圆脸少女也连连点头:“可不是!每月只出寥寥数盒,还没开售就被预定一空,咱们想买都寻不着门路。还是王姐姐面子大。”


    王若兰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嘴上却谦逊:“不过是公主念旧,随手赏的小玩意儿罢了。”


    另一旁,一个穿着水绿襦裙、神色稍显倨傲的少女却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胭脂自然金贵,不过么……”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停了停,“也得看用在谁脸上。若是底子不好,再好的胭脂,也未必能衬出十分颜色来。”


    王若兰抚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淡了些。


    崔令妩在不远处的梅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怀里的元宝,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下只觉得无聊。什么胭脂水粉,什么肌肤剔透,她凑着旁边池水,看了看自己水中的倒影——嗯,还是她这张脸看着最顺眼。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想念林晚棠了。要是阿棠在,至少能陪她说说话,也不至于这么无趣。


    不过她也知道,郡王府刚经历那般剧变,世子新丧,郡王妃弑夫……偌大一个王府,如今担子怕是都压在了李玄明身上,阿棠定然也跟着忙碌操心。


    罢了罢了,她还是琢磨琢磨,怎么让那个古板少卿乖乖就范吧。


    淮阳郡王府,午后。


    笼罩府邸多日的白幡终于撤下,丧事尘埃落定。李玄明与林晚棠相对坐在花厅用了简单的午膳。


    李玄明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小口喝汤的林晚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


    林晚棠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他,轻声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李玄明被她这么一问,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腾”地站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半晌,他终于猛地转身,语速飞快:“我今晚能不能上床睡?”


    “啊?”林晚棠一愣,手里的汤匙“叮”一声轻响磕在碗沿。她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李玄明见她这反应,顿时有些懊恼,赶紧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啊,我在大理寺那破牢房里蜷了两天,回来又守着灵堂跪了这些日子,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的,骨头跟要散了架似的……”他说着,还配合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胳膊,做出龇牙咧嘴的表情,“那地铺……实在硌得慌。”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晚棠垂下眼帘,认真地思索起来:是啊,他这些天确实辛苦极了,累得眼睛下面都是青黑。如今郡王府里里外外都指望着他,他还一直睡在地上……好像是不太合适。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当然可以。这王府如今都是你做主,你想睡哪里……都行!”


    李玄明一听她答应了,心头一松,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那笑容有点傻气,“那就这么说定了!”像是生怕她反悔,边说边大步往外走,“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晚膳不用等我!”


    晚间,李玄明下值回府。


    他特意把自己从头到脚搓洗得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都用熏香细细篦过,这才换上崭新的中衣,怀着期待与忐忑踏进了内室。


    烛火融融,帐幔低垂。


    可当他目光落到那雕花木床上时,整个人僵在原地。床上,两个锦被卷儿并排摆放,整整齐齐,泾渭分明。


    林晚棠刚卸了钗环,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穿着素色绸缎中衣,从梳妆台前起身。她缓缓走过来,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问道:“你想睡里面,还是睡外面?”


    李玄明看着那两床被子,又看看她清澈无邪、全然不觉得有问题的眼眸,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今在孝期,他本来也没打算干什么啊!他就是……就是想抱着香香软软的娘子睡个觉,这也不行吗?


    一股说不清是郁闷还是委屈的情绪涌上来。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日在前厅,你为什么抱我?”


    “嗯?”林晚棠被他问得一怔,随即歪了歪头,回想了一下,坦然道:“我不是担心你嘛。看到你平安无事地出现,一时激动,就……”


    “那你为何担心我?”李玄明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俯身凑近她,高大的影子将她笼罩,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


    林晚棠被他骤然逼近的气息弄得有些无措,眼睛下意识地转了转,长长的睫毛飞快地扑扇了几下,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夫君啊。”


    夫君。


    显然,李玄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是她夫君才担心,若不是她夫君,她怕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盯着林晚棠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无奈叹了口气。


    李玄明直起身,没再追问,走到床边,闷声不响地躺在了外侧,然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对林晚棠说道:“你睡里面。”


    “哦,好。”林晚棠应了一声,走过去轻轻吹熄了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她小心地摸到床边,想要爬到里侧去。可李玄明身材高大,即便躺着也占了不少地方,她必须从他身上跨过去。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抬起一条腿,试图从他腰间越过去。可就在她身体悬空的刹那,身下的李玄明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忽然动了一下。


    “啊!”林晚棠低呼一声,直直地扑倒下去,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身上。鼻尖撞上他的胸膛,随即,一股浓郁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


    “阿嚏!”林晚棠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你用了什么?这么香……”她瓮声瓮气地问,话还没说完,“阿嚏!”又是一个喷嚏。


    李玄明的脸早已红透了,连脖颈耳朵都烧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地反驳:“没、没用什么!”随即感受到身上柔软的重量和馨香,身体更加僵硬,声音也越发不自然,“你……你压到我了。”


    林晚棠趴在他身上,愣了两息,似乎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过于亲密的姿势。


    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撑起身子,小声“哦”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滚进了自己的被窝,把自己严实地裹了起来。


    寂静重新降临,比方才更加浓郁。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李玄明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林晚棠也蜷缩在自己的被子里,背对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却都毫无睡意。身下的床铺柔软舒适,远比地铺强上百倍,可李玄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听着身旁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在心里郁闷地叹了口气。


    还不如……打地铺呢。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李玄明这才敢缓慢地侧过身,以手肘支起头,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光,细细描摹枕边人的轮廓。


    她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鼻尖小巧,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


    看着看着,李玄明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露出两排白牙。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清甜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像雨后青草,又像刚剥开的柑橘,若有若无,却怎么也挥不散。


    比他身上这熏过头的香气好闻多了。


    李玄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月光勾勒出锁骨浅浅的阴影,再往下,是被被子遮住的起伏。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


    身体某处猛地一紧,血液轰地往一个地方涌去,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压制。


    李玄明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掀开被子一角,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


    随即像被烫到似的把被子盖回去,整张脸烧得快要冒烟。


    “……”他无声地骂了一句,脸颊火烧火燎。


    光是看两眼就……也太不争气了。


    林晚棠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李玄明吓得心脏差点停跳,屏息凝神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没醒,才像条滑溜的鱼一样从床上翻了下去。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进了净房。脚步又快又急,背影透着三分狼狈,七分气急败坏。


    裴府,裴砚院落。


    裴夫人踏进儿子房中时,药味还未散尽。裴砚正倚在窗下榻上,手里捏着卷书,精神比前两日好些了。见她来了,他欲起身。


    “快躺着。”裴夫人连忙上前按住他,自己在榻边坐下,端详了儿子片刻,眼里满是心疼。她挥了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屋里安静下来,这才清了清嗓子,挂上一个温婉的笑来。


    “砚儿啊,今日赏梅宴,母亲替你仔细瞧了——”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那崔家娘子,不怪你对她照顾有加,那张脸和阿妩是真像啊。”


    裴砚神色骤变。


    只是一瞬,那点波澜便被压了下去,可搁在书卷上的手指收得紧了些。


    裴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暗悔失言。阿妩这个名字,在儿子面前是提不得的。


    她连忙往回找补:“母亲是说,那崔娘子活泼娇憨、明媚开朗,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你…喜不喜欢?”


    裴砚脑中几乎是立刻浮起了白日里那一幕——她站在院中,眼睛亮闪闪的,语出惊人:裴砚,我们成亲吧。


    那声音像生了根似的,拔都拔不掉。


    他手里的书卷又握紧了几分,指腹摩挲着书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的妻子,将来是要执掌一府中馈,肩挑阖族荣辱,须得沉静如水、不动如山。她那般跳脱的性子——”他垂下眼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合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不知是在回母亲,还是在压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邻居


    裴夫人蹙了蹙眉, 倒也没再深想,顺着话头便转了口风:“那王侍郎家的若兰如何?娴静知礼,温婉大方, 正是当家主母的不二人选。”


    裴砚将书卷搁下, 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语气淡淡的,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母亲费心了。只是……我暂无娶妻之念, 此事,暂且搁下吧。”


    裴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不成亲?你方才说宗妇要执中馈、担荣辱。那你呢?你是裴家嫡长子,是要坐上家主之位的人。传嗣延宗、承祧继业,难道不是你肩上第一等要务?你口口声声与我论宗妇之责,可若连妻子都不肯娶,这家主之责,你又打算如何来担?难不成……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裴家在你这里断了香火?”


    裴砚心下无奈,暗自叹了口气。母亲这话说得也太危言耸听了些。他下面明明还有三个嫡亲的弟弟,二弟裴瑾都已经成了亲。如何就扯到“断子绝孙”上头去了?


    “母亲,我病体未愈, 实在无力思量这些。”他只能以病推脱,语气不容置喙。


    裴夫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疼, 又不好对着病中的儿子发作,只得悻悻起身:“你……你好好养着吧!”说罢,一甩袖子, 带着满肚子郁气走了。


    正院。


    裴章刚下衙回来, 正坐在矮凳上泡脚解乏,见夫人气冲冲地进来,一边用布巾擦脚, 一边慢悠悠地问:“看你这脸色,是无功而返了?”


    裴夫人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先是长长叹了口气,随即凑近丈夫,神秘兮兮又带着十二分的担忧:“老爷,你说砚儿他是不是……那方面……有点问题?”她眼神飘忽,措辞隐晦,“不然怎么就对女子提不起半分兴趣呢?我要不要悄悄寻个可靠的大夫,给他瞧瞧……”


    “噗——咳咳!”


    裴章一口茶呛进了嗓子眼,咳得额角青筋都浮了起来。他歪着身子一边顺气一边摆手,缓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自家夫人,目光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呵斥道:“胡说八道!砚儿身体康健,骑射功夫都不差,怎么可能……咳!”他也觉得这话题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不是说,他对崔家那位小娘子,颇为不同吗?”


    提到崔令妩,裴夫人眼睛一亮,又转为纠结:“我今日见了,那孩子……和阿妩长得是真像!我心里头也是欢喜的,想着若真娶了她,或许能解开砚儿的心结。可我方才提了,砚儿他说……不合适。”


    裴章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神色变得沉重落寞。


    “当年姜家出事时,我尚在外地,未能及时赶回……至交好友一家,竟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他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洗不去的憾痛,“此案悬宕多年,幕后黑手至今逍遥法外,其势力深不可测。砚儿这些年,表面平静,实则从未放弃追查当年真相……他心里压着石头,太重了。”


    裴夫人推了推他,裴章才从回忆中抽身。他拍了拍夫人的手背,叹道:“他醉心公事,心结未解,强逼他娶亲,恐怕适得其反。婚事……暂且由他吧。”


    裴夫人一听,看看丈夫,又想想儿子,只觉得这一大一小,一个比一个主意正,一个比一个能气人。


    “你们……一个个的!都嫌我多事!”她站起身,懒得再理丈夫,径直进了内室。


    正月二十往后,年算是过完了,可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满街的彩棚与幡子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崔令妩站在裴府斜对街的一处两进小院前,仰头看着门楣上刚挂上去的“崔宅”木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位置好,”她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从这里到裴府,步行不过三百二十步,抬个头的工夫就到了。”


    翠翘抱着一摞被褥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一脸困惑:“小姐,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启程回洛阳么?怎么如今非但不走了,反倒还要从二老爷那儿搬出来?”


    崔令妩回头睨她一眼,慢悠悠吐出几个字:“近水楼台先得月。”


    翠翘愣了愣,随即恍然,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家小姐是个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本以为她那日只是说说而已,今几个竟然为了个男人搬家。


    崔令妩没理会她满脸的不可思议,招呼着几个粗使婆子搬箱笼去了。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午后。崔令妩换了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襦裙,系了条鹅黄披帛,手里拎着个攒盒,便往裴府去了。


    门房见她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连忙去通报。不一会儿,丫鬟迎了出来,引她进去。


    崔令妩绕过影壁,一抬头,裴砚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卷文书。


    两下里打了个照面。


    裴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在那一袭石榴红的裙摆上停了一瞬,随即垂眸敛目,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崔娘子。”


    崔令妩笑意更深了几分,走上前去,将手里的攒盒往他面前一递:“我今日刚搬了新住处,头一件事便来拜访邻居。这是一点心意,裴少卿莫嫌弃。”


    裴砚接过攒盒,淡淡道了句“崔娘子客气”。然而下一瞬,他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新住处?”


    “嗯。”崔令妩点头,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语气轻快:“就是斜对街那间两进的小院子,今早刚搬进去的。”


    裴砚眉心的褶皱又深了一分。


    “你不住崔府了?”


    崔令妩笑吟吟地摇头,找个理由:“二叔家人太多,闹得慌,我想寻了个清静地方住下。”


    裴砚沉默了一息。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那方攒盒上,语气依旧是不带起伏的:“眼下案子已了,崔娘子不如早日启程回家,免得令尊令堂日夜牵挂。”


    崔令妩眨眨眼,嘴角的笑窝更深了:“长安有这么多好玩的、好吃的——还有……”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落,又飘开,“反正,我才不走。”


    “长安虽为天子脚下,却非路不拾遗之地。你孤身赁居在外,多有不便,若遇歹人,后果更是不堪设想。”裴砚抬起头,目光直视她,那眼神认真得很。


    崔令妩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教训人的模样,心头便有些痒。


    她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仰起脸,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瞳色极深,清冷得过分。


    她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你这么担心我啊?”


    裴砚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选了最稳妥的那一个,“职责所在。”


    “哦?”崔令妩又凑近了些,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松墨香气,“大理寺少卿的职责,还管崔家娘子的安危呐?”


    “……”


    他垂下眼帘,后退半步,抬手作揖,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内院走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崔令妩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穿过影壁,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人方才耳根红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裴砚回了书房,将攒盒搁在案角,坐下来翻开书卷,目光落在上面,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阖上书,拇指揉了揉眉心,沉默良久,开口唤了一声:“青衡。”


    青衡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郎君。”


    “你去安排几名护卫,”裴砚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腔调,“远远守着斜对街那座院子,不必靠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青衡愣了愣,试探道:“郎君,那是哪位贵人的宅邸?”


    “崔娘子的住处。”


    青衡眨眨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跟了裴砚多年,深知自家郎君往日的脾性——莫说给哪家娘子安排护卫了,便是谁家女眷多跟他说几句话,他都要避嫌得老远。


    “是。”他压下心头的震惊,躬身退了出去。


    还没等裴砚翻开第二页书,门外传来叩门声。他抬眼,青衡的脑袋又探了进来,这回神色有些微妙:“郎君,崔娘子差人送信来了。”


    裴砚的眉心跳了一下。


    “让人进来。”


    来人是翠翘。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得很,一路笑嘻嘻地进了书房,将一封帖子放在案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裴少卿安好。我家小姐说,多谢您为她洗脱嫌疑,特命奴婢来送封感谢信。”


    “查案乃本官职责所在,不必言谢。”裴砚头都未抬。


    “那可不成,”翠翘弯着眼笑,“小姐说了,少卿劳苦功高,若是连声谢都不道,岂不是显得崔家没有礼数?”她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裴砚静默片刻,拿起那封帖子,拆开。


    里面是两页信笺。


    第一页写得规矩极了——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端正秀气,措辞得体,言辞恳切,任谁看了都是一封无可挑剔的感谢信。


    翻到第二页,画风陡变。抬头是一行字:“以下这些话,不能给旁人看。”


    裴砚的目光往下移。


    “今日你说孤身在外不妥,可是愿意日日见到我,就近护着?若是这个意思,你不必差人盯着那么辛苦,直接来我院里坐着,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办公。”


    “……”


    裴砚飞快地将信笺合上,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放回了案上。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青衡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个食盒,满脸为难:“郎君,崔娘子又差人来了,说您还在病着,特意炖了参汤给您补身子。”


    裴砚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淡淡地望了那食盒一眼,又望向窗外。


    日头还高着。从他的窗口望出去,远远只能瞧见一角灰瓦与几枝尚未发芽的枯树杪。他默了一息,吩咐道:“退回去。”


    青衡摇头,叹道:“送汤的翠翘姑娘已经跑远了。”


    他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没再多说,示意他放下。


    日头西移,长安城坊间的暮鼓快要敲起来的时候,裴府的角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门房开门,便见崔令妩站在门外,怀里一只雪白的猫儿,披着件月白狐裘,帽沿上一圈风毛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裴少卿在府中吧?”崔令妩笑问。


    门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这位崔娘子已经越过他走进去了。


    前院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崔令妩伸手叩了两下门框,听见一声清冷的“进”后,抬步跨过门槛。


    裴砚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随即皱眉,道:“崔娘子?你……天色已晚,你不该独自在外行走。”


    崔令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到他案前,将怀里的猫往他面前一举,元宝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


    “它想你了呀。”她理直气壮地说。


    “……”


    裴砚沉默着,视线从那只猫身上掠过。


    他放下手中的图纸,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极为端肃。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望向崔令妩时,坦荡而郑重,像要说一件绝无转圜余地的事。


    “崔娘子,在下有几句话,还请你静听。”


    崔令妩见他这副模样,乖乖将猫抱回怀里,垂下眼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裴砚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一揖,语气沉稳:“你是闺阁女子,我是朝廷命官,男女有别,礼不可废。你今日种种举动,传出去,会有损你的清誉。还请崔娘子,切莫再做。”


    那语气,那神情,那分寸,活脱脱是大理寺少卿在宣读法条的架势。


    崔令妩听着,面上笑意盈盈,眉眼间全是恭顺,还微微颔首,“你说的是,我都记住了。”


    裴砚看她这副态度,反倒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她答得这样爽快,他停顿了两息,才又补充道:“崔娘子能明白,再好不过。”


    崔令妩抱着元宝,笑吟吟地朝门口退了两步,语气乖巧:“裴少卿还有什么要教诲的么?没有的话我便先告辞了,再不走天该黑了。”


    裴砚拱手:“崔娘子慢走。”


    崔令妩抱着猫出了书房。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烛火将那道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竿修竹。


    连影子都这么好看。


    出了裴府,崔令妩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她对着暮色笑了笑。


    “听你的才有鬼。”


    走在她身侧的翠翘险些崴了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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