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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她十指交穿, 暗用力握了握,将悬着晃荡的心定下来。


    随后抬眼,偷睃神色冰冷的男人一眼:“殿下……是生妾身的气了?”


    “是为了昨日的事?”


    太子未发一言, 深眸微动。


    这对于薛盈艳来说是默认。


    她顿时深吸一口气,抿着唇闷出双眼水雾,直接就求饶:“殿下, 妾身知道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太子淡道:“你不敢什么了?”


    她张了张口,但没立刻说, 而是身子连带着圆凳朝他“蹬蹬”挪过去, 如以往撒娇一般依靠到他肩膀。


    纤手抚握着他的掌, 然后无辜又微带哀怨:“殿下别觉得妾身狡辩,昨日真是那谢家小姐不请自来,在外头闹扯了好一阵,非要见妾身, 妾身才让她进来的。”


    “她说话也怪腔怪调、云里雾里,妾身瞧着一时不爽快,就逗了她一下, 不是故意的, 妾身没骂她,也没打她呀。”


    太子依旧不语, 但也并未挣开她。


    薛盈艳胸腔里的心更稳当了些,旋即扬起个笑来, 诚心地认错:“殿下放心,妾身往后一定谨言慎行,不会再和谢家小姐起争执了,不, 妾身下次若是再遇着谢小姐,就上去给她赔礼。


    “殿下别生气了,妾身初来乍到,不知道谢小姐是要紧的人。郑嬷嬷先前教导过的,还有殿下说过的,妾身都记得,妾身绝不会犯善妒的罪了。”


    她自顾自地说,却没注意到男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说完好一阵,被她缠偎着的男人却还是毫无反应,薛盈艳才意识到不对来。


    原本快沉到肚子里的心忽地又不受控一提。


    “殿,殿下?”


    寂静无声。


    再歪头靠着是不可能了,薛盈艳咽间动了动,小心翼翼地,直起身来。


    带着疑惑和小心的轻唤:“殿下……”


    离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清烈沉郁的气息,坐直身后抬起头,


    看见的是太子面无表情的脸、寒井无波的眼神。


    薛盈艳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脊背寸寸发凉,颤巍地:“殿……”


    没等她再说话,太子却忽地笑了。


    极为轻微的笑意,幽深重涧里缓浟的波澜。


    “你说这些,是真心的?”他问。


    薛盈艳一愣,随后呆呆地点了点头。


    当然是真心的。


    有谁会把话说出口了还说自己是假心呢。


    太子凝睇着她,忽地说:“孤不喜欲擒故纵。”


    薛盈艳更迷茫了,唇瓣动了动,没说话。


    太子冷道:“你若直说,孤不怪你,你若是口是心非、巧言令色,孤才不容你。”


    薛盈艳这回是真的迷惑了。


    这人说什么呢?


    是他找她来,她问他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他又默认了,如今又说什么巧言令色……


    几霎间思绪飞转,她便想起之前她为了出府、不上学,做了许多“口是心非”的事来招惹他,靠迂回着路子达成目的。


    故而她在这人面前扮乖的信用如今已然很低,是以她今日一来就认错,他恐怕不大信。


    薛盈艳这才想明白了,恍然大悟。


    随后赶紧正色,诚恳无比地说:“没有没有,妾身这回确是真心的,妾身是真的知道错了,妾身对谢家小姐也绝没有怨怼,妾身,妾身对天发誓——”


    她的三根手指将要竖起来朝上戳的时候,太子猛然起身。


    薛盈艳当即又被吓到了,惊愕地仰头看去。


    只见太子目中阴沉,那冷锋一样刮着她、刺着她。


    那冷淡的笑意也消失无踪,拂袖大步离去。


    只留着薛盈艳愣愣地坐在凳上,不知所措。


    侍女们从厅外又进来,德贵也小跑进来:“娘子!”


    “娘子,殿下怎么——”


    “你问我?”薛盈艳还没回神,瞪眼看他,“我还想问你们呢?”


    她又哪里做错了?


    认错也不成吗?


    发誓也不成吗?


    难道还要她去庙里对着神佛祷告不成?


    再说了,她分明也没把那谢家姑娘怎么样,不至于让她为了这么点小事发毒誓吧。


    她又看向这一桌的菜肴:“那这,这些怎么办呐?”


    德贵满头的汗:“殿下方才出去时,瞧着盛怒,说,让娘子自己用吧。”


    薛盈艳抬头,和太监对视一眼,然后扭捏着坐直身。


    “又怎么了这是?”她恼得低声嘟囔,“什么毛病呀……”


    这人的脾性实在是机深诡谲。


    怪不得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帝王家的男人着实难伺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跟着孙世耀和李阑的时候,哪里吃过这些揣度心思的苦麻烦。


    烦人。


    ……


    瞰岳堂灯火荧煌至夜。


    从瞰岳堂回到主院时,侍女们报,东配殿那边已经灯灺歇下了。


    午膳过后,薛盈艳其实带着补汤到瞰岳堂去过,但却被拦住了,没能进来。


    全安亲自出去拦的,说殿下在忙公务。


    拦完了回来禀报:“娘子倒是没见多生气,将汤留下便走了,让奴才带话给殿下。”


    “娘子说,她是真的知道错了,也是真心认错的,等下次出府遇到谢家七小姐,一定去认个错,和谢家七小姐化干戈为玉帛……”


    全安禀时,看着案后主子的神情,冷汗越冒越多,声儿也越来越小。


    而后在主子沉斥一声“滚”后,赶紧跑出了书房。


    而那只是第一关,现在回到主院来了,还有第二关。


    东配殿伺候的芸芳来了,行礼细声说:“娘子睡下了,睡前还说,殿下怕是不想见她,但娘子是想见殿下的,只不过今日不敢再来扰殿下不快,只求明日殿下回府,娘子再来求见,殿下能听娘子解释。”


    霍肇默然片霎,面无表情:“她想通了?”


    “是。”芸芳一听有门儿,立刻道,“娘子说,殿下不信娘子说的话,是情有可原,谁让她先前做了许多让殿下不信的事呢。娘子用了心,已经挑好了送去太师府的礼,都是上好的、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只求殿下看娘子是如何行事的,再听娘子分辩。娘子说,只要殿下看见她是诚心地改错,就知道她不是骗殿下了。娘子还说,其实她也是喜欢谢七小姐这样的女孩儿的,就当认识个妹妹。”


    说完,芸芳还邀功般笑了一下。


    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全安小宏子等太监哭不出来白得快变死人的脸色。


    “滚回去。”上首冷寒的厉斥。


    芸芳腿一软,当即就跪了。


    “殿下……”


    “孤看她还是没有知道错。”霍肇声如断金,“告诉她,孤不想见她,明日不用来了。”


    满面慌张畏惧的芸芳被带出去。


    殿中寂静。


    霍肇抬手捏过眉心,烦躁不耐。


    她用多了口是心非的那一套,且以为对他有用,于是乎已经成了习惯。


    她嫉妒、吃醋,直接说出来,他不会怪她。


    但强装大度来试探他,他这一次是不会纵容了。


    必要给个教训才成。


    洪喜胜看着时机,上前来:“殿下。”


    “老奴有一事,请殿下示下。”


    霍肇拧眉冷声:“何事?”


    洪喜胜:“今日酉时中,端贞长公主府的长史前来,送来了元小郎君信帖。”


    “元郎君说,昨日夜宴上,他从长公主府带去、作胡旋舞的两名舞姬得众郎君交口称赞,殿下近日为国事操劳,实在辛苦,元郎君愿割爱相让,不知殿下尊意。”


    端贞长公主是当今天子景德帝最亲近的姊妹,景德帝幼年失恃,归先帝后宫良妃养育,而端贞长公主便是良妃的亲生公主。


    先帝当年指散骑常侍元家的幼子为公主驸马,公主与驸马只生得一子,便是这元小郎君元珽了。


    端贞长公主一向以景德帝的意志为尊,景德帝立嫡子为太子,端贞长公主自然追随。


    元珽便也多亲近太子府。


    元珽身份尊贵,但生性贪玩,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府中蓄养不少歌姬舞姬。


    赠送姬妾本是不鲜见的事,但从前元珽从未往太子府送过,一是不敢,二是认为送了也不会成功,那时都说副君不近女色,人尽皆知。


    但今日却送来了。


    而明眼人已看出,这只会是个开始。


    元珽是第一个送帖的人,之后还会有更多。


    因为太子府纳了第一个姬妾了,而那姬妾出去转了一圈,帝京中都道储君也爱美姬,只不过从前没有遇到合心意的罢了。


    胡旋舞姬多妖艳灵动。


    正如那位在御苑露面的东宫承徽。


    消息已经传遍了。


    洪喜胜道:“殿下,此事……”


    霍肇端茶呷了一口,眸光掠过,冷笑一声,淡道:“东宫后院,如今还是空的么?”


    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何时。


    洪喜胜闻言一愣。


    随后才反应过来。


    这意思是,后院的事,要后院的主子来处置。


    从前太子府的后院是空的,如今,已然有册封了品级的内命妇了。


    可那位——


    洪喜胜欲言又止,心鼓狂跳。


    “殿下的意思是,让承徽娘子?”


    霍肇敛眸:“你是老了?”


    洪喜胜连忙垂首:“老奴不敢,老奴明白了。”


    告罪后退出殿外。


    洪喜胜和守在外头的全安对视一眼。


    这下只怕是要闹出事来。


    ——


    翌日,薛盈艳还是一夜好眠到天光大亮。


    慵慵懒懒地起身,漫不经心地想,今天要玩儿些什么、该如何去哄一哄那心冷的男人、他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然而下床更衣洗漱后不久,悠哉的好心情就毁了个干净了。


    先是芸芳哭丧着脸,来报了昨天在主殿是如何被冷斥回来的话。


    然后是早早等在配殿外的全安请见。


    全安还十分贴心,是到她用完了早膳才来的。


    “昨日,端贞公主府的元小郎君来信……”全安低着脑袋禀报。


    最后是一句:“娘子,殿下说,让您来处置。”


    薛盈艳目瞪神呆:“我?”


    全安闭着眼用力点头。


    “殿下说,这些事,是后院的事。如今娘子是后院之主,自然是娘子做主的。”


    殿内的侍女们也都变了脸色,站在一旁不言。


    公主府要送来两个美姬,而殿下没有直接拒绝,让娘子来处置了。


    薛盈艳气笑了:“我要怎么处置?”


    她又不是太子妃,管得着他纳妾?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


    竟然这么快。


    这么快,她就得应付这些破事。


    薛盈艳忍住了没翻白眼,手里的扇子摔了出去。


    好啊,怪不得昨天一直问她是不是真心。


    其实不过是提前预警罢了。


    不对。


    说不得,可能还是拿这事来试试她是不是认错、真的大度。


    全安见状,却有些高兴。


    他是做奴才的,知道这回本就是殿下想借机让娘子吃个小苦头。


    若是真要那两个胡旋舞姬,昨夜夜宴早就要了。


    殿下根本无心于此。


    “娘子,殿下的意思是,您如何处置都可以,您若是不愿……”


    “那你去把人接过来吧。”烦闷的低声打断他。


    全安呆了,睁大眼猛地抬头:“娘子——”


    却见妇人手背抵撑着下巴,丧气不耐的样子。


    全安四肢百骸有些冷了:“娘子,若是接过来……”


    薛盈艳桃眸软媚懒散地斜睃他,酥泠娇声:“接过来,就放西配殿吧。”


    她说完,又蹙眉认真问:“这样处置还可以吧?”


    她可没当过大户人家的家,更别说东宫了。


    她一个五品的妾住东配殿,那两个美姬是长公主送来的,两个人一起住西配殿,也还成吧。


    全安胸膛震动,无声地发出几声涩笑。


    完了。


    第72章


    午时前, 端贞长公主府将人送来。


    前后一模一样的两顶小轿,顺利抬进南角门。


    昨日的牌不曾玩够,加上心烦, 早膳后薛盈艳又带着侍女们到了畅园。


    全安说新人入府要来谒见,其实她根本不想见,又不是她的妾、给她跳舞暖床, 见来做什么。


    况且,虽说她没生气,但一想到日后要和别人“共侍一夫”、那人往后见了那边的又来见她、或者见了她又去见她们……还是心里古怪得很。


    都是妾室, 就当彼此不存在好了, 井水不犯河水不成么。


    但身边伺候的女官说:“在宫里, 入选的秀女们也要拜见各宫娘娘的。”


    薛盈艳烦不胜烦,于是就点头了。


    桌上一片香纷缭乱,女子们的手交错,伴随象牙牌碰撞的密脆声响。


    便是这时, 接人的太监来了,身后跟着两道袅娜人影。


    “娘子,新人曹姬、钟姬前来拜见。”


    薛盈艳手里一顿。


    亭里侍女们或要起身或要让开, 薛盈艳叫住了。


    “让她们上来吧。”她眼皮都没抬, 懒洋洋道,“接着玩儿。”


    侍女们相视一眼, 又回归原位。


    阶下的太监将两个舞姬带上,到了桌边。


    “娘子。”太监谄笑。


    薛盈艳斜乜看去。


    并肩而立的两名舞姬, 俱穿着立狮宝花纹的胡服,色彩鲜艳,愈显身形高挑修长。


    两名舞姬来前应当是知道了要拜见的是谁,垂首行了礼, 再抬头,她们的样貌才显露出来。


    薛盈艳有些惊奇,这两名舞姬竟是有西域血统,容貌上和国中女子有所不同。鼻梁更高挺,浅麦的肤色,头发栗色卷曲,红唇如血,十分英丽的异域风情。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两人,心下暗暗做了个区分。


    左边高一些的胡姬唇角更翘,眼瞳泛着蓝,而右边的胡姬脸更尖些,眼睛也更大些。


    都是难得的美人。


    薛盈艳不由得怅然叹了一声。


    一叹当帝王家的男人可真是有福,能拥有这么多美人,二是叹她怕是要失宠了。


    幸好她收了不少金条银票珍珠藏起来,那人堂堂储君,就算不宠爱她了,应该也不会小气地抄她的被窝和地板吧。


    但也说不准啊。


    她是不是该未雨绸缪呢?她身后可没娘家助力,现在手里的东西都是那人给的,若是他之后不给了,到时候有出没进,她岂不是要重新变穷?


    要不等之后再出府了,让容容带着钱,找机会把东西分批地藏到隐秘的地方……


    她出神乱想之际,未曾注意到面前的舞姬们也凝神看着她。


    曹姬和钟姬是自小便被蓄养作舞姬的,所见的都是帝京中的贵人,也知道自己将来必定是入哪位贵人郎君的府中。


    前日夜宴上,元主子带着她们赴宴,让她们献舞,回来后,便说要将她们献来太子府。


    献给那天夜里,盛宴主位上天姿华骨的副君。


    她们欣喜得几欲落泪。


    东宫啊,而且太子殿下是那样的英容,这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但来前,元主子派来的教养嬷嬷把她们叫去跟前,吩咐了几句:


    “主子说了,如今东宫里只有一名妾室,是已经册封过、有品级的承徽。那女子美貌,很是受宠,颇为跋扈不肯容人,你们过去了,能不能得宠,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曹姬和钟姬听罢,心中记下,但当时并没有太紧张。


    论容貌,她们自认不下于人,论才情,她们的舞帝京中也是首屈一指。


    再加上,她们是两个人,难道还怕分不到宠爱吗。


    再说了,既然她们能成功进来,就代表这东宫里没有一枝独秀之说。


    但如今真站在这亭里,亲眼见到那位只传闻里听过的承徽时,警惕和危险顿时从血髓里升腾起来。


    园亭桃柳烂漫,在侍女们重重环绕中、散诞款坐在交趾黄檀圆鼓椅上的婀娜美妇,就是她们将要面对的对手了。


    此时回想起那嬷嬷说这女人美貌,只觉得荒唐,如何只用区区两字来示警她们。


    眼前的妇人玉貌妖娆、肌如凝脂,一身摄魄的雪光攫夺人眼,墨发堆云积雾,身段丰腴美盈,素体缭绕着馥郁的幽香。


    端贞长公主府中已是美女如云,但她们也不曾得见过这样的女人,那风流娇态,极度勾魂。


    是女人欲滴熟红后才可能出现的极致妖润妩媚。


    别说是男人见了,便是阉人见了、女人见了,也只会心鼓震荡。


    而教养嬷嬷所说的很是得宠,也一看便知了。


    妇人身上蝶绕繁花团窠纹的鸢紫齐胸襦裙,金线明煌,绣面华贵,这样繁复的锦缎,绝对是贡品无疑,并且一定是贡品织锦中最上乘的。


    而她双腕上叠戴的翡镯金镯、纤指上的宝戒,俱是光辉亮目,手边随手丢的翠十八子手串颗颗大小一致、圆润深绿。


    但凡歌姬舞姬,自是常年与妆容衣饰分离不开,而曹姬钟姬又是公主府中蓄养,眼界自然也不是寻常人能比。


    故而两人当即便看出来眼前妇人的得宠程度,这样的首饰、衣衫、玩器,便是长公主殿下见了,也会为之心惊的。


    何止是受宠。


    曹姬钟姬飞快对视一眼。


    若她们是未来的太子妃,必定会想尽方法将这女子除掉的,否则将来,说不得要出个祸国的妖妃。


    暗流涌动良久方止。


    “你们哪个是曹姬,哪个是钟姬呀?”心不在焉的妇人回神了,懒懒地问。


    曹姬和钟姬提紧心,开口答了。


    左边的是曹姬,右边的是钟姬。


    薛盈艳幽慵懒散,点了头:“行了,今天算你们拜见过我了,往后大家一起侍奉殿下,不必这样客气。至于你们的位分,自然是殿下决定的,等殿下回来了,你们自己去问问吧。”


    “我让全安安排你们住西配殿,我呢,住在东配殿,告诉你们,不是让你们经常来见我,是告诉你们一声,大家以后没事别凑一起,相安无事就行了。”


    话落,曹姬和钟姬倒是愕然了。


    这和“跋扈不肯容人”,哪里有一点重合?


    愕然后,两人又心生警戒。


    如若这样好相处不是真的,而是装出来的,那眼前的女人,心机必定深沉无比。


    薛盈艳说完了,也不管她们应不应答,摆手就让她们下去了:“走吧走吧,带她们去西配殿。”


    引路太监便带着人出去了。


    走出畅园,全安已经在外头等着。


    引路太监让曹姬钟姬原地稍候,小跑着到全安跟前。


    低声把园里的情状细细报上。


    全安听完,后脑连带着额角都抽疼。


    “副总管,娘子说,这两位都送去西配殿,那现在是不是把西配殿给收拾出来……”


    “收拾个屁!”全安猛地瞪眼,大为光火地一拂尘抽在面前太监的屁股上。


    “副总管饶命副总管饶命!”


    全安狠狠出了一口气,然后压低声:“先把人带到北边空着的厢房里等着。”


    “是。”


    ……


    午时正,日光大盛。


    吸取了昨日的教训,今天陪在亭子里玩耍的侍女们都打起了精神。


    “娘子,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了,咱们先回去吧,等用了膳再回来玩儿。”侍女们柔声说。


    薛盈艳朝外头看了一眼:“哦。”


    听话地把手里刚抓起来的象牙牌放下,站起身。


    回到主院时,却没见全安或旁的人来说午膳已经备好,薛盈艳皱了皱眉,心想是不是那人还没回来。


    又或者,是今日新人来了,午膳不和她用了?


    于是带着侍女们先回东配殿。


    不管是哪一种,到时候就知道了。


    要是她不用去花厅了,她就在自己房里吃好了。


    薛盈艳回到寝殿里,又想起方才在亭里的思量,遂对侍女们说:“你们都出去,容容留下就行了。”


    侍女们退出门外,薛盈艳赶紧摆了摆手,容容将门阖紧。


    “娘子。”容容问,“怎么了呀?”


    薛盈艳则是站在床榻边,朝她招手:“快过来。”


    她这拔步床是有暗格的,在被衾之下,每日整理床榻,她从不让容容以外的人做。


    容容一下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娘子,下头的钱……”


    “嘘!”薛盈艳让她把声音放到最低,然后用气声在小丫头耳边说,


    “你也看见了,这府里进新人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多的,你娘子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失宠了,咱们得提前谋划起来。”


    容容听懂了,认真地点头,眼神里全是崇拜和赞同。


    薛盈艳又说:“我想着呢,咱们还是得把手上值钱又能带走的东西都清点一番,什么都比不上手里的金子银子强。等清点完了,之后找机会出府去,到时候……”


    “嘭!!”


    朱门猛然被大力踹开,惊雷震天般巨响。


    床榻边的主仆俩一瞬被吓得一齐跳起来,惊吓回头。


    只见迈步进来的太子朝服都未换,浑身骇人煞气。


    挥手,身后的太监们直接快步进来,将容容强钳着带出去。


    薛盈艳吓傻了,想要去拦阻,但太监们动作极快,且她如今自身难保。


    房门再度紧闭。


    薛盈艳发着抖,看着她许久没见过的,男人阴沉悍戾、欲要杀人的模样。


    上一回见,还是她要寻死的那个雨夜。


    这时候,殿外反倒还更安全。


    她呼吸促颤,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不安地攥扯胸前衣襟:“殿,殿下?”


    “殿下……这,这是,做什么……”


    太子看着她几欲吓晕的模样,却扬起笑来。


    噙着暴怒的冷笑。


    “孤要做什么?”


    “孤倒想问你,你想做什么?”


    他逼近过来,狠挤掐住她雪颊,一字一凿:“孤看你是活腻了,找死?”


    第73章


    海腾河沸的滚怒, 把她裹挟其中,天旋地转。


    染了水的眸子慌乱尽散,只剩下惊恐。


    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身后锦绣的床榻下藏着不能失去的命柄,适间与小丫头低声密谋的言语也蕴藏危险。


    但她自认方才声音已经低到几近梦呓,即使是站在房中另一端也不当听得清楚, 何况房外?


    那么眼前人的暴怒究竟又是为何?


    他问她想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他说她是活腻了找死。她又找死了。


    从到这人身边起,她的错就连绵不绝。


    就像一个本来就满身是漏洞的木桶,装上了水, 想要左边的桶壁不漏, 就往右-倾, 结果右边的壁就开始漏,慌张地又想往左边倒,结果事情回到原点,继续漏个没完, 直至把那半桶水全都给漏了个精光,倒水的人还要负气地斥责一句“没用”。


    是了,她本就不是尊贵不能轻动的金碟玉碗, 只是一个浑身都是破绽, 镶了金边也还是格格不入的木桶!


    她想要说话,但软腮被男人的掌整个儿地拢锁, 她用指腹掰、用甲尖挠,全都抵不过他的力气。


    她怎么可能抵过他呢, 她一直在他的掌中,不独是她,这整个太子府都是他的,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说她有错, 那她就只能是有错。


    没错也得有错——


    她的心头悖逆地,不应该地升腾起一股多日暌违的焚气来。


    艰难地仰着头,泪眼焦瞪那居高临下、深晦压暗的面容,唇瓣里气喘出混乱的呜咽。


    太子松开了她。


    薛盈艳腮颊被捏得酸疼,柔软红腔的肉被强硬地摁往坚硬的贝齿、面骨,重合碾压,桀厉的指痕横亘在上,不知多久才能够消去。


    她忍下来,掉着珠泪,言语和因为酸痛而不受控一滴一滴滚掉下来的泪一样断续不接:


    “……殿下,妾身,又做错什么了?”


    她回忆着这几日来的风云。


    在老家时,她多有羡慕那些真正的大户女眷,另一个密友乔小娘却摇头,乔小娘的母亲曾经很了不得,年轻时是东南某位封疆大吏府中当家主母的梳头娘子,后来年纪大了,被放了身契,带着金银嫁人。


    乔小娘说:“你们可别不信,富贵地有富贵地的苦头吃,虽说咱们老百姓吃的苦要苦得多,但也说得出口,那些大户里的苦头是说都说不出来。咱们被贫困饿死,被赋税逼死,大户人家,哼,死法千奇百怪,我娘说,不少是吓死的。”


    “你们知道怎么是吓死的吗?就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怕呀,猜呀,哭呀,做魇梦呀,吃金喝银也补不上来,人活生生地就枯了,像是被鬼吸干了心血,死相很吓人。死了之后还要被说不争气、没福气,眼睛都闭不上。”


    她如今也吃到这样说不出的苦头了,而这苦头其实从她住进主院,扛下那金描的“承徽”名份就已经开始。


    她是东宫的妃妾,是眼前储君的妃妾,这个人是她的天,这个天比从前的两个天要高出三十三重。


    她如果一次猜不中晴雨,可能就要活生生渴死在青天之下。


    水细的眉连带着尾飞的眼尽是淋漓的水渍:“……妾身又哪里让殿下不快了?”


    “妾身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的神色还是畏惧的,可眼里红锐的光彩竟然也敢和他凌厉的目锋交碰。


    僵持对峙。


    她看着男人凝视她,又看着他神色越发地寒冷,最后冷笑着掷下一句“你自己心里清楚”。


    随后便如昨日一样,拂袖转身而去。


    他的步子疾阔,几步走出就要到隔断的帘幔处。


    此刻眸里兀地闪晃,女人云履踩在厚实的软毯上,纵使快速杂乱也声响闷低。


    鸢紫香丽的影一霎惊电般闪到他的跟前,云母薄色的帔帛因为她双臂蛮横地展开阻拦而飘晃不止。


    “你不许走!”


    霍肇瞳中猛缩。


    追上来的妇人胆大包天,带着视死如归一样的勇气。


    又或许那不是勇气,而是本性。


    原本柔软惧靡的眉心硬提起来,她的泪只剩残余在滑落,眼里焚烧着。


    “你不把话说清楚,不许走!”她竟敢呵斥他。


    他惊愕过后,眄而厉喝:“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我放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因为哭过,她的声音还沙哑带泣,却反而有一种割金切玉的锐利难当。


    一时竟能将他震住。


    她切割着自己的委屈,将这些日来的难过和忍受全都摆出来。


    她绝不要活生生吓死!


    “从我前日游园回来开始,殿下就不高兴,那谢家姑娘叫殿下‘哥哥’,侍女们也说她身份特殊,特殊到她们都不能擅自决定要不要告诉我,而回来之后,殿下一句话也不说,只摆着脸发怒,我问殿下,是不是因为那日和谢家姑娘的事生气,殿下也默认了,既然那谢家姑娘那样要紧,我吓唬了她,那我当然就认错,我说我去给她赔礼,去给她道歉,可殿下还是不高兴!”


    “我以为是殿下不肯相信我,我就端着汤去书房求见殿下,我让芸芳去寝殿等着殿下,带话给殿下,可殿下呢?”


    “殿下除了什么都不说地就生气,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


    她的态度已经不是放肆可言,这样的针锋相对、咄咄逼人,而霍肇的脸色从冰冷一点一点朝沉厉转去,深目缓慢延爬上血丝。


    而薛盈艳越说,原本平息的鼻子就又开始酸了,抽泣了一声:“殿下生气没完,就又让全安来,叫我处置要新进府的美人。殿下明明知道,就算是太子妃娘娘,为殿下纳妾,也说不得心中如何作想的,可殿下还是让我去做!”


    “好,殿下生气了,殿下不高兴了,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我是哪里错,可我还是按着殿下的意思,让下头的人好好对待那两个新来的女子。殿下让我住东配殿,我就让她们住西配殿,殿下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的眼里朦胧上水雾:“殿下让郑嬷嬷来教导我妇德,让韩老先生来教导我处世的道理,殿下不喜欢我善妒,当初耳提面命地说,让我不要奢望我不该想的,让我不要乱了规矩……”


    “我都照着殿下说的做了,我什么都不敢想,我只是牢牢记得,殿下恩赐我的,只是让我能陪在殿下身边就行了,我一步也不能越界。所以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可是殿下,您为什么还不满意?”


    “您到底想我如何呢?我谦让了,我忍耐了,我大度了,可您还是生气。到底我如何做,您才会高兴起来?”


    她抹了把湿泪。


    “殿下,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的瞳中骤散,原本冷厉的面容被锥敲出一隙裂痕。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霍肇看着眼前怒怆交加着流泪的妇人。


    来之前,听全安报上她对那两个胡姬的安排,他的怒气霎时暴涨。


    他只以为她这回手段又翻出了新的花样,认为她这次又不知死活地要和他缠斗到底。


    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


    她是真的想要不妒。


    她是真的准备去给谢七认错,准备给他纳妾,让那两个胡姬去住西配殿,全都是真的。


    她并不准备以退为进。


    也并没有一丁点欲擒故纵的心机。


    霍肇猛地喉中生涩。


    他是带着怒气前来兴师问罪,准备清算她的罪状,可现在,发现她的罪状并不存在了,他却没有半分怒气消退的迹象。


    反而更加翻滚灼热。


    五内如焚!


    这是极不正常的。


    她还在哭着质问他。


    她攥扯住他的衣袖,继续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到底想怎么样呢?


    到底是想要她如何做,如何面对谢七、面对那两个胡姬,他才会满意?


    无意识地,他自己重复着问了一遍她的质问。


    最后,他的眉川拧皱到极沉,下颌绷至最紧。


    房里除了她的哭和质问没有别的声音。


    薛盈艳口干舌涩,眼睛也有些酸了。


    又要开口的下一轮,她的肩头猛地被握住。


    她惊愕地抬头。


    却对上一双眼神极度复杂的深目、对上一张脸色极度难看的峻容。


    太子握住她肩,直接将她移到一旁,径直越过。


    这回她拉扯追上也没有用了,他的步伐极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某一瞬她甚至荒唐地觉得,更像是逃。


    朱门轰然再开,她只追上男人大步离去的背影。


    一直守在外的全安焦急地让小宏子先去追上,而自己快跑到她身边:“娘子!”


    时间紧迫,不等薛盈艳问,全安倒豆子一样将事说完:


    “殿下大怒,将那两个胡姬又打发出府了!娘子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跑着跟出去。


    薛盈艳站在原地,侍女们围上来,担忧地惊呼询问。


    但她只是怔怔地立着,面上空白迷茫。


    ——


    端贞长公主府送来的两个美人,进来打了小半圈转,连午膳也没混得上半口,就原模原样地原路扛回了。


    来时的两顶轿子光鲜亮丽,行得快、带着颠,回去时却反而平稳得多了,坐轿的人坠了心气儿,扛轿的如何还能硬得起来。


    亲眼看着人被送走,全安带着一行手下人匆匆回往主院。


    自今日起,太子府又交由他来看着了。


    主子暴怒进了东配殿,又夺门而出,最后直接带着禁卫策马入宫了。


    下了令,之后几日都回宫中住。


    走时的脸色,他们做奴才的看都不敢多看。


    他师父洪喜胜带着几个小黄门跟去了,他就留下来照顾这边。


    照顾那位本领高强、法力无边、叫他们殿下屡降屡败的妖精娘子。


    这回更厉害了,直接叫殿下败退出府了。


    这想法大不敬,全安顺手就抽了自个儿一巴掌,而后掏出帕子擦汗。


    “娘子现在如何?”他本意是想问人是不是还在哭。


    “东配殿的过来说了,膳房送了午膳过去,娘子正吃着呢。”


    全安猛地一刹,后头的人险些连环撞上来。


    报消息的没稳住朝前冲了几步,又赶紧倒退回来,一抬头,就是副总管突然变色的脸。


    不是变得铁青难看,而是僵结的皮肉蒙上一层白茫的光。


    仿佛刚从庙观里开悟而归,又好像是惊吓太过,得找道人来看看了。


    “副总管?”大惊失色。


    “副总管怎么了?”


    全安摆了摆手。


    就这么顶着这张脸,一言不发地又朝主院走了。


    …


    昧旦之时,天色尚未开亮。


    车马人群已经潮浪汹涌汇来,成山成海地喧闹纷闐。


    攒动聚集的许多双手臂举着灯笼、举着火把,比肩接踵,拼命仰起一颗颗头颅、一张张红紫换错的面。


    有人叹息、有人大叫、有人愕窒崩溃、有人狂喜如魔……


    除了戏台上,世间鲜少有这样千情万态斓斒变幻的众生大景。


    放榜了。


    当夜,太傅府下凌波园设宴。


    这回做东的是科考榜上有名的温府三郎,宴请京中交好的各府郎君、最要紧的是请来了东宫太子殿下。


    今夜盛筵是早有准备,亦是必不可缺。


    受邀者或今年一同登科,又或预备承接家中荫封,再或已经在朝为官,都是为下一轮日月换天而绸缪。


    楼外天夜银河清浅,珠斗烂斑。


    玳瑁宴上侑酒劝觞,饮过三巡。


    交谈欢畅转为凑头耳语。


    有人倚醉起身,晃步至莲花刻汉白玉台基上主席位前。


    “殿,殿下。”来者圆领红襕袍、腰挎金蹀躞。


    风流白粉的面,本是帝京浪荡纨绔贵子,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心翼翼,磕磕绊绊的样。


    “殿下恕微臣扰兴之罪,微臣是来请罪的。”元珽垂头丧脑地,“几日前送去那两个不成器的,惹出了事,微臣早便想来向殿下请罪,只是叫母亲斥责又罚了禁足,才不得立刻请罪。”


    说着又上前了些,合手躬礼。


    他说话时虽声调语句不比平常稳当,但声不小,主席至附近席位的人都听得清楚。


    顿时都放下了酒樽玉箸,转目看去。


    实则前几日太子府角门抬进两顶艳秀小轿,没撑过两个时辰又被抬出来的事,消息暗地中都流遍了。


    但这回传的就不止是太子不近女色了,更不是那两个女子多么不堪才失去宠爱。


    一舞动京城的美丽胡姬,又出自公主府,如何会不堪。


    如今传的最多的,是那太子府里的独占鳌头的薛承徽是多么地善妒霸道,手段狠辣。


    人如其面,美横妖艳,生叫副君不得宠幸她人。


    元珽敛低了面,脸上醉红,实则他多年练出的酒量,如何会轻易就醉。


    回想起前些日送去曹姬钟姬时他欣喜若狂,人是出自他们府上的,将来就是他们在东宫的一条带子,可一顿午膳的功夫,竟给打了回来。


    元珽当时筷子都惊摔了。


    这两个可是他们长公主府的人,花容月貌,舞姿如仙,且副君都点头了,那就是有金口玉言的。


    可竟然,打回来了!


    那曹姬钟姬回来的时候,哭得妆花容惨,咬死了说她们到了太子府里真的什么都没做,连太子殿下的面都没见着,只是进去了,拜见过了那薛承徽一面,之后就被带走等着了。


    后来太子回府,没多久,就来了人要她们收拾行囊,打道回府。


    “郎君,不是奴婢们不尽力,奴婢们也没有犯错啊,一定是那个承徽弄的鬼!”


    “我们去的时候,那个薛承徽还说要和我们和睦相处,井水不犯河水,还让人带我们去西配殿,可我们从她那里走了之后,她叫的人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带去西配殿,而是随便找了个厢房就把我们关了起来!”


    “没错!就是她从中作梗!天底下哪里有不介意分宠的女子,她却一副大度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


    曹姬钟姬哭天抹泪的一大通,最后总结出来的只有一个消息——


    太子府中的那位出身卑微的薛承徽,果然不止有容貌,而是手段奇高、满腹心机的女子,已然将冷情冷心的副君拿捏住了。


    这一出后,听了上巳裙幄宴传出来、说太子殿下新纳的妃妾是个空有美貌、但庸俗无礼、心智凶愚之女的消息,想要往东宫送美的人,都一下歇了许多心思。


    这样极难对付的胭脂虎,送人进去,能不能留下来都不好说,一旦斗不过,还会叫那娘子给记上一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吹要命的枕边风了。


    他来请罪,但主位上的太子却是唯一没有放下金樽的人,面无表情。


    元珽背上冒出些汗,又开口:“想来是微臣没将人调-教好,才被退回,只是臣不知她们究竟犯了何等大错,惹得殿下不快,故而只得前来,还请殿下明示责罚。”


    太子依旧不言,敛眸品醑。


    如此这般,四下氛围霎时遏抑凝结。


    忽闻一阵醉笑,来自放旷不羁、且颇喜打圆场的人。


    “逸之,你这罪可是请错了吧。”王烺醺醺而笑。


    众人扭头看去。


    王烺眯着眼:“依我看,你惹的怕不是殿下不快,是殿下府里人物不快。都知殿下宠爱府中金屋婵娟,殿下不纳你那两个美娇娘,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席的温祺昀面色不动,瞥了一眼主席上握樽的手顿住的储君,声沉低斥:“子毅,你又饮醉了。”


    王烺轻打了个酒嗝,皱着脸:“怎么……怎么就说错了……!胭脂猛虎啊,钢筋铁骨的英雄好汉也得退避三分,你看,你看那个谁,小柴将军不就是,怕媳妇——”


    另一头的忠义侯府七郎柴申却一下瞪圆了眼不干了,王烺嘴里说的小柴将军是他的小叔父柴利,年少有威名,镇守南关,如今回京述职。


    柴利悍猛,号称万夫不当之勇,但,极为惧内。


    柴利之妻襄夫人,乃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却性情烈辣,驭夫有道,硬生生将柴利训得……


    京里有人说话难听些,训得像条哈巴狗似的。


    堂堂八尺男儿,镇国将军,真是让人唏嘘无比。


    这在时下不是什么好名头。


    于是柴申当即忍不住为小叔驳斥:“我小叔那是深爱妻子,根本不是怕!”


    众人大笑。


    “才不是呢,小柴将军自己都认了,怕你婶婶!不然怎么会半个美妾也没有啊!”


    “就是,分明啊,是你婶婶悍妒,这全京城都知道啊。”


    “这叫妻管严!”


    “你们懂什么!我小叔说了,家中妇人凡是深爱丈夫的,哪里有不善妒的,要是不妒啊,要么是装的,要么就是心里头根本就没有丈夫!”


    “你看你,你还狡辩!妇人善妒,家宅不宁,你小叔只怕是有苦说不出哦。”


    “谁狡辩了?”柴申其实也有些醉了,不管不顾仰首大声,“我小叔才不觉得苦!我小叔说了,若是深爱自家的妇人,就连她妒忌也是喜欢的!”


    “要是她不妒忌,反倒看着心里头难受不快呢!”


    “你你——”


    一声闷响。


    偏了话题的喧闹骤止。


    主席上,太子遽然掷杯。


    神色瘆暗铁青,自座上撑案起身。


    众人也跟着站起,惊愕紧张。


    元珽脸色大变:“殿下——”


    太子抬手示止。


    元珽只得胆战退到一边,不露惧色的温祺昀上前:“殿下,您……”


    “良安。”霍肇斜眄他,并无半分醉色,“殿试后琼林宴和春狩,孤再与你详谈。”


    温祺昀凝眸,唇轻动几下,颔首恭敬:


    “殿下,臣送殿下离园。”


    “走吧。”


    “是。”


    盛宴就此而散。


    第74章


    九重帝阍之中, 月寒露重,夜漏滴长。


    宫里的夜百年千年逝过,仍一如曩昔。


    凉风拂过, 掀起檐马清响。


    偌大殿中只一座连枝宫灯明燃,薄幔后光影昏昏绰绰。


    奴才们将醽醁美醑奉摆于云案,沉默守候于外。


    淡绿酒液倾注于金樽, 延续先前一场未得圆满的宴席。


    他又饮下一樽,终于得到一些醉意。


    但饮酒之人往往不觉自醉,微醺之时, 反倒更加清醒。


    他从未在东宫寝殿里饮酒。


    今日是第一回 , 是例外, 是特殊。


    那牵动变数的祸引,也是例外,是特殊。


    直到今夜,他才严苛地、真正地审视这段时日。


    将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不带感情地审判过去的自己, 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的割离几近于剖血挖肉。


    一个时辰前宴席上的争吵、数日前含泪挡在他身前的那人的逼问、这些日来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的以为无端的恚怒……


    终于汇成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情悃。


    他对她,动了真情。


    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冷瞳眸中的黑色收敛着光, 如同噬漩的沉渊, 吞纳绞碎着一切情绪。


    无限接近冷漠的冷静。


    冷静到可以心如止水地承认一个突如其来需要他认清的事实。


    并权衡利弊。


    霍肇默然眄睨案上。


    除了罍器酒皿,边角岁痕点染的简册平摊开来。


    这些是他幼时就学过的东西, 宫中有专人保存,是以他年少时在其上所作的注记都还清晰如昨。


    骄奢淫佚, 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 憾而能眕者,鲜也……


    他依稀记得,这一卷,他八岁时便倒背如流了。


    宠爱与赏赐太过,便会催生四邪,骄傲、奢侈、淫-秽、享乐。不恃盛宠而骄的人、生骄后甘愿忍受教训与压制而不怨恨的人、纵使有怨恨也不胡作非为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这便是先古时劝谏君王不要宠爱无度之语。


    当时以为已牢记在心,谁料如今却要回望再观?


    霍肇掩面,淡薄轻哂。


    果然是当局者迷。


    他对她的纵容宠爱,已然逾越应有之份,只是他自己下意识地不愿收敛。


    他又思忖。


    他对她,是深爱么?


    这样的问题,其实是难以求证的。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


    但他想,应当不是。


    她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妻子,更不可能是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他曾想过将来的良妻究竟该是何模样。


    应当是斯文娴静、博览群书,贤良淑雅却不失处事之手腕的大家女子。


    而不是万般娇气、喜好奢靡、稍有不如意便折腾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若是无人庇护,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性命给作掉的俗艳悍妇。


    不错,他对她的情意,还并不深。


    只是在充斥博弈算计争斗谋划的阴深之地,骤然闯入一抹光艳至极的色彩,面对那飞燕游龙般的活态娇姿,不胜寒的至高处禁囿久了的人,理所当然地会为之心动。


    他对她有真情,他愿意承认了。


    但这份真情的深浅浓淡,是另外一回事。


    而无论从何角度,这份真情,实则本不该有,既然有了,就不应该继续放纵加深。


    若是寻常百姓、哪怕只是小官小吏,真情浓爱都是佳话。


    但于治国者而言,偏情偏爱绝不是一件好事。


    一鱼跃起,溅落水珠数滴,连岸边青草也不一定打湿得了。可一鲲翻渊,便是怒海横波,不知牵连多少界地。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为君者一举一动,所影响的实在太多,偏爱宠信便是软肋,前朝后宫不宁,就会祸生不测,益增罪戾。


    是以,应该循序渐进,缓慢剥离、直至斩断这样的变数。让一切都回归原本应有的秩序。


    毕竟,殷鉴不远。


    他静坐着,良久,望向半开棂窗外一夜一夜填向圆满的冷月。


    方才想起,如今是三月了。


    又快到那一日了。


    ——


    太师府,玉声居。


    今夜陪着一同安睡的是大丫鬟汀儿。


    这是从小就陪在谢玲珑身边的贴心人,灯一歇,帐一合,外头万籁俱寂,榻内却正好说得上几句小话。


    从裙幄宴回来后的这些日,谢玲珑一直睡不大好。


    汀儿心疼地抚了抚自家姑娘日渐苍白的脸。


    她的姑娘原本就身子弱,那日在裙幄宴上,被那太子殿下新纳的骄横野蛮女子一吓,临走时就已开始不舒服了。


    再到回来,老夫人那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她家姑娘主动去见了那薛承徽一面,趁着大爷不在家,直接把她家姑娘叫去跟前,就在厅上,当着好几个哥儿、姐儿,还有府里姑婶长辈们的面,狠狠教训数落了一番。


    谢老夫人高坐,冷眼寒声:“我谢家族兴以来,于族中子女训教之上,都是苛切以求,你祖父官至太师,以德辅陛下为职责,你父亲乃是礼部大员,你嫡母也是贤名在外。却不想,如今家中出了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都是你父亲平日里放纵你太过了,跪下!”


    谢玲珑当即便双膝跪下。


    而之后,谢老夫人所说的话不止是不好听,简直是太重了。


    原本还要动家法,但看着谢玲珑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作罢。


    其实哪里至于罚得这样重?


    裙幄宴上终究都是女子,谢玲珑求见的也不是外男。仕女们一同游春,相互拜见本是常事,只是那东宫承徽是个烫手的山芋,且事关太子。


    谢玲珑惨白着脸回来,没多久,没到厅上露面的大夫人苏氏派婆子送来补药。


    谢玲珑没喝,只枯坐着。


    等到外边传来大爷回府的消息,谢玲珑又掉了眼泪。


    但以往都疼宠着她的父亲,这回直到深夜,却都没有来。


    只是让身边伺候的人请了太医过来,给她看诊。


    这对谢玲珑来说更是莫大的打击。


    谢玲珑怔怔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汀儿眼里尽是担忧:“姑娘……奴婢去给您再点一道安神香吧?”


    谢玲珑轻轻摇头。


    帐中寂静须臾。


    忽地,才有飘也似的轻声:


    “父亲那边,还没有话来吗?”


    汀儿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还没有呢。姑娘别怕,大爷只是事太忙了,大爷如何会不疼姑娘。”


    谢玲珑的眼角滑下滴泪来,喃喃:“汀儿。”


    “姑娘?”


    “其实我知道,父亲,是很不愿成全我的……”


    汀儿不敢言语了,眉头更深。


    谢玲珑自顾自往下说:“不然不会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她求父亲谢正瞻将她的名字推举上去,已经过了好些时日了,可是自从那以后,谢正瞻便很少见她,也不再叫她去书房。


    父亲的态度非常明显。


    而随着时间过去,她所担忧的事,就从能不能被选上,渐渐变成了父亲究竟有没有把她的名字推上去。


    到底祖父是太师,选妃之事礼部也要经办,有什么消息,父亲如何会不知道。


    可她如今却一个字都没得来。


    她多想去问一问。


    但……


    汀儿扭身凑近了她一些,紧紧地抱住她盖着被还温热不起来的身:“姑娘不要急,您也知道,快到那日子了。今年办得早,听说大夫人前日就已经进祠堂里了,这节骨眼上,大爷心情定然也不好,您且耐心等着,可千万不能乱中做了错事啊。”


    谢玲珑轻轻抽泣一声:“……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一直忍耐着,安静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主动传个求见父亲的消息也不敢。


    ——就快到她早逝的那个“大哥”的忌日了。


    那个谢府里,除了大房,谁也不再提起,不再追悼,族谱上生母被划去,早早夭亡了,叫希哥儿的男孩。


    每每临近这日,父亲都会带着她前去族地祭拜,而嫡母苏氏则是带着一双儿女,到院后的祠堂祈福祭奠。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的死,成全了她的幸运。


    她对这个“大哥”,是哀怜的,她很多时候想,这个孩子当初的境地,和她现在的境地,又有多少不一样呢。


    都是只有父亲护着,都是失去了真正的母亲,而在谢府里,也都不受待见,祖父祖母乃至别的长辈同辈,都把他们看成透明人。


    所以每一年,她给他抄经,都很认真。


    他们在有些地方,同病相怜。


    ……


    大房院后的小祠堂,建起来也超过十年了。


    几乎是苏氏独用。


    等真正到了那特殊的一日,苏氏膝下的一双儿女才会来祭拜,如今,只有她自己提早斋戒沐浴,住到了祠堂中。


    冷情寂寥的深堂。


    门开了,吕婆子蹑步跨过门槛,待她进去,外头的女使又速将门阖上。


    区区一座孤寂的祠堂,却内外重重把守。


    全都是苏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苏氏静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闭着双目,手里慢转紫檀佛珠。


    唇瓣轻动,默念着佛经。


    吕婆子在她身旁跪下,轻声:“夫人。”


    苏氏手一顿,片霎,缓睁开眼。


    吕婆子将袖中之物取出,一个精铜制的小筒。


    双手奉上,小心用气声吐出字:“宫里送来的。”


    “是……含章殿。”


    苏氏面色不动,将手中佛珠放下,拿过信筒。


    手指捻着在眼皮底下转过两轮,便直接收进掌心。


    吕婆子:”夫人,不看看?”


    苏氏淡漠的神色染上几分阴鸷:“有什么好看的。”


    猜也猜得到里头写的是什么。


    不过就是为了鲁王的事罢了。


    如今已是三月,春闱都放榜了,本按照圣旨,年后就该出京前往封地的鲁王,现下还盘桓在帝京中。


    鲁王本人大病一场,再又是鲁王妃忧思成疾,最后又是两个皇孙病了,就这么一拖再拖。


    乌贵妃还在宫中受罚,现下是狗急跳墙了,才会传信来给她。


    她外祖父乃是先帝的同母胞弟齐王,外祖父齐王儿孙成群,却只有唯一一个女儿,就是她的母亲了。


    母亲有外祖父和先帝庇护,受封郡主,之后嫁入先帝朝左相苏家,再生下三位兄长和她。


    她苏家原本也是极显赫的,只是祖父致仕后,族中儿孙不力,不复当年荣光。


    但在朝中的根系依旧深厚,能量不可小觑。


    乌氏一族起家则是在当今陛下初登基的一两年。


    只因当时朝中,都认为生育了长子、次子的乌贵妃,将来会登顶凤位,且贵妃膝下两个皇子都未婚娶,所以当时乌氏便以烈火烹油之势培植党羽,壮大声势。


    后来先皇后生下太子,一直到今日,尽管当初已经盘根错节建立起来的关系还在,乌氏却年渐不如一年。


    如今看来,是自救都快无力了。


    否则,乌贵妃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险,来找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若是被宫里知晓……


    苏氏眯起眼。


    当年联手是相互得益,一箭双雕。


    她要在谢府彻底站稳脚跟,乌氏要除掉一大拦路的阻碍。


    放到现在,却变成相互掣肘的把柄了。


    长久的安静。


    终于,她开口:“取笔墨纸砚来。”


    吕婆子:”是。”


    “家书写好后,你亲自送回去,务必亲手交给母亲。”


    “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


    “娘子,真的不成啊。”


    “娘子,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


    “娘子三思,若是殿下知道了——”


    “殿下?”轻飘飘柔声打断了焦头烂额的劝话,


    “殿下都多少日不回来了,又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了,受罚的也是我,哪儿轮得着你们呐。”


    全安头大如斗,一贯灵巧的口舌现在又干又涩。


    但施施然站在镜前由侍女们为她戴上幂篱的妇人却悠闲自若,还嫌他碍事:


    “你渴了就回去倒水喝好了,别杵在这儿。”


    全安哪里敢走,眼前这位主正打算轻装简行、掩饰身份到城里过市玩耍!


    别说这里是太子府,就算是寻常勋贵府中,也没有家中女眷随随便便就扮成平民百姓外出的。


    这成何体统?!


    全安苦口婆心:“娘子啊,好娘子,您真的不能就这么出去啊,殿下知道了动怒不说,您如今是何身份,城里头那样乱,万一有人冲撞了您,伤着了您该如何是好?您想去哪里,奴才为您安排就是了。”


    薛盈艳哼笑一声:“你给我安排?若是给你来安排,必定是走到哪里都是乌压压一群人跟在我后头,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她戴好了幂篱,摈弃了从前出府时的盛妆丽服,今日湘裙绰约,勾勒丰盈身段,行动时风情万种,但不会太过分地惹眼。


    “横竖殿下现在不在府里,按规矩,你们得听我的。”她瞥着全安。


    顿了顿,忽地又挑着眉头慢悠悠地叹出气:


    “当然了,全公公是殿下的心腹人,若是硬要拦我,我也只有从命的,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妃妾,哪里比得上公公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哎哟娘子啊!”全安头皮都麻了,险些没忍住抓耳挠腮,“娘子这话说得哪里去了,奴才哪里敢?”


    “你不敢?”薛盈艳惊讶似的微微睁圆眼。


    下一瞬竖起细眉:“那你还不快点照着我说的去办!”


    全安欲哭无泪,主子爷许久不回来,这些日他们将府中情况送到宫中禀报,却也毫无回应,石沉大海。


    谁也拿不准殿下究竟在想什么,但殿下对眼前娘子的宠爱却是实打实的,以至于现下府里没人压得住了,


    真是苦差事,早知道就求他爹留下来,他跟着殿下入宫好了。


    起码对着他爹一个老人家,可能这位主还有点惜弱怜老的心肠。


    纠结来回,最后也只得退让一步:“娘子,您想乔装轻便出府,也不是不行,可您至少也得带着足数的婢女护卫,否则若是出什么事……娘子,奴才求您了,就饶了奴才这条小命吧。”


    薛盈艳当然没真指望能只带着容容出府去,全安当下提出的折中法子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了。


    “那……好吧。”她面上没有半点高兴的神色,而是烦不胜烦后妥协,


    “不过,护卫不能围着我,就离远些跟着就行了。”


    全安思索了一番,想着有侍女们贴身跟着,护卫们离远些倒也勉强过得去。


    于是便答应下来。


    出行陪侍的问题解决了,又还有下一关要解决。


    全安赔笑问:“娘子出府,是想去哪些地方?”


    “关你什么事。”薛盈艳瞪眼。


    全安:“娘子哟,奴才总得问一问呀。说不得奴才还能先为您安排一番呢?”


    薛盈艳懒洋洋地说:“就,逛逛坊市、吃吃席面、听听戏什么的……”


    “听戏?!”全安兀地激灵。


    “怎么?我不能听戏吗?老百姓都爱听戏呢。”


    “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全安赶紧解释,但还是提心吊胆。


    他只怕这位要去什么腌臜污秽不三不四的地方。


    戏子是下九流,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眼珠一转,一刹就又有了主意。


    “娘子,”全安笑眯眯地,“娘子若是要听戏,奴才知道个极好的去处,可为娘子安排。”


    薛盈艳:“哦?什么地方?”


    “京城西边的金波湖,如今正是时节最好的时候,那边聚集许多画舫,上头有南来北往的戏班子。娘子若去,可包下一整座画舫,想看什么点什么。既安全,又可边赏湖景,边听唱戏,画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也更安全不是。”


    “这么好?”


    “自然了。京中贵人都爱去的,咱们陛下都曾微服前去过一次。这不,前日殿试初毕,如今金波湖那边就更是热闹了,听说不少中试的进士、各府的郎君,还有家眷们,都到那处去玩。”


    薛盈艳这回出去本是要继续“瞒天过海”、“未雨绸缪”的大计的,但一听这些,忍不住就心动起来。


    微咬了咬唇:“那,那就去吧。”


    横竖她要出府很久,且这回出去只是看看哪些地方适合藏东西的,并不是立刻就行动。


    所以,应当不打紧的吧。


    第75章


    春水滔滔东流, 碧漪烁金,天高云闲。


    湖面之上,大小船舫纵经横纬, 舳舻接聚,往来如梭。


    这是挥金买笑,一掷巨万的地界, 终日靡沸声动。舟上游冶子弟、贵眷丽人,花风如扇,柳烟成阵。


    从卷帘舷窗向外眺去, 烟水云山千万叠。


    画舫华美绮巧, 但终究不够戏院中轩敞, 故而容不下大戏,只演得了些小戏。


    有幸被选来的戏班独一艘船跟在画舫旁,画舫四下还有数艘护卫们的快船。


    戏头掸袖整容,登上了画舫, 引入舱中,恭敬将戏单奉上。


    趁纱帘后贵人翻看戏单的空当,将班子的拿手好戏都说捧一番, 多是无数戏园演过的经典, 不衰不败,但乏新乏味。


    在帝京金波湖上争头, 没有独门鲜亮的活儿,那肯定是万万不成的。


    “除了前边儿这些, 还有两本新出不久的,其中一本《疗妒羹》,除了我们双凤班,再没别的班子有了……”


    戏头卖弄着新鲜, 浑然不觉触了虎须。


    须臾后,只听得帘后一声娇慵轻笑。


    戏头这才发觉,里头竟是个独自来听戏的女贵人!


    当即一颗心提起到喉咙眼儿里。


    只因方才他所力荐的《疗妒羹》,讲的是两户人家大妇在为丈夫纳妾一事上截然不同的表现,而这戏本的主角,是个叫小青的可怜妾室。


    小青乃是家道败落后不幸沦落风尘,却出淤泥而不染的才女。


    最初,小青被一褚姓人家买为妾室,但这户人家的主母苗氏却极为善妒,年过五十没有生育,却不肯丈夫纳二色。


    褚大郎先斩后奏从风尘之地带回小青,苗氏就对小青百般折磨,烧毁小青的诗书笔墨,将小青囚于后园,命人看管,不让她和丈夫有半分接近的可能。


    小青哀愁幽怨,却无可奈何。幸而褚家一友人,名杨不器,年过四十无子,杨夫人是个极为贤惠的女子,主动要为丈夫纳妾,可杨不器要求极高,非得要才貌双全的女子,才肯纳作妾室,一块儿生儿育女。


    杨夫人无法,就四处寻觅,一日来褚家,遇见小青,只觉是天赐良缘。


    之后,便是杨夫人将小青之事告知杨不器,夫妇两人千方百计要救出小青,杨夫人还设计了一出人鬼情缘,让杨不器更加深爱小青。


    最后的结局,杨夫人和小青各自为杨不器诞下一子,杨家阖家美满团圆,而善妒的苗氏则是被杖责处罚,在小青的求情下免于一死。


    这本子,无论是已嫁了人还是待字闺中,无论是做正室还是做妾室,只要是女子,爱看的恐怕不多。


    若是纱帘后的贵人是哪家正与妾室闹不快的女眷,那就更是触了逆鳞了。


    哈着腰的戏头简直悔不当初,但谁能想得到这金波湖上独包一整座画舫的会是个女贵人?方才侍女来唤他的时候,说的也是“我家主人”。


    他急思着要如何补救,帘后却懒懒飘来一句:


    “好呀,那就这个吧。”


    戏头一惊,抬起头来。


    但戏已定下。


    画舫里的摆置眨眼施法般变换。


    戏子乐师陆续登船。


    珠帘一放,萧鼓一鸣,便是一处独美天地。


    薛盈艳倚在太师椅上,香腻臂腕抬举轻盈,饮酒看戏,旁边侍女们也都得赏了座,一同陪着看。


    临搭出的台子上音繁调骋,丝竹纵横。这本子里是女角出彩,演小青的女伶颦意在眉,深情在睫,袅娜腰肢温更柔,据说是双凤班的头牌,而扮杨夫人、苗氏的女旦也不遑多让,字正腔圆、尖团分明。


    赏戏的众人都看痴了。


    这是个新本,没见过的,唱的又好,如何不神迷。


    薛盈艳也看得入神。


    但饮过数杯,微醺酒意慢慢上来,却又入神到出神。


    她看着眼前的这出戏,又去翻看整本的戏本。


    这些日来乱杂的情丝与思绪,依旧绞成一团。


    总也解不开,因为没找得到线头。


    戏演最要紧的几出。


    小青被买为妾后生悲,苗氏知丈夫纳妾生怒。杨夫人爱怜小青生愁,直到将小青送到相伴数十载、却已爱上小青的丈夫身边后,一家美满方喜。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小青受伤在苗氏,苗氏受伤又在谁?


    而杨夫人,将小青寻回来时,看着丈夫和小青百般恩爱时的佯妒,又究竟以真伪假,还是借假说真?


    大抵是假的吧。


    薛盈艳愣愣地想。


    这杨夫人是真贤惠了,这样千方百计地按着丈夫的需求找绝代佳人,送到相濡以沫的丈夫床上。


    迅速爱上小青的杨不器对妻子却是满意了,能这么快思慕上另一个年轻女人,魂不守舍,他对妻子哪里可能有深爱,既不爱,妻子不妒,对他来说才方便呢。


    同样面对无情的丈夫,苗氏就没有杨夫人聪明,且也太痴太倒霉,丈夫都五十岁的人了,还爱来做什么,妒来做什么,装聋作哑忍一忍不就好了。


    这样一想,就更体现出大赢家杨夫人的明智了,找来了小青,只是假装吃吃醋,又很快过去,丈夫反而才更感激她呢。


    男人嘛,其实是很喜欢看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的,这代表女人在乎他,爱他。虽说前提是这醋得拿捏分寸,但绝不能不吃。


    此刻正唱到伤心处,众人都顺着扮演小青女伶的哀唱鼻酸眼红。


    人总会被气氛所感染。


    薛盈艳的眼怔怔地睁着,睁了很久,她自己忘了眨动。


    两行水泪,就这么淌滑下来。


    多日的闷缕烦牵,就在这一瞬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


    薛盈艳忽地深吸一口气,而后又兀地嗔出一声笑来。


    不是终于想明白那人为何生气而轻松解脱。


    而是觉得荒唐。


    原来,只是这么一回事。而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他就能生那样大的气?!


    荒唐过后,又不由得懊恼自哀。


    懊恼自己真是被富贵迷了眼,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疏忽了。竟然耗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想通。


    这么多日的委屈憋闷,简直像是白费了。


    自哀则是,这样猜来猜去,提心吊胆的日子,将来她要过一辈子……!她会不会短命十年?


    戏还在演。


    湖面上却忽地起大风了。


    天色骤转变阴,好像要下雨了。


    湖面波浪翻涌,一阵激过一阵。


    船开始摇晃。


    双凤班的人紧赶着回到自家船上,湖中的画舫游船都在往岸边赶。


    船东大喊:“客人,风浪有些大,船又多,您们在里头坐稳了!”


    今日来时天气好,湖面上的船只太多,又有不少是大船,这一拥着回去,就有些不便了。


    薛盈艳坐在舱里,侍女们把窗都给关上了。


    容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泪儿。


    “娘子,这戏也不是特别感人呀,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小丫头嘟囔着。


    薛盈艳抽鼻子,仰着脸给她擦,才不会说她是被气哭了,被看不见光的未来给吓哭了。


    “多久能靠岸啊?”


    “还不知道呢,咱们这是大船,本来就慢些。”


    “待会儿我们去吃席面。”


    “好呀。”


    “……”


    突来数声高喊惊呼,极为焦急惊恐。


    舱内众人惊愕看向外。


    不等询问何事,船身猛地一大震!


    撞船了。


    “出什么事了?!”侍女大喊,


    船东声音从外进来:“风浪太大,有艘大船被挤到我们这边来,船头撞了一下!”


    “客人,不若换小船回去吧!”


    被撞了的船自然也不敢再坐。


    薛盈艳在侍女们的搀扶下从船舱里出来,幂篱的纱被湖风刮得乱飘,露出面来。


    而撞上她们的另一艘画舫的主人也出了舱门,站到甲板上。


    绵雨里两厢对望。


    这处是腰身绰约、颦眉泪眸的娇妇,看起来伤心刚过,可爱可怜。


    对面是身容如玉、清骨明俊的贵郎,方才攀蟾折桂不久,正是意气风发。


    薛盈艳惊愕地看着对船的人。


    温祺昀亦眉锁怔目,一动不动。王烺自他身后跟出来,看清情状后,神色骤然警惕凌厉。


    冤家路窄。


    第76章


    风吹雨转, 船夫们还在呼喊着检查相撞的地方,四下护卫们跟随的船想要立刻围上来,但水面浪涌、船只多乱, 一时也不能够。


    暂刻无法分离,便欲动着要更加靠近。


    湖雨微腥,然遥认出那柔情绰影时, 恍惚氤氲幽香轻逐而来。


    温祺昀的身体朝前微倾,已然入神,


    武将眼尖, 一霎瞧见便后颌紧绷, 抬手便要拦阻。


    正好错身而过。


    足下一点, 船身轻晃。


    眼前衣袂闪摇,再定睛时,人已经到另一片甲板之上。


    王烺大恨,简直快要瞋目切齿。


    可事已至此, 他只得借力轻蹬,紧随其后。


    两人同去尚有说法,若只这头下了科场就丢了脑的犟驴独去, 殿下那里该如何交代。


    小厮们带着雨具焦急忙慌, 在两边船上速速搭了板子,赶紧跟上去。


    这边也撑起伞。


    双层秀美的青伞, 外层防雨,里衬一层绸缎, 站在伞下,烟雨朦胧,人如碧玉。


    前后两道挺拔的身影到了跟前,作揖行礼。


    一道矛盾, 既冲动,又忍抑;一道则全然是不甘愿的暗怒了。


    侍女们没有阻拦,安静退开了些。适才还没出来都悬心,出来一看后就都松了一口气。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这两位郎君。


    薛盈艳受了他们的礼。


    如今不是当初水榭里了,那时她是给他们斟茶的新进婢女,而如今,她是东宫命妇,他们则是太子麾下外臣。


    后头跟来的黑脸关公不肯说话,站得更近她半步的人则微低首。


    他的身量也比她高不少的,当初她伸高了手,才给他喂下一杯酒。


    她的手指在身前慢绞起来。


    遮面的纱无用,她只维持着自以为的淡然稳定,全然不知自己泪红了眼,微抿唇时,百般堪怜。


    人的视线有时如此奇妙。


    温祺昀向下看去,第一眼所被吸引的,是她延颈秀项边一缕香润的青丝。


    之后,才是她泪痕拭去却未彻净的容颜。


    传言里,她妆金点翠,奢靡无度。


    纯然是个艳媚逼人、得势放纵的妖女。


    他信她的美能够艳压群芳,但除此之外,他听到时,只沉默饮酒。


    而今日再见,她依然如他梦里所忆的那样美丽,却不再那般活泼明艳,而是哭得憔悴,飘洒的雨丝旋转打弯,斜着跳跃过伞的遮蔽,落到她的侧颊。


    化作细腻的泪,沿着香腮缓流下来。


    她捻了帕子,轻轻拭去。


    他听见自己开口:“方才是湖浪骤汹,我们的船一时变了方向,防备不及,才冲撞了……承徽。”


    薛盈艳暗吸一点气,抬起脸,正要说官腔官调地回应一句“无事,一场误会”。


    却兀地愣住了。


    为一双温郁、深忧的眼。


    “承徽,”他望着她,低问,“可还好?”


    他的声音如人,清温地好听,此刻放得低沉,像是梦中而来。


    或许真是如梦的缘故。


    她不知怎的,忽觉已然尽了的泪,又随着酸意涌上来。


    拢共也没有见过几面的男女之间,也会心有灵犀么?


    她荒诞地觉得,他不是在问她撞船后好不好,而是在问,她入了东宫以后的这些时日,究竟好不好。


    她的心胀缩起来。


    他何以有此问呢。除了和她唇不离腮、几乎一体的容容,整个京城的人,不都觉得她过得很好吗。


    她在外头的名声,已经与妖孽无异了。她穿金戴银,她挥金如土,她狂妄放纵,她仗着储君的独宠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她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在这帝京里,他是第一个,问她到底好不好的人。


    薛盈艳怔怔地回望这道温和、像是可靠的视线。


    唇瓣轻颤了,喃喃无声——


    不好。


    她旋即看见他的目微微缩紧。


    四下还有许多目光。


    她下一瞬就笑了起来:“小事罢了,自然无碍。”


    “温郎君可真是,何必这样客气。轻轻一撞罢了,船都没破呢,伤不着人,不打紧的。”


    她一霎变脸,温祺昀未曾反应得过来,后头被遮了半边视线的王烺则冷笑一声。


    薛盈艳移了半边步子,朝温祺昀身后看去,笑容不变。


    “哟,王少将军也在呀。”每个字的调子一般平。


    王烺脸色难看地回视。


    硬是不开口唤一句称呼。


    “少将军,可是被吓着了?”她关切地问。


    王烺当即不屑怒目,嘴巴一开就要冷哼,对上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恨恨地闭上。


    薛盈艳只挑眉收回眼。


    温祺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知道,再不能盘桓下去了。


    那人还在宫里,可处处是他的眼。


    护卫们的小船缓慢地靠近上来了。


    先前已经有被怀疑过,那一次险些要了她半条命去。


    “两位郎君,既解开了误会,那便请二位回船吧。”她淡声说。


    短暂地赔礼道歉足够了,再盘桓,内命妇与外臣,如何看都是不合规矩的。


    道理都是明白的。


    温祺昀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行礼告退,而王烺则是敷衍地飞速举了下手,直接推搡着温祺昀从船只间的板子回去。


    雨还在继续下。


    侍女们上前来搀扶她。


    小心从画舫甲板落到护卫们等候的船上。


    ……


    湿了一身的水,好不容易回到岸边,直往金波湖畔望月楼常包的天字号厢房。


    房门紧关,王烺将临时披来挡雨的蓑衣狠力一甩,桌上的杯盏险些砸落。


    猛地转身,看向另一头沉默解开外披的友人。


    “温祺昀!”这次直呼大名了,可见怒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温祺昀冷冷看他发怒。


    无动于衷。


    王烺更是气得笑了:“我还以为你改了,你科场上答的那些下了场就都成狗屁了?!”


    “那是殿下的女人!我早说过,那个女人能出现在殿下身边,早晚就是要上殿下的床,你当时不信,现在如何?”


    “她都已经册封了位分,你还痴心妄想?!”


    温祺昀坐下,淡淡:“我并没有做什么。”


    目中沉了两分,深叹:“我也没有打算做什么。”


    王烺怒笑:“没有做什么?你接近了那个女人,就是错!你根本不应该到她面前去,更不应该和她说话,你这是越陷越深!”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不是个好人!她会害了你!”


    温祺昀终于有几分火气,压眉睖目:“子毅。”


    “你既知她受过册封,你我身为外臣,又如何用污言诋毁东宫命妇?再者,她可曾伤天害理?可曾杀人放火?”


    “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无故对殿下的女眷成见如此之深,明着不敬,暗中斥骂,也不是为臣的道理。”


    王烺一下盱目,气得险些背过去:“你——”


    气极怒极,却反倒笑得更深,强压下一股气后,咬牙切齿:


    “无故?你以为,我是随便说来的?”


    “我王烺不是那信口开河的人,你当那是个仙女神妃,我看你就是为色所迷!不,不只是你,就连殿下也被她给迷惑了!”


    温祺昀猛地站起身来。


    但王烺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冷笑着先声夺人:“你别急着为那女人申辩,我说她不是好人,是有真凭实据。”


    温祺昀眉心紧锁,怒视他。


    王烺抹了把脸上的薄水珠子,靠倚到身后桌缘,冷声:“你可还记得元宵盛会那晚?”


    温祺昀当然记得。


    那夜元宵灯会,原本城楼之上主持宴席的太子突然离席,他想追去询问,却被来叫走太子的王烺给拦阻了。


    在眼下,忽然提起此事。


    温祺昀一瞬就明白了什么,凝目看向倚桌之人。


    他们这间厢房左右上下的房间全都一并被包了,廊中心腹把守,说起话来也无需多虑。


    王烺抱臂道:“那一晚,殿下离席,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她那时还是太子府的奴婢,元宵夜出来玩耍,却在金泥楼惹出事来。”


    “你知道她是惹什么事么?她在金泥楼里被她的表哥追着索要性命,因为她负了别人,还先动了手,用灯油泼伤了人。”


    “羽林军要拿她,她便仗势凌人,说她是东宫贴身伺候殿下的人,抗拒执法,事情报到我这里,我只得禀上殿下。殿下离席,亲自到衙署里将她捞了出来,还让我护送她回府。”


    王烺说到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顿。


    但很快过去,吸了口冷气,又继续冷声说:“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所以,之后我就暗中去牢狱里私审了这女人的表哥,想探清她的底细。”


    “她的表哥名叫胡进,胡进说,这个女人原本是淮安人氏,姓薛,已经嫁过两回人,但两任丈夫都是不到三年就死了,第二任丈夫就死在去年。胡进的亲娘薛婆子是薛氏的远方姑母,去年得知薛氏又丧夫,就接应了薛氏来京,让薛氏投奔她,一起进殿下的漪澜苑里为仆。”


    “恐怕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薛氏就盯上了殿下。”


    温祺昀的面容微微有所变化。


    王烺神色越发凝重,沉声:“我顺着胡进,又找到胡家,我去时,那薛婆子已经被漪澜苑逐出来,病重瘫在床上。从那薛婆子口中,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心机深重。”


    “薛婆子说,这女人刚来京时,根基不稳,所以对薛婆子百般孝敬,还使了手段吊着胡进,让薛婆子一家认为她有意嫁给胡进。于是薛婆子就与她更为亲近,在漪澜苑里托付了许多人照顾她,把她放到轻松的肥差位置上。”


    “可是后来,薛氏抓住机会,便勾引了殿下,一得手,自然就弃胡进如敝履,薛婆子前去找她理论,她都是避而不见,之后避不过了,便放言侮辱顶撞,不肯认当初应下的承诺。等到殿下身边的公公来了,她又借着引诱过殿下免于受罚,而薛婆子却受了重罚。第二日,她成了东宫女官被殿下带出漪澜苑,而薛婆子却被逐出漪澜苑,这是斩草除根!”


    “那薛婆子当初也曾隐隐察觉到薛氏口蜜腹剑,就让贴心丫鬟的娘家兄弟亲自回到淮安去细查这薛氏。”


    “我便又顺着找到那叫铃菊的丫鬟家里,从那丫鬟兄弟口中,知道了这薛氏的根底。此女出身市井,素有艳名,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不训无礼,风流悍俗。第一任丈夫死后没多久,便和第二任成婚,而这第二个丈夫死了,百日孝都没过,就立即上京来,她那两个丈夫对她都十分体贴,却没落得半分好。可见,这是个没有良心廉耻、更没有妇人贤德可言的女人。”


    王烺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扭头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壶灌进嘴里。


    等喝够了,才扭头看向对面沉默不言的温祺昀。


    “现在,你还觉得她温良无害么?”王烺冷笑,“全京城都知道,她奢侈跋扈,攀龙附凤,败坏殿下的名声。就只有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当时在船上,她掉了两滴泪,你就绷得跟什么似的!”


    “温良安,这京城里,不是除了你都是傻子。别人都知道那是个烫手的山芋,你偏偏去接近她,那女人不知玩弄戏耍过多少男子,你是科举有名不假,但男女之事是另外一回事,殿下是一时被她迷惑了,但你别去淌那浑水。”


    温祺昀的眼神却从深沉渐渐变为平静。


    他问:“既然你查到这些,为何不去告诉殿下?”


    王烺一滞,旋即漫不经心:“你当我也和你一样没脑子?那女人再有问题,也是殿下的枕边人,外臣私查主上的女人,是大罪。我又不是御史,即使是御史,去弹劾正得宠的妃嫔也是官场大忌,惹火烧身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温祺昀摇了摇头:“若你查到的,是她杀人如麻,或通敌叛国,难道你会不说?”


    王烺:“你什么意思。”


    温祺昀清声道:“你所说的这些,归总起来,全都只不过是一面之词。这些东西,你都查得到,殿下又怎么会查不到。可殿下明明知道,却毫不介意,说明这些事或许有另外的说法。”


    “需知半真半假的凭据,最易迷惑判断。经目之事恐犹未真,背后之言,又岂能全信?再者说,就算全都是真的,也并不是大罪。”


    王烺舌顶后腮,下一瞬,手里的茶壶砰地掼在地上,直接碎了。


    他张口险些和在军中一般狠声飙出秽话来,竖发噙齿:“好,好好好,温三,你是个好苗子,坐衙门审案子,还没领官职就炉火纯青了!”


    “我实不知那女人究竟给你和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妖女!你以为你的心思能遮得住,你以为我乐意说这一堆东西来劝你?!若不是为了多年情分和国家大计,我早不管你了!你爱怎么自毁前程都随你!”


    王烺恨铁不成钢几乎从眼中溢出,厉声,却刻意压住了声量:


    “昨日琼林宴后,殿下还和你我说,朝廷多年谋划,有心整治漕运。沿路转运使、漕司、仓官,积弊数代,早已成了国祸之根,不得不除。你应当知道,一旦动手,便是翻天覆地。所以,届时去的必须都是陛下与殿下最信得过的心膂股肱、且里头必须有得罪了半个朝廷、也能靠着背景全身而退的人不可。若是功成,就是青史流芳。”


    “殿下、陛下对你寄托重望,你家族也需要你再续荣光,你却为了一点私心的情情爱爱这样辜负!你对得起殿下对你的栽培,对得起你祖父祖母的慈恩,对得起你父亲母亲的期盼吗?”


    温祺昀遽然上前数步,逼近他:“你不必诛心,我说了,我没有打算做什么!”


    “殿下之恩,我自当舍命相报。这是国事,和薛承徽无关。你口中将她说得再祸国殃民,你心里也清楚,她没有那样的分量。”


    王烺一字一顿:“你只是现在没有做。你已经对殿下的女人动了心。”


    温祺昀神色变换几番,最终低声:“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我不信京中流言,不信你所说的这些污蔑之语,只是因为我知道太子府是什么样的地方,太子殿下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是出身世族,你更应当明白,一只没有依靠的弱兔,就算再花样百出,也不可能威逼强迫猛虎。”


    王烺冷冷道:“她不是弱兔,她是狡诈的狐,狐假虎威,你没听过么。你说她可怜?这些女人的手段就是这样,你觉得她可怜的时候,你就是快陷进去了。到时候,她会把你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回轮到温祺昀肃色逼问:“子毅,你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很好奇,你明明知道,将来殿下后宫三千,绝不会缺乏心计过人者,你却独独对一个既无靠山也无子嗣,没有害过命伤过人的女子成见这么深。”


    “你年少就纵横沙场了,什么恶人什么险境没有见过?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太大了吗?”


    王烺胸膛骤然起伏几下:“你懂什么,她——”


    温祺昀皱眉:“什么?”


    王烺目中恚恨,急喘间闭眼抑下闪回的许多绮梦,与绮梦里那双水勾娇缠的媚眼、一声声柔软绵绵的“将军”。


    他闷狠了声,凌厉抬眸:“总之,我知道她的真面目。你们都被她迷惑了,我不会。”


    温祺昀摇了摇头。


    无可救药后便是无奈。


    王烺也不欲再和他争辩这些,只说:“你心中有数就好。”


    “再过不久你应当就会被授官。春狩过后,大抵清查漕运的旨意也不远了。”


    —


    回到东配殿已是下午。


    今日淋了雨,又疲累,薛盈艳草草用了一碗羹,算作晚膳,喝过姜汤再沐浴后,迳合衣上榻,直接歇下了。


    平日她鲜少睡这样早,但今天身心俱疲。


    侍女们怕她是淋雨后不适,还请了太医来,开了道等她睡醒后再用的药方。


    点起安神妙香,房中静谧,缓缓陷进梦乡。


    一觉便是一轮俗世过去。


    再醒来时,昏沉恍惚。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可侍女们竟然没进来点起烛火,一盏小小绰灯也没有。


    看来是真将她的话听进去,绝不扰她安眠。


    薛盈艳有些渴了,想要叫人,喉咙也哑的,刚睡醒的人多是没法儿一下就放出高声来。


    她揉了揉眼,半撑起身来,正要抓帷帐。


    忽地定在薄帷的镂彩与缝隙间,一道静静拉长的沉寂阴影。


    那影的源头是一张摆置在榻边不远的椅。


    有些时候,会有侍女椅上边做活儿边等着吩咐。


    薛盈艳脑袋成了浆糊,未经确认检验那道影究竟是否温柔可亲,便吩咐起来了:


    “倒杯水来。”


    那影一动不动。


    “倒杯水来。”她嗓子还软着,身上也软着,眼睛都没全睁开,试图在话里加入一点命令的威风反倒更像撒娇。


    她顿时恼了,乱七八糟地将一头柔顺的长发捋到背后,糊里糊涂地从榻上钻出来。


    此刻,那椅上的影却动了。


    她以为是怕她了。


    但那影没给她倒水,反而在手旁桌上点起了灯。


    昏暗的深房里,暧近深红的光也是幽幽冥冥。


    那一点光亮照在尊贵衣袍的缂绣之上。


    她的心随着烛火可怜地晃,眼睛呆呆地朝上移望。


    一角熟悉的英厉的下颏,隐入幽暗里的面容,以及冷沉如积年山雪、却锋芒凌厉的寒目。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软。


    手里扯着帐边,险些从床上委顿坠栽至地。


    “殿,殿下……?”她瑟缩颤声。


    第77章


    原本魆黑的房内, 终于有了光亮。


    但此刻薛盈艳却恨不得恢复方才的幽暗,她有些理解了,为何会有人因为害怕做噩梦而硬撑着连觉也不睡。


    太子回来了。


    她喉里心里的气儿全都窒住, 一阵一阵在身子里打转、翻搅。


    揪拢着身上的小衣,从榻上下来,依偎着垂地的薄幔站着, 好似惶惑又怯赧。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


    低眉顺眼,藏心匿意。


    霍肇敛目,并未看她, 而是静睨洒地的浅光浓影。


    今日午后, 两封请罪表送入东宫。


    请的罪是冲撞东宫内眷。


    请罪表奉上金案之后不久, 从太子府持令牌入宫的小宏子也到了案前。


    将今日金波湖上所发生的事细细跪禀。


    “……今日跟着娘子出府的侍女护卫们都是一个说法,湖面上起了风浪,湖上船只又多,王将军和温郎君的船是被挤到了娘子包下的画舫旁边, 才不慎撞了船头。娘子出了舱门后,温郎君和王将军便上船请罪,但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只是, 上船请罪时, 是温郎君先行一步,并且询问娘子是否安康的也是温郎君, 王将军则看着不大情愿。而娘子则是颇有些避之不及,受了礼, 说无碍,然后让两位郎君立刻离开。”


    霍肇沉默时晌,提笔在两封请罪表上朱批了“非过,宽免”。


    又过一个时辰, 出宫回府。


    回到府里,奴婢们来报,人淋了雨,沐浴后喝过姜汤,累得睡下了。


    他在东配殿里坐着。


    对面的寝帐中不时有扭展闷响、黏连呓喃。


    她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一样,半点不安分。


    没什么好听的,但他听下去了。


    听了很久。


    沉寂的黑暗中,他想,


    她在他的榻上时倒是乖一些,软软地把脑袋埋进他的颈侧,缠人得很。


    虽然烦恼,但热暖温绵,若是没有,竟会空落。


    温柔乡,英雄冢。


    连他都不能尽免于她引诱,何况旁人。


    故而他不治温、王二人的罪。


    今日是意外,便罢了,但之后意外也不能再有。


    如此思忖下去,时间缓慢淌过,帐内的辗转声越来越明显。


    榻上的人醒了,并慵慵懒懒地坐起来,要水喝。


    而他重新清醒过来。


    他方才的思忖,根本不该有。


    实则他今日根本不应回来,更不应到她的房中。


    这才是真正无所知的危险。


    又一次被牵动心神,方寸骤乱,却如此久才反应过来。


    …


    窅冥里的寂静最是折磨。


    烛火摇曳着,薛盈艳耐不住这样无声的压迫了,缓慢将身子渐从帐幔后都移出来。


    她身上外裹的只一件极薄的纱披,腠肌的雪粉都能瞧见,嫣色绣牡丹诃子收束团圞酥肪,衣边正中处,一抹柔软沟线深深延延。


    “殿下为何不说话?”她微偏着玉面,悄眼睃望他,“都这么久了,殿下才回来。”


    香喉玉口,婉转娇绵。


    好似委屈伤心透顶。


    “难道殿下还在生妾身的气吗?”


    她抬手捂着心口,正要掉两滴珠泪下来。


    椅上的男人倏地起身。


    薛盈艳吓了一跳。


    但他却不是朝她过来,而是转身疾步。


    朝房外去。


    “殿下!”她惊呼。


    但很快朱门开合震响。


    薛盈艳这下不是吓的了,而是懵了。


    这人时隔多日才从宫里回来,回来了就坐在她床榻前一言不发地吓唬人。


    不知道他盯了她多久,也不叫她一声,她现下醒了,主动想向他求和,可是他竟然,


    又跑了?


    此时外头越发亮起来,也吵嚷起来,侍女们匆匆从门外跑进来。


    “娘子!”容容跑得最快,一进来,看见她只穿就寝的衣裳站着,赶紧给她披了外衫。


    紧随其后的是一等婢女芸芳。


    芸芳进来的第一要事就是今日的事转达:“副总管在外头呢,说殿下知道了您今日在金波湖撞上了温家、王家两位郎君的船,两位郎君还上了咱们的画舫,和您说了话,知道之后就立刻回来了。”


    薛盈艳先是一愣,旋即不可置信:“他们上来是请罪的,你们都在旁边看着的,说的话有十句没有?再说了,我不是说了没事,就让他们赶紧下去了吗?”


    芸芳满面为难:“奴婢们都是这么说的呀,可是殿下——”


    薛盈艳只觉得脑袋嗡嗡地震,气得天旋地转。


    她怎么这么倒霉!


    为什么老是被冤枉?


    她是对着那温郎君出了会儿神,可她又没和他拉着手卿卿我我,互诉衷肠。


    就是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当着一群太子府的侍女护卫的面和他有什么呀。


    虽然她当初是半夜想着那温郎,弄了些……不耻的事儿。


    但那会子她还没进东宫,没到后山的汤池里呢!她有什么错?


    先前谢家姑娘和那两个胡姬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多了一桩莫须有。


    芸芳:“娘子,娘子别急啊。适才殿下出去的时候,并未见动大怒。”


    容容则是倒了温水喂给她喝下,薛盈艳缓了会儿,问:“殿下去哪儿了?又出府了吗?”


    后头跟进来的婢子回:“没有。好像是往瞰岳堂去了。”


    薛盈艳眼睛一亮:“那快点,给我更衣,别梳妆了,简单些洁净些。”


    侍女们赶紧应下,随后动作起来。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来。


    她算是看明白了,那就是个冷心硬性的冰石头,非得追着赶着捂,否则到头来被他莫名其妙冻伤砸伤的还是她自个儿。


    她是没有畏缩不前的道理的,她只知道,人若是想要什么东西,想成什么事,就得争就得抢,明着暗着,不择手段,最后才能心满意足。


    …


    赶到瞰岳堂的时候,意料之中地被拦在大门外。


    禁卫:“承徽请回吧。殿下说了,谁也不见。”


    薛盈艳将斗篷的薄帽摘下来,暗暗冷笑一声。


    什么谁也不见,这个“谁”,分明就是专指的她。


    这偌大的太子府,除了她,谁还会来求见他。


    “去和殿下通报一声也不成吗?”她问。


    禁卫:“承徽请回吧。”


    薛盈艳微笑着递银子:“那你去和殿下跟前的全安公公通报一声总成了吧?”


    禁卫严肃拒绝并重复:“承徽请回吧。”


    薛盈艳眯起眼:“你们真不让我进?”


    禁卫:“殿下吩咐了……”


    “殿下!殿下!”她一扭头,直接伸着脖子朝里头喊,“殿下!妾身来了!您为什么不见妾身!殿下——”


    她平素声音可娇可绵,真放声叫喊起来,也是能穿云裂帛的,否则当初在堂上也不会李家叔婶轮番上阵还被骂个狗血喷头了。


    夜里府中决不许大声喧哗,瞰岳堂四周就更是要安宁寂静,她这一喊,简直是惊雷炸起,树间鸟羽都齐齐震飞。


    禁卫们大惊失色:“承徽!”


    想要上来拦阻,可谁敢真动她。


    他们围上来,薛盈艳就往上顶,反而是一群军汉被逼得节节败退。


    “你们敢动我?来呀!”


    “殿下——”


    “殿下!”


    “您要是不见我,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


    没一会儿,满头大汗的全安连滚带爬地出来。


    “娘子诶!!”哭丧着一张脸,“您这是做什么呀!”


    薛盈艳瞧见他,更气了:“这不是大忙人全公公吗?您可算出来了。”


    全安:“娘子,真是殿下吩咐,谁也不见,您就是伤了自个儿嗓子,殿下也还是不会见您的。”


    “那殿下今日还回来做什么?还到我那儿去做什么?”薛盈艳睖眼倔强,“殿下都回来了,到我房里了,又怎么会是不想见我?”


    全安哑口无言。


    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主子的心思,高深莫测,谁也拿不准。


    薛盈艳憋红了眼,流了两串泪:“你去和殿下说,我等殿下回来已经这么久了,我有话要和殿下说,殿下软刀子磨我我受不了,我思念殿下这些日,殿下既回来了,我就一定要见殿下。”


    “要不然,我就回去上吊抹脖子!”


    全安大惊:“娘子,这些话可万说不得!”


    薛盈艳:“那你就快去——”


    “可是……”


    拉扯间,四下禁卫忽地噤声,朝大门后看去。


    全安一个激灵,回首一望,也立即垂首站到一边。


    高大的影从门内投延出来,笼罩阶下。


    不知何时,无声无息。


    太子的神色阴鸷:“你要做什么?”


    薛盈艳抿着嘴,委屈红着眼,仰头看他,一字一字认真说:


    “我要见殿下,我想殿下了。”


    第78章


    她总是能够如愿。


    在最要体面的地方适时地、有计谋地舍下脸面, 反倒能出奇制胜。


    瞰岳堂重归平静。


    这里庄严肃穆,在夜里,纵然里外站满了巡逻守卫的禁卫, 廊边院中五步一座落地宫灯,可从大门深入到最里处,竟还是有一种深邃幽暗的寒寂之感。


    一坐一站, 气息相融的密近。


    她是站着的那个,站在男人身前,将外披的薄绸斗篷解下来。


    像是精魅蜕皮, 一层美人皮落, 里头是更娇艳的粉面。


    丹素糅粉的香罗丝裙, 裙裾染绕着女人家从肌骨里透出的深馥芗泽,动时曳曳,静时幽幽。


    臂弯轻抬,香腕纤手于颈后缓缓徐徐撩掠过瀑乌散披的长发。


    香肌雪骨、青丝媚靥, 不施脂粉,也艳到了一层几乎生出鬼魅之气的境界。


    裙身垂软如水,与男人的袍摆交叠相触。


    她的眸子半点不曾偏移他静寒的面庞。


    太子坐在罗汉榻上, 自始至终无言无语, 深默不知所想。


    不似生气,没有暴怒, 让想要探究、想要讨好的人更加患得患失。


    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来,没有人再拦她, 太子也没有责问她。


    她看似大获全胜了,只待更进一步。


    但现下的境况,却难免让人摇飏无主、心神难定。


    可她已经豁出去了,哪里有临到头了不进反退的道理。


    她舌尖在唇瓣儿间滑舔一瞬, 极快。


    从侧边上了他的榻。


    极为贴心似的,十指的指尖勾勒摩挲男人硬岩坚礌一样的肩背、游移着到他一丝不苟的鬓角……


    他依旧正坐,无动于衷,像是一尊石打的佛像,纵使是修行千年的妖精,痴缠上去也是徒劳无功。


    石头哪里来的心呢,没有心才能坚忍不移地不会动心,不动心才不会破道。


    可人终究非草非木,非竹非石。


    世上几人是木人石心?


    可以从一而终、易如反掌地斩情断念?


    她一无所知他的沉思与遏抑。


    柔软的指并不灵巧,却充盈缠绵酥腻,慢慢地揉捏,为他按跷。


    “殿下。”她最会挑着时机了。


    声音哪里还有方才在外头的咄咄逼人,含娇带泪:“您回来了,就不要走了,好不好?”


    她揉着揉着,下巴尖儿就痴痴地从后头抵到他的颈侧了。


    她很知道铺垫的重要性。


    人在做大事前都要有所铺垫,说起话来也要这样的技巧。铺垫若是不足,后续的份量也要大打折扣。


    于是在认错之前,她先开始在他耳边灌些迷魂药。


    细细数了他走之后,她夜里多想他,外出玩儿的时候,看见什么东西就想到他,还说了她刚开始还会去问全安,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可问过两三次,都是石沉大海,她便不敢再问了,心中难受得好似烧起来……


    “……殿下不要怪妾身,”她低低泣着,“其实到现在,妾身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如何让殿下不高兴了。”


    “思来想去,大概是妾身没有真正心口相应,让殿下烦恼了。”


    “可殿下,您知不知道,妾身暗地里,告诫了自己多少回,警示了自己多少回,流了多少泪……”


    “殿下允许我到您身边的第一日起,就告诉我,要安守本分,郑嬷嬷说,将来太子妃与其他位分在我之上的贵人入了东宫之后,我若是嫉妒,便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她的泪柔软地流淌,手臂从后头伸出,环绕抱紧他的脖颈。


    在他耳畔喃喃:“殿下恕妾身的罪吧,其实,妾身很想嫉妒,可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妾身不喜欢那个谢小姐,也不喜欢那两个胡姬。可是妾身告诉自己,必须要喜欢、你有什么资格不喜欢,你有什么资格嫉恨呢……”


    “妾身什么都没有,只有殿下,我怕殿下看见我不懂事,一时可以容忍,可到了将来,我又犯了什么错,到时回想起来这一桩,殿下会觉得我是从一开始就坏透了,”


    “就对我连一丁点的喜爱和眷恋都没有了……”


    她说着说着,眼睛微阖起来,怔怔地泪流。


    猛地,天旋地转,身体腾空又被放落、遭遇狠厉的沉壓时闷地惊呼也被捂住。


    离近的烛火被风带着昏昏慾灭。


    来得太过猛烈,身体下意识地掙扎抵抗。腰肢以下弹动着,但腰肢以上识海更近,混乱间就抱住了男人的头颅,黏哼着顺从张口,容纳了他粗厉的舌进来。


    凌亂的发丝沾勾在脸上,涎沫扯连,她却觉得越发地渴。


    玉钩落下的长幔闭合遮掩不堪,但无法彻底。


    一只裹着罗袜的足在帘下来回。


    初时尚且还能忍耐,尖儿艰难顫抵着毯搓动。


    忽地一声細黏的哭叫,那只足上的罗袜半褪不褪,连带着赤倮的小腿,被强横鎖錮着顫悬在半空。


    她的衣裙都还在身上,只是裙摆堆叠。


    香軟的丝罗未经得多久,已淋淋漉漉地全数渗濕。


    许久未有过了。


    她很渴,渴得快要发狂,身子里的水与汗不受控制地被逼出來、肆无忌惮地流淌。


    有出无进,她熱得哭叫。


    男人的掌捋过她的面,将她脸上的发丝和泪汗一并抹拭掉。


    她看见他原本冷静无波的面容也被她的熱纏而逼迫到贲紅亢烈。


    但他的眼神依旧凌厉。


    她顫顫巍巍、意志不清地继续哭诉,说她没去给别人道歉……


    却换来狠碾,她一下就又掉进深渊里头。


    稍稍缓过来之后,面对的是男人的逼问。


    逼问她今日出去到金波湖上的事。


    她只能哭着说都是下头人的主意,她哪里知道什么金波湖,又怎么知道会遇到谁。


    “殿下饶了我,殿下……”她快要失水而亡,几近崩溃,


    “殿下,妾身只爱殿下一人……没有旁人,没有旁人——”


    逐渐语不成调,头脑晕迷。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男人喘息的热气喷在她的心口,像是能透过小衣和脂肉,那股气又到她的耳畔、面上。


    她辗转揪扯着身下的丝罗,越求越不得饶,她猛烈抽畜起来。


    这一霎她倏地抱紧了他的身体,丝萝缠绞着乔木,


    她听见他的心震如擂鼓。


    一下又一下,模糊时间的流动。


    感知全数陷入迷幻时,腥甜的浓息猛然蔓延。


    她累极了,心口里的跳动慢慢从剧烈到慢虚。


    耳畔听到另一阵心跳,或许是它的主人更强硬,更尊贵,更多余地,它延续的时间远远要长过她的,强而有力,并未丝毫减弱。


    ……


    她被抱回罗汉榻上,小裤已经要不得了,漉湿的裙贴在身上。


    她的眼皮沉重,眼睛勉强留一隙浅浅的小缝。


    她看见太子站在榻前,重理衣袍。


    多么不公平。


    她这样狼狈不堪、像是从池子里被捉出来,被他折磨到神智不清,满身污穢。


    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几番整理后,又变回尊贵无匹、居高临下的副君。


    明明半刻前,是他强压着她溺毙在慾海里沉浮不知生死。


    她委屈,却只能慢慢掉滴泪,她已经累到喘息都觉得费力,昏昏欲睡。


    太子理好衣袍,坐回罗汉榻旁。


    但并没有侧身看榻上的她。


    而是冷然吐出言语:“从明日起,你不能再出府四处游荡。”


    薛盈艳原本快要睡着,一听,立即就是吓醒了。


    喉咙还是哑的,有气无力:“殿下……!”


    连床都还没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而太子却继续道出缘由:“最近这段时日,孤会派人教你学骑射。”


    “再过不久,便是春狩大典,你是东宫命妇,自然也要去。”


    薛盈艳呆住了,愣愣看着晦暗里他的背影,一时反应不过。


    他的语气极为冷静漠淡:


    “府中射堂离主院不远,外出去马场的事也有全安安排。”


    “还有,孤再也不会再像今日这样纵容你引诱。日后你侍寝,只能在寝殿,下不为例。”


    “孤朝务繁忙,无事不必再来书房求见,就是求了,孤也不会见你。”


    “东宫要有东宫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薛盈艳惊惶无措,惶然间,一股古怪又升腾起来。


    只觉得他分明是在和她说话,却又像是自言自语。


    说罢,他站起身,毫无留恋地就要离开。


    他静思后,明白了戒瘾需要循序渐进。


    若是开始便抱着一蹴而就,直接斩断的指望,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先暂且远离,不能时时刻刻、日日夜夜的接触,但中途,也要不时见一见。


    缓慢地、逐渐地减少次数,直到最后为无。


    到最后,才能彻底地断掉。


    他不能再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牵动,一而再,再而三,不可再有四五。


    “殿下!”她拼劲了力气,扯住他的衣角。


    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又变得冷漠下来。


    那她今天这么受罪,岂不是白费了?


    霍肇并不回头看她。


    面对的方向一动不动。


    “有什么事,吩咐洪喜胜和全安。”


    身后传来低低的哭声。


    他顿了一瞬,又掷下话:“学骑射也颇有意趣,和读书不同,孤不会害你。”


    “你不必担忧失宠,孤说过,只要你乖顺,不再在外招惹是非,给了你的,孤不会收回。纵然你没有家世,但若是你安分守己,或是将来有了子嗣,孤自然会再提你的位分。”


    “不要再寻死觅活。这样的招数对孤无用,只是一次两次,孤不与你计较罢了。”


    他自认话语冷漠理智,她应当听清楚了。


    她对他情根深种,他已经明了,他对她也是喜爱的,只是他不可能回以她相等的感情。


    但他既要了她的身子,便会负责到底。


    以她是第一个进入东宫的资历,将来若他能登基,至少也会给她妃位,这是符合规矩的常理。


    她如果争气些,再生下他们的皇儿,谁又能明面上欺压于她。


    当然,她心思太浅,或许应付不来暗地里的阴谋诡计,但他自会在她身边安排聪敏谨慎的得力之人看着,总不会让她吃哑巴亏。


    她患得患失、使尽手段,若只是因为害怕失去床榻上的宠爱就没了地位、又或未来会有比她位分高的女子欺凌打压她,如今尽可放心了罢。


    果然,牵扯他袖角的手指一下就撤回了,飞快,似是一下失去力气。


    不应当地,他胸腔里的跳动诡异地骤痛一霎。


    很快地过去,像是幻觉,但那感觉极不好受,以至于虽然短暂,却不断延续残存刺麻。


    他攒眉,忽略忍下。


    挥开垂地长帘,向外走去。


    第79章


    为即将到来的春狩而紧急学习骑射的事没有更改的余地。


    金口玉言, 有九鼎的分量。


    地方定在城外一处皇家别苑。


    林苑名朗山苑,围山绕水,有宽阔翠绿的草地、清深簌流的湖河, 不是漪澜苑那样精绮华奢,而是洒漫的旷美。


    薛盈艳至今不知道太子名下究竟有多少处庄园林苑,她不由得怀疑大抵太子自己都细数不过来。


    宫里的陛下是君, 而他是副君,天下每一寸地方都叫王土,都在君王的治下。


    他所能掌握的太多了, 如此远大的江山, 多必生疏, 想来总有顾及不到之处。


    重重护卫下,香车宝马搭载着挣扎无果后变得有气无力、生无可恋的一条软命,稳健地奔向城外。


    薛盈艳在侍女们的围劝下,才第一次穿上胡服。


    骑射是体术, 要拼命卖力气的,故而高耸的翠峰美髻、精丽的盛妆华服……统统都要摒弃。


    简单些的长裙云履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侍女们拍着胸脯说, 从经验上来看, 自关外传进来、已然风靡王朝多年的胡服在体术运动上绝对是最合适的。


    其实薛盈艳倒不是不喜欢胡服。


    联珠朵花团窠对鹿纹的金红翻领窄袖长袍,下着裙袴, 腰束蹀躞,鹿皮小靴, 轻便又舒服。


    她换上这一套之后,在镜前看自己,真是英娇飒美,忍不住有滋有味地欣赏了半晌。


    但美了没一会儿, 又想到她是要穿着这身去学骑射,脸一下又垮了下来。


    她娘曾说,她天生就是个懒命,做不来真正苦累的活儿,有时候碰上喜欢的事,倒是能突然扬起万分的精神,但事一完、一过了那热血上头的劲儿,就立刻倒了,接着懒懒散散耽于享乐。


    喜欢享乐又有什么不好?薛盈艳不服。


    人生下来就是不一样的,不是人人都能把一刻钟使成三刻钟,她的气血又不是无底的火油桶,点起来能烧个没完。


    但再不情愿,终究还是抵不过强权和形势。


    谁让她现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全是那人给的呢,谁让她脑袋上顶着个皇家妇的大牌匾呢。


    就是不想学也得要学。


    朗山苑里一早接到消息,全都安排好了。


    园苑官们齐出迎接,奴婢列阵成群。


    薛盈艳从轿凳移足落地时,心情还颇有些低落。


    这时她脑子里回旋的是从前在孙家时,她成日见孙世耀和一群爷们儿们一块舞刀弄棒、挥汗成雨,那时候她嫌脏,都躲得远远儿的,非得要孙世耀用各种香胰子里外洗个数遍,才肯让他进房里来。


    但落了地,被引到林苑中后,却又兀地变了另一番心情。


    春时草长莺飞,这里的草长得格外快,格外好。


    绿悠悠翠荡荡的天地,满地云影撩乱,树杪翠羽鸣跳。


    预备好要给她挑选的马匹都在了,正绕着圈训练,蹄声滚滚震鼓人心。


    园苑官说,好马的培养讲究“一日行、二日驱、三日骤、四日驰、五日奔”,往复循环。今日正好到“驱”了,马儿们提了点速度,在驯马师引导下快跑。


    薛盈艳愣了愣。


    这时候脑袋里孙世耀汗淋淋的身脸变了,变成嘻嘻笑着,硬要把她拎到马上,坐到他身前,他一手持缰,一手环着她身子,带她在县城郊外的野地上跑马。


    她那时候还是十多岁刚出阁呢。家里头哪里有钱养马,都是坐驴车,坐牛车的。


    第一回 骑马,就是孙世耀抱着她骑,之后的每一次都是。


    她害怕高头大马,每回上去都叫。


    但马儿跑起来之后,那风的速度、云的变换,萧萧飒飒之间,尘寰间的一切烦恼好似都短暂地消失了。


    孙世耀会从后头抱紧她,亲她的侧颊,她因为惧怕和兴奋,会紧紧抓住他的小臂。


    那时候是甜蜜的畅快。


    只是孙世耀走了之后,就再没有人带她骑过马了。


    “承徽,承徽。”园苑官在轻叫,“请先过去选马吧。”


    驯马师已开始将马儿们驱停。


    薛盈艳回神了,跟着过去。


    能到她跟前来的,自然都是提前先筛选过的好马。


    蹄坚骨秀形如鹤,耳小眼大胸膛阔。


    马儿要耳小眼大是有说法的。


    眼睛大如铃铛、双目熠亮、耳朵薄小如竹片,都是温顺通人性的象征。


    每一匹都好,但选坐骑终究还是要讲究个眼缘。


    薛盈艳挑中了一匹毛色泽白泛青、油光水亮的母马。


    不为别的,因为这匹最漂亮。


    “又清又亮的,像美玉。”她嘟囔着,伸手去摸了它的头颅。


    驯马师吹捧:“承徽果然眼力不凡,此马名为凝光玉,有名马照夜玉狮子的血统,耐力极佳,冰雪聪明,只是性情在这些马儿里略清傲冷淡些。不过看它的样子,与您颇为投缘。”


    薛盈艳听得不住点头,还是个清贵的冷美人,挺好,她大俗,它大雅,彼此看着多新鲜啊。


    负责教她骑射的是两名宫里出来的女骑,宫中女骑之职主要在皇后出入仪仗,这两位十多年前就侍奉先皇后仪卫队之中了。


    两位女师傅上来也不说虚的,直截了当表明了此次教学重任的主旨——


    承徽娘子请谅解,虽然太子殿下吩咐下来,让我们教您骑射,但射箭这东西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突飞猛进的。当然了,除非您天赋异禀,天生千里眼、大力神,那另当别论。只不过看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这可能性着实很低。真到了春狩的时候,也有随行您身边的护卫们卖力。故而咱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学会跑马,请您努力。


    薛盈艳虚心受教,喏喏地应答。


    这一日就从上马、骑马的正确姿势、要万分注意的各种细节,以及和凝光玉培养主骑的深厚感情开始。


    简而言之,就是学完了骑马后,她来给凝光玉喂喂它吃的精料。


    薛盈艳喂得很甘心。


    一是因为这位冷美人十分地给面子,没有让她狼狈出丑,二是她发现,那人说的学骑射和读书不一样,挺有意思的话,竟然真不是作假。


    她最喜欢玩乐了,只要不是让她没日没夜地在马上过活,她是很乐意在这林苑里一直学下去的。


    她的心情变化很明显,具体就体现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日早晨整装出城,她从抗拒到适应自如地期待。


    这是一处自由的小天地。


    尽管实质上是被掌管笼罩的,但身处其中,其实并不感觉得到多少虚假。


    不像之前了。


    从那夜瞰岳堂里,温存后骤然又变得冷淡的一回后,太子就不再见她。


    她和他午膳不再一起用,说是会传召她侍寝,但一次也没有过。


    像是对她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再压迫式地严密监管不放。


    而是“一切照着规矩来”。


    或许全安和她身边的女官还会定时把她每日的行踪、表现、言行上报到他的跟前,但他始终没有一句话来。


    似是真的毫不关心了,把她当成普通的侍妾了。


    现在才是她最原本应该呆的位置。每日等着储君的召见,若是他不召见,她连他的面都是见不着的。


    薛盈艳的情绪其实经历了好几段的变化。


    刚开始是气闷烦躁,不知道他究竟是又怎么了;后来发现他虽然刻意对她冷淡下来,但她的待遇确实没有半点变化,也就懒得管了;到现在,她则是连太子府都不想回去了。


    她在想,帝王家的男人竟然能如此古怪。


    前一刻还压着她抵死缠绵,后一刻就开始疏远她,并且作态是打算一直这样疏远下去。


    而她这一次实在是想不出“失宠”的缘由了。


    恼怒和烦闷齐上心头,她打算先当一段时日的“缩头乌龟”。


    男人真要变心,拦是不可能拦得住的。


    光阴如梭。


    没过几日,又从太子府出来,路过东市那边,她们竟正好撞到一户大族人家抄家。


    里头被带出来、主人打扮的男女,身上的都还穿着绫罗绸缎,可手上脖上连环套着锁枷,被牵牛牵羊一样带出来,个个如丧考妣,不知前路。


    官兵围了满重,百姓都驻足探望。


    薛盈艳细眉蹙聚,也直接叫停了车队伸着脖子查看。


    她还是第一次看大户人家抄家,真是触目惊心。


    她忍不住问那是哪家,为的是什么缘由,怎么青天白日就……


    身边女官见多识广,回道:“哦,是开国县伯府邱家,也不是什么大事,听说开国伯邱倡从前得了陛下重任,却没收敛得住贪污受贿,这次科考,邱家两个儿子上科场,又有行贿舞弊之嫌,于是这次就彻底清算了。”


    薛盈艳:“得陛下重任……这么说,他们家先前,也是很风光的了?”


    “算是风光吧,他们家是从本朝开国起传下来的爵位,已故的老开国伯官位不低,这一代的开国伯也是立过不小的功劳的。按理说陛下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至多收回爵位或贬官。大抵是真被惹得震怒了。”


    “那,他们会被怎么样?”


    女官道:“左不过是男丁尽数斩首或流放,女子和孩童若是挺得过牢狱里不死,就充为教坊司官伎或入掖庭为苦役,再不然就是卖到其他地方。”


    薛盈艳被这轻描淡写的语气给刺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样轻淡不作回事的言语,只有“见多识广”才能得来。


    换句话说,女官和一旁神色如常、甚至颇为轻松的侍女们,都已经见过不知多少回这帝京里风光正盛,后来骤然跌落的人户了。


    薛盈艳不由得想到自己。


    这还是从开国起就有爵位的人家,近数十年来有实打实功劳的人家。


    她呢?


    她有什么真正的大本事,真正的大功劳?


    那人说她无需担忧失宠。


    可是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她无限唏嘘的同时在想,这户人家为什么不跑呢?难道一丁点预兆都没有感知到?


    不应当的吧,像她这样以色侍人,都会察言观色的,何况臣子侍奉皇帝。


    想来想去,答案应当是想跑,可是又跑不掉吧。


    而她一个人,还带着个容容,没有任何助力,更是不可能离开的了。


    只能一辈子就绑在这个金笼子里,将来,换到一个更大的笼子。


    ……


    林苑里的日子越过越逍遥。


    不知道是因为逃避,还是想要及时行乐的心理,越过越沉迷。


    她在太子府里的时辰和在林苑里的时辰开始颠倒过来,一边恨不得越来越短,一边恨不得越来越长。


    她骑马学得很快,不久就可以自己骑着马在山林间纵横来去了。


    她逼着容容也一块学,但小丫头胆小,一时半会儿没她学得快。


    每每她和女骑们在前头奔马,侍女们就乘着护卫驾的数辆轻车在她后头追。


    等追到了,就一块儿在山野里游戏。


    春时好日,杨柳飞绵滚滚,桃花醉脸醺醺,这里还有许多山肴野蔌可以吃,有河水里的鳜鱼可以捕钓,好玩儿得不得了。


    但玩着玩着,她又觉得有些孤单。


    她在这京城里,真是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


    上回去裙幄宴,她看见那些世府千金们,都是结伴而行的。


    她在老家也许多朋友呢,可是一个都不在这里。


    其实她已经派容容出去找过宋肖娘。


    当初依赖宋肖娘从淮安带来的那一封信,她才有了翻身的借口。


    彼时她不知道事情究竟能不能成,故而为了安全和稳妥起见,元宵的时候吩咐容容见了宋肖娘,拿到了东西就让她赶紧出京城。


    容容自然是照办了。


    而据小丫头说,当时宋肖娘听完之后,二话不说,马不停蹄收拾了东西就溜。


    至今已一月多了。


    她如今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有道是苟富贵勿相忘。


    虽然她没那本事把宋肖娘提拔成什么大官大户,太子府里为她置办的首饰衣衫也多是宫中做制,不能流入民间。


    但给她的好密友金银总是可以的。


    她风风光光的,她的小姐妹也要风风光光的才好。


    于是薛盈艳在好一段日子前就让容容外出给宋肖娘去信了。


    是急递。


    然而宋肖娘迟迟未曾回信。


    按理来说不应这样久的。


    薛盈艳想,莫非是宋肖娘不曾回淮安?


    宋肖娘是跟着相好鲁六来京,开春了运河也流动了,漕运正是繁忙的时候,指不定宋肖娘跟着鲁六到哪里做一对浪荡鸳鸯去了。


    于是薛盈艳灵机一动,让容容去找码头上漕运的人。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容容去的时候,薛盈艳还派了人跟着这丫头,阵仗大得很。


    到了码头,直接找了管漕运的官员,把码头上经常往返两江的纲首、舶主们都叫了来,询问鲁六的船只的事。


    那些人一瞧小丫头年纪不大,却穿戴极精细,阵势如此唬人,问话时却不像是兴师问罪,反而是找人有好事,也就知无不言了起来。


    一番下来,果然有所收获。


    “……一个姓范的舶主和鲁六结过伴,关系不错,说鲁六的船已经回往淮安去了,只是最近漕运上好像在弄什么清查,规矩都是新的,新规严苛,怕是鲁六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就耽搁慢了些,也不知道卡在哪个地界。”容容回话,


    “我问了他知不知道宋奶奶,他也点头,说记得,运船但凡有个什么跟船的生面孔,都是记得很牢的,说亲眼见宋奶奶就和鲁六在一块儿。”


    薛盈艳一颗心落到肚子里:“好好,这就好。你再去找他们,给和鲁六熟识的那些人赏赐,他们在运河上讨生活,消息更灵通。让他们若是南下,遇到了鲁六的船,就把我的话带过去,让肖娘得了空快些返来京城,事成了还有赏。”


    她思索了一下,想到那范舶主说鲁六的船可能遇到麻烦,就又补了几句:“你再让他们和那边说,如若是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难处,缺银子通融,或是哪里缺句话,也赶紧写信给我。我如今虽然说不上手眼通天,但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能帮的也会帮的。”


    这世道的规矩复杂。


    有时候万事俱备,却怎么都过不去某个坎儿,只是因为缺些打点、缺个通融。那些执行规则的人,可紧可松的余地实在不小。


    容容把话全数带到漕运那边去。


    薛盈艳安了心,越发乐不思蜀起来。


    三月桃花浪,江流复旧痕。


    一叠又一叠密报跟着放到瞰岳堂的金案上。


    【今日女骑师傅夸赞,娘子骑艺进展飞速……】


    【今日晴好,娘子于钓矶纶竿垂钓,收获颇丰……】


    【今日娘子对打马球兴趣很浓,开始小试学玩……】


    【今日娘子喝了朗山苑外贩卖村酒,赞有些许家乡味道……】


    【今日娘子骑马练射,疲累,饮酒野炊,醉后,言说想要归家。】


    ……


    全安站在案前,低着头小心翼翼:“殿下,娘子派人传话回来,说,说……”


    “说从府里来往太麻烦了,后面的日子,想请直接搬到朗山苑去住一段时日,春狩了再回来。”


    霍肇面无表情,手中朱笔倏顿。


    这是她这些日来,第一句主动让全安带给他的话。


    她原本不是极不愿意的么。


    如今却自得其乐,以至于又流连在外了。


    全安欲言又止:“殿下,可否要去看看娘子……?”


    问完,案后冷寂。


    全安咽了咽口水,说:“娘子不想从朗山苑回来,应当是真在府里呆着不好受,也无甚意思。”


    “殿下,您已经多日不见娘子了,娘子都是一人用膳,一人……”


    “你今日许多话。”霍肇淡淡道。


    全安一下闭紧嘴巴。


    “她如此没心没肺,会在乎孤在不在么?”


    他住到宫里的时候,她在府里玩牌,去湖上泛舟听戏。


    他现在让她去学骑射,她能在外头乐不思归。


    她果真把他放在心上吗?


    还是又用这样的手段,引他回头?


    霍肇眉沉几分,复又垂眸:“随她去。”-


    从太子府那边传回来允准的消息。


    收到回禀的时候,薛盈艳正在努力练习开弓搭箭。


    她从前就是在制香司里,做的也都是精细的活儿,最重不过捣香。


    想当初在青霄宫的金顶密阁里时,那人有心折腾她,让她端着一樽沉甸甸的金狻猊香炉到他面前,她手捧了没多久就受不住了。


    如今忽然要她搭弓射箭,这实在是为难她手臂上好吃懒做养出来的娇肉。


    女师傅们为她准备的弓自然不是那等猎杀猛兽所用的战弓,她学时初初尝试了一下。


    这把弓搭配上她的力气,射程最远的一次大概三十步,且箭飞出去的时候像是抛出去,最后的结局都是栽地上,连靶跟前都到不了。


    她有些沮丧,力道她一时半会儿练不出来,稳定、精准和射程也十足弱项。


    这该怎么办,这还只是站在原地呢,到时候她还得一边骑马一边射。


    女师傅们亲自上手调整她的姿势,并且肃色安慰:“《武经总要》有言,莫患弓软,服当自远,莫患力羸,常当引之。”


    “承徽不必担心,还有一段时日给您练习。这把弓虽不是强弓,但只要姿势准确,持弓精稳,射程自然而然就远了。”


    “承徽如今觉得自己力弱,也只是不曾适应罢了,承徽且先遵循练习的章程,每日开弓拉弓,不多时就会有所进步的。”


    全安就是在这时候亲自过来到她身边的。


    来传达明显经过润色的话。什么殿下知道了承徽在这里学习努力很是欣慰、殿下只是太忙了让奴才过来慰问云云。


    薛盈艳冷哼一下,看都不看他,自顾自开弓。


    当她是傻子?这种话也信?


    又是尝试一次射箭,这回还是不到靶前。


    薛盈艳啧了声,闷气无比,容容赶紧又递上来根新的。


    旁边从太子府里来的全安小宏子一干太监还瞪眼看着。


    就像是等着看完了,回去又动舌头动嘴。


    薛盈艳扭头一瞥,看见全安翘着个笑眯眯眼看她,更是一股无名火气上来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瞪眼。


    不知道别人练得不好的时候不要看吗?


    全安一僵:“这,方才奴才禀过了呀,殿下已经派奴才过来跟随娘子了,娘子要有个什么吩咐的,也方便。”


    薛盈艳懵了一下,脑子里努力回忆,才在适才这人一众花里胡哨的废话里找出两句表明他被太子指派留下来的话。


    想起来了,但还是不情愿:“我不用你在这儿跟着,你回去吧。”


    用指上的玉蹀轻勾着弓弦悠悠响。


    全安:“娘子,这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这也是为了您好,殿下心里真是记挂您的,殿下还说……”


    殿下,殿下,殿下……


    又是没完没了的殿下!


    他根本就不把她真正地放在心上,根本就不管她到底好不好,他高兴了就把她捧到天上,不高兴了就随随便便给她摆脸色看。


    她知道了,她明白了,


    她是他的后宅妇人,不管他冷不冷脸摆不摆架子,她都是要去讨好他的。


    可她累了,烦了,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肠子,成天没完没了地猜。


    就是拉磨的驴也得给歇一歇吧。


    她就想趁着日子还没彻底难过起来,再舒坦过两天小日子。


    她都跑到这儿来了,可逍遥没多久,他又给她塞个时时刻刻提醒她的全安过来。


    他不是一切按照规矩来了吗,不是见都不见她吗?


    薛盈艳咬牙切齿的,从旁边的弓架上拎了一把新的弓,直接抛到全安怀里。


    全安手忙脚乱接住:“娘子?”


    “你不是要留下来吗?”她忿忿地,“那你就陪我一起练。喏,靶子在哪儿,开弓吧。”


    全安面露为难。


    最后还是戴上了护具,掂了掂手里的弓,搭箭拉弓。


    一箭发出。


    “噔”地闷响,箭簇钉于靶上。


    虽未中靶心,但偏离不远。


    全安眺望了眼,谦虚垂首:“从前在宫里学的,久不曾练了,生疏不少。”


    薛盈艳目瞪口呆。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又看了看全安手里的弓。


    此刻眼神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旋即一把将他手里的弓拿过来,同样搭箭开弓。


    “咻”的一下。


    不到靶前便栽到地上。


    全安抿着嘴巴,不敢有所表情。


    旁边女师傅上来:“承徽,宫里贴身侍奉的人不少都学过这些,这是为了随行主子身边时方便。”


    薛盈艳更觉不可思议,一扭头,扫向齐整站在后头的侍女们。她记得,她们里面很多也是宫里出来的。


    “你们也都会?”声音发抖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一半多的人摇头,但两个女官和几个一等婢女眼观鼻鼻观心,没动。


    薛盈艳让她们上来,排着队试。


    每人一箭,都在靶上。


    薛盈艳眼睛都有些空了。


    她这还练什么,到时候有她们和护卫们跟在她旁边,朝着四周万箭齐发不就好了。


    广撒网总能捞到鱼的。


    就她现在的射术,直接下马去掏兔子窝都比狩猎来得快。


    她练了两三日了,箭要不就软趴趴的,要不就到处乱飞,人家许久不练的起码还能上靶呢。


    “娘子别灰心,多练练就好了。”全安连忙安慰垂头丧气起来的妇人。


    “是啊是啊,娘子还是有些天分的。”


    “您才刚学呢。”


    “娘子,咱们再来……”


    薛盈艳憋屈得想掉眼泪,越想越难受。


    猛地从旁边箭筒抽了一箭,什么姿势站位全都不管不顾,直接搭箭挽弓。


    弓弦蹦地振响。


    破空、没入。


    箭矢尾羽悬在空中颤抖。


    一箭扎在箭靶右下角。


    满场寂静。


    她呆呆地放下手。


    “嗯?”


    惊讶的寂静过后,四下笑着鼓起掌来。


    她深觉不好意思,她不过上了靶而已。


    但此刻顾不上别的,赶紧从箭筒里又抽出一支,搭上弓弦。


    这世间最难捉摸的便是“感觉”。


    若是错忘了,可就真不一定找得回来了。


    箭离弦而飞。


    一支,两支,日月随转。


    ……


    朗山苑并不算皇家林苑里受器重的地方。


    在如今这位承徽娘子到来前,许久未曾有过这样热闹。


    薛盈艳的射术还是不大好,但在骑马上,已经算得上熟稔了,可以不穿胡服,穿着长裙骑射。


    今日草地上骏马骄行,丽人成片。


    红鬣锦鬃风騄骥,黄络青丝电紫骝。


    “那球是我的!”


    “是你的你打呀!”


    “那边去了那边去了!”


    “……”


    马球打得正热火朝天。


    其中有最夺眼的一个。


    佳人自鞚玉花骢,翩如惊燕蹋飞龙。


    随风鼓荡的石榴裙色殷如血,幂篱的薄纱翻飞在她玉面上,长长的帔帛如仙如飘,纤手一持马缰,一握球杖。


    妇人骑着青光白马在人阵中驰骋来回,一笑褰珠箔,娇飒媚英姿。


    “什么你的我的!谁打到就是谁的!”


    明媚鲜活,娇艳欲滴。


    何其畅快自由。


    众侍在场边庭廊垂首站着。


    霍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那乐不思蜀之人,已然忘了快到归期。


    看了满场,末了,淡笑寒然。


    那边,场上金锣敲响。


    获胜方笑呼阵阵。


    只是其中一骑趁势转身,抬眼远看,顿时惊愕无比。


    紧接自身边起越来越多察觉不对,齐齐看向这边庭廊,都是笑色骤失。


    被围在中间的妇人也顺着视线,疑惑回首。


    定睛一瞬。


    脸色倏然煞白。


    第80章


    场上众人全都速速整点停当, 列队的列队,牵马候到一旁。


    薛盈艳离蹬下马,脑袋在瞧见那边之后就一直丧气地耷拉着。


    她在朗山苑里属实是过得舒心又畅快, 不用伺候心思难测的人,每日都有新鲜的玩意儿等着尝试。


    虽然她不好时时回城,但容容可以随时出去, 找地方藏金银的事进展起来也方便许多。


    一个不留神,时间飞般地就过去了。


    侍女们上来给她整理了裙摆发髻,压低声提醒:“娘子, 大后日就要出城去御苑围场了。”


    怎么就这么快!


    她扶了扶发鬓, 刚骑过马的腿没多少力气, 慢慢曳曳地朝庭廊行去。


    眼睛一直盯着脚底下,终于上了廊阶。


    奴仆们都退开,背过身去。


    春飔穿庭而过,除了芳草野花的香, 还有搔骨的凉意。


    实在荒诞。


    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明明已经这样长一段时日不见这人了,但恍惚时,男人身躯的灼温与沉息迳笼上来。


    咽间动了动, 忍下肌理促抖的麻意。


    “殿下。”声如蚊蚋, 不情不愿地。


    欠身也遮不住地敷衍。


    适间还活泼明丽得很。


    果然招致冷笑斥问:


    “出来一段时日,礼都不会行了?”


    她真想扑上去咬他。


    又或她是马就好了, 一蹄子就撂过去踹翻他。


    仗着低头,唇瓣快翘到天上去, 但动作还是隐忍着。


    十分缓慢、像是女官展示规范一般重新行礼:


    “殿下恕罪。殿下怎么来了。”


    拉得幽幽的调子,半点没有诚意。


    霍肇冷哂。


    但眉头不自觉松解。


    她的小脾气还是一如既往,不遮不掩。


    嘴巴都能挂油壶了,当他看不见么。


    “怎么, 孤不该来?”他淡淡道。


    薛盈艳暗暗撇嘴,又恼又忿,随即假兮兮地求饶:


    “哪里哪里,妾身这不是怕殿下太忙了吗。殿下之前说了,朝务繁忙,不能常常见妾身的。”


    “殿下今日竟然亲自过来了,妾身是高兴得不得了了,一紧张,才话都不会说了,礼都不会行了。”


    “妾身知道错了,殿下大肚有大量,殿下恕罪。”


    棉花里头藏小针。


    果然是气他冷落。


    他问一句,她能顶上十句。


    霍肇眯起眼,遽然轻捏住她小巧下颏,迫使扭扭捏捏的人抬头。


    薛盈艳倒没觉得痛,只是吓了一跳。


    一抬起脸来,忍不住就瞪他。


    她的肌肤没有因为这些日的日晒而粗糙,反而因为气血充盈上来,越发的白里透红,雪光腴润。


    眼尾飞翘的桃眸水色潋滟,娇横起来活色生香,娇滴滴的钩子纏人。


    “不许这样瞪孤。”


    捏着她下颌的力道忽地更紧。


    男人的神色也突然沉下来,声微厉。


    薛盈艳懵了一下,随即不敢置信,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想要争辩,但被他捏着脸颊,只能哼哼咿咿地叫。


    水紅的唇口翕張,嫣色的舌禸若隐若现,慾伸不伸。


    纤柔的指甲抓在男人蜜色大掌的掌背,不断地挠着。


    太子的眼神更凌厉:


    “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许勾引孤。”


    薛盈艳简直委屈得快掉泪珠子。


    掐住她软颊的掌松开,转而锁住她腕,将她往廊下带。


    庭外离得最近的轩屋宽展明朗。


    闭了门,她的背被抵在柱上。


    帔帛和一只绣鞋歪甩在地上


    细腕慌张艰难地挽到男人颈后,躲避不开呑骨噬肉一样的深吻。


    “殿下,殿下……”


    晕晕难堪地喘息。


    幸而她上马时不上脂粉,否则一定都叫他吃花了。


    “殿下——”


    实在受不住了,扯着他的发让他微离。


    实则以她的力气,是避不开他的,只是他暂时吃够了而已。


    太子的面容淡染一层贲縕,薄唇上与她唇上细连着透明的银涎白丝。


    那是他的舌在她軟腔里黏扯搅沫后的残余,转瞬即逝。


    他神色还是冷淡,眼里却是深浓的晦慾,反倒催出截然相反的刺激来。


    薛盈艳忍不住脸红心跳,腰上骤軟。


    这人长得实在是好,狠弄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忍不住低咛一声,顫顫地偏首躲开。


    不敢再去看。


    吻又落到她的侧颊、颈侧、发鬓。


    掌指压在晃峦上,摩过的地方让她浑身都在抖。


    这些日都这样冷漠,突然现身,又像是半点离不开她似的。


    当她是什么?


    “殿下这是做什么……?”她声音发着抖,咬着唇,“殿下,还是白日呢……”


    太子顿住,把她的脸扳回来,盯着她。


    薛盈艳喘着气,水眸含泪,哼哼地道:“殿下不是说,侍寝只能在寝殿里……”


    太子摩挲她的脸蛋,垂眸不语。


    眉心压下,像是思量。


    她趁机朝后仰了仰,双手推拒他胸膛:“殿下何必亲自过来,明日后日,妾身自己就回去了。”


    太子似笑非笑:“孤若是不来,你自己记得要回府?”


    “孤看你是乐不思蜀,根本不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了。”


    薛盈艳噎了一下,但心虚的同时,忽地心底生出火气来。


    她不想回府难道怨她吗?


    还不是他太难伺候,整日整日地摆脸色,他既不需她陪着用饭,也不许她靠近书房,更不要她侍寝。


    那他还管她留不留在府里?


    既然冷落她,何不冷落到底。


    又来扰她的清静快活做什么?


    她都问过了,就是到时候春狩,她也不是必要和他一个围帐的。


    “殿下还管妾身回不回去?”她越想越生气,倏地把他的手拂开,


    “殿下不是再也不理妾身了吗?妾身一直在这里,也不会回去碍着殿下的眼了。”


    “倒是殿下,您万金之躯,专门来这一趟,真是折煞妾身了。”


    “殿下说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妾身惶恐,殿下可别为了妾身再坏了规矩。”


    霍肇挑眉,默了暂刻。


    忽地低沉笑了出来。


    薛盈艳瞪眼,更生气了,推他也更用力。


    腿下被托起来,抱到一旁。


    太子在椅上坐下,而她坐在他身上。


    烦躁不安地扭动,想要下去,又被他摁住。


    这能手按着男人肩膀,不满又委屈地瞪他。


    “……孤何时说再也不理会你?孤确实事务繁忙。”太子说。


    “全安说,你射术学得不好,孤忙完了,就来看看。”竟还和她解释。


    她发了脾气,他反倒好说话起来。


    真是古怪。


    薛盈艳冷哼,嘟囔着:“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还忍不住小声反驳:“我才学了多久,又不是神射手,哪里会一学就好。”


    霍肇看着她发脾气的模样,胸膛里久违地柔热起来。


    许多日了,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只有对着眼前这个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娇气妇人时,才会有。


    实则在预备来见她之前,他已经察觉到了。


    她不在府中的时候,从前一直存在的冷清,竟越发地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


    一时半刻,他是没办法将她彻底从心里祛除掉的。


    且越远离,他便越思念她。


    每日,只有看着她在朗山苑里做什么,才觉得舒畅些。


    最擅觉察主上心思的莫过于近侍的阉人。


    洪喜胜道:“殿下,自古君王何乏爱姬?”


    从古至今,又有几个君主是没有偏爱的姬妾的呢。


    只要不动摇国本,又何必过度忍抑。


    他先前也想过了,堵不如疏。


    是以,他觉得是时候来见她了。


    且他也想看看,她究竟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和他赌气。


    果如所想,她还是这么多的小脾气。


    生气他这段时间冷着她了。


    “孤又没有笑你,”他擦拭掉她眼尾的泪滴,“学不好就学不好,到时候自会有人为你射猎的。”


    薛盈艳根本懒得想这人怎么突然又对她温柔起来,鬼知道什么时候又变了呢。


    她从来只活当下。不管愿不愿意。


    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到他肩上,顺便提要求:


    “那到时候殿下猎的也分我一半好了,我可不要做倒数。”


    “孤猎的一半给你,你是要争女中头名?”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反正我不会打猎,排多少名人家都知道我是假的,干脆就抢第一名好了,殿下帮我偷偷多记几头老虎和熊什么的……”


    他拍她后翘:“不知羞。”


    但没有不答应。


    “哼。”


    ……


    姑洗三月尾,仲吕四月初。


    京北皇家御苑之中,兵将涌绕大旗飞扬。


    笳鼓高震喧闐,风劲马嘶弓鸣。


    千百里翠甸山林,兽奔禽蹿,鹰飞犬跃。


    金鞍移上苑,玉勒骋平畴。


    太子代帝率百官祭天,而后策马入原,先发金箭三支。


    春狩正式开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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