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十二点前结束。
法务组长合上电脑时特意绕过来跟沈书钰握了个手。
两个专利工程师收起技术图纸的时候，其中一个多看了沈书钰两眼，出门时跟同事小声嘀咕说，“这律师有点东西”。
陈特助在会议结束后才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贴着的那块创可贴。
他昨晚两点才睡着，早上六点又被顾钧一个电话叫起来去打印芝加哥那边凌晨传来的紧急补充材料。
他现在走路的时候右脚都在打颤，在地毯上带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张律师。”他径直走到张明衡面前，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信封。
“集团合规流程审查组那边有个急件需要贵所的资深合伙人当场签字确认。位置就在楼下，不会耽误太久。”
张明衡看了沈书钰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公文包的扣子按了下去。
“黄律去签行吗？”张明衡问。
“那边指名，需要贵所回函中北美案的高级合伙人去签。”
陈特助的语气相当自然，眼角压根没有往顾钧的方向瞥。
张明衡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是看向了顾钧。
顾钧正低头认真翻着一份文件，好像这件事完全与他无关。
“行，我去。”张明衡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书钰，楼下等你。”
他跟着陈特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陈特助走了几步以后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顾钧三分钟前发的微信。
“拖久一点。”
他看了一眼，无语的把手机塞回口袋，右脚在空荡的走廊里继续拖行。
他这个月的奖金已经加到四个月了。代价是需要咖啡因维持基础的生理功能。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沈书钰把文件按页码重新排好塞进公文包。
“沈律师。”
顾钧的声音从她上首传过来。
翻译识趣地抱着会议纪要侧身从她旁边溜了，还把门带上了。
又来？
沈书钰气笑了。
“顾总还有什么事。”
“案子。”顾钧言简意赅。
“案子的事，会上已经全部说完了。”
“芝加哥方刚才传了一份新的和解意向书，附件大概四十页。我这边有一份打印版。”
他站在会议桌旁边，手里确实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是一行英文标题。
她把文件抽走，待到看完第一页想翻看后面的内容的时候，顾钧已经走到了她旁边，将意向书直接拿走了。
“不好意思，这份陈特助打印的有些错误，到我办公室重新打印，来不来在你。”
沈书钰站在原地顿了顿，然后迈步跟上了。
顾钧的办公室在三十三层视野最好的地方。
推开门以后是一间大约八十平的套间，落地窗正对着江面。
办公桌后面是一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和一扇连着临时休息室的门。
他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会客沙发上，最上面的两枚扣子则被解开了。
窗外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肩膀衬得格外挺拔。
机器滋滋吐着白纸，顾钧斜倚打印机机身，半步不曾挪回办公桌，只是偶尔转头看纸张打印速度时，目光会从沈书钰身上掠过，停个一两瞬。
待打印机吐完最后一页。他把四十多页的纸码整齐，重新递回沈书钰手里。
“坐。”他指了指客椅。
沈书钰拉开距离，坐了下来。
他把文件放在她面前。
“翻到第三页。”
他站在她身后弯下腰，右手指尖从沈书钰肩膀后面伸过来，指在第三页某一行数字上。
他的手臂几乎是挨着沈书钰的椅背，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衣料层层渗透，将独属于他的气息尽数笼罩了过来。
“这个许可费率是他们专利估值的四倍。”沈书钰把目光紧锁在数字上，不去看他，只当他的手指不存在。“他们不是真想和解。这是在试探恒通的底线。”
“行吧，那就不用看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是干脆。
“ok，顾总，那我就告辞了。”沈书钰把文件推开，转椅往后滑了半圈，动作很快。
顾钧卡住了她的椅脚。
“嗯？”
“书钰。”
听到这个称呼再次从他嘴里喊出来时，沈书钰的手肘隔着布料撞到了他，只一瞬，心脏就又是一阵狂跳。
两人明明没有半分逾矩，周身的呼吸却在无形中已经纠缠在了一处。
“你以前叫我顾钧。”他说着，往前又迈了一些，身形却恰好拦在她身前，断了她的去路。
“以前是以前。”
“可我想回到以前。”他的声带压出了几个字的低音，再次请求。
沈书钰不去看他，将余光留给了窗外行驶的渔船。
顾钧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从椅子侧面走到了正面，半蹲下来，降到和她平视的高度。
“我不想让这个案子止于案子。”他重新说了一遍，故意将头垂落下去，以前只要这样，沈书钰就会放软了态度。
“我不想再隔着会议桌看你了。”顾钧就这么看着她，眼眸里带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
沈书钰不敢回答。
她怕自己会答应。
顾钧默然伸出手，指腹若有似无擦过她手腕内侧。
沈书钰只觉一阵细碎的战栗泛起。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他还记得自己这处软肋，现在更是借着若无其事的触碰在试探，半分收敛都没有！
“顾钧。”沈书钰轻咬着唇唤了那个熟悉无比的名字。
“我们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在七年前。现在请不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停止你手上的小动作！”
说罢，她仓促拎起公文包从他身侧挤了出去。
顾钧没有再拦。
他看着沈书钰仓促的背影。
指尖上残留着她手腕的触感。
和七年前一样。
一样敏感。
顾钧的神色更暗了。
张明衡。
一个在他缺席七年一直陪在她身边妄图将自己取而代之的男人，真的是不相干的人？
沈书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恒通法务组长正好从走廊对面过来，看到她从顾钧办公室里出来，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含着一丝微妙的笑。
“沈律师慢走。”他的语气跟一小时前在会议室里的，又多了一层只有职场人才能辨认的，对未来可能的老板娘才有的额外客气。
沈书钰没有回应。
她穿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把后背靠在金属壁板上。
闭眼。
睁开。
电梯里的数字从三十三一点一点往下跳。
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他碰过的那个位置，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
他在试图靠近她。
她听出来了。
她不允许自己再想。
电梯里那面镜子上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眼眶没有红。
妆造没有脱。
她调整了一下领口的扣子。
电梯到了。
张明衡从恒通合规流程审查组签完文件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那个急件其实不着急。恒通的人自己都不慌，让我在会客室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沈书钰没说什么。
她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了。
两个人沿着恒通门口的街道往回走。
今天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泛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恒通那边人的态度今天全变了。法务组长当面夸你，那两个专利师眼神都不一样。”张明衡说。
沈书钰很清醒，“案子打赢之前，这些态度都不算数。”
张明衡似是不经意的开口。“顾钧今天有单独找过你？”
“有份四十页的和解文件。”
张明衡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问。
他怕答案。
送沈书钰回到汉诚楼下时，张明衡说下午还有个客户要见。
她站在旋转门前看他将黑色奥迪倒进车位，车窗摇下来后探出头，“那条裁定你让黄律再核实一遍。芝加哥那边可能会从交叉引用的角度再找突破口。”
“嗯，师兄，我会去的。”
车窗合上。
沈书钰踏入律所，在电梯间默然伫立，不动声色的平复顾钧方才掀起的情绪起伏。
她向来擅长用工作桎梏杂念。
随着后背贴合上皮质转椅，电脑开机的轻音落下，沈书钰开始有条不紊的梳理芝加哥近五年所有援引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判例的案件。然后翻阅、标注、摘录，一气呵成。
天色将暗时，沈书钰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有存的号码。
但她猜到了。
“喂。”
“附件编号标错了。”
果然。
顾钧的声音。
“第三份证据清单附件十四被标成了十三，后面顺延全错。今晚十二点芝加哥那边要先提交程序性回应，附件编号错了会给对方程序异议的口实。”
她打开电脑大致查了一遍，确实错了。
“发邮件吧。”
“修正版我打印了。还有几张额外附加的手写表格注释，扫描件看不清。你下来拿。”
沈书钰沉默了一下，走到窗边往下看。
金融街南入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那里，双闪没打，发动机也没熄。
他又把车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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