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车子还没开进苏庄古镇, 云野就开始联系民宿老板,提前沟通办理入住事宜。


    “苏苏。”云野放下电话, 侧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苏瑾,温柔开口,“这次苏庄之行,所有安排可以全权由我做主吗?”


    “嗯哼?”苏瑾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掉敲了敲,“可以。”


    “苏苏真好。”云野眼底瞬间浮现出浅浅的笑意,连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原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却让苏瑾莫名想到不久前他含住自己手指的触感,湿软黏腻。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


    到底是个小孩子, 说不定在网上看了一些奇怪的漫画或者小说。偶尔无意识做出一点稍微出格的举动也很正常。


    算不上什么大事, 没必要过度较真。


    云野订的民宿就在古镇里,房子是老式民居,白墙黑瓦, 白色的墙面已经斑驳发灰。整栋房子不高, 只有两层并一个小阁楼。楼梯很窄, 是木头做成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两人顺着楼梯走到二楼, 推开客房的木门, 一股沉甸甸的木质味道扑面而来。


    苏瑾推开客房的窗户,扑面而来的风里还夹杂着湿润的气息。正对着一条河道蜿蜒穿梭而过, 对面是同样的白墙黑瓦, 楼顶阁楼的小阳台上堆满了花盆,枝繁叶茂。


    云野没有立即出门,而是打开行李箱, 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蚊香,点好放在卫生间,又在客房的插座插上了电蚊香液。


    “我做攻略时看到,说这边的蚊子特别多。”


    忙完这一切后,云野轻轻走到窗边,站在苏瑾身侧,掌心覆在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正在这时,一条乌篷船轻轻划过水面,在他们眼前慢悠悠晃过河道。


    “苏苏,你开车累了,天色也晚了。”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温柔体贴,“我们先去吃饭休息一晚,明天再去坐船逛古镇,好不好?”


    苏瑾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


    正在门口乘凉的民宿老板看到两人亲密的样子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闲庭散步,青石板路被磨得有些发亮,旁边的河道弯弯绕绕,垒河道的石块上爬着一层青苔。两岸都是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拼接,屋檐下垂着有些发白发旧的红灯笼。一阵风吹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植物的清香。


    云野找的是本地的一家土菜馆,就在两条河道交汇处。没有招牌也没有菜单,只在店内和河边老榕树下支了几张折叠木桌。如果没有提前做攻略,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一家味道地道的小菜馆。


    全程是云野在跟老板沟通,苏瑾则先一步走到老榕树下找了个位置坐下。


    这里的视野很好,风景也不错。正对着两河交汇的十字水口。不远处的河道上立着一座石拱桥,桥上的青石板和栏杆上的石狮子被磨得有些发亮,两个穿着旗袍的小姑娘正在那里拍照。


    头顶的榕树高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灯带,枝干上还有垂下来的灯条,上面挂着一些唐诗宋词。无数气根垂落下来,有的垂在空中,有的直接扎进河里。


    夜幕降临,榕树上的灯带全部亮起来,暖黄的灯光给静谧的古镇添加了一丝温柔。微风习习,带来些许凉意。


    苏瑾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下一秒。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对不起苏苏。”云野站在她身侧,眉眼间全是自责,语气愧疚,“出门的时候忘了给你拿件厚外套。”


    苏瑾拢了拢身上的外套,顺手摸了摸质感,抬头看向一脸紧绷的少年,轻声安抚:“没事,一点小事而已,不用这么在意。”


    尽管她这么说,云野眼底的歉意还是没有散去,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心里被愧疚沉甸甸地压着。


    苏瑾叹了口气,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不想让云野因为这么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而自责内耗。


    她不想让自己变成云野精神压力的来源,不想让俩人轻松愉快的关系变成云野单方面小心翼翼地讨好和迁就。


    她主动牵起云野的手,语气温和:“云野,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云野立刻反手握住了苏瑾的手,发烫的掌心微微颤抖。他垂着眼,睫毛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信:“可是我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我担心现在这一切都是苏苏对我的包容。”


    云野喉结滚动,不敢再说下去。


    如果有一天,苏瑾耐心耗尽不愿意再包容他,或者她身边出现了一个不需要她包容迁就能满足她心意的人。到那时,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彻底没了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想到这里,云野硬生生将心中所想的全部咽回去。他怕有的事情一旦说出口,就真的会应验。


    就在这时,老板开始上菜,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尴尬压抑的氛围。


    爆炒鳝鱼,红烧杂鱼,蟹黄豆腐。菜的摆盘朴素,却香气扑鼻,锅气十足。


    苏瑾微微挑眉,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口打趣道:“你说会不会我们吃着吃着,这榕树就开始给我们加餐?”


    话音刚落,只听“唰”的一声,云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透明雨伞撑开,稳稳罩在两人餐桌的上方,雨伞的伞柄改装过,可以牢牢夹在桌沿上。


    苏瑾仰头,透过透明雨伞看向榕树上暖黄色的灯带灯条,层层叠叠的光影落在伞面上,非常漂亮。


    她心头一动,忍不住轻笑出声,云野做得准备也太细致太充足了。


    “云野,你的准备也太充足了。”苏瑾由衷赞叹道,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得到苏瑾的认可,云野眉眼瞬间舒展。露出一抹腼腆又带着丝得意的笑,他两眼亮晶晶的,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眉眼弯弯:“苏苏开心就好。”


    他拿起筷子,细心给她加了一筷子鳝鱼肉:“你尝尝,老板说这个黄鳝是野生的,本地特色。”


    苏瑾其实不太爱吃鳝鱼,不过这家店做法有点独特,鳝鱼提前炸过,再搭配辣椒、酸菜一起爆炒。她尝了一口,口感偏干劲道,带着酸菜的酸香和微微辣意,味道独特,跟春城本地常规做法响油鳝糊完全不是一种风味。


    她又尝了红烧杂鱼和蟹黄豆腐,口感都意外的不错,也可能是一开始对于这种苍蝇馆子没有抱有太大的希望,尝过之后反而觉得有些意外之喜。


    “你这次攻略做得很到位。”苏瑾夸赞道。


    云野低头笑着,精准挑出一块完全没有鱼刺的鱼腹肉放在苏瑾的碗里:“既然出来玩,肯定要玩得开心一点。”


    顿了顿,他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不过苏苏不要提前夸我,我怕后面万一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失望……”


    “嗯哼?”苏苏微微蹙眉,抬眼看向他,“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继而对你发脾气的人吗?”


    “不是。”云野立刻摇摇头,抬眼认真又执拗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想让苏苏失望。”


    苏瑾放下筷子,静静的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落在云野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干净。他全程低着头,耐心地帮她挑着鱼肉里的鱼刺,动作专注认真。


    他自己碗里的饭压根没有吃几口,整顿饭就只顾着照顾她,无微不至,面面俱到。


    做到这种程度,哪怕是热恋期的恋人是不是也稍微过了一点?更像是仆人伺候主子。


    苏瑾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心疼。他在她面前,未免有些太过于小心翼翼。


    “云野,你真的不用这样。”苏瑾斟酌了一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开口,“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你需要刻意讨好我的关系。”


    云野动作一顿,缓缓抬眸,眼底墨色翻涌,他轻轻开口,语气里还藏着落寞:“可是苏苏,我今天惹你不开心了……”


    苏瑾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思来想去也只有今天在家拒绝他亲近的那件事。


    苏瑾下意识环顾四周,榕树下格外安静,远处老板坐在店门口,手里摇着蒲扇正低头刷着短视频。


    她轻咳一声,身体悄悄往云野的方向靠近,趁着无人在意,飞快地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口。


    “好啦,这件事就翻篇了,不许再提了。”她轻声安抚。


    温热柔软的触碰一触即分,云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乖乖地应了一声:“嗯啊。”


    吃完饭,两人沿着来时的河道慢慢往民宿走。


    此时夜色已经将古镇整个笼罩,两岸的灯笼发出暖红色的光晕。夜色静谧,古镇安宁,耳畔只听见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河水轻轻流淌的声音。


    慢悠悠走回民宿,苏瑾刚踏入客房,身后的人突然贴上来,伸出手臂将她牢牢抱进怀里。


    少年的怀抱滚烫,将她抱得严严实实。苏瑾下意识转头,刚要开口眼前瞬间模糊,还未说话便被温热的唇覆盖,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所有话语尽数吞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民宿是暖黄的灯光, 将房间里衬托得温馨又暧昧。


    云野的吻炙热滚烫,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冲动。苏瑾被他逼得不断后退, 直到小腿触及到床边,身形一晃顺势坐在柔软的床上。


    他顺势俯身,手臂稳稳圈住她,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真好……”他低声呢喃,腾出一只手,动作温柔,轻轻摩挲着她的侧脸。


    苏瑾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乱成一团,喘着气想开口唤他的名字。


    下一秒, 缠绵的吻再次落下来, 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


    苏瑾一只手撑在云野紧实的腹肌上, 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另一只手被他紧紧十指相扣。


    长时间的纠缠让她浑身乏力,只能仰着头被动承受,眼底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苏苏。”云野察觉到她的疲惫, 动作稍微放缓, 声音沙哑, “累了就换我来。”


    苏瑾垂眸看向他。她没戴眼镜,不过一米多的距离, 视线依然有些模糊, 看不清云野眼底的情绪。


    她呼吸凌乱,说:“你也觉得我慢?”


    话音刚落, 云野跟她十指相扣的手瞬间一僵。


    他脸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 可另一只撑在床上的手,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抓着床单, 抓到青筋暴起,连带着心底也瞬间翻涌起无尽的酸涩和不甘。


    云野硬生生压住心底所有的躁动,然后,起身抱着她轻柔地把她放在床上。他双手捧着她的脸,跟她额头相抵,一遍又一遍轻吻着她的唇角,动作温柔到近乎虔诚。


    “我只是不想让苏苏太累。”云野的嗓音低哑,柔情万种。


    他缓缓直起身,将她的腿轻轻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握着她的脚踝,低头落下一个吻。


    “这些事,我可以替苏苏做。”


    话音刚落,他腰腹开始发力,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赌气和较劲,一下接着一下,不肯停歇。


    苏瑾双手紧紧抓着床单,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的用力。


    她微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神情,可视线模糊,只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和沟壑分明的腹肌。


    她有瞬间的晃神。他的身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长开,褪去了青涩,骨架挺拔,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苏瑾的思绪很快被源源不断的触感打断,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苏苏,要专心。”


    “啊哈——”她忍不住仰起头发出细碎的轻哼,可又硬生生刹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民宿是老房子,隔音很差。


    云野呼吸滚烫粗重,他弯下腰,动作没停,伸手拨开她捂在唇上的那只手,扣在自己手里,放在嘴边轻轻吮吸。


    他眼底暗沉,哑着声音问:“苏苏,为什么不继续……我喜欢你的声音。”


    “哈……房子、房子不隔音……”苏瑾气息紊乱,刻意压低了声音,可持续的力道又让她快要克制不住。


    “这样啊……”


    云野低声应着,干脆直起身体,他垂着眼睑,看不清他的神色。


    下一瞬,他喉间溢出一声清晰的声音:“啊哈——”


    未经压制的声音像一声惊雷一样在房间里炸开,苏瑾浑身一僵,整个人彻底愣住。


    连带着云野忍不住皱着眉“嘶”了一声,片刻后,他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瑾。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


    他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不再压抑,干脆利落地喊了出来,一声又一声,故意落在她耳边。


    房间里光影摇曳,夜还很长。


    —


    苏瑾是被压醒的。


    云野整个人团在她身上,一手垫在她枕下,一手搂着她的胳膊,两条长腿把她的腿夹得死死的,像怕她半夜跑掉一样。


    她费力挣扎了一下,反而让他下意识变本加厉将她抱得更紧。


    “云野!”苏瑾终于不耐烦出声。


    云野瞬间惊醒,撑起上半身,一脸惊慌:“苏苏怎么了?”


    苏瑾闭了闭眼,叹口气:“你压得我腰酸背痛。”


    云野抿抿唇,没有说话,翻身坐在她身侧,垂下眼眸,力道不轻不重地给她按着腰。


    “不对呀……”苏瑾疑惑地看着他,“我整个人也压在你身上,你手脚不麻吗?”


    麻,但是这一切跟苏苏温存相比,都不算什么。


    云野摇摇头,嘴角弯弯:“不麻,一点都不麻。”


    苏瑾闻言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


    —


    民宿的早餐是老板自家烙的梅菜扣肉饼,焦香酥脆,搭配现榨豆浆。


    两人刚落座,正在刷视频的老板在一旁笑着打趣道:“我猜你们肯定不会很早起来,特意延后了早饭时间,这下刚好赶上热乎的。”


    哪怕苏瑾自认为自己脸皮很厚了,但这种情况下也难免羞赧。倒是云野,平日里看着腼腆害羞,这个时候反倒格外大大方方,一点局促都没有。


    “苏苏,你尝尝这个,我试了一下抹上这个酱更好吃一点。”云野将一块抹上酱的梅菜扣肉饼递给她。


    苏瑾接过尝了一口,点点头:“不错,里面的梅干菜很好吃。”


    一旁的老板听见这话,立刻放下手机搭话:“美女有品位,这梅干菜是我们自己晒的,好多客人来吃过之后都对我们家的梅菜扣肉饼念念不忘。”


    苏瑾笑着应和道:“那这不得打听一下老板你家梅菜扣肉饼的独门秘方了?”


    老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那不行。”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不过美女要是想吃,下次来我还给你们烙。”


    —


    吃过早饭,等他们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已经是上午10点,秋日的阳光正好,温度不冷不热。


    两人牵着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逛着苏庄古镇。


    苏庄的商业化程度不算高,还没有被臭豆腐、大肉串、各大品牌奶茶店占领。街道两旁的民居至少一半还住着原住民,二楼窗台、阁楼阳台上摆满了盆栽,也晾晒着衣服。到处都洋溢着生活的烟火气。剩下的少量门面也都是卖些文创或者本地特产。


    两人才走了一会,一家旗袍妆造店映入眼帘,两个结伴而行的小姑娘刚刚做好妆造出门,一人拎着一大包拍摄道具,另一人拿着相机,说说笑笑。


    云野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瑾,试探着开口:“苏苏要试试吗?”


    “嗯哼?我吗?”苏瑾摇摇头,她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她自问自己早已经过了这个年纪,如果是10年前她22岁时,那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可是。”云野双手牵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我想看苏苏穿旗袍嘛。”


    苏瑾忍不住冷“呵”一声,故意逗她:“我还想看你穿旗袍呢。”


    “可以啊。”云野眉峰轻轻一扬,嘴角的笑意不变,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苏瑾:……


    就知道逗他不好玩。


    “去嘛去嘛,就试一试,好不好?”云野见苏瑾表情有些松动,不等她再次推脱,直接拉着她推门走进店里。


    妆造店很大,各个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挂满各式旗袍的选衣区,试衣区,妆造区,甚至专门留出一块休息区,标注着“男朋友”等候区。


    化妆区两个化妆师正在收拾工具,见到他们,其中一个像是老板的人连忙上前招呼:“美女来做妆造呀?”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有点意外,但还是笑着问:“是美女自己做还是姐弟一起呀?我们店里也有男款长衫的。”


    苏瑾忍着笑意,面不改色地指了指云野:“他要穿旗袍。”


    云野脸瞬间一红,但没有开口否认。


    老板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摆摆手:“我们店里可没有他这个尺码的旗袍。”


    “这样啊——”苏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云野,语气平静,嘴角带着笑意,“那可真是遗憾了。”


    “苏苏……”云野牵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苏瑾偏头看着云野的脸,干净的脸庞上染上了一层红晕,眉眼害羞得不行,模样温顺又乖巧。


    她轻轻笑了一声:“好啦,我去选旗袍。”对于云野,她总是愿意多包容一点。


    云野眼睛瞬间一亮,牵着她的手不放:“我陪你一起选。”


    店里的旗袍很多,风格差异很大,有清爽简约的,也有端庄大气的,各种色系的都有。


    苏瑾最后选的是一件立领斜襟的短袖旗袍,蓝绿菱格的图案,不刻意装嫩也不显老气,低饱和的莫兰迪色调冲淡了她眉眼之间的冷淡,衬得她整个人温婉柔和。


    云野愣愣地看着从试衣间走出来的她,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身上。直到在苏瑾抬手在他眼前晃动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快步走到衣架旁,找到一件薄款针织外套披在她身上。


    一旁准备给苏瑾化妆的化妆师见状笑了一下:“你这弟弟还挺贴心的。”


    站在一旁给苏瑾整理衣服的云野难得的在陌生人面前小声纠正:“我不是她弟弟。”


    苏瑾闻言有些惊讶地看向他,不过她还来不及细想,化妆师已经招手让她做到化妆台前准备做造型了。


    苏瑾拒绝了化妆师复杂浓妆的建议,只简单画了个淡妆,在脑后挽了个简单发髻。


    云野就站在化妆台边,嘴角一直微微向上扬起,目光温柔的落在她身上,一刻都舍不得移开。


    妆造完成。


    苏瑾戴上眼镜,意外的没有割裂感,她清冷的气质反而跟旗袍的复古感融合得恰到好处。


    “走吧。”苏瑾主动牵起云野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从旗袍妆造店出来后, 风从河道那边裹着水汽扫过来,轻轻吹动苏瑾旗袍的下摆。


    两人依旧十指紧扣, 继续沿着青石板路慢慢闲逛。


    可能是因为临近中午,街上的游客逐渐稀少,整条街开始变得安静。秋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浑身暖洋洋的。


    云野的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的苏瑾身上,看着她一身旗袍温婉柔和的模样,眼里都是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走着走着,他视线开始频频扫向路旁的小巷岔口,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下一秒,他眼睛一亮, 惊喜地说:“找到了!”


    “嗯哼?”苏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子里一户民居前支着一张木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坐在木桌后,手里拿着细毛笔,正聚精会神在空白书签上作画。


    云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牵着她来到小摊前, 温柔开口:“苏苏经常看书, 应该会需要书签吧?这种书签苏苏喜欢吗?”


    苏瑾半蹲下来看着桌上摊着的数十张画好的书签成品,乌篷石桥、流水人家, 线条干净, 看着格外雅致。


    她嘴角上扬,笑着点点头:“很别致。”


    云野一听瞬间高兴地笑起来, 他松开苏瑾的手, 上前几步跟老爷爷沟通。


    苏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少年微微俯身,非常有耐心的跟老爷爷沟通着想要的画面和内容, 中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看着格外温顺安静。


    老爷爷下笔流畅,不多时就画好了两张书签。云野小心翼翼接过来,递给苏瑾,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苏瑾一愣,一张书签是她如今穿着旗袍的样子,寥寥几笔就将她的神态勾勒到恰到好处。另一张书签是一只灰色的兔子蹲在满地金桂中,仰头望着桂花枝和明月。


    “喜欢吗?”云野目光一直盯着苏瑾的脸,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喜欢。”苏瑾看着手中的书签,笑着点点头应道。


    “不过为什么是一只兔子,不是两只呢?”苏瑾有些好奇,按照寓意来讲,成双成对不是更好吗?


    云野垂眸看着苏瑾的侧脸,轻声说:“因为他希望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只兔子。”


    苏瑾点点头,仰头看向云野,笑着说:“那它现在也是最特别的一只书签。”


    “嗯?”云野有点没听懂,不解地看向她。


    “因为。”苏瑾指了指刚刚老爷爷的摊位,“那么多书签只有这两张被我带回了家,可带回家的这两张书签,只有这张我会天天用。”


    苏瑾一边说着一边冲云野扬了扬那种兔子赏月的书签,眉梢一挑,语气上扬:“不特别吗?”


    云野静静凝视着她,眼里眸色翻涌,他喉结动了动,沉默半晌,才哑着声音低声回应:“特别。”


    希望我永远都是最特别的那个。


    两人收好书签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路,一股清甜的花香飘过来。前方路口的大树下坐着一位摆摊的老奶奶,面前竹篮里铺满了雪白的茉莉花,一串串编好的茉莉花串整齐搭在篮沿上。


    苏瑾下意识停住脚步,视线落在一簇簇可爱的茉莉花上,嘴角微微上扬。


    云野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牵着她径直走上前,不等苏瑾开口,蹲下身挑了一串花型最饱满的茉莉手串,然后起身轻轻托住她手腕,仔细把花串套上去。


    苏瑾抬手打量着手腕上的茉莉手串,洁白的茉莉花就这么贴在皮肤上,吸吸鼻子就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她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碎片,只是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抓住。


    两人没有再继续返回原来的街道,而是走过石拱桥,沿着河岸的连廊往上走。


    整条长廊顺着河道蜿蜒而建,长廊尽头是一个小码头,堆着很多乌篷船。这里还有一个地势很高的石拱桥,站在桥上,几乎可以俯瞰整片水乡。


    这时,一条载着乘客的乌篷船慢悠悠划过来,停在码头。


    “苏苏,我们去坐船吧。”云野侧头轻声问她。


    苏瑾点点头,两人走到小码头,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招揽生意。


    买好船票,苏瑾弯腰坐进窄窄的乌篷船,云野随后坐在她身边。船夫一声轻喝,船桨划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小船缓缓向前漂,石桥、民居、长廊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船夫像是看见了苏瑾手腕上的茉莉花串,随口轻轻哼起了歌: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注1)


    苏瑾偏头靠着云野肩膀上,听着船夫的歌声混着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望着缓缓后退的水乡,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只是原本的好天气说变就变,忽然之间,苏庄下起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乌篷船的篷上。河面也瞬间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水纹,远处的街巷、石桥都蒙在一层白茫茫的雨雾里,像一副水墨山水画。


    船舱狭小,外面的雨水不断往里钻,云野下意识将苏瑾牢牢圈在怀里,后背朝外,替她挡住飘进来的雨。


    湿润的水汽裹着茉莉花的香味,苏瑾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雨,看着雨雾里的朦胧水乡,心动忽然思绪万千,低声缓缓念道: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注2)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身侧云野接下后半阙,少年清晰的嗓音落在她耳边,“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苏瑾诧异地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意外。


    “苏苏。”云野微微垂眸,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轻声说,“这首词……”


    苏瑾扯了扯嘴角,语气随意:“我只是下雨触景生情随口一念而已,不过……”苏瑾偏头看向他,“这首词好像不是中学必背篇目,你居然完整记下来了。”


    云野轻轻一笑:“之前做题的时候看到过,觉得很有意思就背下来了。”


    “是啊,同样是听雨,短短几句就写完一个人一生的心境——”苏瑾低声感慨,话音忽然一顿,脑海中一些碎片练成了片。她抬眼直直地看向他,“你来苏庄是因为我?”


    吃野山鳝鱼、住江南水乡、画水墨小像、戴茉莉花手串、坐乌篷船……是她19岁时的生日愿望。


    云野耳尖泛红,腼腆地笑笑,坦然承认:“嗯啊,苏苏之前说苏庄苏庄合该是苏家的庄子,既然是自家的庄子,不来巡视一番实在是说不过——”


    他还想继续复述当年她发的文案,苏瑾连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别说了。”苏瑾脸颊难得泛红,直接回答“是”就好,确实不用把她当初朋友圈的原文只改动人称就这么说出来。


    那个时候互联网上正是古风、汉文化兴起时,她刚到海市,为了不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也为了合群跟同学室友有话题,拼命追赶潮流,只是后面发现这些都是徒劳。装的永远是装的,倒不如舒舒服服做自己。


    苏瑾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周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静静看着身边少年鲜活干净的眉眼,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就像14年前,满怀期待的自己。


    她扯了扯唇角:“你不会想把我朋友圈里没有完成的事,全都陪我做一遍吧?”


    云野笑着看着她,唇角向上大大扬起,笑得眉眼弯弯:“嗯啊!”


    苏瑾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中捏紧,她张了张嘴,看着云野,语气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惆怅:“你没必要这样,现在的我就算、就算重新把当年所有的愿望全部实现,也找不回当时的心情了。就像这首听雨一样,年岁老去,心里的感触早就不一样了。”


    岁月催人,如今32岁情绪平稳的她,永远回不到19岁时的热烈心气。


    云野没有着急辩解,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才慢慢伸手将苏瑾捏紧的那只手轻轻抚平,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语气温柔坚定:


    “可是苏苏今天在这里,是开心的吧?”


    苏瑾一愣。


    “可能没有19岁时那样盛大的欢喜,但也是独属于32岁的快乐。”云野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认真开口,“就算晚了13年又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来了,没有留下遗憾。”


    大雨依旧没停,舱外雨声噼里啪啦,舱内两人呼吸交叠。


    “苏苏。国庆假期结束的时候你问我,是想先苦后甜,还是活在当下。现在我想清楚了。”


    云野看着地,眼底是毫无保留的偏爱,他温柔的声线混着雨声,一个一个戳进苏瑾的心尖。


    “我不想熬遥遥无期的苦,也不想望遥遥无期的甜。我只想活在每一个有苏苏的当下。”


    “我不想苏苏永远困在未完成的遗憾里,也不想让自己留下任何遗憾。我想一直和苏苏在一起,长长久久,过好每一天。”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歌曲《茉莉花》  注2:出自蒋捷《虞美人听雨》


    第54章


    从苏庄古镇返程回来, 苏瑾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开车把云野送到学校。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云野捏着安全带,酝酿了一下,才带着些懊恼的语气说:“苏苏,不好意思,这周我没有打扫家里。”


    “没事。”苏瑾压根没放在心上,无所谓地笑笑,“我回头找个保洁就行。”


    “这样啊……”云野低着头, 语速刻意放得很慢,“可我觉得找保洁还是太浪费了, 明明我随手就可以做的事情, 只是因为这周出现了一点意外没有顾上。”


    “好啦, 你不用想这么多,回学校吧。”苏瑾被他较真的样子逗笑,温柔安抚道。


    看着云野依依不舍又心事重重地下了车, 苏瑾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冲他眨眨眼, “好好学习,下周回来, 我有惊喜给你。”


    “惊喜?”云野有些意外地看向苏瑾。


    苏瑾冲他神秘一笑, 不等他追问,直接启动车子离开。


    云野一个人站在原地, 看着车子早已经消失的方向, 微微皱眉:“什么惊喜?”


    —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顾星伍看都没看苏瑾一眼,面无表情地直接绕过她,一声不吭地往屋里走。


    苏瑾:……


    她偏头看了看顾星伍的背影, 摇摇头,少年的心事真难猜啊。


    她进屋随手关上大门,刚转过身就对上顾星伍沉沉的眼神。


    “你周末去春大了。”肯定的语气。


    “嗯哼。”苏瑾没有否认,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引线,顾星伍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拧成一团,语气也变得质问起来:“你是去春大看运动会的吧?亏我老远看见你的车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兴冲冲跑过去发现车里根本没人,给你发信息你也不回。你都来大学城了,顺路来看我一眼很难吗?”


    一连串的劈头盖脸的质问把苏瑾听愣在原地。


    “嗯——”苏瑾想了想,说,“我以为你周末会很烦我。”


    顾星伍上前一步,逼近她:“我周末为什么要烦你?”


    苏瑾下意识皱眉,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没有哪个员工愿意在周末和节假日看到老板吧?虽然他们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劳务关系,但勉强也算是雇佣关系吧。


    见苏瑾不出声,顾星伍越想越觉得委屈,脸颊鼓鼓的,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哼,谁知道是不是去见什么野男人了!”


    苏瑾眉眼一挑。


    她在心里叹口气,现在也不是油菜花开的时节呀,怎么一个接一个的都在发疯。


    “我是想,你平时给我做饭也辛苦了,周末就让你好好休息一下。等你毕业工作后——”苏瑾难得耐着性子解释,“如果你毕业后继续从事餐饮,那你今后就跟周末及节假日说再见了。趁着现在好好享受最后的假期。”


    苏瑾自认自己一套话说得滴水不漏,这下顾星伍总该理解自己的好意了吧。


    没想到他脸色更加难看,清亮的狗狗眼蒙着一层水雾,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唇角还在颤动:“你、你不要我给你做饭了?”


    “嗯哼?”苏瑾不解,她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以后工作的事。难道你想一直留住这儿做饭,不出去工作吗?”


    顾星伍抿着唇,别扭地别过脑袋,抬脚就往厨房走。声音闷闷的:“谁稀罕给你做饭。”


    苏瑾:……


    —


    饭菜上桌。


    酸菜鱼,虾滑鸡蛋,排骨海带冬瓜汤,豆腐炒青菜,还摆了一小碟酸黄瓜。


    顾星伍没有给自己盛饭,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刻意不看苏瑾。


    苏瑾叹口气,她摸了摸自己额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让顾星伍当场走人,一天到晚摆脸色给谁看。当但她尝过酸菜鱼后。


    嗯哼,真不错。鱼片滑嫩,吸饱了酸菜汤汁后味道浓郁,酸辣鲜香,瞬间火气就消了一大半,她又看了看顾星伍那张脸,虽然此刻眉眼都拧在了一起,但别有一番好看,剩下的火气全消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由衷地赞叹一声:“顾星伍,你做得菜越来越好吃了。”


    顾星伍面无表情的脸稍微松动一点,身子也向苏瑾侧了一点,他下巴一扬:“你再尝尝虾滑鸡蛋,我感觉鸡蛋炒老了。”


    苏瑾尝了一口,鸡蛋滑嫩,虾肉Q弹。笑意更深:“不老,很好吃。”


    一顿饭她吃得很满足。她随口感慨了一句:“要是你可以一辈子给我做饭就好了。”


    顾星伍的耳朵动了动,他慢慢朝苏瑾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冷哼一声:“刚才某个人还让我出去找工作呢。”


    苏瑾看着他倔强的小模样,忍不住会心一笑。


    她单手撑着下巴,笑着开口:“我这不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吗。我认为以你的厨艺假以时日肯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厨。”


    顾星伍低垂下头,用力抿着唇,但怎么也压不住悄悄上扬的嘴角。


    他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哪有那么厉害,就我这两三下,去后厨打杂都未必要我。”


    “那是他们没眼光。”


    苏瑾起身绕过餐桌来到顾星伍面前,垂眸看他。


    与此同时,顾星伍也抬起眼睛看向她。


    四目相对。


    苏瑾嘴角还带着笑意,她轻声说:“我只是觉得,一直留在我身边做饭,实在太屈才了。”


    顾星伍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语气认真:“如果我愿意呢。”


    苏瑾唇角的笑意加深,她轻轻俯身,在顾星伍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那就奖励你一下吧。”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顾星伍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张嘴正想说点什么,苏瑾已经径直离开。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看着她窝在了沙发上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对了,” 苏瑾偏过头,“吃完饭收拾完,帮我打扫下房间吧。”


    “什么?”


    苏瑾偏头看向他:“家里有扫地机器人,不脏,不过就是台面上有灰尘需要打理下,其它不用管。”


    周末出去玩顾不上,找保洁确实有点浪费了,既然是顺手的事,那就让顾星伍做吧,反正他现在每天下午都赖在家里也不干事。


    她说完冲顾星伍眨眨眼:“辛苦了。”


    顾星伍看着她,心里暗自腹诽,一把年纪了就不要学小女生卖萌,也不嫌寒碜。他嘴上没应,脚步却慢悠悠挪到了沙发边,脱掉拖鞋,踩在地毯上慢慢走到苏瑾跟前。


    他站在苏瑾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可以啊。不过……”


    他弯腰凑凑在她耳畔,压低声音学着她的语气轻声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苏瑾微微后撤拉开距离,偏头看着他的侧脸,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脖颈。嘴唇凑在他的唇边,飞快地啄了一下。


    “这样吗?”


    “还是……”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脖颈缓缓向下游走,划过紧实的胸肌、拂过线条利落的腹肌,最后伸手扣住他的腰,稍稍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


    眉眼含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挑逗:


    “这样?”


    “好了,我去睡午觉,辛苦你啦。”苏瑾微微侧身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向顾星伍摆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星伍抬手蹭了蹭被亲得发胀的唇瓣,气得两颊鼓鼓,坏女人,每次都这样,撩完就跑,只管点火不管灭火!


    他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在苏瑾背影上,直到房门关上,彻底看不见人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顾星伍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天知道她回卧室的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多么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哪怕只是回头冲他勾勾手,他也会像小狗看到肉骨头一样,立马扑上去。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后颈,再三告诫自己:不可以再这样了,不能再被坏女人牵着鼻子走,不能被她当猴子一样耍,等回学校再多看看几个主播的教学。他要拿回主动权!


    吐槽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全屋的格局,苏瑾房子的地段和装修看着挺气派的,其实真要算面积,还没有他老家的屋子大。


    他抬着胳膊,撩了撩不存在的袖子:就这么点活儿,他一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搞定。


    苏瑾的房子是常规四室两厅的小高层户型。一间北次卧改成了衣帽间,挨着餐厨区的另外一个北次卧打通,扩出了西厨区域。另外一个南次卧改成了多功能房。


    苏瑾的东西不多,甚至可以算很少,到处都是整整齐齐的,完全没有脏到需要打扫的程度。


    他第一个去的就是她的衣帽间,随手打开一个柜门一看,里面空空荡荡的,一件衣服都没有。


    他想:这么看来还是城里这种顶天立地大柜子方便打扫。但转念一想,苏瑾身形单薄,这么大的面积,她一个人能打扫得过来吗?肯定会很累吧?


    早说嘛,早说他可以帮她做呀。


    那不行,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太好说话了?至少得两个人一起干活才行,那就让她盯着扫地机器人吧。


    等她睡醒,刚好问问她怎么操作的,他还从来没用过扫地机器人呢。


    顾星伍就这么一边哼着歌一边胡思乱想。手上动作不停,很快把大半屋子收拾妥当,最后只剩下入户门对面的房间。


    他打开房间,窗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摆了几本书。靠墙又是一整排顶天立地大衣柜。


    “什么嘛……”顾星伍随手打开一个柜门,“也不知道打这么多柜子干——”


    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 多功能房内的光线偏暗,柜门敞开, 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层板上。


    顾星伍站在柜子前,眼睛眨了眨,神情错愕,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几件衣服,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咚咚直跳起来。


    他跟苏瑾相处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对她的穿衣风格已经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几乎是第一眼, 他就知道这绝对不是她的衣服。


    他手指微微发颤,迟疑了片刻, 才伸出手拿起其中一件抖开。


    领口已经被洗得有些变形, 摸上去的布料质感廉价, 是他这种穷鬼才会买的衣服,甚至连尺码都和自己完全吻合。


    但他已经不会蠢到认为这是苏瑾给他买的衣服了。


    这是另外一个穷鬼男人的衣服,甚至还是一个身高体型跟自己差不多的穷鬼男人的衣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以前那些细小的片段像珍珠一样此刻在他脑海中串成了链。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鞋柜里有一双灰色的男生拖鞋, 难怪一到周末节假日, 苏瑾就常常失联,难怪她周末会出现在大学城。


    原来这里早就住着另外一个春大的男生。


    那他算什么?


    顾星伍心里情绪翻涌, 酸涩、不甘和难堪。他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戾气, 挨个打开所有柜子的柜门。里面不仅有破烂衣服、还有破烂书包、破烂鞋、破烂行李箱。


    顾星伍扯着嘴角嗤笑一声,一巴掌重重拍在柜门上, 几乎是压抑着声音怒吼出来:“苏瑾!你是专门收破烂的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没有半点回应。


    半晌,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柜门上, 手指顺着门板缓缓划过。


    是啊,她要不是收破烂的,又怎么会接纳一无所有还带有目的的自己,又怎么会给记着他的生日还特意给他过生日,又怎么会耐心陪着他一次又一次去医院看牙?乐山大佛的位置都应该让给她来坐。


    他苦笑一声,两滴泪水猝不及防从眼角滑落,瞬间就被他抬手抹去。


    顾星伍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转过身麻木地打量整间屋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会踢踢角落里的瑜伽垫,一会伸手拍拍柜门,动作里全是无处宣泄的烦躁。可即便这样,也不敢放开了动作,害怕碰坏了屋里的东西,害怕吵醒睡觉的苏瑾,害怕惹她生气,害怕她厌烦他、不理他、不要他。


    视线扫过柜子的角落,里面居然还放着一床褥子。


    原来这是“那个人”的房间。


    真好,“那个人”在苏瑾家里还有自己的房间。


    可他在自己家都没有自己的房间。


    苏瑾对他可真好。


    他嗤笑一声,搞了半天,他还是那个“三”。


    不对,他连三都不是。


    苏瑾从来没有承认过什么,也没有说过要给他名分。每次都是睡完就翻脸不认人,甚至就刚刚还体贴地叫他出去找工作呢。


    坏女人。


    从头到尾都在玩弄他感情的坏女人。


    一股嫉妒混杂着不甘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顾星伍冲到书桌前,猛地掀开放在桌上的大学教材,想翻出扉页的姓名,想看看占据苏瑾心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翻开塑业的瞬间他就整个人愣住了,入眼的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苏苏”,一笔一画,缱绻又认真。


    他心口一震,几乎是慌乱地拉开书桌的柜子,然后赫然在里面看到一盒已经拆封过的日用品。


    顾星伍瞬间愣住,只感觉浑身的气血都凝固住,大脑也一片空白。


    —


    苏瑾睡醒走出卧室,下午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客厅,空荡荡看不见顾星伍的身影。


    她下意识以为他已经走了,可是玄关处的鞋子又还在。


    奇怪。


    她挨个房间绕了一圈,最后推开多功能房的房门,一眼就看见顾星伍蹲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听到开门动静,他才缓缓抬头看向门口。


    苏瑾穿着家居服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蜜橘,一股柑橘的清香在两人之间散开。


    她看着顾星伍消沉低落的模样,笑着调侃:“怎么躲在这里?不就是叫你打扫房间,你就委屈成这样?行把,那我下次直接约保洁过来,不用你动手。”


    顾星伍静静听着她的话,喉结动了动。他垂下眼眸,半晌才沙哑出声:“不是……”


    “什么?”苏瑾没有听清,稍微向顾星伍弯了弯身体。她又认真打量了下顾星伍,少年蹲在那里,整个人丧得不行。


    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怎么了?失业了还是失恋了?”苏瑾忍不住开口问。


    问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他眼下应该既没有正经工作也没有恋人吧。难道是还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或者家里出事了?


    顾星伍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用那湿漉漉的狗狗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一瞬间,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喉结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问什么?问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是谁?还是问自己是插足的第三者吗?可他有资格问吗?


    如果不问他还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他还可以骗自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可一旦问出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苏瑾会不会赶自己走?自己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她了?


    顾星伍越想越觉得委屈,坏女人,欺骗他感情的坏女人。


    苏瑾静了片刻。慢慢蹲下身,视线跟他齐平,她想了想,用万能公式干巴巴安慰道:“不用担心,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再难熬的日子都会过去的,如果你相信我,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你一点。”


    她说完把手中剥好的蜜橘递给他,“资阳蜜橘,甜度很高的,尝尝?”


    顾星伍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白净小巧的掌心上放着一只完整的橘子果肉,正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柑橘香。


    帮他?用什么帮?又怎么帮?


    如果他说出来,她可以把“那个人”赶走,然后把这间房给他住吗?


    脑海中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几乎是下意识,他捉住眼前的那只手往自己身上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抱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进自己怀里。


    “在你心里。”他对上苏瑾错愕的视线,声音忍不住发颤,哽咽着问道,“我算什么?”


    苏瑾微微一怔。


    她脑海中几乎是下意识闪过几个答案:做饭好吃的厨子、消遣解闷逗乐的……还有,一个长相无可挑剔的替身。


    但她工作多年,嘴巴已经进化得比脑子慢多了。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泛红的双眼,认真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此刻更好奇以及想不明白的是,不过一个睡觉的功夫,不过短短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突然之间变成这样。


    顾星伍垂下眼,像扇子一样的睫毛颤了颤。


    他就算再蠢再笨,在此刻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原来在苏瑾心中,他什么都不是。


    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重新低下头,又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苏瑾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了想,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放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顾星伍瞬间抬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苏瑾没想到他有这么大反应,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顾星伍的发质偏软,平心而论,摸上去的手感比云野更好一点,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摸几下。


    趁着他还没有变脸,苏瑾抓紧机会又轻轻揉了两下。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顾星伍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这么直直看着苏瑾。


    怎么可以一边不负责,又一边撩拨他。


    怎么可以一边有了春大的那个他,一边又来招惹他。


    怎么可以……


    苏瑾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手瞬间弹开:“那我不摸——”


    她话还没说完,顾星伍已经闭上眼睛,主动凑过来,温热颤抖的唇瓣贴上了她的唇。


    明明那么凶狠的动作,在相触之后又软得一塌糊涂。


    苏瑾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口发紧,一颗心不上不下。她不知道顾星伍到底怎么了,自己又是怎么他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她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顾星伍的呼吸一滞,随即闭上眼睛,在她的引导下重新吻了上去。他越吻越深,手也开始不老实,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又从后背滑到腰侧,指尖顺着衣摆下面探进去,贪恋着她身上的温度。


    到最后,苏瑾几乎整个人被他牢牢圈抱在怀里。她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摘下来放到一边,视线模糊间,她看见抱着她的少年眼角似乎有泪水划过,只是还没等她看清,少年微微偏头,一个接一个的吻温柔的落在她眉眼、脸颊、唇角,轻柔绵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小顾小顾!”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站在小区门口笑着朝顾星伍招手, 语气和蔼,“今天又过来给你那位姐姐做饭啊?”


    “是呀, 杨奶奶!”顾星伍向她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快步上前跟在她身后,蹭着她的门禁进入小区。


    “你说你姐也真是的,为什么不给你一个门禁卡?要不是我每天这个点刚好打完太极回来,也不知道你要站在门口干等多久。”


    顾星伍笑着凑上去:“哎呀没事的,这不是还有杨奶奶你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杨树花手中接过她的购物袋,里面装着从菜市场买的新鲜菜还有她跳广场舞用的扇子, “我送你回去呀。”


    杨树花满意地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小顾真贴心, 你要真是我孙子就好了。”


    顾星伍继续笑嘻嘻:“哎呀你孙子不是正在海市读书嘛, 等他放假回来肯定好好陪着你。”


    杨树花听到这里,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他今年过年回不回来。”


    顾星伍眨眨眼, 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飞快找补:“肯定回来呀, 你可是他亲奶奶,哪有孙子不喜欢奶奶的。”


    杨树花烦躁地摆摆手:“这不是他爸妈正闹离婚嘛, 说来说去, 都怪那个小三不好,年轻轻轻的干什么不好, 偏偏当狐狸精勾引有家室的男人。派出所就该把这些人全部抓起来枪毙!”


    听到这里, 顾星伍脚步猛地停住,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购物袋。


    杨树花还在不停往下说:“你说说,现在这个社会多好啊, 又不像我们当年那样什么重男轻女啊,什么不给女孩子饭吃啊……对吧,有手有脚的人,干点什么不好……”


    顾星伍紧紧抿着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诶?”杨树花走了几步才发现顾星伍没有跟上来,疑惑地问道:“小顾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顾星伍勉强地笑笑,长腿一迈跟了上来,干巴巴地说:“也许那个女孩子有苦衷……或者、或者……”他瞬间想到了什么,勉强找补道:“或者她之前不知道呢?”


    “呸!”杨树花嫌恶地说,“那也是狐狸精。如果不是我儿子有房有车还有钱,她能看上吗?再说了,我儿子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可能没结婚没对象?”


    一字一句像一个又一个闪亮的耳光啪啪扇在顾星伍脸上。


    他喘着粗气,浑身冷汗直冒,拎着袋子的手不断收紧,耳边杨树花的话还在继续,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杨树花突然说:“哎呀到了。”


    顾星伍这才猛地回过神,将购物袋还给杨树花。


    杨树花接过袋子,热情地招呼着:“每次都麻烦你帮我拎东西,上来坐坐啊。我儿子上次去香港带了巧克力,说什么进口的我这个老太婆也吃不明白……”


    后面的话,顾星伍没有听进去。他咽了咽口水,微微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据说这种叫什么叠拼别墅,虽然在同一个小区里,但是比苏瑾的小高层要贵很多,是真正有钱人住的地方。


    他扯出一个笑,摇摇头:“不用了,我还要去给姐姐做饭呢。”


    告别了杨树花,顾星伍勾着头,慢慢朝苏瑾的楼栋走。


    苏瑾家在小区最北面的位置,被杨奶奶他们戏称为挡风楼。


    可就算是这个挡风楼里最小的户型,以他以后两三千、三四千的工资,省吃俭用一辈子存下钱的钱都不知道够不够买,就算真的攒够了,他估计也舍不得买。


    那在苏瑾的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杨奶奶口中那种人?看中她有房有车还有钱所以凑上去勾引她的狐狸精……


    想到这里他有些颓废地自嘲一笑,可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一个偷奸耍滑、贪财好色、图谋不轨还想着破坏别人感情甚至家庭的……


    人渣。


    顾星伍一边想着一边慢吞吞走过叠拼别墅区,走过洋房区,穿过一个小花园,到达了苏瑾家所在的那栋小高层。


    而在高层之上,苏瑾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落在楼下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她看着顾星伍陪着另一个人走到叠墅区,又一个人垂头丧气回到自己所在的小高层。


    她扯了扯嘴角,心里不由为顾星伍鼓掌。她在星河湾当了7年业主都不认识叠墅区的人,他不过才来给她做饭一个多月,就能跟那边的业主熟到帮忙拎东西回家了。


    那她作为跳板还真是不错。


    —


    苏瑾午睡睡醒走出卧室,看见顾星伍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发呆。


    桌上手机正循环播放着一个春城本地老板卷款跑路的新闻。


    “你坐在这里干嘛?”苏瑾皱着眉走到他面前,“你最近出什么事了,怎么天天思考人生?”


    顾星伍呆呆地抬头看向她,苏瑾的嘴一张一合,但她说的话完全进不了他脑子里。他静静看着苏瑾,脑中忽然只剩下一个想法:如果以后都见不到她该怎么办……


    苏瑾皱眉看着顾星伍,他脸色惨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琥珀色的眼眸灰蒙蒙的,眼角微微下垂,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不想说那就算了,把东西拿上去,我们去医院。”


    “啊?什么?”顾星伍下意识问道。


    苏瑾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怎么回事,今天是你去装牙冠的日子啊?你上周不还很期待吗?今天把牙冠装好了,之后几个月都不用再去医院了。”


    “哦哦!”顾星伍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迟钝地点点头。


    苏瑾转头看向他,她知道顾星伍状态不对,她作为年长的过来人该表达的关心也表达过了。但既然他不想说那就算了,谁还没点小秘密。只要不涉及到她、危害到她的利益就行。


    至于其它的……苏瑾看了眼叠墅区的方向,人各有命,富贵在天。


    —


    “好勒!”医院的口腔科门诊室里,陈昌明把最后一个牙冠装好,打了个响指,“完事,暂时不用来了。”


    顾星伍呆呆说了声句:“谢谢医生。”


    陈昌明一边收拾医疗器械,一边冲苏瑾挤眉弄眼地打趣:“进口牙冠,好多人连自己都舍不得用,你对你弟弟可真好。”


    苏瑾转笔的手一顿,嗤笑一声:“算了吧。”抬眼冲顾星伍挑了挑眉,“一天到晚说我抠门小气呢。”


    正在洗手的陈昌明“啧”了一声:“学生嘛就是这样,还没出社会没赚过钱,不知道钱难挣屎难吃,张口闭口就是百万以下不是钱,哦,现在进化到千万了。”


    他话一说完,跟苏瑾两人相视一笑。


    “我不是……”顾星伍下意识小声反驳,但没人关注他。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里好像没有他说话的份。


    “他说他不是。”苏瑾随口帮他解释了一句。


    陈昌明回头瞥了一眼顾星伍,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摇了摇头:“哎呀,这么多年过去了,班长你还是那么体贴那么善解人意,所以才会遇到那么多狼心狗肺的王八蛋。”


    说到最后,他刻意加重了“狼心狗肺”四个字。


    苏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她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低下头继续转着手中的笔。


    顾星伍听完也是一愣,目光直直落在苏瑾身上,她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好了,再过五个月来复查CT,如果条件合适就种植。”陈昌明正儿八经交代医嘱,完了补充道:“到时候我帮你看一下我们主任有没有时间。”


    “谢啦。”苏瑾点点头,起身准备带着顾星伍离开。


    “班长!”陈昌明叫住了她,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还是得往前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面相这个东西,有点说法的。”


    顾星伍心中一惊,他经常刷手机,当然知道“面相”这个梗,也听出了医生的潜台词是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早就猜到自己可能像苏瑾的某个人,但是听陈昌明的意思,好像还是跟苏瑾闹得不太愉快的前男友?


    他几乎是立刻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苏瑾,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手的汗,心脏跳得飞快。


    苏瑾轻轻笑了一下,她微微侧头看向陈昌明:“我不信这个。”


    说完背对他挥了挥手:“谢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诊室。


    苏瑾知道陈昌明的一番好意,不仅知道陈昌明的,也知道留在春城这群老同学的一番好意。但很多东西不是说释怀就能释怀的,也不是时间久就能释怀的。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出医院,走到停车场。


    苏瑾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顾星伍低着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他的皮肤很白,肤质细腻。眼睛圆润明亮又清澈,微微下垂的眼角让人总是忍不住逗他、欺负他。高挺的鼻梁下,是粉色的唇瓣。她亲过尝过,知道有多么好亲多么软糯Q弹。


    苏瑾脑中想起早上他陪着另一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叠墅区的样子,又想到陈昌明那句“狼心狗肺的王八蛋”。


    她垂下眼睑。


    漂亮的东西肯定会充满竞争者,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体验过、开心过,彼此不亏不欠。


    现在他的牙齿治疗也告一段落,是时候跟这段关系说再见了。


    “顾星伍。”苏瑾叫住他的名字。


    顾星伍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语气茫然:“怎么了?”


    苏瑾看着他眼底的茫然和慌张,语气平淡:


    “明天不用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明天不用来了。”


    似乎是担心顾星伍没有听清楚, 苏瑾又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


    说完这些话,苏瑾不顾呆愣在原地的顾星伍, 潇洒地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车。


    车子启动,就这么在顾星伍的眼皮子底下扬长而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顾星伍愣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车位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苏瑾就这么把她丢下了,就这么不要他了?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他做错了事?还是他最近做了什么事情让她不开心不满意了?


    明明就在刚刚,就在医院里,她还在帮他说话。


    明明他们第一次来医院的时候, 苏瑾答应过他不许丢下他。


    明明她答应过他不许凶他。


    明明她说过会对他好。


    明明……


    顾星伍紧紧抿着唇,双手手指捏得紧紧的。


    最后, 他几乎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苏瑾你个坏女人!你个大骗子!”


    —


    顾星伍最后都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的学校。


    他躺在宿舍里, 把床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人闷在被窝里。


    另外三个室友都去实习了,整个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 点开跟苏瑾的聊天记录, 最新两条是苏瑾发的。一条转账信息, 一条是他的实习证明会在元旦前通过顺丰寄给他。


    苏瑾主动给他发信息了,换作是之前, 他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可现在看着那两条信息, 他只觉得心像被阵扎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安静的寝室里突然传出小声的抽泣声, 慢慢的,似乎是因为无人回应,声音开始逐渐变大, 变成嚎啕大哭。


    —


    第二天苏瑾醒的很早。


    昨晚没有吃晚饭,不知道是因为顾星伍没给她做的原因还是因为单纯的没有胃口,总之结果就是导致她清晨不到6点就醒了。


    她起身来到餐厅打开冰箱,最上面的冷鲜层还放着顾星伍自制的蒜头酥。


    苏瑾在冰箱里翻翻捡捡,最终翻到一袋提前冷冻的小馄饨,扔进锅里煮了。


    最后馄饨盛出来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往里面加了一勺蒜头酥。


    苏瑾尝了一下味道,有些过于寡淡,才后知后觉想起顾星伍之前给她冻了酸汤“浓汤宝”,应该用浓汤宝煮小馄饨的。


    她一边吃饭一边玩起了手机,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跟顾星伍的聊天记录。


    顾星伍的聊天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咋咋呼呼,蠢蠢笨笨的。


    每次的开头他都会很有礼貌地说着话,可只要苏瑾没有秒回他,他就开始炸毛,语气逐渐变坏,最后直接给她来上一顿咆哮体。


    想到这里,苏瑾轻轻笑了一下,顾星伍这个年纪,估计都不知道咆哮体是什么吧。


    但只要苏瑾回复了,哪怕只是一个淡淡的“哦”、“知道了”,他又会立刻眉开眼笑地甩出一堆表情包冲着她卖萌撒娇。


    苏瑾翻看着跟顾星伍的聊天记录,翻着翻着,嘴角不知不觉中微微扬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闲,这么有耐心,居然就这么翻完了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但细算下来,他们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已。


    顾星伍从一开始的警惕疏离甚至厌恶,到后面试探着慢慢向她一步步靠近,再到后面得寸进尺地冲她撒娇、耍赖一般摊开肚皮求她摸摸……


    他们的聊天中大多都很正经,比如他兴致勃勃为她制定明天的菜谱、比如他夺命连环call叫她给他摁电梯、再比如他自吹自擂自己多么的勤俭持家。


    里面偶尔也夹杂着一些不太正经的,比如夜深人静时突然问她想不想他、比如问她哪种体验感更好、比如颗粒和螺纹真的会有感觉吗……


    苏瑾垂下眼睑,把手机熄屏放到一边。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自己给自己喊着号子做完了一整套的眼保健操。


    做完后她看向窗外。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9点,苏瑾又想起了顾星伍。


    明明一开始跟他约的时间是上午11点到,可后面他越来越早。


    甚至最近9点多就过来,过来也不做饭,就换着花样地缠她闹她,要么让她给他讲她正在看的书,要么自己讲自己学校里的八卦,也不管她愿不愿意讲、愿不愿意听。


    苏瑾曾经一度烦得要死,每次都是敷衍了事。


    可现在他真的不在了,她突然又有些想他。


    苏瑾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戒断反应嘛,都会有的,别说一个大活人了,就算是暂养一只猫一只狗,等主人把它们接回去时,也会失落个两三天。


    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更何况顾星伍还是一个咋咋呼呼的大活人。


    只是……


    苏瑾垂下眼睫,确实有点想他。


    正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缓缓转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她起身慢慢向玄关走去,一颗心也开始提了起来。


    站在门后,苏瑾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门铃。


    赫然看见顾星伍一个人蹲在门外。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也不敲门也不按铃就这么蹲在那里。


    见还是不见。


    苏瑾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见。这种事情还是处理妥当比较好,免得藕断丝连拖泥带水。


    苏瑾打开大门时,门外的顾星伍显然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苏瑾。


    他原本白皙透亮的皮肤此刻毫无血色,眼下堆着一团乌青。他抿着唇,明明眼里的委屈多到快要溢出来了,还是撑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一脸倔强地看着她。


    “你——”苏瑾话音刚起,顾星伍已经抢在她前面开口,声音沙哑。


    “理由。”


    “什么?”苏瑾一时之间没有跟上他的思路,皱着眉问。


    “为什么要我走?”顾星伍微微抬着下巴,强撑着高傲垂眸看向苏瑾。他昨晚一晚上都没合眼,她怎么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


    “嗯——”苏瑾犹豫着,这种事情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不太好。


    顾星伍见她沉默,把自己想了一晚上的猜测自顾自全部倒了出来,语气慌乱又急切:“是因为我之前说你抠门?你知道我没有半点说你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嘴上没把门,随口乱讲的。我以后再也不乱说了行不行?”


    “啊?”苏瑾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往这个方向想,“不是这个。”


    “那是——”顾星伍抿着唇,一双大眼睛飞快乱眨,“是因为我像的那个人伤害了你吗?那这是他做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能算在我头上呢?”


    “嗯……”苏瑾沉默,也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因为我哪里没做好?”顾星伍向前半步,踏进了房门,他的肩膀微微发抖,音量也不自觉提高,“是我做的饭菜不合你口味?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还是我那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睛里蒙上了一片水汽,声音开始变得颤抖,“……弄疼你了,让你不舒服了?”


    “你倒是跟我说啊!你直接告诉我,我全都能改,一定改!”


    苏瑾被他急促的追问堵得一时语塞:“呃……不是……”


    “还是说……”顾星伍已经将苏瑾逼到墙上,眼底忽然蒙上一层水汽,声音颤抖着说出心里的猜测,“还是说,是那个人让你赶我走的?”


    “什么?”苏瑾瞳孔微缩,下一瞬明白他说的“那个人”是指谁,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他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 顾星伍眼眶瞬间红透,绷着的情绪彻底崩裂,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打转,他往前凑近一步,伸手想去碰苏瑾的脸又不敢,双手悬在半空不停颤抖,最后低头牵着苏瑾的双手,带着哭腔哀求,“求求你苏瑾,别赶我走好不好,我真的离不开你。就算我只能排在他后面也没关系,就算外人骂我狐狸精我都不在乎。你告诉我,我到底差他哪里,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不能没有你。”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落下,他垂着的肩膀微微发颤,明明清楚自己的处境,却还是哭着想要留在她身边。


    苏瑾看着他的模样,叹了口气。还真是可怜,偏偏她又生了一副菩萨心肠,最见不得好看的人落泪。


    她抬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水,柔声说:“我不赶你走。”


    话音刚落,一个颤抖的唇堵住了她接下来的所有话。


    刚刚所有的卑微和惶恐不安此刻全变成了滚烫的占有。他眼底的湿意未干,眼尾的薄红还在,呼吸已经沉了下来。既然她不赶他走,那他就赖到底、占到底。


    顾星伍干脆利落地抱起她一脚踢开多功能室的门,快步她放在了书桌上,摘掉了她的眼镜,又抽出一只手把上面的东西一扫而空。


    顾星伍站在她两腿之间,低头看着她,呼吸急促,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可以吗?”他哑着声音问。


    苏瑾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皮肤冷白细腻,像开了磨皮特效一般没有一点瑕疵,一双楚楚动人的狗狗眼水光潋滟,说话的声音干净柔和,像狐狸一样勾人。


    她没有回答,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人往下一拉,主动吻了上去。


    顾星伍心里仅剩的那点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不想再追问任何事,也不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只想好好享受当下这一刻,只属于他跟苏瑾的这一刻。


    他俯身吻她,从嘴唇慢慢吻到下颌,再一路吻到到脖颈,滚烫的呼吸一路向下。


    苏瑾下意识微微挺身,扬起脖颈任由他动作。


    湿热的舌尖轻轻划过温凉的肌肤,留下一道道滚烫暧昧的痕迹。


    顾星伍闷哼一声,脸埋在她颈窝里,将她整个人牢牢锁在怀里。然后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飞快地从那盒属于另一个男生的日用品里抽出一片。


    他要在这间房间里,用那个人的东西,独占苏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秋日的午后, 阳光经过纱帘的过滤,照进室内的光线柔和。有些许微风透过纱窗轻轻吹进来, 带来丝丝凉意。


    苏瑾垂眸看着手机上谢临渊约见面的信息,眉梢一挑,她不认为自己跟谢临渊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绕过云野单独见面的程度。


    她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有事说事。】


    谢临渊的聊天框一直显示输入中,但迟迟没有信息弹出来,片刻后,一张照片突然发过来。


    苏瑾点开一看,是她之前和顾星伍在盈湖闲逛时的照片, 画面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椅子上,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紧随照片而来的还有一句带着胁迫意味的话:【你也不想这件事被云野知道吧?】


    苏瑾:……


    她嘴角一扯, 缓缓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怎么了?”一旁的顾星伍鬼鬼祟祟凑过来探头探脑, 两只眼睛一会瞅瞅苏瑾一会瞅瞅已经熄屏的手机。他的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 偏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小声试探,“谁啊?”


    当真是可爱。


    苏瑾盈盈一笑, 有意逗他:“你猜?”


    顾星伍当即“哼”了一声, 干脆大大方方往她身边挤了挤, 紧挨着她坐下,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那咋了, 一周七天, 五天都跟我在一起,该在意的应该是他。”


    苏瑾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来, 摇摇头, 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不是他。”


    说完补充道:“而且我跟那个人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资助的学生。”


    只是顾星伍还没来得及高兴,苏瑾又浇下一盆冷水。


    “等下我要出门, 要不要我送你回学校?”


    顾星伍一听,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噌”的一下站起来:“不是,这又谁啊?!”


    刚走了一个春大,现在又来一个,没完没了了是吧?他才不信苏瑾会那么好心专程送他回学校,肯定是大学城有她想见的人。


    苏瑾无奈地摸摸额头,耐心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嗯……”苏瑾稍微斟酌了一下,“熟人。”


    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一个狂妄自带的臭屁小孩。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顾星伍立刻抓住机会,连忙俯身凑近她,白皙干净的脸几乎贴在她脸上,一双眼睛眨啊眨。


    “不可以。”苏瑾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脸挪开,说完也不管他气呼呼的脸,直接回房换衣服。


    —


    麦当劳里干净明亮,暖黄色的灯光格外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薯条和炸鸡的香味,零星几个客人分散在大厅,角落里的卡座僻静,没有人打扰。


    苏瑾向后慵懒地倚靠在沙发背上,静静看着眼前的谢临渊。


    高大挺拔的身形坐在卡座里,显得有些局促。他的头发未经打理有些乱糟糟,原本目空一切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整张脸都写满了疲惫。


    苏瑾轻笑一声,故意挖苦道:“几天不见,你最近倒是过得挺不错呀。”


    谢临渊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没你过得好,红光满面,没有云野在的日子也过得很滋润嘛。”


    苏瑾当然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觉得没意思,直接开门见山:“有事说事,我没空陪你在这胡闹。”


    谢临渊双手交握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朝苏瑾逼近:“哦?那你倒是有时间陪小白脸瞎胡闹。”


    苏瑾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再这样我觉得我们没有交谈的必要。”


    苏瑾不蠢,谢临渊捏着这张照片这么久没有告诉云野,而是按兵不动到现在才来找她,肯定是有求于她。


    那么问题来了。


    她有什么值得谢临渊求的?


    苏瑾嗤笑一声,当然是因为钱啦,总不能是谢临渊缺少大姐姐的关爱吧?


    安静的卡座里,气氛开始变得有些紧张。


    谢临渊抿着唇低下头,交握的双手暗暗使着劲,纠结犹豫了半晌,才轻咳一声,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你当初说的话……还算数吗?”


    苏瑾眉梢一挑,眼底略过一丝玩味的笑,故意装傻充愣:“我说过的话那可太多了,你指的是哪一句?”


    谢临渊没有接话,脸上的窘迫越来越重,他有些坐立不安地直起身体,慌乱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双手不断交握、松开,嘴唇不断抿着、放松,耗了半天,才挤出细碎的声音:“就是那个……一个月两万的事……”


    苏瑾静静看着他的窘态,欣赏着他的难堪,嘴角向上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所以说嘛,做人呢,话不要说太满。毕竟世事无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虎落平阳了。


    “一个月两万?”苏瑾皱着眉,故作不解的说,“是工作吗?什么工作这么赚钱?”


    此时谢临渊也听出来苏瑾是故意刁难,刻意想要翻旧账取笑自己。但他现在有求于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哪怕心底再不甘再憋屈,他都得硬着头皮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心里的情绪,一字一句低声道歉:“之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卫生间里是我出言不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说话难听冒犯你,对不起。”


    谢临渊说完把将双手挪到桌面紧紧交握着,小臂上线条紧绷青筋扎起,低哑的声音里还透着隐忍和憋屈:“所以当时你说的……陪你、一个月两万的话,现在还算数吗?”


    苏瑾静静看着他说完,没有出声。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临渊无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苏瑾眼睛微微一亮,他的唇形很好看,哪怕是不笑的时候,唇角也是微微向上扬起。


    平心而论,谢临渊外形出挑,五官立体,身姿挺拔,放在人群里永远是惹眼的存在。加上两人之前的过节,他如今被迫向她低头讨好,还带着点逆袭打脸的爽文情绪价值。


    可惜,他不是苏瑾喜欢的类型。


    苏瑾喜欢的一直都是顾星伍那种长相干净无害、性格温顺乖巧的少年。


    不在苏瑾消费意愿内的东西,再划算也不要。


    “不算。”


    最后,苏瑾干脆利落地拒绝。她轻笑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也知道,我又穷又扣的嘛,不过……”


    话音一转,她伸出食指轻轻抬起谢临渊的下巴,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他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哪怕此刻脸上写满了窘迫,依然难掩骨相自带的桀骜。


    她眼底带着戏谑,慢悠悠开口:“你要是愿意每个月给我2万,我倒是可以勉强考虑一下。”


    谢临渊身体一僵,下颌猛地用力,下意识偏头躲开她的触碰,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暗暗捏紧。


    苏瑾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指,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意地说:“那没事了,再见。”


    说着便直接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她刚转身,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住。


    谢临渊力道极大,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放开,直接将她用力拽向自己。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苏瑾蒙了一瞬,在即将撞入他怀里的瞬间,她另一只手迅速撑在桌子上,硬生生稳住身形,勉强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两人互不相让。


    “你有病!”苏瑾直接破口大骂。


    谢临渊脸色不太好,在情绪即将失控的边缘,依然强压着脾气,垂下眼眸,嘴唇反复开合,才磕磕绊绊地低声乞求:


    “我、我现在真的很需要钱……我知道我以前说话难听,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或者,你想要、想要惩罚回来,也、也可以……”


    苏瑾越听越震惊,不是大袜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都是什么虎龙之词?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她几乎是下意识迅速扫了一遍周围,很好,角落偏僻,没人留意这边。


    “放手!”苏瑾用力从谢临渊手里挣脱出来,她皱着眉坐回卡座,揉着隐隐泛疼的手臂,不耐烦地说:“说吧,到底什么事?别给我扯东扯西的。”


    谢临渊垂着眼,终于坦白:“我妈得了肺癌,晚期,现在在人民医院住院,医生说前期治疗至少准备15万。”


    苏瑾“呵”了一声:“你是说你家的条件连15万都掏不出来吗?”


    “我爸前几天带着小三跑路出国了,家里的房子车子都被要债的人……”谢临渊说到这里顿了下,不想再说直接跳了过去,“我妈她也……喜欢乱花钱,她也没积蓄。这几天光检查费就花光了我手上的钱。”


    “医保商保呢?”苏瑾冷眼看着他。


    “我爸应该是从去年年底就打算跑路,今年根本没给我妈交医保。”谢临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哦——”苏瑾垂眸,“那确实是很遗憾的消息,不过——”


    她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15万还不简单吗?点头摇头的事,按照你们的既往流水,别说15万了,50万都摇得出来。”


    苏瑾说完微微前倾,目光直视他:“又何必走歪路呢?还是说——”


    她直起身,嗤笑一声:“借钱需要还,找我不需要还?”


    “谢临渊,你当我是大冤种吗?”


    接二连三的嘲讽和反问,彻底惹怒了谢临渊。


    他一而再再而三放下尊严,低头服软,也没有换来她的体谅,反而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取笑。


    心底所有的憋屈不甘翻涌上来。


    谢临渊用最后的理智压着怒气,质问道:“当初这话本来就是你自己说的!”


    苏瑾看着他终于绷不住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我当初除了那句话,还说了句别的。”


    “我说,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求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我说, 总有一天你会跪下来求我的。”


    苏瑾扔下这句话,笑盈盈好整以暇地看着谢临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临渊脸上的血色瞬间退的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唇,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瑾,没想到她居然这样的记仇,这样的睚眦必报。


    他的喉结动了动,死死捏着掌心,双手捏到骨节泛白。


    半晌,谢临渊缓缓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想一堵墙, 瞬间挡住了头顶散落的暖光, 然后缓缓走到苏瑾身前。


    下一秒,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昔日桀骜不驯的少年, 此刻彻底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谢临渊脊背崩得笔直, 姿态却放得很软, 死死咬紧牙关,声音沙哑干涩:“求你, 救救我妈。”


    他抬眼, 泛红的眼睛看向苏瑾,放下了最后的底线:“如果你想……一年也行……”


    苏瑾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脑海中出现了一副年代久远的画面。


    瘦小的小女孩跪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着:“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


    她眼前是用黑布围起来的事故现场。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路人,远远的围成一圈,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扎进女孩耳中。


    “听说是闯红灯,人都被碾成一张皮了。”


    “司机可怜哦,平白无故摊上这种事。”


    “这小姑娘才可怜,看着才小学,没了妈以后可咋办。”


    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中年男人过来,不耐烦地对小女孩说:“怎么救?铲都铲不起来,还得用水枪冲,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


    此时正是秋季,室内没有开空调,苏瑾却突然浑身发冷,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就在她快要被窒息的回忆吞没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将她硬生生拉回了现实。


    谢临渊还维持着下跪的姿势,慌忙摸出手机接通。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疲惫的女声:“你赶紧过来看着你妈,我们护士有自己的工作,不是专门伺候着你妈一个人……”


    谢临渊本就苍白的脸色一听更加的窘迫,他对着电话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他抬头看向苏瑾,嘴唇动了动:“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


    苏瑾扯了扯嘴角:“你当我是乐山大佛吗。”


    —


    医院的住院部很安静,偶尔能看到护手和家属在走廊上走动,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消毒水和药水的味道。


    苏瑾站在病房外,看了眼病房,低头嗤笑一声:“可不就是乐山大佛吗。”


    病房里三张床位都住满了,另外还有陪护的家人和请的护工,一间小小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


    谢临渊的妈妈张静书在中间的床位,脸上还没有久病之人的憔悴,她穿着光鲜整洁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容,保养得宜,丝毫看不出是重症病人。


    下一秒,她抬手抓起一个精致的包包狠狠朝着谢临渊的方向砸过去。


    “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像困住我?”她嗤笑一声,用做了长美甲的小拇指勾了勾垂落在脸上的一缕头发,朱唇轻启,“休想!”


    说完她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甄嬛经典的噤声动作。


    苏瑾:……


    她觉得谢临渊的当务之急是给他妈挂一个精神科。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在闲聊、刷短视频的家属护工不约而同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全部投向张静书。


    谢临渊弯腰捡起地上的包包放在床头柜上,扯了扯嘴角,平静地说:“脚长你身上,你要是想出院,没人拦着你。”


    一句话瞬间把张静书堵得哑口无言。


    张静书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而是愤愤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谢临渊。


    半晌,她憋着一股气,提高声调吩咐道:“我不要跟这群下等贱民住在一起,给我换到单人VIP套房,立刻,马上!”


    苏瑾:……


    她稍微瞄了一眼病房内的其他人,被当众羞辱的众人不仅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兴致勃勃地低头对着手机开始窃窃私语。


    谢临渊没有搭理张静书,而是简单收拾了一下床头柜,然后拿起上面一盒开封但没怎么动的外卖,语气平淡:“你不吃我吃了。”


    说完也不看张静书的脸色,拿着盒饭转身径直走出病房。


    张静书愣了一瞬,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你个逆子!我要将你贬为庶子!我要将你发卖!统统发卖!”


    苏瑾满头问号,只觉得荒诞又离谱。


    这时,一个同病房的家属提着开水瓶准备去打水,凑在门口跟苏瑾闲聊:“哟,你认识那个人啊?”一边说一边冲屋里使了个眼色。


    苏瑾立刻摇摇头:“不认识。”


    家属也跟着摇摇头:“你说她是不是挂错科了?”


    苏瑾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


    告别家属后,苏瑾慢悠悠沿着走廊往护士站去。走廊两边的病房都敞开着,每个病房里都躺着病人。但却意外的安静,没有想象中的哭天动地和大吵大闹。


    这个楼层是肿瘤内科,里面住着的都是癌症中晚期病人,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的人跟张静书一样,已经没有手术机会了。


    苏瑾来到护士站时,谢临渊一个人闷头坐在铁皮椅子上,高大挺拔的身形佝偻着,像刺猬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扒拉着手里的盒饭。


    苏瑾远远看着,心想,谢临渊这种家庭出身的人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蹲在这里吃不超过20块钱还是别人剩下的盒饭吗?


    还真是世事难料啊。


    她回头望了一眼张静书的病房,已经听不见她的大吼大叫了,没有观众,表演也没什么意思。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这件事,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知道花国自有国情在,知道谢临渊名下绝对不是一无所有,知道他爸绝对给他留了条后路。


    她完全没有必要多管闲事。


    但她还是走向护士站,轻声开口:


    “你好,可以借张纸借支笔吗?”


    苏瑾将A4纸一分为二,又按照网上的样本认真写了借条,一式两份。


    写完后,她拿着借条走到谢临渊跟前,微微俯身,将借条递到他眼前:“15万算我借你的,不要利息,等你工作后慢慢还吧。”


    谢临渊吃饭的动作一顿,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借条,然后缓缓抬头看向来人。苏瑾眉眼干净,眼镜的边缘在顶灯的照射下有些反光,她面上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临渊微微皱眉,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纸张后停顿了几秒后才拿在指间,语气中带这些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


    为什么不接受他?


    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


    谢临渊从小就知道自己长相优越,五官出挑。从小到到大收到的示好、情书、告白不计其数。


    15万,1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苏瑾都是稳赚不赔的那一方,甚至可以说是白白便宜了她。


    可她偏偏拒绝了,选择借钱给他。


    “为什么?”谢临渊捏着饭盒的手死死收紧,他满心不解,甚至夹杂着一丝不甘。


    苏瑾皱着眉:“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借我钱……”而不是——接受他提出的交易。


    苏瑾嗤笑一声:“当然是因为——”她卖了个关子,语气轻松,“我是活雷锋呀。”


    她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欠条,转身潇洒离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学习雷锋好榜样~”


    —


    入夜之后,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落在整座城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凉意顺着四面八方涌进来,寒意彻骨。


    苏瑾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意识坠入无边梦魇。


    一会是小时候给父母守灵时的画面,昏暗的房间里,小小的人早已经哭肿了双眼,麻木地跪在灵前,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


    “……听说她爸是去搞破鞋被人老公回来捉奸,从窗户上跳下去死的……”


    “她妈的也是活该,闯红灯被车压死的,说是听说老公死了去找老公的,谁知道呢……”


    “急急忙忙的说不定是去找相好的野男人,自作自受,活该!”


    “就是孩子可怜,唉,你们说那钱怎么分?”


    ……


    画面一转,场景变成了一片空地。


    一个皮球在地上崩了两下然后滚落在女孩的脚边。


    “哗!”一个男孩冲出来一个滑铲狠狠把女孩绊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周围一群孩子瞬间围上来哈哈大笑。


    “扫把星扫把星!”


    稚嫩恶毒的童声此起彼伏。


    女孩捂着膝盖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关,两眼通红愣是不发出一点哭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哄笑声渐渐远去,女孩依然孤零零趴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张小小的创口贴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缓缓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撞进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小孩皮肤皮白净细嫩,像狗狗一样的大眼睛对着她扑闪扑闪。


    “谢谢……你。”


    少年挺直脊背,对着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少先队礼,声音清脆响亮,“不用谢,我是雷锋!”


    画面再一转。


    苏瑾感觉好热,浑身烫得难受。她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居住的工地简易板房,狭窄拥挤的架子床,身上还盖着厚重又潮湿的棉被,压得她喘不过气。


    每一张床位都拉着床帘,用帘子隔开一个个小夫妻间。


    她斜下方的帘子忽然拉开,一个油腻的男人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下床往外走。


    半晌,帘子再次拉开,一个憔悴的女人从床上下来,她缓缓走到女孩面前,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女孩。


    她死死掐着女孩的胳膊,指甲已经掐进女孩的肉里也浑然不觉。她的脸凑近女孩,面目扭曲,声音嘶哑:“记住了吗?一定要读书!要戴上白帽子!要把这群龟孙子全部骂得狗血淋头!要让他们再也不能欺负我!”


    “要戴白帽子。”


    “要戴白帽子。”


    “要戴白帽子。”


    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话像紧箍咒一眼死死箍在苏瑾脑海里。她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瞬间,手机提示音突兀地想起,清脆的声音接连不断,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惊雷一样炸开,瞬间撕破梦魇。


    苏瑾猛地从床上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额头、后背全是冷汗。她感觉额头发烫,脑袋沉沉,四肢发软。


    苏瑾瞥了一眼手机,安装的可视门铃APP不断提示有人在按门铃。


    她单手撑着额头,静坐了半晌,一点点平复呼吸。


    半晌,她才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下床,一步一步慢慢往玄关走去。


    打开门,一张白皙的脸庞映入脸庞,像奶油一样细腻的皮肤,一双琥珀色的狗狗眼干净澄澈,跟梦中的那个小小身影交映重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苏瑾强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慢慢挪到玄关, 刚打开大门,就看到脸都快要气黑的顾星伍。


    他好看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 看样子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积压了一肚子火。


    “苏瑾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顾星伍原本拔高的质问在见到苏瑾后瞬间卡在喉咙里,所有火气顷刻间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下慌乱。他随手扔下手中的购物袋,连忙上前一步,一手揽着苏瑾的肩膀,一手摸着苏瑾的额头, 声音发颤:“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额头还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苏瑾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她烦躁地抬手挥开他贴在额头上的手, 不耐烦地想张嘴, 但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不想用。


    她轻轻摆了摆手,勉强转身,作势要往客厅去。


    但顾星伍已经抢先一步拦在她身前, 直接环着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他的肩背宽阔, 手臂力道扎实:“想去床上躺着还是去沙发?”


    苏瑾闭了闭眼, 伸手指了指沙发的位置。


    顾星伍连忙将她抱到沙发上轻轻放下。他蹲下身,视线跟苏瑾齐平, 眉头皱得紧紧的:“要不要去医院?我现在打车送你过去。”


    苏瑾轻轻摇摇头, 半晌,才缓缓开口, 沙哑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不用……就是发烧了。”


    顾星伍直起身站在原地, 抓耳挠腮左顾右盼,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半晌, 才结结巴巴开口:“那、那你家有药吗?要不要吃药?你额头好烫啊……”


    苏瑾闭着眼,点点头,勉强抬起一根手指了指餐边柜的位置:“药箱。”


    顾星伍手忙脚乱地跑到餐厅,在餐边柜里一通乱找,终于找到一个粉色的小药箱。他也不知道该吃什么药,干脆直接拎着药箱跑回苏瑾身边,一股脑把药箱全部倒在苏瑾旁边:“你看看,你要吃什么?”


    苏瑾勉强睁开眼,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沙发,又无力闭上眼,半晌,开口道:“水……”


    “哦哦!”顾星伍恍然大悟,又急匆匆跑去餐厅接水。


    苏瑾侧过头看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才伸出手从一顿花花绿绿的药盒里翻出一盒退烧药,又撕开一片退热贴贴在自己额头上,一股凉意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她脑子还是有些昏昏沉沉,吃了药之后意识更是逐渐下沉,然后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


    苏瑾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变成淡淡的灰蓝色,太阳已经落山但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床头灯亮着一点暖黄色的光。


    她眨巴眨巴发胀的眼睛,感觉脑子已经清醒很多,身体也舒服了不少。她正打算起身时,才察觉身侧多了一团热量。


    苏瑾的视线缓缓移向身侧,顾星伍侧躺在旁边睡得正熟。一头柔软的黑发睡得有些乱糟糟,长长的睫毛落在冷白色的皮肤上,鼻梁线条干净柔和,唇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正在做什么美梦。


    她皱着眉静静打量着他,第一时间疑惑他怎么在这,然后在她困惑的目光中,顾星伍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对上苏瑾的第一眼,眼睛里闪过惊喜:“你醒啦?身体怎么样?”话说出口,他后知后觉脸开始变红,眼神躲闪了一下,“那个……你衣服都汗湿了,我给你换了一身……我、我没做别的啊。”


    苏瑾听完,慢悠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她脑子缓缓转了一下,好像确实换了,模糊的记忆也开始慢慢回笼。


    “你现在怎么样?”顾星伍直接贴上苏瑾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苏瑾皱着眉微微偏头躲开。


    不等她开口,顾星伍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开始了:“那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鱼片粥,现在在定温呢。不腥而且一点鱼刺都没有……”


    他好吵。


    这是苏瑾脑海中的第一反应,然后她感觉身体被一股暖意包裹,苏瑾低下头,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星伍用被子团团裹起来了。


    “哎呀,你后背都湿了,现在降温了,你这样起身肯定会冷的,一冷一热可不就感冒嘛……”


    他好吵。


    苏瑾往被子里缩了缩又重新躺了回去。


    “哎你怎么又躺回去了?要不要喝点粥?要不要吃点药……”


    他好吵。


    苏瑾忍无可忍,干脆用被子捂住了耳朵。


    床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放大了感官的的缘故,苏瑾此刻对声音格外敏感,一点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能感知到。


    半晌,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绕过床尾到了她跟前。


    苏瑾缓缓抬眼望去,顾星伍一手端着碗粥,一手举着水杯,腋下还夹着一盒药,站在她跟前,眼神软软地看着她。


    他把东西挨个放到床头柜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苏瑾从被窝里捞起来靠在床头,然后抬手“啪叽”一声,把一块退烧贴贴在她脑门上,临了还仔细地扯了扯被角,把她肩膀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她的一张脸。


    苏瑾:……她看出顾星伍真的很喜欢裹罗汉了。


    做好这一切,顾星伍抽出梳妆台的凳子,坐在苏瑾旁边,端起粥轻轻搅拌着,语气轻松:“来吧大小姐,小奴伺候你用膳了。”


    苏瑾:……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啊——”顾星伍把勺子递到苏瑾唇边,嘴巴做了一个张嘴的口型。


    苏瑾犹豫了一下,才张开嘴一口含下,浓稠的粥底裹着软嫩的鱼片,还带着丝丝姜的辛辣,温润地滑进喉咙。


    “大小姐真棒,再来一次……啊——”


    苏瑾:……


    “神经病。”苏瑾终于忍不住开口。


    顾星伍手里搅拌着粥,嘴角扬起一个笑,一点都没有生气:“哎呀,能跟我说笑说明现在好了很多嘛,刚刚连话都懒得跟我说。”


    苏瑾不说话了。


    “那再接再厉,再来一口……啊——”


    “顾星伍,正经一点!”


    顾星伍轻轻搅拌着碗里的粥,嘿嘿一笑:“生病已经很难受了,我想让你开心一点嘛。”


    苏瑾垂眸看向被子上的双手,没有说话。


    吃完粥喝完药,顾星伍开始哼着歌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


    苏瑾忍不住嗤笑一声:“我生病了,你好像很开心?”


    顾星伍眉梢一扬:“当然啦!看见整体怼我凶我的小炮仗变哑炮了我当然开心啦!”


    苏瑾皱着眉,不等她开口,顾星伍已经俯身凑到苏瑾面前。


    他的五官精致柔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睫毛又细又长。


    “所以,你要赶紧好起来继续怼我呀。”


    苏瑾轻笑一声:“顾星伍,你是抖m吗?”


    顾星伍别过脸轻“哼”一声,“我才不是呢!”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转回头,对着苏瑾的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我只是喜欢跟你说话。”


    顾星伍端着东西走出卧室,房间里剩下苏瑾一个人。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夜幕彻底降临,对面的楼里已经亮起灯火。


    她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稍微用了点力。


    —


    也许是前一天睡得太多,第二天苏瑾醒的格外早。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整座城市还陷在寂静中。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稍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苏瑾躺在床上睁着眼,犹豫片刻,翻身下床。


    现在已经入秋,不过起身的功夫就感觉到了一阵凉意,苏瑾穿上一件厚外套,只简单扎了个马尾,便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沿着空旷的道路驶出城区,路边的高楼大厦不断后退,渐渐变成围栏拦起来的空地,变成一排排低矮老旧的民房,变成大片大片的土地,最后到达了一处镇郊的公墓。


    公墓入口的对面有一家卖鲜花供品的小店,天色还早,店铺的大门紧闭,门口的架子上零星放着一些祭品,上面标着价格还贴了一张付款码。


    苏瑾扫了一袋金元宝,拎着袋子慢吞吞往公墓去。


    她越过一排排低矮的墓碑,最后在一个墓碑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对夫妻合葬的墓,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张合照,照片的年代久远,画质模糊,照片里的两人对着镜头浅浅微笑。


    苏瑾盯着照片嗤笑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恩爱呢,实际上临了,两人的合照也只能找到结婚证上的这一张。


    她站在墓碑前,静静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女子眉眼温柔,还带着一丝少女的娇羞。可在苏瑾的记忆中,她一直都是一个满脸苦相、怨天怨地的“疯女人”。


    一阵风吹来,凉意穿过外套,苏瑾忍不住“嘶”了一声,还是有点凉。


    她慢吞吞蹲下来,把装金元宝的袋子打开。


    可能是因为很久没人来拜祭的缘故,墓碑周围长了一圈杂草。她垂着眼,一言不发,又慢吞吞地把周围的草清理干净。


    收拾干净后,她才蹲在墓碑前点燃了金元宝,火苗瞬间跳跃起来。


    这还是她回春城这么久第一次来祭拜自己的父母。


    暖黄的火光摇曳晃动,照在苏瑾面无表情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妈。”苏瑾垂着眼眸,“对不起。”


    “我没能考上建筑学,没能去建筑公司上班,没能戴上白帽子。也——也不能惩罚欺负过你的人。”


    “对不起。”


    火光渐渐微弱,然后熄灭。


    苏瑾仍然保持着下蹲的姿势,静静看着墓碑,久久没有起身。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想要倾述的话,就这么孤零零蹲在那。


    直到天光破晓,天边的蓝色渐渐散去,金色的晨光穿透云层。


    “妈。”


    “我得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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