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避


    宝楹的爱恨都很简单。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 会毫无保留的对他好。可是她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一连几日,卫轩在施家门外负荆请罪, 宝楹就是闭门不见。


    珍娘劝她:“你这孩子, 喜堂都摆好了,说不拜就不拜,也好在都是自己人,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要我说, 轩儿这事办得没错,你已经跟太子殿下和离, 再让你欠着他的人情,那你还是不还?他当初害得你那么惨, 叫他付出点代价是应该的。轩儿免了你的烦恼,你该谢他,怎么反倒怪上了他。”


    “娘亲,你偏心!”宝楹鼓着腮,“卫轩是你亲侄子,你当然帮他说话。太子纵有千般不是,一码归一码, 他救了我,我得知道。还不还人情是我的事,可瞒着我就不对了。”


    “是谁偏心?”珍娘伸出尾指, 在她面前比了一小节, “轩儿千般好, 有那么点不好,就是坏的了。太子千般坏,有那么点好, 就是好的了。”


    宝楹撅着嘴不说话。她坐在秋千上,足尖在地上一点一点。


    这个秋千架还是卫轩搭起来的。刚回扬州的时候,庭院里只种了两棵金桂,卫轩弄了几根平直硬实的柞木,在空地上搭起一架秋千给她玩。


    她又恐高又爱玩,卫轩就故意把她推得高高荡起来,简直能透过院墙看到巷子。她总是在荡到高处时紧紧闭上眼睛,结果就是什么也没看到,又缠着卫轩推她。如此往复,能玩一下午。


    宝楹最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珍娘的话,可她觉得不是这样的。她生卫轩的气就是只是因为他不好,与旁人无关。


    她心目中白玉无瑕的表哥多了道裂痕,仿佛小时候被别人弄坏了她最喜欢的宝贝,她会好生气好生气,永远不想原谅那个人。


    “总之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宝楹噌地站起来,“我要退婚!”


    珍娘幽幽叹了口气。退婚又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哪能想一出是一出。


    她准备叫来三家的长辈一起商量,谁知人还没叫齐,赵贞儿便带着丫鬟行装来了施家。


    那日婚礼回去后,她跟宁连城吵翻了天,赵贞儿气急攻心,让人收拾了东西,要搬到施家来暂住。


    她拉着珍娘的手痛斥,那宁连城简直黑了心肝,拿她的女儿去给太子做人情,还美其名曰在帮宝楹,说否则稀里糊涂地成了亲,日后才发现真相,对她的伤害更大。


    珍娘心下亦是非常恼火,若不是那宁连城多事去给太子通风报信,又何至于搅黄了宝儿的婚礼。


    只是当着赵贞儿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得宽慰了她几句,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给她住。


    翌日一早,施家门外可热闹了。


    卫轩是每日都会过来,宁连城今日也赶过来跟赵贞儿求和,还有一位稀客——宗铎今日也来了。


    珍娘请他们到厅堂里看茶,宗铎率先道明来意:“施家太太,过两日这里的事情了结,钦差一行要拔营回京,临行之前,吾想跟楹儿道个别。”


    宁连城也忙道:“我来接贞儿回去,在下昨日夫妻口角,实在是叫太太见笑了。”


    珍娘道:“我到后院去说一声,不过她们愿不愿意出来相见,我也不敢打包票。”


    珍娘一走,堂上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卫轩和宗铎互相视若无睹。


    那日婚礼,谁都没讨着好,不过对卫轩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夺妻之恨。他没在这里动手打宗铎,已经是很给姑母家面子了。


    宗铎脸上却是一派淡然,从那放松的姿态中看得出来,他心情还挺好的。


    他本来就没想过能立刻挽回她,但连日来锲而不舍的攻势,至少拆散了她和卫轩。事态一步步走在他的预料之中,步步为营,方是取胜之道。


    宁连城看了看卫轩,又看了看宗铎,还是识趣地保持起沉默来。


    珍娘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长久的沉默中,三人等得都有些心焦。


    宗铎最沉得住气,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神像般端严。


    宁连城站起身来,负手欣赏起施家厅堂的摆设。


    卫轩握着茶杯却没喝一口,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日日来找宝楹,只是她一直不肯出来相见。倘若今日托宗铎的福见到了她,倒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多时,廊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凝神一听,只有一个人的。


    他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样的失望他日日都在承受,但因为今日宗铎也在场,所以这失望里竟隐隐夹杂着几分快慰。


    至少他并没有输给宗铎,不是么。


    珍娘走了进来,有些抱歉地说道:“各位……还是请回吧。”


    方才她好说歹说,那母女俩就是不愿意出来。珍娘这时才明白,宝儿从小就有的牛心左性原来是随了她亲娘。


    无奈,她只好出来送客。宁连城一听,便起身准备告辞,却见那两人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等她。”卫轩道。


    “我也等。”宗铎不甘示弱。


    宁连城暗暗摇摇头,率先告辞了。


    连他一个商人的时间都宝贵不已,耽搁半天都要少很多进项;那卫公子干什么的不清楚,不过太子堂堂一国储君,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裁决,竟有耐心在此枯坐候佳人,真是不知该赞他痴心还是斥其昏聩。


    珍娘也由他们去,只是看了茶,便转到后院忙活去了。


    宗铎和卫轩互不理会,却又别有一分心照不宣:其实凭他们的身手,几重院墙又如何能拦得住他们。想见宝楹,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但——有了彼此的前车之鉴,他们谁都不会轻举妄动了。


    她想要的无非是真诚与尊重。唯有她愿意见面时,那这场相会才有意义。


    直至天黑,珍娘不得已下了逐客令,两人才起身告辞。


    珍娘回房里跟那母女二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茶也不喝,饭也不用,就一心干等着你出来。我的儿,铁石心肠也该松动了。那太子就不论了,毕竟轩儿对你一片真心,退婚实在没必要。”


    赵贞儿倒是很讶异:“太子也等到这个时候?”


    凭她对禁庭宫闱的了解,常年大权在握的人,是不知道何为“等待”的。他竟有耐心等了宝楹一天,实在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也仅仅是出乎她的意料罢了。


    赵贞儿对宝楹道:“你若敢回头,我这一身伤残就白受了!”


    宝楹不高兴:“知道了!我要跟卫轩退婚,跟那个人没有半点关系。”


    她只是不能容忍半点欺骗罢了。第一次被人欺骗的时候,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接下来的欺骗就像滚雪球一样源源不断地砸落在她身上。


    她正是从宗铎身上吸取了教训,才拒绝一切会使她受伤的苗头,又怎么可能回到那个伤害她的始作俑者身边呢。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反正我有乔家的祖业,一辈子吃喝不愁,未必就非得嫁人不可。”


    但是她劝赵贞儿:“娘,你还是跟宁大叔回去吧。不管他本意如何,但至少让我知道了真相,不再傻乎乎地蒙在鼓里。我心里一点儿都不怪他,真的。”


    赵贞儿冷笑了一声,面上虽犹存愠怒,其实心里已不像昨日那般恼火了。毕竟是多年夫妻,分开冷静了两天,又念起对方的好来。


    她跟宝楹讲了些她和宁连城的往事。


    当初,把刚出生的宝楹放在施家门口后,她不愿留在扬州这个伤心地,辗转来到杭州,只是一介妇人,又身无所长,只得重操旧业,以卖唱维持生计。


    虽然她一直以纱覆面,但那宛转歌喉还是令她迅速声名鹊起。


    当时宁连城是她追求者中的一员,她本不大看得上,只是后来有个官员也看上了她,欲纳为妾侍,赵贞儿不愿与官场上的人扯上关系,这才匆匆委身宁连城。


    宁连城家境与乔景荪相似,只是他父母早亡,自己能够当家做生。见了赵贞儿的容貌,他简直惊为天人,哪里还肯嫌弃她的过往,直接娶作了妻房。


    婚后,宁连城十分爱重她,见她审美不俗,于织物上颇有见解,便放手让她改革,宁氏布庄在赵贞儿一双巧手下逐渐打出名号,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杭州最大的丝绸商。


    两人育有一子一女,正是宝楹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


    赵贞儿劝她:“你既不愿面对这里的人,何不随我到杭州散散心呢?也见见你弟弟妹妹。可怜见的,从小骨肉分离,是娘亲对不起你!”


    宝楹一想,便同意了。


    一则,她实在不知该怎么面对卫轩和宗铎,这两个人越是纠缠不休,她心里越乱,简直无从思考;二则,她也确实想见见她那素未谋面的亲人。


    从小,她就很羡慕如茵有两个哥哥。


    尽管大表哥和卫轩都待她很好,可是懂事之后她便知道,他们都姓卫,是一母同胞的手足,血脉之间的牵绊是任何事情都斩不断的。


    不像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现在更是永远失去卫轩这个哥哥了。


    第112章 退婚


    杭州城正值金秋, 层峦耸翠,烟光凝紫山,飞阁流丹, 朱楼拥玉宇, 比起扬州更是好一派繁华迹象。


    宁家府宅位于大平巷,与浙江各大省司衙门只隔了一条大街,虽不比京城寸土寸金,也是极其难得的地界, 宁府竟还建了座五进宅院,占去半条街巷, 足见其富甲一方的排面。


    宁连城膝下一子一女,其子宁朔时年十七, 其女宁音刚刚及笄。他们样貌肖似其父,跟赵贞儿倒不怎么相像。


    两人规规矩矩地给宝楹这位大姐姐问了好,宝楹面对陌生的弟弟妹妹也颇拘谨,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亲人初相认,两眼泪汪汪。


    管事的引着宝楹去她的厢房安顿,小心地问赵贞儿:“大大,这……姑娘怎么称呼呢?”


    赵贞儿不加思索道:“就叫大小姐吧。”


    宁音转头扑进赵贞儿怀里, 撅起小嘴冲她抗议道:“娘,我不要当二小姐。”


    “放肆!”宁连城喝道,“你大姐姐来了, 你不当二小姐, 那当什么?”


    宁音吓得一抖, 平时父亲对她多有疼爱,何曾这样疾言厉色,嘴巴一扁, 眼圈便含了一层薄泪。


    赵贞儿摸着宁音的头,蹙眉看向宁连城:“好好的凶孩子做什么?”


    宁连城悻悻道:“没大没小,就是该骂。”


    宝楹有点尴尬,忙道:“没事的,我不当大小姐,不拘叫我什么都行。”


    为了安抚妹妹,她忙让随行的丫鬟拿来见面礼。


    她虽然不缺银子,但想到这两人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寻常礼物入不得他们的眼,便叫珍娘做了一盒玉带果仁千层糕给他们。


    这是宝楹最爱吃的糕点之一,用的是上等的白糯米,细细磨成粉状,再用松子仁、核桃仁、瓜子仁、蜜渍青梅、金橘丝五种名贵的果仁蜜饯,拌以冰糖和猪油制成果仁糖馅,一层糯米粉一层果仁馅层层压实,大火蒸熟放凉,再切成一块块的,能放十几天不坏。


    这糕点工艺复杂,但切面如玉带般整齐透亮,晶莹玉糯粉夹杂着红绿蜜丝,好看极了,因此得名玉带糕。


    宝楹把装着糕点的六角描金漆盒递过去,那兄妹两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只是谢过她,却不动。


    “你们怎么不吃?”宝楹悄悄咽口水,“很香的,是京城的特产,这边买不到的。”


    一提京城,宁朔和宁音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曾经被魏王掳去京城,在那里过了一段阶下囚的日子,说起来,还是拜这位姐姐所赐。


    宁朔到底年长些,比较沉稳,伸手拿起一块玉带糕递给妹妹。


    宁音嘴一撇,瞥了宝楹一眼道:“我不吃,吃这个会长胖,一身肥肉难看死了。”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宁连城大怒,上前打了宁音一巴掌。


    宁音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宁朔也冲上去护住妹妹,对宁连城怒目而视:“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的亲骨肉!”


    宝楹惊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孩子,但感觉应该跟她脱不了干系。听到宁朔的话,她觉得特别难过,忍不住悄悄看了赵贞儿一眼。


    赵贞儿头痛地挥了挥手,让人把宝楹带下去安置了。


    临走时,宝楹回头看了眼灯火辉煌的厅堂,门已经关上,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因此更有种被隔绝在外的无措。


    宁家给宝楹安排的厢房非常用心,床帐衾褥都熏了安神浅淡的金桂香,可是她辗转了一夜却没睡着。


    本想过来杭州散散心,交点新朋友,没想到一来就让妹妹挨了巴掌。


    她心里有点不过意,大清早爬起来,叫人带她去宁音的院子里,准备去安慰安慰她。


    一路穿花拂柳,绕过一方白石栏杆围起来的活渠,来到宁音的院子外,先见到两棵秋海棠,里面错落地种着桃杏牡丹,虽不在花期,却也别有一番风致。


    宝楹好奇地东张西望,见阶前围着几个丫鬟,她妹妹好像也在里面,便轻移莲步走过去,见宁音正指使着几个丫鬟喂她养的哈巴狗儿。


    她瞧着有趣,也要上前去逗狗,谁知近前一看,那喂狗的东西正是她送给宁音的玉带糕!


    宝楹大叫一声冲上去,一把抢过丫鬟手里的食盒,气愤地喊道:“你不吃别糟蹋呀!这是我娘辛辛苦苦做的!”


    赵贞儿于庖厨上一窍不通,因此宁音知道她说的是她那个娘。


    宁音一昂下巴,道:“你自己有娘,为什么还来缠着我娘,分走我的疼爱!”


    宝楹抱着食盒,气得胸脯一鼓一鼓:“你娘也是我娘!她疼我爱我,那是天经地义!”


    宁音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你,害得我娘变成这样,她以前那么美,又会跳舞又会唱歌,现在脸毁了,嗓子毁了,路也走不成了!你还好意思顶着和我娘那么像的脸招摇过市,为什么被炸的人不是你!”


    她一把搡开宝楹跑了出去。


    宝楹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没想到宁音会这么恨她,其实她也怨自己,让亲人一个个卷进残酷的争端中,可是,以前的那些事,她也是受害者,她也无能为力。


    丫鬟们一窝蜂地追自家小姐去了,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宝楹抱着食盒伤了一会儿心,低头看着地上被咬得七零八落的玉带糕。原来妹妹不欢迎她。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她。


    有血缘关系的手足尚且如此,像卫轩那样无条件包容宠爱她的哥哥,以后再也没有了。


    宝楹越想越伤心,弟弟妹妹不喜欢她,宁连城又不是她爹,只能去找亲娘求安慰了。


    来到正院屋外,却见到宁音正趴在赵贞儿怀里,委屈巴巴地啜泣。


    宝楹忙避了开去,又忍不住悄悄探头张望,只听宁音抽抽噎噎道:“我不喜欢姐姐,娘,你把她赶走。”


    赵贞儿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轻言抚慰道:“姐姐也是娘的孩子啊。娘没陪过她一天,你就当做做好事,让让姐姐。等她在杭州散完了心,依旧回扬州去,不会抢你的东西。”


    宝楹心里酸酸的。她虽然跟亲娘相认,却总是对赵贞儿有种莫名的畏惧,谁曾想原来她对妹妹也有那么温柔的一面呢。


    就算抢到了母亲亲手做的独一无二的绛金罗又怎么样,她永远不可能像宁音那样躺在母亲怀里撒娇。


    缺失的那二十年的陪伴,不是一条亲缘系带可以抹平的。


    好在,她也不是没有家,她要立刻回到她自己的娘亲身边去,跟娘亲哭诉她的委屈!


    宝楹走进去,看也不看在赵贞儿怀里撒娇的宁音,只对赵贞儿道:“我不想在杭州玩了。我想现在就回家。”


    赵贞儿吃了一惊,忙撇下宁音,问她这是怎么了。


    宝楹没说早上跟宁音的争执,只道:“我想我爹娘了。”


    宁音听说她要走,心里正欢喜,可是看到母亲撇下自己去搂姐姐,又气恼不已,不由去扒拉赵贞儿:“娘,你管她干什么,她要走就让她走呀!”


    赵贞儿虽极其疼爱宁音,可是也知道女儿骄纵的性子,她肯定是给宝楹气受了,不然宝楹不会突然要走。


    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小女儿的一意蛮缠,她不由不耐烦起来,拍下宁音的手,斥道:“你这糊涂虫!把姐姐气走了,看爹爹回来打不打你!”


    宁音又“哇”地一声哭了。


    宝楹觉得自己已经是很爱哭的了,没想到她比自己更爱哭。


    可是她并没有觉得很高兴,因为赵贞儿虽然训斥了宁音,可是字字都是回护,就连挽留她,也是怕宁音被宁大叔教训吧。可是,她巴不得宁大叔教训宁音一顿呢。


    她糟践了珍娘的心意,宝楹也不喜欢她了。


    因此无论赵贞儿怎么挽留,宝楹就是去意已决,不为所动。


    赵贞儿无奈,只好叫人知会了宁连城,让他备车送宝楹回去。另又开了库房,装了一车金玉绸缎给她不提。


    宁连城不敢怠慢,忙雇了护卫,又亲自送宝楹回扬州。


    路上他照顾宝楹无微不至,衣食住行,都打点得周到妥帖,简直比施大路对她还用心。


    宝楹觉得受之有愧,道:“宁大叔,其实你不必对我这么好。我跟大子已经是过去了,今后也没可能破镜重圆。你对我这样好,我实在无以回报。”


    宁连城笑道:“你当我是为了讨好大子才对你这么好么?诚然有这缘故,但其实也是冲着贞儿的面子。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与贞儿这么多年夫妻情分,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人家都说,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做夫妻的,讲究一个相互扶持。是亲是疏,不过一念之间而已。”


    宝楹似懂非懂。


    这次回去,宁连城带了好几个精干得用的掌柜过来,他交代施大路:“这些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乔家的要紧铺子,把这些人放进去用,让他们给丫头好好盯着,免得那乔氏族人中饱私囊。”


    施大路自然是对他千恩万谢。


    宝楹跟珍娘在屋里说体己话。


    她问珍娘卫轩去哪了。


    珍娘见她愿意主动提起,心里很高兴,又告诉她:


    她离开扬州的第二天,青城派的弟子过来报信,说掌门病重不久于人世,卫轩便动身去了蜀中。


    紧接着大子一行人也启程回京,卫舅舅一家跟着进京论功行赏了。施大路不舍得妻女,还是辞官挂印留在了扬州,反正宝楹名下有着乔家的家业,便是无官无职,也没人能轻易欺负他们了。


    珍娘问她:“怎么样,出去玩了一遭,可想清楚没,真的要退婚?”


    宝楹道:“娘,我不生卫轩的气了。”


    珍娘一喜,道:“当真?”


    宝楹点点头,却认真地说道:“但是我还是要退婚。”


    “你这孩子!”珍娘嗔道,“既然不生气了,又为什么退婚?”


    宝楹把她在杭州的感悟告诉了珍娘,她终于懂得,她对卫轩是什么样的情感。


    “我不能忍受我的枕边人骗我,可是一想到会跟卫轩形同陌路,我又很伤心,因为我觉得我永远地失去了他。可是,如果他还肯当我的哥哥,那其实我不介意被哥哥骗。因为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好,就像爹娘当初在身世上骗我一样,我一点儿都不怪你们。”


    珍娘听她这么说,也只好慨叹一声有缘无分。


    她打发人送信去蜀中,卫轩坚持了那么多天不松口,可是在信上看到她的理由后,很快回了信。


    只要宝楹高兴,那他接受退婚。


    第113章 入京


    伴随着持续了一整个夏秋的潮汛褪去, 昔日走马灯般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和事也渐渐平息,宗铎走了,卫轩走了, 舅舅一家走了, 亲娘和继父也走了,只有宝楹像沉沙一样留了下来。


    比起前些天的门庭若市,宝楹的日子实在是太清静了些,甚至……清静过了头。


    她的狗被宗铎带走了。


    珍娘很无奈道:“太子临走前说, 这狗儿本来就是他的,你若想要, 便去京城找他。”


    宝楹气急败坏。什么本来就是他的,分明是她当初想要小狗, 宗铎才去御苑挑了黑豆给她养的。


    偷狗贼!


    好在她还有一只乌鸡,乌鸡白天会自己飞出去觅食,晚上再回来,完全不用她操心,比那只天天要人遛的臭狗好多了。


    到了十月,小帘的婚期将至,施家紧锣密鼓地为小帘筹备婚礼。


    宝楹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忙东忙西, 比她自己成婚还高兴。可是等小帘真的出阁后,望着空落落的屋子,她心头忽然漫上无尽的孤独。


    小帘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 就是当初嫁到王府也没有分开过。可是现在, 连小帘都离她而去了, 她成了被留在原地的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停留下来。


    等三日后小帘回门, 看着小两口手牵手和和美美,珍娘笑得嘴角没下来过,悄悄对施大路道:“这才有姑爷的样子嘛。当初咱们宝儿回门,哎哟看到殿下那张冷脸,我心里都凉了半截……”


    宝楹幽幽道:“娘,我听得到呢!”


    珍娘尴尬地笑了笑。


    宝楹对蒋姑爷道:“我们小帘可是扬州乔氏的二小姐,你要对她客客气气的,不许跟她吵架,不许给她立规矩,不许三心二意……”


    蒋姑爷耐心地听她掰着手指数完了,这才诚恳道:“大小姐放心吧,我既然娶了小帘,不管岳家有没有财富权势,都自当对她呵护备至。”


    宝楹很高兴。


    当初两家议亲时还没发生乔家的事,因此她愿意相信蒋姑爷说的是真心话。


    蒋家也只是普通人家,为了不让小帘服侍舅姑,她还特意在繁华的街市置了套宅子给小帘。


    小帘给老爷太太敬过茶,忽然在宝楹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向她磕了三个头。


    宝楹忙要拉她起来,小帘却哽咽道:“老爷太太给了我安稳富足的生活,可小姐才是给我新生的人。小帘永远记得小姐的好。”


    一番话说得宝楹也眼泪涟涟。


    她五六岁的时候,娘亲带她上街去买糖葫芦,看到一个人牙子拉着几个小孩在街上卖。宝楹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最小的小女孩,只有两三岁,瘦得跟小猫似的,还没有她一半那么大,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缠着娘亲要买那小女孩。


    珍娘一问,要三两银子。那时施家还不算富足,三两银子能过上两个月,珍娘不舍得,拉着宝楹要走。


    宝楹便抱住娘亲的腿,又是撒娇又是耍赖,珍娘便问她:要糖葫芦,还是要妹妹?


    要妹妹。


    要漂亮衣服,还是要妹妹?


    要妹妹。


    于是珍娘把小帘买了下来,也不指望这小孩子能服侍她,不过是给她做个伴罢了。


    可是回去的路上,宝楹见到有人卖糖葫芦,又闹着要吃。


    珍娘严肃道:不是说好了,给你买了妹妹,就不吃零嘴、不裁新衣了么?


    宝楹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用的是爹爹的份额呀!爹爹不吃、爹爹不穿。


    珍娘无奈地点了点她的小脑袋:真是个大孝女。


    她用仅剩的两枚铜板,给宝楹和小帘各买了一串糖葫芦。


    从那时起,小帘才有了一个家。


    辗转十数年光阴过去,姐妹俩竟也有离别之日。小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泣,实在舍不得对方。珍娘看不下去了,干脆让小帘留在家里多住两日。


    可是别离终有时。等小帘回到她的新家后,宝楹的日子便骤然空落了起来。


    以前或风急天高,她跟小帘出去放风筝;或槐疏叶落,她坐在窗前,等着如茵打络子给她系;或秋朝明媚,那么卫轩可以陪她打秋千;或潇潇暮雨,把宗铎从书房拉进她的暖室香闺……


    呸呸呸,怎么想起那个人来了。


    宝楹赶紧挥去脑中绮丽的念头。可是不管怎么说,过去的每个阶段都有人陪着她。她是爱热闹爱取乐的性子,没人陪她玩,真是快闷坏了!


    所以当珍娘拿来舅舅家从京城寄回来的信时,宝楹很兴奋,催着母亲快打开来看。


    信是急信,里面的内容更是出乎她们的意料:


    卫舅舅在信上说,如茵的婚期定了腊月初十,如果她们一家要来喝如茵的喜酒,即刻便要启程了。


    珍娘大吃一惊,向来体面的人家从议亲到大婚,中间至少有短则半年长则一年的备婚期,何况如茵的婚事还是太子亲赐,不管怎么说,也不该如此着急才对。


    宝楹没想那么多,高兴得手舞足蹈:“娘,那我们快进京吧,我想死如茵了。”


    珍娘瞥她一眼,道:“你不是不想跟太子再有瓜葛么。一进京,八九不离十又要见到他。”


    宝楹不以为意,道:“我不理他就是了。”


    她是最会得寸进尺的,在扬州这些天的接触下来,宗铎虽然纠缠不休,可是竟比以前听得懂人话了,因此她倒不怎么怕他了,反而记挂着夺犬之仇,等到了京城,还得把狗偷回来才算完呢。


    于是一家人收拾行装,准备进京去吃如茵的喜酒。


    宝楹财大气粗,开了乔家的库房,从里面淘澄出好些好东西来,装了满满十几个箱笼,准备送进京去给如茵当陪嫁。


    今年冬月倒不怎么冷,河面也没有结冰。施大路包了艘快船,从运河取道,行至济南府路段时结了冰,又改走陆路,直至十一月底方抵达京城。


    卫家早就得了信,派人到京郊长亭迎接远客。


    施家的宅子离京时卖掉了,虽说乔家在京城也有几处别院,只是来不及打扫,两家人又是久别重逢,卫舅舅邀珍娘一家到卫家暂住。


    卫家还是住在以前的府宅里,可卫舅舅如今已今非昔比。


    从扬州回京后,因协助赈灾有功,宗铎把他擢至都察院任佥都御史,虽然只升了一级,可手上的权力与从前在礼部时不可同日而语,他如今是真正的东宫近臣了,将来太子登基,能拜入内阁也说不定。


    宝楹还因为卫轩的婚事见了舅舅有点不自在,卫舅舅却很慈爱地拍拍她的头,心情好极了:“是轩儿那臭小子没福气,宝儿千万别跟舅舅家生分了,还跟以前一样就是。”


    宝楹晚上跟如茵一起睡,还跟小时候一样抱着她胳膊蹭来蹭去,又问如茵怎么婚期这么赶,难道江家也有哪个长辈要冲喜?


    如茵笑着拍了她一下:“人家杏林世家,随便拎哪个出来都是回春圣手,用得着冲喜么?”


    “那可不一定。”宝楹嘀咕道,“宫里的御医全是顶尖的大夫呢,太后不也要冲喜。”


    说罢便想到太后的死很可能跟宗铎脱不了干系,又不由一阵胆寒,赶紧住了口。


    如茵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告诉她:“其实……是我有喜了,快三个月了,所以才不得不早点把婚事办了。”


    “什么!”宝楹惊得险些从被窝里蹦起来,两只圆眼睛简直要瞪成了铜铃,“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如茵慢转秋波嗔了她一眼,“我行事虽然是出格了一点,但也不至于到放荡的地步吧。”


    宝楹还是很不敢相信,掰着手指数日子:“三个月……那你们在扬州的时候就越过雷池啦?你太了不起了,如茵。”


    她一脸震惊又敬佩地望着如茵,又扑上来要摸她的肚子。


    如茵俏脸红了红,道:“其实也是意外……就是那次被山洪困在山上,我们衣裳都湿了,夜里又冷,他抱着我取暖,干柴烈火的,就、就……”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羞涩得不行,干脆转移话题,逮着宝楹问:“你那天跟我二哥在山上,难道什么都没做么?我不信!”


    宝楹一愣,道:“我没和卫轩在一起。当时是宗……是太子带我避险的。”


    这下轮到如茵吃惊了:“什么!难道你们就是那晚旧情复燃,所以你才要跟我二哥退婚!”


    “才不是呢!”宝楹急得赌咒发誓,“我跟他什么都没干。要是骗你,我嘴巴烂掉,以后吃不了东西!”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如茵半信半疑。


    她经历过那种场景,孤男寡女夜困山洞,说不发生点什么她实在不信,可是她了解宝楹,这是宝楹能发的顶级毒誓,又由不得她不信。


    宝楹忽然想到什么,生怕自己的嘴巴真的烂掉,又赶紧附耳跟如茵找补了一句。


    如茵顿时秀目圆睁,反应比她方才大多了:“你说太子舔你的脚?!”


    “千真万确。”宝楹信誓旦旦。


    她跟宗铎的亲密接触真的就这么点了,说出来后,她大大地松了口气。烂嘴巴不会找上她,她还能继续吃东西-


    回到阔别两年的京城,宝楹忍不住要出去逛逛。


    她的身份今非昔比了,就是从扬州进京,身边也带了十几个护卫。她这次出去,卫家让人给她备了车,又带上四个护卫,珍娘才放心让她出门。


    宝楹去到以前常逛的街市买了些她爱吃的糕点,又到常去的铺子裁了两套新衣,逛着逛着,逛到了施宅所在的巷子。


    巷口的两株大榕树是她小时候就屹立在那里的了,以前卫轩逗她,把她捉到树上放着,她下不来急得大哭,恼得好几天没理卫轩。


    这里承载了她从小长大的记忆,宝触景生情,一路走到施宅门口,看着那两扇黑漆木门刷得油光锃亮,门口的香樟树也还在,她又感伤地驻足了许久。


    当初这间宅子六百两卖给了一户姓张的人家,可是看到门口的匾额还是挂着“施宅”,宝楹不由疑惑起来。


    看到围墙外的玉兰打理得很好,这宅子也不像没人住的样子,怎么那户人家会不换门匾呢?


    她忍不住上前敲了敲门,原也没指望有人应门,没想到门很快就开了。


    “这位娘子,有何贵干?”


    一个面容清矍的布衣老者站在门内,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地打量她,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


    宝楹犹疑地问道:“老伯,这宅子平时是你在住么?”


    老者朗声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的别院,老朽不过是看门的。”


    别院?宝楹更疑惑了,施宅地处闹市,谁家别院会买在闹市,买了又不住,不如还给她。


    她便问道:“我想买这宅子,你出个价吧。八百两,如何?”


    老者微微一笑,摇头道:“此间不外售,娘子另寻佳处罢。”


    宝楹现在手上可阔绰了,胸有成竹道:“一千两。”


    老者仍是笑着摇头。


    “一千五百两!两千两!三千两!”


    见他无动于衷,宝楹急了,层层加码。


    老者含笑道:“娘子,我家主人不缺钱。”


    宝楹对着这油盐不进的老头儿磨了磨后槽牙。糟老头没见过世面,恐怕不知道三千两是什么天文数目吧。


    不缺钱,不缺钱怎么会买闹市小宅当别院,早去香山置大别业了。


    她懒得跟这老头磨叽,道:“罢了,你一看就不是能主事的。让你家主人跟我谈,就……嗯,就后天用午饭的时辰,在丰乐楼,你告诉他,扬州首富施大小姐要跟他谈生意,过时不候。”


    那老者本来对她还有些不以为意,听到她自报家门,反倒精神一凛,把她重又打量了两眼,恭恭敬敬道:“是。”


    过了两日,宝楹早早来到丰乐楼,定下最好的包厢,等待那个幸运的别院主人过来,被她用银票砸晕!


    第114章 咬他


    丰乐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荟聚了各地名厨,光是在这里喝一杯茶便要十两银子。


    宝楹以前没有闲钱来这里喝茶,后来当了王妃, 也没有机会常常出门。不像现在, 她手上有的是银子,又不受拘束,想去哪就去哪。


    被掌柜奉若上宾地迎进最好的包厢里,隔着一道山水围屏, 两个能言善道的堂倌抑扬顿挫地报着菜名,像什么莲房鱼包、清蒸口蘑鸭、奶油饽饽、晚香玉羹……好多连她没听过的菜式。


    宝楹喜滋滋道:“都上, 都上。”


    她都快忘了自己是来谈生意的了,兴奋地等待着丰盛的午宴。


    包厢里头别致清雅, 熏着好闻的红罗炭,又香又暖。原本还要安排弹唱的乐伎,掌柜见她是个姑娘,便没安排人,悄悄领着两个堂倌退了出去。


    宝楹等了一会儿,热腾腾的菜式渐次端上来了,可那买下她的家当别院的人还没来。


    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美食, 宝楹忍不住,拿起筷子拆下一块鲜嫩肥美的鱼腩送入口中。


    还没嚼两下,外边响起了敲门声, 紧接着包厢门推开了, 伴着外面微凉的清风涌进来。


    宝楹忙搁下筷子, 只是口中的鱼腩太大块了,又很烫,一时半会吞不下去, 她只好赶紧背过身去,准备等把嘴里的肉吞下去了再转过来。毕竟客人还没到,她就先动筷子实在有点失礼。


    正鼓着腮边吸凉气便咀嚼呢,余光已经瞥到那人在她对面坐下,玄青色的缎袍,带来一阵幽淡的龙涎香气——好熟悉!


    宝楹转头一看,见她那阴魂不散的前夫坐在她对面,长眉微挑,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怎么看都像在嘲笑她!


    她怒上心头,下意识地把口中的鱼腩咽了下去,却被呛得脸蛋通红,没命地咳嗽起来。


    宗铎忙俯身站起,拿起一杯温茶递到她嘴边,一边轻轻地替她拍着后背顺气。


    宝楹喝了两大口茶,总算缓过气来,想也没想便顺手把杯中剩下的茶水往他脸上泼去,大叫道:“偷狗贼!你还好意思过来!”


    宗铎敏捷地侧头避开,奈何离得太近,还是被茶水泼湿了半边眉睫。他抬手拂去脸上的水渍,刚想说什么,忽然笑了一声。


    自从摄政以来,朝臣针对他的骂仗就没停过,有骂他骄狂的,有骂他佞竖的,这还是头一回被人骂偷狗贼。


    “施大小姐,到底谁是偷狗贼?”他朝她转过头来,湿漉漉的眉睫上还挂着水珠,越发显得浓墨深翠,连同盯着她的乌眸也幽深起来。


    “当初在岳州,是谁趁我重伤之际把苍猊偷走的?”


    宝楹面上讪讪的。她已经知道他当初为何重伤了,总归与她有关,到底不好太过理直气壮。


    因此她悻悻道:“我、我现在没空跟你掰扯这些。你快走开,我要跟人家谈生意的。”


    宗铎坐了回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在,夹在指间掸了掸,道:“是你要买我的别院?”


    宝楹定睛一看,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她家的地契。她先是一喜,继而一惊:“是你买走了我家的宅子?”


    宗铎幽幽道:“自从楹儿走后,我夜不成寐,遂买下她的旧居,唯有躺在她从前睡过的床上,嗅着上面经年累月留存下来的香气,方可浅眠一两个时辰。”


    宝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臭男人,不许你睡我的床!”


    她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扑上来要抢那纸地契。


    宗铎腕间一转,她扑了个空,脚下一打滑竟直直往他面前栽倒过来。


    他安坐不动,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不偏不倚地栽倒在他的怀里。


    宝楹只觉得一股清冽而霸道的男子气瞬间充盈鼻端,她艰难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的脸正埋在他的胸膛里,而她整个人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被他搂在怀中。


    她又羞又窘,忙不迭要挣开,他却回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将她圈在他的控制范围里,可以活动,却不能挣脱。


    隔着冬日的夹袄,那肢体相接的触感也变得如同隔靴搔痒,朦朦胧胧却更显得磨人。


    宝楹许久不曾与异性这样亲密接触过,一时间血都灌涌到了脸上,只觉得又热又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放开我呀!”


    抗议无果,她慌不择路,一张嘴便冲面前丰实的胸膛咬了下去。


    隔着数层衫袍,齿间仿佛触及那丰弹的皮肉,令她滋生出一种报复的心理,要将对他的不满怨恨恼意通通发泄出去,两排贝齿越咬越紧,恨不得从这个让她吃尽苦头的男人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她那惊人的咬合力令宗铎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他险些忘了,这小妞一言不合就是爱咬人,跟狗狗一样。


    可是伴随着胸口处尖锐拉扯的痛感,他心头竟泛起一股奇异的快慰。


    曾经身边空无一人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祈盼听到她的音言笑闹,哪怕她踢他,打他,扇他巴掌,他都认了。可是等待他的只有魂魄不曾来入梦的空虚,别说那样强烈的感受,就是一阵风般轻柔的抚触也不曾有过。


    无数次的空落堆积成了绝望,绝望到他已经接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命运忽然来了个急转弯,他重又将他的姑娘搂进了怀里,活生生的,热腾腾的,香云软玉的她。


    他希望她咬得重些,再重些……重到他能够确认这不是做梦为止。他手臂渐渐收紧,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任由她肆意发泄。


    过了不知多久,宝楹咬到下巴都麻了,这才松开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宗铎也喘着粗气,鼻尖都沁出了汗来。他胸口处疼得已经麻木了,甚至不怀疑已经被她咬下了一块肉来。


    他指尖勾起她的下巴,将那嫣红的唇瓣往下拨拉,拇指塞进她那两排整齐洁白的银牙上,微微喘息道:“这么能咬,怎么不继续了,嗯?”


    他喘息的热气喷拂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宝楹微微仰着脸,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那上下滚动的喉结,连那望下来眼神都是迷离的。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曾经鸳鸯锦帐内,云情雨意中,他才会在她面前失态,低喘,纵容她一个个冒犯的小动作。惟有在床帐的四方天地中,她是可以骑到他头上去的,那时候就不叫僭越,叫情趣。


    可是现在,青天白日的,他们在干什么?


    宝楹蓦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姿态暧昧地趴在他怀中,顿时弹出三尺远,警惕地瞪着他。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她越发张牙舞爪起来:“臭流氓,快点把我家的地契还给我!”


    宗铎这时也灵台清明起来,方才怀中浅淡的幽香仿佛犹在鼻端。他轻吸了一口气,一捻指尖的地契,微微笑道:“扬州首富施大小姐,令你失望了。这宅子是我未来的太子妃的。还有苍猊也是。倘若施大小姐想拿回去,不妨考虑考虑回到孤的身边来,嗯?”


    “你做梦!”宝楹毫不犹豫地回绝他,“马无夜草不肥……不对,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当初”


    宗铎慢条斯理地将地契折起塞回袖中,有些遗憾地说道:“那看来这生意是谈不成了。”


    见他起身要离开,宝楹忙又叫住他:“慢着!”


    她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又生成了个鬼点子:“这样吧,咱们来打个赌,要是我赢了,宅子和狗都要还给我。要是我输了,我就给你当太子妃。怎么样?”


    宗铎万没料到她会松口的,不过他脸上依旧是一副淡然无波的神色:“打什么赌?”


    宝楹一想到自己等会要说什么,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这才道:“就赌你能不能一个月内让我娘——杭州的那个娘松口。她要是同意,那我就嫁给你;她要是不同意,那我万万不能忤逆我的妈妈呀。”


    她知道赵贞儿对皇室深恶痛绝,是绝对不可能同意她和宗铎破镜重圆的。所以这个赌约她必赢,还能骗宗铎给她亲娘做出一些补偿,简直一箭双雕,她真是太聪明啦。


    宗铎不加思索道:“一个月?一个月连你娘都接不到京城来吧。”


    宝楹悻悻,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她冲他比了三根手指:“那三个月!不能再多了。”


    宗铎略一思忖,点了点头道:“这可是你说的。三月之期,倘若你娘同意了,由不得你反悔。否则,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到东宫来。”


    宝楹见他这般胸有成竹,心里不禁忐忑。


    转念一想,赵贞儿与皇帝隔着血海深仇,不止一次耳提面命不许她跟宗铎复合,否则死也不会瞑目。恐怕就算她回心转意了,赵贞儿也绝不可能松口吧。


    于是她很爽快地点头:“我是那种会耍赖的人么!”


    她伸出手指跟他拉勾。


    宗铎没见过如此幼稚的结契方式,但还是配合地勾住她的小拇指跟她拉了勾。


    宝楹便冲他伸手:“那给我吧。”


    “给什么?”宗铎反倒愣住了。


    “地契呀!”宝楹理直气壮,“我要是赢了,宅子和狗归我;我要是输了,给你当太子妃,那宅子和狗还是归我。既然横竖都是我的,你凭什么攥着不放?”


    宗铎竟找不出反驳的地方,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哪来的歪理。”他无奈摇摇头,还是把地契递给她,“地契可以先给你。不过苍猊还是我来照顾。你不会养狗,把它惯得又懒又馋,肥得都快跑不动了。”


    “它乐意呀!”


    宝楹很不高兴他这样说她的黑豆,但横竖地契到手,怕他反悔,她也不好再得寸进尺,便下逐客令:“好了,你快走吧。我要用饭了。”


    宗铎看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肴,挑眉道:“连中饭都不请我吃?”


    “不请!这点还不够我吃的。”


    宝楹没好气,看到他连饭都吃不下了。


    宗铎无奈一笑,依言起身告辞了。


    宝楹一个人大快朵颐,把桌上的菜肴吃得七七八八,饱得直打嗝。吃饱喝足,她又犯困,躺在贵妃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黑豆跟着宗铎,三天饿九顿,瘦得皮包骨头,见到她噫噫呜呜泪汪汪,可怜极了。


    宝楹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还在丰乐楼的包厢里,赶紧叫人进来结账。


    真要命,这包厢一个时辰要八十两,她一不小心睡过了头,又痛失八十两。


    谁知那掌柜恭恭敬敬道:“您同行的贵客已经结了账呢。还发了话,以后娘子光临,账都记他头上。”


    真的?宝楹心里一喜,转念一想,这点小钱对宗铎来说算什么?哼,又拿不痛不痒的东西给她做人情。


    不过,不劳而获的感觉,还怪好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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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3000营养液啦,作者争取这周加更哦,应该会在周末


    第115章 和好


    此时卫府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如茵出阁的事宜。


    身为朝廷新贵, 卫舅舅嫁女,许多官员府上都送来了贺礼,连扬州卫家都派了人进京道贺。


    宝楹住在卫家, 看着来来往往上门帮忙的人, 心里有一点忐忑又有一点期待。


    卫轩作为如茵的兄长自然是要回来的,宝楹又期待见到他,又害怕见到他。卫轩会生她的气吗?会从此跟她割袍断义,再也不理她了么?


    情人关系是最亲密而又最脆弱的, 倘若一直好好的便罢了,若是生了隙, 简直连点头之交都做不成。


    她当时自己都没搞懂对卫轩是什么感情,或许只是不想辜负他的好, 又或许是因为宗铎的突然出现刺激了她,只想找个壳把自己缩起来——唉!以前人家说她糊涂蛋,她总不服,现在却稀里糊涂地弄丢了对她最好的人。


    宝楹心里头有点懊恼,把这笔账一并记到了宗铎头上去。


    没想到,一转眼到了如茵出嫁前夜,卫轩还是没回来。


    宝楹疑心他是不愿意见到自己所以才不肯回来, 如茵安慰她,蜀中离京数千里,往返要三四月路程, 卫轩便是接到信后日夜兼程, 恐怕也赶不上正日子了。


    话虽如此, 如茵心里也有些不开心。毕竟是她的大婚,二哥又缺席了,总归是对她这个妹妹一点也不上心。


    罗帐半掩, 姐妹两人坐在床上说着悄悄话,门“吱呀”一声打开,卫舅妈抱着个长方陶匣走进来。


    宝楹非常没有眼色,不知道回避一下给母女俩留出说话的地方,反而高兴地起身迎上去,接过卫舅妈手里的匣子,兴冲冲地打开来看:“这是什么?”


    卫舅妈刚要开口阻止,可惜已经迟了,宝楹打开了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对雕得栩栩如生的小陶俑。


    她起先还以为又是谁给如茵的添妆,定睛一看,那对陶俑雕得栩栩如生,身上不着寸缕,还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


    宝楹脸上腾地烧起来,她是嫁过人的,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虽然她出嫁时珍娘只给了她一本画册,但后来到了王府,孙姑姑见他们迟迟不圆房,送了好些类似的陶俑去昭明殿。那是她还不晓人事,只觉得那陶俑光溜溜的怪可怜的,还叫红枣做了好些小衣裳给它们穿。


    经过情事后,再看这陶俑的感受便不一样了,宝楹忙把陶俑塞回匣子里去,像烫手山芋一样还给了卫舅妈。如茵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好笑,只得尴尬地低下了头去。


    卫舅妈对她们的反应好笑又无奈,原本闺女出阁的新婚前夜,当娘的要教她通晓人事,偏偏她这闺女未婚先孕,叫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卫舅妈有心提点两个女孩儿,便没叫宝楹出去,对着如茵道:“你那个爹,眼里只有他的仕途,压根不关心女儿嫁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娘心里可真难受,只怕江家姑爷因为你婚前失贞嫌你不检点,从此轻慢了你。”


    宝楹插嘴道:“那他也不检点呀,这种事又不是我们如茵一个人能办到的。”


    如茵没说话。


    她不像宝楹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虽说她有信心拿捏住小江,可未婚先孕毕竟有损女子闺誉,只怕将来的婆婆看轻她。


    好在如茵向来是斗志满满的,她安慰卫舅妈道:“面子和尊严都是自己挣来的,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丢了我们家的脸面,今后我会一样样找回来的。”


    翌日凌晨天未亮,喜婆进来给如茵梳妆,宝楹还裹着被子呼呼大睡。


    直到娘家人要送新娘子出门了,她才匆匆起来洗漱,看着大表哥将如茵背上了花轿,宝楹鼻子酸酸的,感觉自己又被抛下了。


    迎亲的队伍要带着新娘子的嫁妆在街上逛几圈,宝楹又回去补了个回笼觉,等中午才起身梳洗,准备去江府喝喜酒。


    她虽不打算刻意装扮,但毕竟是如茵的好日子,宝楹还是换了一身杏仁色对襟夹袄配一条烟紫色马面裙,既低调又庄重。


    随着爹娘来到江府,门口已车水马龙,堵了好久才进去。在门口过了贺礼,自有迎宾丫鬟将她们引至后院花厅中。


    一路曲水流觞,花木盈道,倒也别致清幽。宝楹还以为大夫的府宅跟药铺差不多,到处种满了中药呢。


    来到花厅,里头的女宾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竟坐满了不少贵客。


    原来小江之父身为大医院院判,京城哪家权贵不与他交好?何况小江又是大子跟前的红人,他大婚娶亲,竟引得大半个京城的贵人赏脸登门赴宴。


    宝楹一进花厅,便感觉好多双眼睛朝她望过来。


    当初她远遁蜀中,自是不知宗铎为了找她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连高门深院的里的贵妇人们都有所耳闻。


    乍见昔日的燕王妃走进来,方才还语笑嫣然的花厅里蓦地一静,众人像见鬼一样看着她,又面面相觑,竟是谁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


    宝楹感觉莫名其妙,这些人看上去倒是分外面熟,只是叫不上名字。昔日的那些妯娌死的死,散的散,一个也见不着了。


    两年过去,昔日的贵女们也多数出了阁。花厅临窗坐着一个贵气逼人的妇人,正是徐家的二姑娘徐兰月。若非听宗铎说他并未娶妻,宝楹都要以为她是如今的大子妃了。


    四目相对,徐兰月拿着茶杯的手一抖,碗盖跌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碎响。


    宝楹心里有些纳闷,她又不会吃人,那徐兰月何至于反应这么大。冤家聚头,不爽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


    转头一看,另一边众星捧月的一个女郎,虽已作妇人打扮,但看那盛气凌人的矜傲模样,不是她的冤家荣安郡主又是谁?


    宝楹心里一虚,她虽然在扬州横着走,可这里是京城,随便拎出一个人的身份都能压得她抬不起头。荣安郡主若是在这里找她麻烦,那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那荣安郡主震惊之际,宝楹一转身溜到园子里去了。


    她一走,那花厅里立刻炸开了锅。


    众人七嘴八舌道:“怎么回事,方才那是从前的燕王妃么?”


    “可不是!瞧那模样,天底下能找出第二个人来不成?”


    荣安郡主恍然回过神,这才发觉自己手上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回来了,她竟然回来了……


    当初大子堂兄找她找得只差掘地三尺,还因此得罪了朝臣连大子之位都差点保不住,原来她竟然还活着?


    大子堂兄知不知道?荣安郡主心里怦怦乱跳,撇下众人,忙到前院去找宗铎报信了。


    如今朝局与皇帝主政时不同了,朝中分成大子与内阁两派。康王自是以宗室为重,也正是因此,荣安郡主跟伴读徐兰月已经形同陌路,她自是以堂兄为先。


    而徐兰月此时心头亦是惊涛骇浪。


    当初骤逢大后丧期,她年龄大了,等不到大子除孝,徐家把她许给了肃国公府的长孙。家里本想让妹妹徐兰星嫁入东宫的,谁知后面大子和祖父关系恶化,这桩婚事便不了了之。


    听说,他们关系恶化的原因正是大子那失踪的前王妃。可是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这事祖父知道不知道?


    徐兰月再没了喝喜酒的心情,匆匆起身离席回娘家找祖父报信去了。


    宝楹可不知道花厅里因为她的出现炸开了锅,她溜到江府后园,见白石栏杆围起一处锦鲤池,里头的锦鲤五彩斑斓,肥胖可爱,小嘴一张一合地像在找东西吃。


    宝楹心里喜欢,见旁边放着鱼食罐,顺手拿起来喂鱼吃。


    不一会儿工夫,一罐鱼食被她悉数投入池中,一条大锦鲤吃得大饱,竟把肚皮翻了起来。


    宝楹吓了一跳,怕那鱼给撑死了,忙回头去找抄网想将鱼捞起来。


    一转头,瞥见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站在不远处,正静静看着她。


    “卫轩?”宝楹呆住了。


    两三个月不见,他脸上颇见消瘦,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从前卫轩是很会拾掇自己的,永远衣着鲜亮,容光焕发。可是,现在的他整个人看起来颓靡不振,哪有半分从前轻裘快马的意气风发。


    见她看了过来,卫轩微微弯起唇角冲她笑了笑,却不像从前每次见面那样,飒沓流星地走过来,亲密地揉她的脑袋。


    宝楹眼眶一热,提着裙子冲他小跑过去,还没到跟前,眼泪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傻丫头。怎么见着我就哭。”卫轩无奈地伸出手指想替她拭泪,可还未至她跟前,又意识到不妥,便将手收了回去。


    宝楹自己拿手背抹了把泪,闷声道:“卫轩,你一定生我气了,你现在不想理我了。”


    卫轩苦涩一笑,道:“恐怕是你不想理我。”


    宝楹含泪摇了摇头,她没想到自己和卫轩竟然也会走到这么生分的地步。可是有些事情必须经历过那么刻骨铭心的一遭,她才能意识到她对他真正的感情。


    小的时候,是对哥哥的依赖和仰慕。少女时期,变成了情窦初开的眷恋,可是这份青涩的感情走到亲情与爱情的岔路口时,通往爱情的那条路便被另一个男人强势堵死了。


    从此她这份情感的出口唯有亲情。


    可是偏偏,她又知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原来她连他的表妹都不是。可是,她又贪恋着兄长无微不至的关爱,为了能够继续名正言顺地拥有他的关怀,她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有了名分,他们就能跟以前一样好。


    不是的,可是不是的。知道拜堂那一刻,她才恍悟过来,其实她并没有做好跟他共度一生的准备。所以,后面李玄揭露了卫轩曾隐瞒过她的真相,与其说她是生气于他的欺骗,倒不如说她是借题发挥好名正言顺地悔婚。


    宝楹觉得自己好卑劣。不是卫轩伤害了她,是她伤害了卫轩,可是现在她还恬不知耻地想要他继续做哥哥。


    宝楹说不出口,干脆扁着嘴哭起来。


    于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她不会表达自己,可是卫轩了解她。她还是那个娇气缠人的小妹妹,喜欢跟他玩,又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她不愿意斩断他们的关系,可是她没办法爱上他,那……就只能做哥哥了啊。至少这样,还是有一个身份可以守护她,不是么?


    卫轩迟疑一瞬,还是张臂把她搂进了怀中。


    宝楹周身被他身上的兰麝香气盈满,久违的踏实与安全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留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听到卫轩在她头顶道:“不想做情人,那就当哥哥吧,好不好?”


    “嗯!”宝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发起热来了,“表哥。谢谢你包容我。”


    “傻小宝。”


    卫轩修长如玉的手指寸寸抚过她乌浓的鬓发。其实是他需要她啊。她愿意给他一个守护在她左右的身份,是他该感激才对啊。


    数月来笼罩在周身的沉郁尽数散去,他的心情也陡然轻快起来。见她哭得鼻端吹出个鼻涕泡来,他轻笑道:“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吹泡泡?”


    “你讨厌!”宝楹大窘,一歪头把鼻涕泡全蹭到了他的衣襟上去。


    卫轩畅然笑起来,清朗的笑声穿花拂柳,落在远处高阁上静立的清绝人影耳中。


    望着那抱在一起姿态亲密的人影,高阁之人狭长黑润的凤眸染上一丝戾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滔天的妒火,紧紧攥起了拳心。


    他们又和好了。


    ——————————


    作者有话说:


    一路追更下来的宝宝可能会觉得贵女们见到宝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作者在这里解释一下,因为修改了前文,把宝楹死遁的剧情加了回来


    第116章 马车春情


    这厢宝楹与卫轩说开, 了结了一桩心事,又欢欢喜喜起来。见吉时将至,忙拉着他去喜堂观礼。


    等拜过了堂, 将新娘子送入喜房后, 终于到了她最喜闻乐见的吃席环节。


    喜宴上男女宾客分席,不用见到不想见的人,宝楹很高兴。执烛列宴,欢饮达旦。直至月上中天, 方有宾客渐次告辞。


    送了如茵出嫁,珍娘一家便不住在卫府了。施家离江府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施大路怕赶不上宵禁,打发人到后院催珍娘和宝楹回去。


    宝楹心里高兴, 也喝了二两清酒,灯影交错下的脸蛋犹如红灯映雪,自有一番风流婉转的情态。


    珍娘扶着她出了江府,门口已停了好几驾送客的马车,专门备了两驾马车送珍娘母女,施大路自骑马回去。


    珍娘见今日贵客如云,担心江家的马车不够用, 又见那马车虽不甚宽敞,两个人挤一挤倒坐得下,便要与宝楹同乘去。


    那江府的管事忙笑道:“太太是我们少奶奶的娘家人, 怎好委屈了您去?再则, 其他客人府上离得也近, 也可打发家人过来接送,我们的马车自是优先派给远客。”


    珍娘一听他这般说来,又见宝楹喝得醺醺然, 坐得敞阔些路上才没那么难受,便也不再坚持,扶着仆婢的手上了马车。


    那管事又引着宝楹到后面的那驾马车边,亲自摆了脚凳,扶她进了车厢,这才叫车夫挥鞭启程。


    那车厢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里头暗无光线。宝楹脑袋晕乎乎的,一屁股栽在座榻上要睡,谁知那触感不太对,仿佛坐在了什么人的怀里,硬实又温热。


    车厢里有人!


    宝楹的酒蓦地清醒过来了,忙不迭地要起身,谁知那人单手拢住了她的腰肢,把她摁下去贴得更紧了。


    宝楹顿时寒毛耸立,刚要尖叫,那人便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口鼻,熟悉幽微的沉水香充盈鼻腔,她心头的惊惧散去,一阵恼意却漫了上来。


    “臭流氓!谁让你偷偷钻进来的?”


    她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免得被外边的人听到,孤男寡女共处狭小车厢,她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身后的男人非但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将双臂收得更紧,不悦地朝她兴师问罪:“你既然退了卫轩的婚,却又跟他勾勾搭搭,成何体统?”


    宝楹简直莫名其妙,转念一想,他总是阴魂不散地在四周窥伺她,没准误会了什么也说不定。她没好气道:“我跟他勾勾搭搭又怎样?”


    “怎样?”宗铎冷声道,“你既然和我定了赌约,就该遵守,不能随便跟别的男人亲近。”


    “什么赌约?”宝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个赌约算什么,我现在是自由身,就是同时跟五个男人交往,你也管不着呀!”


    “施宝楹!”宗铎疾言打断她,脸色即刻沉了下来,“你何时竟学得这样坏,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宝楹在青城山待了一年,江湖弟子多是口无遮拦,她耳濡目染,竟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心里想着嘴里便说出来了。


    见宗铎黑了脸,她反而越发理直气壮:“这种话怎么了,我只是说说罢了,而你还没跟我和离的时候就大张旗鼓要娶新人了!现在反倒编排我的不是。”


    宗铎无言以对,半晌方道:“不是和你说过了,逢场作戏而已。”


    “我管不着了。”宝楹摇头晃脑,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这个人太假了,我就不会逢场作戏。我就是喜欢跟表哥待在一起。”


    哼,谁让他以前什么都不跟她解释,她现在也没有让他消除误会的义务。不把他气得半死,对不起她曾经吃过的苦。


    她这样幼稚的小把戏本不该入他的眼,然而宗铎此刻被妒意蒙蔽了理智,怀中的女郎柔滑似玉,香软如云,一想到白天卫轩也曾那样将她拥在怀中,他心头便妒火中烧,恨不能立刻将她占有,以此宣誓主权。


    宝楹只觉得身后的禁锢越来越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在他怀里扭了扭,谁知他将一双长腿并起,直接将她牢牢夹在怀里,简直动弹不得。


    车厢狭小,她想反击都反击不了。


    更要命的是,她隐约可以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如同春笋一般,迅速而蓬勃地生长起来,顷刻间破土而出,紧紧抵着上方封闭的洞口。


    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到卫舅妈的那两个陶俑,正是以这样的姿态紧紧贴合……她的脸颊顷刻间烧了起来,也不知是酒劲上涌还是羞意作祟,心头像揣了只兔子般砰砰跳个不停。她浑身不自在,只想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触碰,却被他箍得无处可躲。


    “别乱动。”身后的男人摁住她,却又在她无意识的摩挲下呼吸难耐地粗沉起来。那喘息落在她的耳边,伴着清冽又霸道的男子气,侵略的意味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


    宝楹如同误入猎人陷阱的小兔子,只想拼命挣脱开来,手脚又被他束缚着动弹不得,倒是让她慌不择路,抬起屁股狠狠往下一砸。


    宗铎闷哼一声,竟松开了禁锢,宝楹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板,本就醉意昏沉的脑袋晃得晕乎乎的,简直不辨南北西东。


    她赶紧伸手拉开了一线纱窗,回纹窗格筛进青白的月色,斜斜地打在他的脸上,衬得那张俊容也有几分苍白。


    宗铎闭着眼睛,仰头靠着车厢板壁,脸上带着一种难描的痛苦之色。


    宝楹呆了一呆,方道:“你怎么啦?”


    宗铎缓了好一会儿方慢慢睁开眼睛。


    他想狠狠宠幸她不假,可是欲望临头又被理智盖住了。且不说这狭小马车如何行事,他也不想在她还没彻底接受他时强行占有她。


    在她一次次歇斯底里的抗争下,他终于意识到要在意她也有喜怒哀乐时,她却决然离他而去。如今失而复得,好不容易叫她卸下了些心防,他不想用哪怕一点点强硬的手段,免得把这色厉内荏的小兔子吓跑。


    可是情欲尚可以理性压制,身体本能的反应却不受掌控,那软如羊脂的人儿在怀里冲撞,简直就是一种致命撩拨,将那本就喧沸的血脉牵引着往下,又在最勃发时给了他致命一击。


    “你怎么啦?”


    那罪魁祸首还浑然不觉,坐在车厢地板上仰头看着他,外边的光线照不到她的脸,却显得那对乌眸格外晶亮。


    “你说呢?”宗铎咬着后槽牙冷笑,“你想断了大靖的国祚?”


    这罪名太严重了,宝楹吓了一跳,赶紧大摇其头。


    她的目光忍不住朝他腿间瞥了一眼,暗道哪里就那么严重了,她只是用力砸了一下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的屁股现在还隐隐作痛呢,可别是给他弄折了。


    宝楹讪讪道:“那、那要不叫车夫掉头,回去叫小江给你看看?”


    “人家洞房花烛,你把人薅起来看这个?”宗铎被她气笑了,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你帮我检查一下。”


    “啊?我?”宝楹一愣,若是平时,她绝对不可能答应的。可是今夜喝了些酒,脑子本就不太清醒,再加上他一顿恐吓,竟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


    宗铎慢条斯理地除了玉带,解开外袍,竟将里头的中衣也尽数敞开了。


    宝楹这会儿神思不大清明,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双修长劲瘦的手一路往下。


    月光照在他笔直的锁骨上,目光下移,是丰实的胸膛和沟壑分明的腰腹。挺拔而利落的线条像一座玉山,渐渐延伸出一片密林。


    月光被窗格框住了,再底下的景色便看不甚分明了,唯见一道长翘的阴影。


    宝楹暗暗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伸出两根手指。她留了半寸长的水葱甲,打磨得又薄又软,用两片指甲夹着它提了起来。


    左右拨拉了一下,看不出什么问题,她赶紧撒了手,干巴巴地抬头向他交差:


    “没坏。”


    宗铎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她,唯有一个不受控制之处跟着心跳的节律一跳一跳的。他忽然道:“帮帮我。”


    “什么?”宝楹又呆住了。她今晚一定是喝太多酒了,这会儿酒劲上来,她感觉有点听不懂他说话。


    “帮帮我,楹儿。”他重复了一遍,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幽深的目光中竟像带着几分渴求。


    宝楹正迟疑着,呼啸的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打更声,一下,两下,沉沉的梆子响从空旷的长街那头荡过来,松弛而悠远,反将车厢里的旖旎沉默衬得愈发箭在弦上。


    街面上的积雪吸走了大半声响,车轮碾过薄雪的碎裂声便格外清晰。细密绵长的碎响夹在马蹄的节律里,像是在黑暗中收拢又松开的手指;后来不知是马车行急还是道路颠簸,那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变成某种黏腻而急促的、反复碾磨的动静,偶尔夹杂着车轴不堪重负般的沉闷吱呀。


    他整个人松弛地向后倚靠着,听着宁静的街道将那些细密嘈杂的声响放大千百倍,将素日的端方克制尽数抛却,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久违的滋味,甚至比第一次更令人沉沦。


    宝楹渐渐玩出了趣味,手中的白玉如意滑溜温润,像裹着层薄薄的丝绸,旋转拨弄,丝绸随着她的指尖移位,玉如意却岿然不动。


    她用薄薄的指甲划过如意顶端,把手中的玉如意当成了捣蒜杵,正捣得兴起,带得腕间的臂缠金也撞出叮当细响。


    她坏心眼又上来了,把那金钑花钏褪下来套在了如意上。套上去还宽宽松松的有些盈余,她把那金钏拧了两圈堪堪裹住,又被那如意顶端的棱儿卡着掉不出去。


    没顶的蚀骨销魂骤然终止,宗铎微微睁开眼,嗓音带着几分低哑:“怎么不继续了?”


    “我累了!”


    宝楹理直气壮地撒了手,将两只手掌放到鼻端下轻嗅,掌心沾上了玉如意上面的香脂,有股淡淡的麝香味,倒并不难闻。


    宗铎也没勉强她,刚要自己续上最后那千钧一发的关头,掌心碰到一圈冰冰凉凉的金钏,他刚要取下来,宝楹连忙制止他:“不许弄下来!要一直戴着,下次见面我要检查的。”


    宗铎听她胡言乱语,知她在说醉话。她醉酒的模样他见过,最是难缠,若是一语不依便要闹得天翻地覆。可此刻正是将将攀至顶峰之刻,不取下来又忍得辛苦,满弦之箭将发未发之际竟卸了力,此时他不得不苦笑一声,今夜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宝楹已经体贴地帮他提上裤子系起腰带,又把她的醉话重复了一遍:“不许弄下来哦,要是下次见面不在了,我就再也、再也不理你了!”


    话音落下,她也一头栽倒在他怀里,呼呼睡了过去。


    第117章 夜会


    宝楹宿醉了一夜, 翌日一早,外边雪下得重了,窗外顶着竹枝被压得噼啪作响, 把她吵醒了。


    顶着微乱的头发坐起来, 宝楹觉得头痛欲裂,一些荒唐又香艳的片段在她脑海中闪回。


    逼仄黑暗的空间,四处散落的冠带,滑溜滚烫的触感, 幽微浓涩的麝香气……面前人的容貌渐渐清晰,是那双深隽的眉眼, 迷离又缱绻地望着她。


    不对!她怎么可能跟宗铎做那种事。宝楹懊恼地捶了捶额角,一定是那个陶俑影响了她, 害得她晚上都做起了春梦。


    起来梳洗罢,珍娘端了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过来给她吃,一边跟她闲话:“昨晚醉得不省人事,到了家还是你爹背你下来的,在门口又吐了一地。这会子肚子饿了吧?”


    宝楹哧溜哧溜吃完一碗鸡蛋,把糖水也喝光了,抹抹嘴巴, 忽然觉得腕间空空的,不由道:“咦,我的金钏呢?”


    她那金钑花钏是在乔家库房翻出来的, 本来准备送给如茵当陪嫁的, 但那样式精致漂亮, 宝楹心里喜欢,就留下来自己戴。现在弄丢了,她急得团团转。


    珍娘忙道:“是不是落在卫家了?”


    宝楹摇头:“我还戴着去喝喜酒了呢。”


    “那就是落在江家的马车上了。你昨晚喝多了, 许是掉了没留意。一会儿娘打发人去问问看。”


    一提到马车,宝楹忽然想起梦中那些碎片,竟像走马灯一样串起来了,简直如同身临其境!难道不是梦?


    “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再自己找找吧。”


    她支支吾吾地应付着珍娘,外头丫鬟又走进来:“太太,卫家二少爷来了。”


    珍娘便起身出去,又回头叮嘱宝楹:“你也换身衣裳出来见客。亲是结不成了,也不能做仇人。”


    “知道了!”她早就跟卫轩和好了。


    珍娘走后,宝楹对着镜子梳妆,余光瞥见颈侧有块红印,忙偏过头来仔细一看,这印子……怎么那么像吻痕啊!


    她以前不懂,被宗铎亲了一身吻痕,翌日起来还以为是起疹子了,兴师动众地把孙姑姑喊来替她涂药。孙姑姑笑了半天才告诉她,这是吻痕,两三日便可自消,臊得她三天没出昭明殿的门。


    想起往事,宝楹微微恍惚,镜中的吻痕又深又红,如同在她身上落下的一个烙印。昨晚的事不会是真的吧?她当时为什么没有狠狠扇他一巴掌,反而还依言帮他做那种事情?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正疑惑出神,外头又有丫鬟来催,宝楹忙应了一声,挑了件兔毛立领对襟夹袄穿上,好歹遮住了脖子上的吻痕。


    出到前厅,卫轩正跟施大路说话。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罩袍,容色虽较往常清瘦几分,神采却如霁月洗云,奕奕生光。


    见宝楹过来,他眼底立刻泛起清浅笑意。听说她昨夜宿醉,卫轩便提出带她出去街上走走,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施大路见二人重修于好,自是乐见其成,忙叫人去备车。


    卫轩忙道:“姑父不必麻烦,我带小宝周边走走罢了。离京日久,这附近的街市变化甚大。”


    施大路笑道:“宝儿从小就喜欢跟你上街。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想带她出去她都不肯。”


    宝楹冲他扮了个鬼脸:“明明是你们怕把我弄丢了,不肯带我出门!”


    她也不讲究什么避嫌,一如小时候般挽着卫轩的手,亲亲热热地上街买东西吃。


    此时正值早市,沿街许多食肆茶馆开着门,又有小摊支起棚子卖炸糕的,卖豆卷的,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年关将至,街边商铺都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映着地上没来得及清扫的瑞雪,红白交映,分外悦目。


    宝楹边逛边吃,难得如此兴致高涨,如同小时候一般了无忧虑,小皮靴在薄雪地上踩下一个个脚印。


    年前赶不回扬州,她们家今岁在京城过年。虽然京城曾经给过她很伤心的回忆,可这里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出走一圈,她还是最喜欢京城。


    宝楹正兴致勃勃地畅想着今年除夕的大餐,要叫她爹去弄一只大肥羊来,把舅舅一家还有如茵夫妻都请过来,大家热热闹闹过个团圆的新年。


    卫轩突然道,等明日如茵回门,他就要启程往蜀中去了。


    宝楹大吃一惊,不舍地揪着他的袍角:“难道你要在路上过年吗?好凄凉啊!”


    她仰着脸,明净的朝阳清晰地映出她眼底的心疼。有她这个眼神,路上再凄清孤寂也值了。


    卫轩微微一笑,揉揉她的脑袋道:“师父一个半月前已经仙逝,将门派衣钵交给了我。如今门派上下还有许多事等着我来操持,因此不好在外耽搁。”


    宝楹“啊”了一声,难怪如茵大喜的日子他也穿得素淡。


    早在青城山之时她便知道,季掌门一直想让卫轩接任,只是他迟迟不肯点头。那时候宝楹还不知是为她的缘故,还觉得他不知好歹呢。


    没想到他们的婚约如雾消散,他兜兜转转还是当了青城派的掌门,宝楹心头唏嘘之余,却也为他高兴。


    她跟卫轩从小一块儿长大,又怎么不了解他。他生来就是要恣意洒脱、快意江湖的,倘若为了她从此将长剑束之高阁,便是他心甘情愿,她到底也过意不去的。


    “表哥,节哀。”她破天荒地喊他表哥,希望这个亲密的称呼能给他一点慰藉。


    卫轩笑了笑道:“人有生老病死,师父他老人家很看得开,又有大师姐给他送终,再没什么遗憾的。说来还是托了你的福,叫他们父女解开心结。”


    宝楹闻言又欢喜起来,与有荣焉道:“以后你是青城派掌门了,这名号说出来响当当的,想欺负我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


    卫轩看着她粲然的笑容,心里不知怎的泛起苦涩。


    或许她自己看不清楚,但他身为局外人却了然。因为她心里的那个位置没有腾出来,所以不管他怎么努力,总也挤不进去。


    尽管因为她和离前的遭遇,他恨不能将宗铎置之死地,但这大半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他也不得不承认,宗铎对她是动了真情的。


    一个万乘之上的储君,为她赴死,为她自残,为她放下与生俱来的骄傲卑微乞怜,做到这一步,连卫轩这个情敌也不得不叹服。


    他是跟宗铎一样爱小宝的。可是他怕她难做,宗铎不怕,或许这就是他输的地方。他爱小宝胜过了自己的占有欲,所以宁愿放手给她自由。


    当初是她决定离开宗铎的,现在她也有权决定要不要回到宗铎身边。她虽然大部分时候呆呆的,其实是个有魄力的姑娘,她不会再让自己受委屈的。


    卫轩忽然道:“你十八岁生辰时,我送你的那枚翎箭可还收着?”


    宝楹一呆。


    那枚翎箭她是相当有印象的,只是后来忘记收到哪儿去了。再后来她和宗铎匆匆和离,许多东西都留在王府没带走,那枚翎箭许是也遗漏在了那里。可这毕竟是卫轩的心意,她又怎么能坦然说弄丢了。


    卫轩见她呆若木鸡,心下已经了然。宗铎从那么早开始便使他为劲敌,又怎会让她收着他的信物。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枚一模一样的翎箭在她面前晃了晃,微笑道:“这回可别弄丢了。”


    宝楹眼前一亮,从他手中接过那枚翎箭,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一番。


    卫轩垂眸看着她,郑重其事道:“小宝,拿着这枚信物,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你开口,我都会替你办到。”


    我会永远以兄长的身份陪伴守护你,就算你回头选择了他,我也会时刻震慑着他,让他不敢轻易负你。


    宝楹心里暖暖的,小心翼翼地将翎箭收进荷包里,转头又抱了他一下。


    “谢谢你,卫轩。”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谢谢你不计前嫌,包容我的任性与麻烦。”


    卫轩淡淡一笑,回手搂住她的肩背,轻轻抚摸着那头软缎一样光滑的青丝。他心里像喝了一杯浓茶,虽苦虽涩,却也有回甘的余味-


    下了朝会,宗铎照例先去乾清宫给皇帝问安。皇帝如今半边身子偏瘫,虽有江院判精心照料,到底还是江河日下,近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饶是如此,宗铎侍奉父君仍旧一丝不苟,恭恭敬敬给皇帝禀告了今日朝会所议之事,又静候示下——当然皇帝是不可能有什么示下的了。


    把礼节做足了,他方乘轿回到东宫。


    在书房批了半个时辰奏折,元仪来报朔风求见。


    朔风头脑简单,身手却不凡,宗铎将他安置到了锦衣府去,专门为他办些探查之事。宝楹一入京,他便让朔风暗中保护去了。


    因此他一过来,必定为了是宝楹的事。宗铎立刻搁了笔,将朔风召了进来。


    朔风在东宫半年,学了许多礼节,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告诉宗铎:“徐老大人正遣人去查扬州的事。”


    宗铎倒不意外。昨日喜宴宝楹在那些贵妇面前露了脸,徐阁老会知晓也不足为奇。


    扬州赈灾一事他办得利落,虽有民乱也很快被镇压了下去,可以算得上政绩一桩。唯独在乔氏家业的分配下他落了话柄,倘若徐阁老要对他发难,恐怕是拿此事开刀。


    不过,宗铎亦有应对,沉吟片刻道:“知道了。你还暗中护着太子妃便是。不止她,她爹娘你也要照看一二,别叫徐家的人钻了空子,若缺人手只管跟我说。”


    “是。”朔风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子妃今儿一早跟那个卫少侠逛街去了!还手牵手,还当街抱了一下!”


    宗铎脸色倏地冷了下来!


    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昨晚才跟他云情雨意,今儿就翻脸不认人,约她的旧相好去逛街!-


    明日是如茵回门的大日子,宝楹要到舅舅家吃回门宴的。因此一用过晚饭,她就让人烧水沐浴,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准备早早睡下。


    从浴房穿过游廊回到屋里,宝楹冻得直打哆嗦,来不及点灯,先直奔她香香暖暖的被窝。掀开被子一躺上去,冷不防撞进一个硬实而温热的怀抱里。


    她吓了一跳,刚要尖叫,那不速之客已经轻车熟路地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


    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宝楹扑通乱跳的心放回了腔子里。饶是习惯了他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周围,但悄无声息地躺在她的床上还是太吓人了!


    “快滚下去啊!”她崩溃地推他,“这是我的床,不许你上来。”


    他像一座山一样岿然不动,慢条斯理道:“这张床我都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再说,现在是赌约期间,论理这宅子还是我的,要下去也是你该下去。”


    宝楹哑口无言,气得牙痒痒:“你来干什么啊!”


    宗铎忽然放缓了语气:“我来还你的金钏。”


    “金钏?”宝楹一愣,她的金钏果然在他手里!这么看来昨晚那些记忆果然不是梦了,虽然许多细节她记不清了,但是她很清楚是做了羞羞的事。


    她脸上顷刻发起热来,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催促道:“快点还给我,很贵重的。”


    宗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她的掌心,冰冰凉凉沉甸甸的,被窗外的雪光映出一点洒金的亮辉,可不就是她的金钏!


    宝楹待要戴上去,却发现那金钏被他调了圈口,卡在手上戴不进去。


    “你干嘛乱碰我的首饰!”她不悦地瞪他。


    宗铎轻笑一声,在她耳边道:“是你生动取下来给我戴上的,你忘了?”


    宝楹很疑惑,他的手腕比她粗多了,怎么可能戴得上去?可若说给他戴手指上,那圈口又未免太粗,且她的金钏有八圈,手指肯定戴不上。除此之外,还有哪里能戴得上去呢?


    “我给你戴哪儿了?”她半信半疑地问道。


    他不语,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触到一样粗壮物事。


    那金钏圈径足有两寸粗,跟她手中之物不谋而合。


    “啊!”宝楹崩溃地尖叫起来,“你拿我的首饰往你那里戴!”


    正房里的珍娘听到尖叫声匆匆披衣起来,走到门口关切紧张地问道:“宝儿,宝儿,怎么了?”


    宝楹忙捂住嘴,她娘身子不好,可别让她娘发现她被窝还有个男人,吓得晕过去就不好了。


    “没、没什么。”她支支吾吾,“方才看到了一只大老鼠!”


    说着她手上用力,狠狠捏了一下“大老鼠”!


    第118章 男狐狸精


    “哪来的老鼠?”珍娘很疑惑, 又知道她的胆子小,忙道,“你把衣裳穿好, 我叫你爹来帮你抓。”


    宝楹忙道:“不必了, 许是我眼花。”


    要是让她老爹大半夜在她床上揪出个野男人,别说是当朝太子,就算是皇帝老子,也要气得当场打死吧。


    她这头好心地帮他遮掩, 他非但不知感恩,手还不安分地游走起来。堆叠的阔幅莲叶下胖乎乎的小蚌缩在壳里呼呼大睡, 却被不速之客扰了清梦,瑟缩地一张一合。


    宝楹忍不住哼了一声。


    珍娘本来要走了, 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又驻足道:“真的不用?要么娘今晚跟你睡?”


    宝楹一急,这时又不好把他踹下床去,只得咬着唇道:“不、不要了,我……”


    正思索着找什么借口把珍娘打发回去,玉竹般修长灵活的手指在池底作乱,准确地从温润春泥中寻摸到了藏匿的莲子, 将莲子绕在指尖把盘。


    正是难捱之际,偏珍娘还在外边一叠声地催问:“怎么了?你把灯掌起来,娘进去看看。”


    “不要!”宝楹大叫了一声, 羞耻地抓起被子蒙过脸, “我睡下了!”


    珍娘在外头无奈地说了两句什么, 终是转身走开了。


    听得那脚步渐渐远去,她立刻从他手下挣开身子,鲤鱼打挺地坐起来。


    “你干什么!”她小发雷霆, 对暗室里的那一块俊雅的轮廓怒目而视。


    宗铎夜视能力比她好,能看到那张俏脸又羞又怒,如同红灯映雪,又像一颗白里透红的桃儿,未及靠近便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鬼使神差般,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将湿淋淋的手指伸进了嘴里。竟然……意外的清甜,跟他想象中的桃子香味一模一样。


    压抑了许久的念想在这一刻爆发,狂风吹倒乱颤的花枝,将丰盈的枝干左右压倒,吹袭向藏在枝叶深处的娇香玉兰。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将一树玉兰洗得莹润透亮。花瓣蓄满了晨露,在狂风中欲坠不坠,雪风贴着窗缝溜进来,凉丝丝地拂过她滚烫的脸颊,却非但没有叫人清醒,反而愈发沉沦。


    花枝在风雨中簌簌地摇动拍打,满蓄的露珠终于兜承不住,淅淅沥沥,像下了一场酥润扑面的杏花雨。狂风不知疲倦地扫荡着,粉白玉兰被雨露打湿浸透,翻覆着敞落开来。不胜狂风吹袭的花枝擞动着渐渐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任由雨珠沿着枝叶淌落。


    许久,宗铎方从锦衾绣被里抬首,一张俊容也被闷得潮红湿润。方才一直受着她雨点般砸落的拳打脚踢,小妞长得敦实,打人还真有点疼。


    “你、你……”


    宝楹一生气就语无伦次,尤其他近日罄竹难书,她简直不知道该先数落他哪条罪状好!方才的颠鸾倒凤羞于启齿,她抓起床上的金钏往他脸上狠狠砸过去,借题发挥道:“你玷污了我的手钏!”


    宗铎偏头避开,眼角还是被金钏上的花纹划了道细小的伤口。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好声好气地为自己分辩:“怎么是玷污?我身上很干净的。”


    “你干不干净关我什么事啊!”宝楹头都要大了,想到他方才的所作所为,更是无地自容,抓起绣枕又兜头盖脸地往他身上砸。“你、你,那是吃饭的地方!怎么能……”


    “很好吃。”他忽然在她耳边道。


    宝楹呆了一呆,待回过味来,一张俏脸瞬间烧起来,她敢肯定,刚出锅的大馒头都没她的脸烫!


    她此刻又羞又气,简直无法自处,索性盘腿坐在床上抹起泪来。


    “你欺负人!”


    月移西厢,窗外洒进淡淡的银晖,被纱帐一筛,仍有朦胧幽光照在荷叶下微张的小蚌身上。


    宗铎喉结轻滚,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把她一整个儿抱进怀里柔声抚慰:“难道方才你不舒服么?”


    宝楹一噎,舒服……当然是舒服的,甚至她从前都没体会过这样奇异的快乐。明明是他在吃她啊,为什么她简直控制不住自己,四肢百骸都在颤抖,连腰肢都是又酸又麻的。


    可是现在要她承认自己也很享受,那实在是太丢脸了。她干脆用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干巴巴地哭了几声:“我不管!你就是欺负人,你这是玷污良家妇女!”


    宗铎轻轻叼住她莹润厚实的耳垂,在她耳边轻声道:“哪个良家妇女东食西宿,一边跟前夫有约,一边还跟野男人逛街?”


    “什么野男人!那是我表哥!”宝楹心想,你才是野男人吧。不过怕激得他又兽性大发,她忍住了没说。


    听到她下意识地维护卫轩,宗铎心里一暗,鬼使神差问道:“你和他也这样过么?”


    “哪样?”宝楹一时不解,仰起头来看着他。


    他不语,修长的手指抵着她软乎乎的小腹,沉缓地往上推了一下。


    宝楹明白过来,她知道这世道向来很看重女人的贞洁,他作为高高在上的一国储君,想必更为看重这点。


    可她偏不叫他如意,慢转秋波横他一眼:“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宗铎轻轻摩挲着她的鬓发,幽幽道:“没有就还是我的好楹儿。”


    谁是你的了?宝楹心里腹诽,见他迟迟不说下一句,便催促道:“那若有呢?”


    宗铎久久不发一言,半晌方道:“有的话……那以后就不许再有了。”


    宝楹格格笑起来:“凭什么听你的?我就要……”


    话音未落,他一翻身,玉山一样的身躯压倒了下来。炽热的呼吸喷拂在她脸上,见他要来真格的,她手忙脚乱地踢打他。


    “不要,我不要!你是我什么人,我不要跟你做那种事!”宝楹这会儿腰还酸疼得紧呢,哪里受得住他的折腾。


    她拼命想要挣开身上笼罩的阴影,语无伦次地嚷道:“我是好人家的姑娘,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别以为我跟你有过前缘,就可以不明不白跟我好!”


    宗铎方才被妒火冲昏了头脑,确实是动了念头将她就地法办,闻言不禁冷静下来,再细细一想她的话,反倒转怒为喜,纵使身上胀得难受,也强忍着翻身坐了起来。


    “我方才气糊涂了。”他柔声安慰她,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傻姑娘,不要拿这种话刺激一个男人,知道么?”


    宝楹在黑夜里睁大眼睛瞪他,气鼓鼓道:“咱们那赌约还没影子呢,什么时候你当上了我娘眼里的东床快婿,再跟我说这种话吧!”


    宗铎微微一笑,道:“一言为定。”


    他俯身在她嘴唇落下一吻,披衣起身跳窗出去了。


    那吻又轻又润,无端拨动她的心弦。宝楹怔了会儿神,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他的嘴吻过她哪里,顿时气急败坏起来,赶紧拿手背用力地抹了几下嘴唇。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宗铎么,怎么像狗一样乱舔啊!可别是话本里的狐狸精,专门变成熟人的模样,跑到小姐闺房里吸人精气。


    宝楹心里毛毛地发凉,偏这时后腰硌上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吓得她汗毛直竖,裹着被子蹦到灯座旁擦亮了烛火,这才探头探脑地走到床边一看,原来是她的金手钏。


    宝楹捏着金钏在灯下左看右看,那圈口与她印象中的大小渐渐重合起来。可是真的很费解啊!宗铎那种沉稳内敛的性格,不像会玩这种花样的人,难道说……


    任她如何也想不起来这是她自己套上去的了,只觉得一切都是公狐狸精搞的鬼。今夜的宗铎也是公狐狸精变的。


    一定是这样!


    ——————————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短的,因为最近总被98,所以剧情就不放这章啦,放到下一章去,这样98文了也不影响进度


    祝要高考的读者宝贝金榜题名哦!


    第119章 迟到的九连环


    因为昨夜的荒唐, 宝楹心里又惊又疑又回味,辗转半夜方睡下,翌日清早又被珍娘叫起来去赴如茵的回门宴。


    她身上酸胀不已, 根本不想出门, 反正如茵人在京城可以时时相见,索性继续蒙着被子大睡一觉,直至日上三竿方起身。


    对镜梳妆,镜中女郎眸润月华, 腮红桃晕,气色看起来好极了。


    宝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美貌, 心里暗道:狐狸精不是吸人精气的么,怎么仿似吸饱了精气的人是她。


    眼下青天白日, 晴光映雪,她心里一点儿也不怕了,还乐在其中地想,若这么着的话,那狐狸精夜夜过来也没事,服侍她服侍得还怪舒服的哩。


    过了两日,卫轩启程离京, 如茵也嫁作新妇,不能日日陪她厮混,宝楹的日子骤然清闲下来, 更是成日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她见识不多, 对鬼怪精魅之事半信半疑, 加上那夜宗铎的表现实在是反常得很,一点都不像他的身份会做出来的事,她实在不能理解, 便下意识地认定是精魅作怪。


    她看书里说,精魅化形,唯独在镜中藏不住原形,便去库房翻找出一面生了青锈的古铜镜,叫人打磨得光可鉴人,偷偷摆在床头,准备等那精魅再来作祟时叫他现出原形。


    可是这两日精魅又不曾到访,宝楹心里不禁犯起嘀咕,暗道莫非那日来的人就是宗铎本人?反正他性情大变也不是一两日了,在扬州的时候,就总是对她做出些莫名其妙的殷勤之举……


    正犹疑不定,偏巧这时巷子里来了个游方道人,宝楹趁爹娘出去置办年货了,忙把道人请进去喝茶。


    未及诉说自己的困扰,那道人一双浑浊老眼便仿佛将她看透一般,捋着稀疏的胡须道:“娘子近日可是被邪祟缠身,夜不安枕?”


    “正是!”宝楹大为叹服,她还没说话呢,这老道就看出了她妖气缠身,道行实在是太高了。原来那夜果真是邪物作祟,忙询问破解之法。


    道人笑道:“娘子放心,小小邪祟,包在老道身上。”


    他口中念念有词,甩着拂尘围着施宅走了一圈,回屋对宝楹道:“老道已在贵府门口布下结界,寻常邪祟再不敢近身。十两银子。”


    宝楹忙道:“那不是寻常邪祟,连真龙都敢幻化。”


    道人沉吟片刻,又取出一张符纸给她,叮嘱道:“娘子若再见到那邪祟,便以此符烧成灰泡茶水给他喝,则诸邪退散矣。二十两银子。”


    宝楹欢欢喜喜接了符纸,又命丫鬟取了二十两银子给老道,客客气气把他送走了。


    只是没想到那邪祟连日再未现身,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七。


    年关将至,施府备了年货,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宝楹沉浸在即将过年的气氛里,也渐渐将那晚的事抛到了脑后。


    施府现在的下人都是宗铎留下的,一个门房,一个厨娘,除外还有一个珍娘聘来照顾宝楹的丫鬟。


    那厨娘的手艺极好,宝楹一尝便知是御膳房出来的。虽然她不是很想用宗铎的人,但为了这口吃的,她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午休过后,厨娘又在热火朝天地准备晚饭,宝楹溜过去摸了只鸡腿,跑到院子的秋千架下慢慢啃。


    她足尖点着地,边哼着歌边轻轻地前后摇摆,忽然身后被人一推,秋千高高地荡起来,吓得宝楹手中的鸡腿险些跌到了地上。


    她恼怒地回头望去,却见一道玄朱衣袍的人影长身玉立,英姿端嶷,薄唇边噙着一抹淡笑望着她。


    宝楹吓了一跳,顾不得计较他乱闯民宅,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


    宗铎失笑道:“你吓糊涂了?我怎么会是鬼?”


    宝楹飞觑了他儿眼,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来。她想起那老道给的符纸,忙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泡茶喝。”


    说罢赶紧遛回屋里,掏摸出那枚符纸烧成了灰,又取过一杯她喝剩的冷茶,把符灰倒进去搅了搅,小心翼翼地端出来。


    宗铎还候在秋千架旁,难得见她对他这样殷勤,看来那夜是来对了。食色性也,取悦她的身子跟取悦她的心一样重要。


    他心里正暗暗得意,见宝楹端了个白瓷杯出来,满怀期待地递给他。


    宗铎接过来正要喝,见那茶汤浑浊,底下浮着不知道什么灰末,下意识地把那茶杯拿远了些,蹙着眉心道:“这是什么?”


    不肯喝!宝楹心头警惕,看来这狐狸精生性多疑,轻易不肯中计。她急中生智,不容分说道:“你要是爱我就喝掉!”


    宗铎不肯轻易喝下这来路不明的东西,犹自分辩道:“这跟爱不爱有什么关系?”


    “不喝就永远别跟我说话!”宝楹叉起腰,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见她胸前一鼓一鼓的又开始生起气来了,宗铎仰头把杯中浊水喝尽,长臂一伸递到她面前,无奈道:“小祖宗,可满意了?”


    宝楹见杯中空空如也,顿时转怒为喜,转头凑上前去左右观察他。


    左看右看,不见他有现形的趋势,心里正犹疑不定,忽然又记起老道说过,要想判断眼前人是否精魅化形,便故意去触他逆鳞。若是不躲不避,便是精魅所化。


    她知道宗铎素喜洁净,便张开一只油乎乎的手往他身上抹。


    宗铎立刻后退一步,蹙眉道:“干什么?”


    原来他是真人啊!宝楹彻底放下心来,她就说嘛,邪祟只敢在夜间出没,他敢光天白日地站在她面前,应当是真人无误。


    想到他方才连符水都喝了,她又得寸进尺:“我的手脏了!给我擦一擦。”


    宗铎从怀中取出一面手帕来。


    宝楹不愿意:“就要在你身上擦!”


    他这回比方才喝符水时爽快多了,又或者是彻底没辙了,坦然立在原地,任由她把刚吃完鸡腿的油乎乎的手在他身上抹来抹去。


    宝楹得意地在他胸前擦完了手,宗铎抬手摸了把她的额头,纳闷道:“你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宝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方才在他胸前擦手时,他坚实有力的心跳隔着衣衫传到她的手心,宝楹觉得他应该不是精魅所化才对,便忍不住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你知道么,半个月前,有只狐狸精化成你的样子来找我。”


    宗铎一愣,随即被她气笑了:“——所以,你方才给我喝的是驱邪的符水?”


    宝楹讷讷:“你不知道,那个精魅真的很像你!他还、还……”


    “还什么?”


    他忽然欺身上前,炽热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宝楹脸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可宗铎却不依不饶起来,非得追问她那精魅缠着她干了什么。


    宝楹这才领教到,当一个男人死缠烂打起来,简直叫人招架不住。她踌躇了半晌,踮起脚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他用嘴巴亲我那里了。”


    她刻意压低的气声像条灵蛇般钻进他的耳朵,勾得他心头微微一颤,一股奇异的酥麻感瞬间在全身游走,顷刻间便起了反应了。


    他没想到她一句话就能勾起如此大的反应,耳尖在情潮的作用下微微泛红,却还是忍不住逗弄她:“那你舒服吗?”


    宝楹察觉出他的戏谑之意,羞恼地乜了他一眼,嘴上却不肯认输:“怎么不舒服?就算是狐狸精,也是个无私奉献的菩萨,比你好一百倍!”


    说完心里莫名觉得不得劲,连精魅都对她那么好,只有他怎么看怎么讨人嫌!


    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再不想看到他,转身便要回屋去,谁知宗铎从后面一把将她抱住,在她耳边低声道:“难道我以前从来没让你舒服过么,你宁愿把那夜当成是精魅作祟,都不肯相信是我给你的快乐?”


    宝楹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他:“你……你……”


    见他眼底泛着的清浅笑意,她恍然回过神来:原来这些天都是她杞人忧天,那根本不是什么精魅,就是他本人亲力亲为!


    他竟然真的会那样屈尊伺候她?还肯配合地喝她来路不明的符水,让她把油渍往他身上擦……她心里又泛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宗铎,这像在无数次索求落空后生出来的幻觉……


    宝楹摇摇头甩掉了这怪异的感觉,紧接着便意识到这个误会显得她这半个月的提心吊胆好呆,而且还让宗铎看了笑话,他以后肯定更加看不起她了!


    她恼羞成怒,雨点般的拳头又开始往他身上砸:“谁让你擅闯民宅的?这里是我家,不许你随随便便跑进来,来就算了,为什么要装神弄鬼,害我提心吊胆,以为我被狐狸精盯上了!”


    宗铎任由她在他身上泄愤,好笑又无奈道:“谁知道你这脑瓜这么会联想。”


    他从袖中掏出个锦盒递给她,又解释道:“年底朝里的事情忙,实在抽不出空来看你,不是故意吊着你。我今日专程来给你送新春贺礼的,好楹儿,别生我气了。”


    宝楹一看到有礼物,气顿时消了大半,只是仍不肯给他好脸色,绷着小脸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整块羊脂白玉打的九连环。


    将那九连环拿在手中,色泽温润如脂,声音清脆悦耳,令她恍惚想起以前在燕王府时经常玩的那串九连环。当时宗铎冷落她,她故意砸了自己心爱的九连环,想让他给她买个新的陪她玩,谁知宗铎嘴上应了,可是直到和离,他也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


    她鼻尖蓦地一酸,这迟到的九连环,她现在根本不想要了。无论他现在对她再怎么百依百顺,再怎么屈尊相迎,以前那个孤单又无措的宝楹永远等不到她想要的陪伴了。那时候没有人哄她,是她自己把自己哄好的。


    她红着眼眶,把整串九连环连带着锦盒一同塞回他怀里,没好气道:“我不稀罕你的礼物!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说罢转身提裙跑回了屋里去。她转身时飞扬的青丝甩到宗铎脸上,如同凭空抽了他一巴掌。


    宗铎没料到她会突然翻脸,怔怔拿着怀里的九连环立在原地。


    他专门挑了九连环送给她,是想弥补当日的遗憾,一点点续上和她的前缘。可是他没想到,那遗憾在她心底划的伤痕是那样深,那前缘于她是砒霜多过毒药。


    她虽宽容又大度,不计前嫌地默许他一步步靠近,却不代表着她彻底放下了心结,更不代表着后来的欢愉亲密可以弥补当初他亲手在她心里刻下的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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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116章解锁啦,还有118章作者也在努力解锁ing


    第120章 只恨当时惘然


    岁末年尽, 迎送寒宵,转眼己至除夕。


    宝楹的团圆大计终没能实现:卫轩不在京城,如茵新婚燕尔也不可能来她家守岁, 卫舅舅升了官, 领着家眷进宫赴宴了。


    不过施大路还是满足她的心愿,买了头肥羔羊回来架在庭院里烤。


    厨娘余嫂用宫廷里炙烤的技法,在庭院当中掘了个深坑筑起窑灶,将肥羊处理干净皮毛内脏后, 用细盐抹遍皮肉,厚厚敷上一层花椒、莳萝、丁香等十余味香料, 拿铁钎穿了,倒挂进窑灶里头炙烤。


    这是宫里大宴时才会做的压轴硬菜, 宝楹只在除夕宫宴上吃过一次,直至现在还念念不忘。


    肥羊从早烤到晚,她也在窑边从早蹲到晚,直至天黑透了方等到羊肉出窑。


    炙烤过的炕羊香气扑鼻,外皮酥黄焦脆,肉质软烂脱骨,宝楹快被香迷糊了。宅子里的人不分主仆, 大伙儿围坐在庭院里一边吃喝一边守岁。


    宝楹撕了块厚实的羊腿肉喂乌鸡吃,结果乌鸡只是探头探脑地啄了几下,便丢下那块喷香的肉, 张翅飞上了树梢。


    施大路道:“失策了, 这畜生是吃生肉的, 该提前片下两块生肉喂它。”


    宝楹嘟嚷:“真挑食,我从来有什么吃什么。”


    说着,她不由想念起黑豆来, 黑豆这一点像她,馋得要命,给什么都吃。


    众人正说说笑笑,忽然外头传来拍门的声音。门房正要去应门,宝楹忙搁下手中的排骨,抹抹油光发亮的嘴巴道:“我去。”


    她吃得太饱了,要走动走动消消食。


    走到门口,宝楹开门探头一看,一个朱衣少年立在檐下,眉如远山,目似朗星,看着分外面熟。


    “你是……”宝楹拍了拍脑袋,想起这是她在洞庭山庄认识的人,只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见那朱衣少年正要说话,她又赶紧打断他,“等等!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那个硕、硕……硕鼠是不是?”


    少年脸上的笑一僵,不满道:“桃花姑娘你也太伤人了,我叫朔风!”


    “啊!对。”宝楹尴尬地笑了笑,又奇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


    朔风也是个没心眼的,老老实实向她交代了:“桃花姑娘,我是太子殿下派来保护你的,现在就住在你们家斜对面那座宅子上。”


    宝楹顺着他的话望过去,瞧见幽蓝夜空中一座阁楼的剪影。她对那座宅子有印象,只是没想到那也是宗铎的。这条街不会都被他买下来了吧?


    她心里直嘀咕,看着朔风也没有方才重遇故人的欢喜了,警惕地看着他道:“你有什么事?”


    朔风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道:“你们家炙羊肉好香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只有残羹冷炙,能不能让我也去吃点?”


    宝楹见不得任何人饿肚子,闻言忙把他让进来,热情地说道:“快来!刚出炉的,可香了!”


    她把朔风领到庭院里,随口给爹娘介绍道:“这是我在外面时认识的朋友。”


    听说是宝楹的朋友,施大路忙把他请到上座,珍娘亲自给他添了一副碗筷。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珍娘又忍不住拐着弯问他年纪几何,可曾婚配。


    宝楹嗔了她娘一眼,道:“娘!他比我还小好几岁呢,别乱拉郎配了。”


    朔风俊脸红了红,其实他觉得年纪不是问题,奈何桃花姑娘是太子的人,注定跟他无缘。


    宝楹边啃着羊排,一边问他近况。得知他被宗铎安排去了锦衣府,心里不禁替他高兴,又道:“那宋姑娘呢,她也跟你们回了京吗?”


    朔风告诉她,宋楚今自然是跟着一起回京城了,只是她的身份暂时不能公开,宗铎让她在东宫挂名当了宫女。


    宋楚今毕竟是自由惯了的人,东宫虽衣食不缺,可限制太多,她便偷偷溜出去在京城逛了一圈,谁知宗铎知道后大发雷霆,让人打了她二十军棍,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好。


    “二十军棍!”宝楹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道,“宋姑娘毕竟是他表妹啊,怎么下得去手的?”


    朔风道:“你不知道吧,殿下在朝廷有个别号叫玉面阎罗,只要触了他的逆鳞,谁的面子都不给。”


    宝楹暗暗心惊,宋楚今跑出去逛街就挨了二十棍,那她以前一跟他吵架就跑,在王府跑,在北元也跑,宗铎打了几下她的屁股,原来竟是手下留情了。


    朔风还在喋喋不休地告状:“殿下就是很不近人情,整个东宫,恐怕只有太孙能得几分薄面……”


    “太孙?!”宝楹惊得跳起来,心头恼怒不己,“他什么时候有的太孙?”


    朔风忍着笑道:“太孙就是苍猊啊!我们东宫的人暗地里都叫它太孙,因为殿下很紧张它。你道李玄是怎么当上的亲卫指挥使?因为他会养狗!其实他武功还不如我。”


    他忿忿啃下一大口羊腿,又继续道:“我刚进东宫那会,那畜生见了我就呲牙,我便下手把它修理了一顿。谁知殿下知道以后,半分不顾念师父的面子,整整抽了我四十鞭子!我那时才知道,原来这狗是他的心头肉。你说怪不怪?我可是他师弟啊,竟然比不过一条狗。”


    宝楹没料到他的胃口那么大,说话的功夫便风卷残云地啃完了三条羊腿,心里正暗暗着急,自悔引硕鼠入室,闻言忍不住打击他:“你挨打也活该。黑豆不是一般的狗,它是小时候就被我养在身边的。”


    说完她忽然愣住了。所以……他是因为她的缘故,才这么宝贝黑豆吗?


    朔风恍然大悟,道:“难怪呢!桃花姑娘,实不相瞒,我刚到东宫的时候,殿下的脾气比现在阴沉多了。他白日处理政事,夜里就不眠不休地喝酒,性情更是阴郁冷酷,稍有差池便是重刑,简直不想让任何人好过!后来在洞庭山庄见到了你,从岳州回京后,明明坠崖重伤,却感觉他整个人都枯木逢春了似的,我们东宫的人都能跟着喘口大气了。”


    说着,他扯下最后一只羊腿,风卷残云地吃完,满足地抹了抹嘴巴,问出了他心头疑惑了许久的问题:“桃花姑娘,殿下对你用情至深,你们当初为什么和离呢?”


    宝楹方才一直怔怔出神,闻言抬头苦笑道:“还能为什么?因为他对我不好啊。倘若他对我有对黑豆一半那么用心,恐怕我都不会想离开吧。”


    朔风一愣,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回答。


    宝楹却再没了守岁的兴致,借口困乏回屋,却悄悄转到了花坛边。


    那日宗铎离开时把给她的九连环放到了秋千架上。她不想看到那九连环,就在花坛上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起来。


    借着廊下的烛光,她把那九连环又挖了出来。薄雪化在花坛里,湿润润的泥土裹着九连环,看上去黑乎乎的一块,完全不辨原本的模样。


    宝楹看着手中面目全非的九连环出神。


    朔风口中的宗铎,跟她认识的宗铎大相径庭。


    他极其自律,不可能放纵自己彻夜酗酒;他注重名望,哪怕冷心冷情,面子上的功夫却做得很好,以前还是燕王时,在京城还有贤王的称号,怎么会任由自己暴戾之名流露在外呢?


    当上太子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得偿所愿后,不应该尽情施展他的宏图大略,为什么反而为了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本末倒置,当初那个口口声声要她认清自己身份、绝无可能和他的千秋功业相提并论的宗铎,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可是宝楹心里并不觉得畅快,反而越发委屈难言。她并不想让宗铎体会她曾经的痛苦,她只想要得到好一点的对待。可是她没有得偿所愿,而他过得也并不开心。


    她也不知道他们那时是怎么了,明明他心里有她,却不宣于口,无动于衷,一定要让她尝尽剜心掏肺的苦楚后,再去把她曾经受的苦痛经历一遍。甚至连这苦痛,也是错开了时间的。


    她在最爱他的时候离开了,然后他才迎来最爱她的时候。


    永远在错过。


    宝楹拿出帕子,细致地把玉连环上的泥土拭去,看着它一点点地展露原本莹润的光泽,拿在手中,碰触清泠悦耳的碎响。


    沾染了污泥的玉连环可以恢复本来模样,而他们呢?她不确定。他们更像被她摔碎的那串玉连环。


    此刻宫里的除夕夜宴歌舞升平,这是宫里除下太后之孝的第一个年头,又有太子的默许,宴会办得格外热闹。


    宗铎己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谨小慎微的燕王了。


    当初有本事跟他一较高下的诸王死的死,贬得贬,他成了这宫里真正的主人,连皇帝的后妃都得看他的脸色,余下的皇子们更是唯唯诺诺,在这位皇兄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尽管前朝东宫与徐家水火不容,然而贤妃身为太子之母,又是徐首辅的女儿,在宫里的势头己经远远盖过了皇后。


    她漫不经心地饮着珍酿,目光落在宗铎脸上。做了二十多年母子,两人绝对称不上母慈子孝,但宗铎早前还很会做面子工夫,自从他跟那个前王妃和离后,连面子工夫都懒怠表演了。


    反而是贤妃倨傲了一辈子,临来却不得不向他低头,叫她如何受得住这口气?


    好在年前徐阁老递话给她,说己有了对付宗铎的法子,叫她只管物色一位好控制的皇子,到时扶其上位,她依旧能稳稳当当地坐上太后之位。


    贤妃不动声色地扫过诸位皇子。


    除宗铎外,年纪最长的六皇子刚刚及冠,年纪最小的十四皇子不过七岁。一双美目逡巡,最后落定在十三岁的九皇子身上。


    当初,她需要一位样样拔尖的皇子夺嫡上位,宗铎倒是不负众望,只是如今翅膀硬了不受压制,反叫她受了反噬。而九皇子的生母身份低微,养得他拘谨怯懦,却正好是她现在需要的。


    贤妃满意的目光掠过九皇子,落到他的生母董美人脸上。董美人跟那宋采莲一样,原本只是个宫人,只是她的主子德妃宽仁,没有去母留子,还给她请了位份。


    一个卑微宫人,当了十几年的嫔妃,也该知足了。贤妃微微一笑,九皇子是时候该找个新的母亲了。


    宗铎不喝酒,杯中一盏清茶——自打从岳州回来后,他己经把酒戒了。


    仰头将茶水饮尽,目光扫过席间各怀心思的众人,略在贤妃身上定了定,很快便收了回来。这些人己不值得他费心,此刻他心里盘算着的是赵贞儿走到哪里了。


    与京城万家灯火的团圆和乐不同,淮安府清河县的驿站里,赵贞儿一家刚刚在此落脚。


    随行有龙禁卫的军士护送,他们住进了清河县的官驿。本以为除夕夜不会有人在路上奔波才是,谁知驿丞告诉他们,最好的两间客房己经有人住了。


    宁音立刻抱怨起来,她们本来在杭州待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宣召入京,赶了大半个月的路,连除夕都要客居异地,竟连一间好点的客房都住不上!


    无奈,只好安置了两间朝北的客房,宁连城和儿子宁朔住一间,赵贞儿和女儿宁音住一间。


    未等安置行李,宁朔和宁音己经抱怨开了,闹着要回家。他们本来就对京城心有余悸,现在又要千里迢迢进京去,还不知有什么劫难等着他们。


    宁连城喝道:“如今太子当政,那魏王己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还有谁要害你们?说起来太子还曾经是你们姐夫。如今又封我去户部做官,你们也一跃当上了官家公子小姐,还有什么不满的!”


    赵贞儿便冷笑:“你先别忙着高兴。太子什么心思,你我难道不清楚?我是绝对不可能再让女儿跳进火坑里的,等到了京城回明太子,你还老老实实和我回杭州做商人去!”


    见她开了口,宁连城讪讪住嘴。


    半个多月前,太子派人到杭州,说要封他做官,他便知道太子这是投桃报李,报答他在扬州的好意呢。只恨施家丫头不是他生的,否则他这当爹的便可理直气壮把女儿许给太子,安安稳稳当国丈!


    二十年夫妻,赵贞儿岂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人从未红过脸,却在宝楹的事上不知置了多少气。她落得这样的下场,宝楹也丢了半条命才脱离太子的掌心,他竟为着自己的荣华富贵无视她们的苦难,实在叫人心寒!


    她冷着脸叫宁音把她推进屋里,“砰”的一声摔上门,把宁连城和他的小心思一起关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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