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宫宴大舞台(妇女节加更)


    腊月二十六, 燕王府上上下下挂起了彩带金铃。


    宝楹闲不住,拉着小帘去园子里帮忙,给光秃秃的花树缠绕彩帛。


    忙活了一早上, 萧瑟冷清的花园焕然一新, 枝头上的彩帛迎风轻舞,仿佛开了满枝的姹紫嫣红。


    正跟小帘欣赏着她们的劳动成果呢,天边忽然阴云一转,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


    宝楹忙戴上兜帽往昭明殿跑, 转过月亮门,在石阶上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前面扑去,忽然转角伸出一只手扶住她, 稳稳地止住了她的扑势。


    宝楹心有余悸地抬头一看,扶住她的人正是阔别十来天的宗铎。


    他身上披着一件青缎鹤氅,乌浓的眉目间染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色,似是刚从外头回来。


    宝楹愣了一瞬,一言不发地挣开他的手,径自回了房里。


    宗铎今日方从济南府回京。


    他去拜访的名士人称云雷先生,是当今屈指可数的机关师。此人擅长机关造物, 曾创造过一种弩箭,顺风射程可达数里远。


    宗铎此行,正是亲顾茅庐, 想将这位云游不定的云雷先生收入麾下。


    没想到因他受伤耽搁了那两日, 云雷先生竟被宗铆捷足先登, 成了赵王府的入幕之宾。


    从济南铩羽而归,宗铎倒并不很失望。


    这几个月来,他所谋之事异常顺利。因王仲礼坐镇东厂, 放松了对燕王府的监查,他加大了对木里的支援力度。


    前些日子北元传信过来,木里顺利登基,将北元太子驱逐到了漠北瓦剌人的地盘。


    宗铎深知盈虚有数,水满则溢的道理,因此没拉拢到云雷先生也不算什么损失。


    回到惟馨斋,坐到书案前,看着面前略微凌乱的文书,眉心不由微微一凝。


    他把元仪叫进来:“有人进过这里?”


    元仪面带愧色:“王妃来过一次,找她的话本。她非要进来,奴才实在拦不住。”


    宗铎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去。


    这阖府的人里,唯有宝楹他最放心得过。原因无他,她心性单纯,且看不懂他的公事。


    他顺手理了理被她弄乱的文书,又把孙姑姑叫了过来:“王妃这几日可还好?”


    方才在月亮门外见到她,她那小圆脸许是瘦了些,显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了。


    孙姑姑整日忙着筹备过年事宜,哪里顾得上观察宝楹。她想了想道:“王妃都好,回了两趟娘家,去了一趟卫舅爷家。”


    宗铎听到最后一句话,又想到方才她对他那冷淡的态度,不由眉心微蹙,心下几许回转,没忍住问道:“卫家二公子也回来了?”


    孙姑姑哪里知道这些,她揣摩着自家殿下的心意,斟字酌句道:“应该没回吧。没听王妃提起过。”


    宗铎摆摆手让她出去。


    在济南时明明克制着没怎么想过她了,怎么一回来,又忍不住问起她的事。


    他把元仪叫进来:“把明性殿收拾一下,我今晚搬回前院住。”


    元仪愕然,踌躇道:“殿下,快过年了,何必折腾呢?不如到年后再……”


    “去办。”


    “是。”元仪赶紧下去了。


    宝楹坐在屋里吃腊味糍粑,看着进进出出搬箱子的内侍,嘴上不说,心里可气坏了。


    哼,刚去见完小情人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去,她还不稀罕跟他共处一室嘞!


    宝楹把她的内侍如意喊进来,当着元仪的面道:“你快让人重新给我糊窗纱换床帐,这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丑死了,我要石榴红色的。还有,再到门口立块牌子,狗和属狗的人不得入内!”


    如意挠挠头,偷眼去瞄元仪:“元公公好像就是属狗的。”


    元仪赶紧出去了。


    宗铎的东西搬出去后,屋里更显得空旷了,哪怕换了新的纱帐,却再也找不到她最初一个人住在昭明殿时无忧无虑的感觉了。


    等到屋里的人都出去后,宝楹又偷偷抹了把眼泪。


    及至除夕,孙姑姑过来告诉她,年夜饭要在宫里吃。


    除夕夜宴,合宫妃嫔、皇子皇妃们都会出席,不过因是家宴,所以不用穿王妃朝服,只避开宫中娘娘们忌讳的颜色就行了。


    宝楹心里憋着一股气,宗铎不知道她的好,她非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吸引完全场的目光不可。


    她把三个大宫女叫来,红枣会搭配,负责帮她选衣服;青瓜的妆容画得好,负责帮她上妆;素菜的头梳得好,负责帮她挽发髻。


    小帘在一边问:“那我做什么?”


    “你负责喂我吃东西。”


    “可是小姐,宫宴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你现在吃饱了,晚上就吃不下啦。”


    宝楹觉得她言之有理,拍了拍她的脑袋:“那你负责在一边吃东西。”


    小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宝楹的五官生得美,因此不必过分妆饰,淡扫峨眉,轻挽云鬓,冠上一套珍珠头面来衬出王妃的贵气出尘。


    红枣给她挑了一条淡青色绣白海棠纹的马面裙,搭配湘妃色立领对襟长袄,外面套一件杏色羽缎暗花大氅。


    这身装扮既衬冬日晶莹的雪景,等入得殿中,除下氅衣,里头的浅粉淡青悄然带进一抹春色,又能令人眼前一亮。


    鞋子是宝楹自己挑的,秋波蓝的翘头绣花鞋,鞋头缀着两个蓬松的雪绒球,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可爱极了。


    几个人从中午忙活到日落,扶着宝楹走出昭明殿的时候,连孙姑姑看了都忍不住啧啧赞叹:“王妃打扮得这样漂亮,跟天仙下凡了似的。”


    宗铎早就在王府门口等候多时,宝楹目不斜视地款款走出来,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心里不由暗生得意。


    她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看也不看他。


    除夕夜宴在奉天殿举办,因太后病重,是以上首只设了帝后的坐席。


    帝后之下,是嫔级以上的宫妃,分列左右入座。宫妃之下,则按序齿,东侧坐着诸位亲王,西侧坐诸位王妃。


    内侍引着燕王夫妇入殿之时,里头的谈笑声都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如果说金冠玉带的燕王矜贵无匹,那他身边的燕王妃则是蕊宫中走出来的仙子。那灵清可爱的乌眸反而成了点睛之笔,让她从虚渺的瑶台月下中落到了实处来,变成触手可及的人间宓妃。


    皇帝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这对璧人,仿佛想起了他的青葱岁月。就连最讨厌宝楹的赵王宗铆也不得不承认,这燕王妃确实有几分姿色。


    各自落座以后,宝楹还能感受到各处投过来的目光。她悄悄抬眸去看宗铎,却见他低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哼,有本事一辈子也别看她!


    宝楹好生气恼。


    倒是宗铎旁边那不知道什么王的盯着她看得目不转睛,都快给她脸上盯出两个大洞来了。


    她没好气地冲那人翻了个白眼。


    宗铠回味了半天。


    宜喜宜嗔,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姑娘,给老三这厮当媳妇真是暴殄天物。


    他暗暗剜了宗铎一眼。


    宴席还未开始,皇帝先赐了一壶珍品蜜酿给宝楹。


    “小宝儿,这是今春最早的贡酒,用四时鲜果酿制而成,甘甜可口,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宝楹起身谢过皇帝,却没注意到众人脸色都变了。


    德妃道:“燕王妃好福气,往常年夜宴的第一壶新酒,皇上都是赐给贵妃妹妹的呢。”


    贵妃经不起挑拨,闻言觉得脸上挂不住,便开声向皇帝抗议:“皇上!臣妾都没喝到呢,赐给她一个小辈,这像什么样子。”


    皇帝微微沉了脸色:“你是做长辈的人,跟她一个小辈计较,这又像什么样子?”


    贵妃没想到皇帝会当场让她下不来台,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吭声。


    皇后的目光在贵妃与宝楹之间逡巡,唇角渐渐露出一个了然的淡笑。


    对席间的暗潮涌动,宝楹是浑然不觉。


    她尝了一杯皇帝赐的蜜酿酒,感觉跟从前喝过的果然不同。那酒水醇郁绵长,却并不呛人,反而有种果香的甜味,好喝极了。


    等到宴席开始后,她忙着品尝御厨的手艺,更无暇去听席间众人绵里藏针的交锋了。


    她吃东西相当讲究,一定要甜咸参半,荤素搭配。吃得多了,就配一口佳酿解腻,不多时,一壶蜜酿酒便见了底。


    皇帝见她爱喝,又赐了一壶珍品蜜酿给她。


    宗铎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对面的宝楹。也不知她的酒量如何,怎么敢将酒当水喝。


    酒过三巡,正是宴席的高潮。


    皇帝说起北元新君登基的事。


    一年前大靖和北元先王订立了盟约,两边互不侵犯。可如今新君登基,还不知那盟约能不能作数。


    皇帝的意思,是在皇子们中挑一位出使北元,借着道贺新君的名义,跟北元如今的新王木里续定盟约。


    木里早前是北元犯边的先锋,皇子们都知道这是费力不讨好的差事,说不定到了北元被那木里扣押下来,没个十年八年还回不来,因此谁也不肯主动请缨。


    宗铆直接道:“三哥在北疆跟木里交过不少次手吧,我看你们都是老相识了,让三哥领这项差事再合适不过。”


    宗铎不语。虽然这出使的差事他是志在必得,但此时太过积极反倒引人生疑,因此他也不肯表态。


    几位亲王为着谁去北元你推我挡,半天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后不耐烦听他们讲那些朝廷大事,别过话头道:“本宫这么多儿媳,唯有燕王妃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不知道你可擅长些什么才艺,不要怕丑,献给父皇母后看看。”


    宗铎闻言立刻道:“回母后话,内子贪玩,并不通什么才艺,只怕要见笑,还是免了罢。”


    宝楹一听他当着人前说她什么都不会,立刻便不高兴了。


    她站起身来,朝上首的皇后道:“回母后话,儿臣会唱歌,而且唱得很好听。”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余光乜向皇帝,见原本兴致缺缺的皇帝也坐直了身子。


    她忙笑道:“那可正好,这些靡靡之音本宫也听腻了,就请燕王妃来给本宫洗洗耳朵。若是唱得好,重重有赏。”


    宝楹一听有赏,顿时高兴地提着裙子离席,走到了殿堂正中。


    魏王妃被禁了足,这次宫宴由沈侧妃代为出席。


    沈侧妃听得出皇后的话是在给宝楹挖坑,怕她出什么岔子,便也起身道:“既如此,儿臣也来凑个趣,弹一曲古筝给燕王妃伴奏,琴歌相和,那才有意思。”


    皇帝连声叫好,命人取来琴桌和古筝。


    宗铎只得坐了下来,拿起酒杯仰头饮尽。这笨妞,跟她说了多少遍在宫里不要出风头,怎么就是记不住。


    沈侧妃在琴桌前调弄琴弦,弹出泠泠琴音。宝楹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清平调》。


    少女清脆动人的歌声绕梁不绝,一时间席中之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唱罢,众人还久久未能回神。


    宝楹朝帝后行了一礼,要回到坐席中去。


    皇帝如梦初醒,留恋地说道:“再唱一首吧。朕开内帑赏赐你。”


    宝楹今夜喝多了蜜酿酒,此刻脑袋有些飘飘然,胆子大上了不少,正嫌一首歌没唱过瘾呢。


    听皇帝这么说,她倒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拂皇帝的面子:“我不想要内帑里的东西。姑姑说,宫里赐下来的东西不能随便转赠,太不自由了。”


    皇帝哈哈大笑:“那小宝儿想要什么?”


    酒壮怂人胆,宝楹大着胆子道:“我喜欢银子。皇上给我一百两,我就唱一首歌。”


    宗铎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这是把自己放在卖唱的位置了。身为王妃,这可是藐视天威的大罪!


    可是皇帝非但不生气,还高兴地捧她的场:“好极了,你只管唱,唱多少朕给多少!”


    宝楹好像那掉进了粮仓里的小老鼠,眼睛都开始发光了,大言不惭地说道:“我能唱一整晚!”


    殿内气氛高涨,众人纷纷拍手喝彩,唯有两个人不高兴。


    伴奏的沈侧妃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戴指套了,弹一整晚,她的手要废掉了。


    而宗铎紧紧蹙起了眉心。


    皇帝看宝楹的眼神,太过宠溺、太过深情,根本不是一个长辈该有的眼神。偏这傻姑娘还没意识到危险,如同抱金稚子,毫不设防地将她的美好展现在虎豹面前。


    侧目一看,身旁的宗铠也正如痴如醉地看着他的王妃,恨不能将眼睛粘在她身上。


    宗铎冷笑了一声。


    先前在行宫无暇跟宗铠算账,今日一并讨还回来。


    他招手唤来一个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那内侍端来两个执壶,里面盛的是烈性西凤酒。宗铎把那两个执壶接过来,全放到了宗铠的席面上。


    除了宗铎外,宗铠是皇子们中唯一一位上过战场的。他也算骁勇,只是有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嗜酒。在军营的时候,他曾经因为喝酒误事,被打了二十军棍。


    宫宴中的果酒宗铠喝得没滋没味,没想到再斟一壶,入口却是鲜辣呛鼻的西凤酒,他直呼这酒过瘾,宝楹唱两首歌的功夫,他已将两壶西凤酒喝得见了底。


    宗铎又叫人送了两壶上来。


    如此六七壶烈酒下了肚,宗铠开始神志不清起来,歪倒在椅背上,手还不忘跟着打拍子。


    宗铎皱着眉对他道:“你喝醉了,下去歇着吧,别吓着了我的王妃。”


    “谁喝醉了?”宗铠大着舌头嚷了一句,“你的王妃喜欢我!”


    他跳将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宝楹走过去,口中直道:“小嫂嫂,我来也,你喜不喜欢我!”


    众人被这番变故惊呆了,宝楹看着一身酒气冲她而来的宗铠,吓得连歌词都忘记了,不知所措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就在宗铠要碰到她时,宗铎遽然起身,一把揪住宗铠的后领,一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呃啊!”宗铠此刻烂醉如泥,毫无还手之力,被宗铎两拳打得吐了口血沫出来。


    德妃心疼儿子,立刻起身道:“反了反了,快来人把燕王拉开!”


    几个内侍畏畏缩缩地上前,生怕燕王拳头无眼落在他们身上。


    这会儿功夫,宗铎又狠揍了宗铠两拳,口中喝道:“她是你嫂嫂,岂是你能肖想的?今日这兄弟不做了,本王也要打死你这罔顾人伦、不知廉耻的东西!”


    皇帝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拳头仿佛化成巴掌打在了他脸上。


    他冷喝一声:“住手!御前如此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宗铎听皇帝开了口,立时掷下宗铠,跪在皇帝面前请罪:“父皇恕罪。实在是晋王太过荒诞,儿臣怒火攻心,一时没忍住。”


    皇帝冷笑:“那你哪天没忍住,是不是也要把朕拖下去打一顿啊?”


    宗铎低着头道:“父皇万乘之尊,垂范天下,儿臣只有敬仰的份,实在不知父皇这话从何说起。”


    皇帝被噎了一下,反而不好发作了。他冷冷道:“老四是个孽障,你也不能轻易豁免!”


    正想着如何发落他,宗铎已先声开口道:“儿臣愿将功补过,奉皇命出使北元,为社稷太平略尽绵薄之力。”


    皇帝见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毕竟,他原本就属意让宗铎去。这么多儿子中,折了这个最不心疼。


    他转头去发落躺在地上的宗铠:“晋王言行无状,着令下去,禁足半年!”


    被这风波一搅和,皇帝也没了吃年夜宴的兴致,草草散了场。


    宗铎领着宝楹回府,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方才在奉天殿中多光彩照人,现在就多沉默。


    他本想说她两句,让她有点自保的意识。可是看她这蔫了吧唧的样子,他心里忽地一疼。


    一路沉默地上了马车,宝楹这会儿酒劲上来了,感觉脑袋晕乎乎的。


    她想躺下来,可是又不愿意跟宗铎说话,只得将脑袋抵着板壁。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可是她这会儿闻着只想吐。


    宗铎看她闭着眼睛靠在板壁上,莹润的雪腮红得跟寿桃儿似的,看上去又香又甜,简直是一种引诱。他强压下亲她脸蛋的冲动,抬手斟了杯茶给她。


    还没递过去,宝楹忽然一个转身面向他,“哇”的一声,张口把宫宴上吃的东西全吐在了他身上。


    她在宴席上吃得多,所以吐起来的时候,更是有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滔滔不绝,可怜宗铎那一身绣金蟒服沾满了她吐出来的秽物,简直不堪入目。


    他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地抬起她的脸,先拿帕子将那寿桃儿抹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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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铎:罔顾人伦、不知廉耻、猪狗不如!


    皇帝:我怀疑你在骂我,但是我没有证据


    铎:骂的就是你,谁觊觎我老婆我骂谁(是掐不是抱)


    宝:我不是你老婆


    铎:下一章就是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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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读者宝宝们妇女节快乐呀~本来想将圆房剧情充作妇女节福利,看来是没赶上,下一章不见不散哦


    之前营养液破千想加更来着,但是过完年开工太忙实在有心无力,等营养液破2000再给大家加更,回馈所有投营养液喂养作者的宝宝们


    第52章 迟到的洞房


    华盖马车在燕王府门口停下, 銮铃锵锵,门房没想到王驾进宫赴宴这么早就回来了,连忙拉开大门。


    车帘掀开, 宗铎抱着半醉半晕的宝楹下了马车。


    红纱灯笼将门口映得恍如白昼, 门房们看清燕王身上狼狈的形容,俱是惊得说不出话。


    他们那郎若皎月的殿下,沾染了一身的呕吐物,像从泥潭里走出来的一样。


    早有机灵的人跑去通知浴房备水, 还有想在主子面前卖好的,摸了帕子殷勤地上前要给他擦拭, 被宗铎一记冷眼吓退了。


    看来殿下心情很不好,还是不要招惹他了。


    宝楹被抱下马车, 前后一颠簸,又张嘴把胃里最后一点食物吐了出来,全落到了宗铎胸前的衣襟上。


    吐完之后,她感觉舒服多了,开始搂着他的脖子要亲他。


    她的小嘴撅起来,像一颗圆润甜熟的樱桃,可宗铎此刻半点旖旎的遐思都没有, 他只想赶紧把这脏兮兮的小东西洗干净。


    到了浴房,他把昭明殿的大宫女全叫了过来,让她们伺候她沐浴去。


    可是宝楹不愿意下去, 紧紧地抓着宗铎的肩颈, 嘴里还不停嚷嚷:“不可以丢下我!”


    青瓜三人轮番上阵都没将她拽下来。


    小帘在一旁咯咯笑:“小姐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宗铎无奈。


    他倒是能将她拽下去, 只是喝醉的人不知疼痛,他怕一不小心弄伤她。


    再者,他素喜洁净, 顶着这一身污秽进了浴房,只恨不能即刻清理,便道:“你们下去吧,我给她洗。”


    原本宗铎觉得只是洗个人,能有多难?可是面对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的宝楹,还真有种不知从何下手的无力感。


    看来看去,他决定先解开她褂子上的如意结。


    女子衣裳的形制比男子复杂得多,宝楹见他解了半天只解开两颗扣子,便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低下头去自己解扣子。


    宗铎顺势把她放到了地上去。


    看她解扣子还算有条理,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又道:“一会儿脱完衣裳,自己到浴桶里泡着。”


    宝楹很听话,一件件除下褂袄外裙。看到衣裳下那渐趋玲珑的身段,宗铎默默地别过眼去。


    过了一会儿,听到她困惑地发问:“殿下,我有点冷,一定要脱完吗?”


    回眸一看,她竟已脱得只剩一件粉缎抹胸跟一条花罗合裆裤,两条雪藕一样又长又直的腿儿瑟瑟发抖地并拢着。


    “别脱了。”他赶紧制止她,“去浴桶里泡着就不冷了。”


    “哦。”宝楹乖乖地走进了浴桶里。


    宗铎轻吁了一口气,将脑中的浊念排出去,抬手解下他那身沾满了秽物的蟒袍。刚解下腰带,听得浴桶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


    回头一看,她正将脸潜进水里吐泡泡玩。


    他没放在心上,低头脱下身上的蟒服,略带嫌弃地团起来远远丢开了。


    再回头一看,见她玩累了,正张着嘴巴喝浴桶里的水。


    他一个箭步走过去,将她提溜起来趴在浴桶边缘,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把水吐出来。


    宝楹被他拍得难受,“哇”的一声把喝下去的洗澡水全吐了出来。


    宗铎松了口气,这才留意到她身上的那几片布被水一泡,简直薄如蝉翼,透着里头滑嫩的肌肤,像蒙着雾纱的羊脂白玉。


    他立刻别过脸去,刚要走开,宝楹却又圈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凑上来要索吻。


    她的吐息间尚带着淡淡果酒的甜香,已经没有了早前那脏兮兮的感觉,可宗铎还是下意识地避开了。


    “为什么不给我亲。”宝楹委屈极了,“我觉得我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宗铎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轻声道:“快点洗干净,回去睡一觉。”


    宝楹瘪着小嘴:“为什么不理我?我不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我也不是谁的吉祥物。我是我家的心肝宝贝儿。”


    “你把我娶走了,就得对我负责。不可以这样冷落我。很不道德。”


    “我好伤心。呜哇哇哇……”


    越说越委屈,她又开始哇哇大哭起来。


    宗铎沉默。


    原来她也不好过。


    其实他知道,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


    理智告诉他陷得越深,对两个人的伤害就越大。何况,拖泥带水不是他的作风。


    可是,她在他面前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爱欲与情欲交织冲击着他的理智。


    宗铎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喝醉了。醉时听到的话醒来不会记得,这片刻温存后剥离的痛可以由他一人承担。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擦走上面滚热的泪水。


    “别哭了,没有不喜欢你。”


    宝楹哭声顿止,睁着一双水杏眼盯着他看,未及流出的泪水在眼眶凝成一汪清泉,看上去亮晶晶的。


    她冲他嘟起嘴巴。


    宗铎吻了上去。


    温凉绵软的触感,是夜里辗转反侧时想忘却忘不掉的滋味。


    喝醉了的宝楹格外主动,调皮的舌尖长驱直入,在他的唇齿间处处留下她的气息。长长的深吻,直到两人都透不过气来,缠绵的唇舌才依依惜别,拉出一条细长的银丝桥。


    他胸口起伏几瞬,正欲站起身来,却被宝楹从后面拦腰抱住,柔软的小手一动,放了那昂藏勃发的命脉之上。


    宗铎脑子里“嗡”地一声,唯留一片空白。


    “松开。”


    他咬着牙,竭力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宝楹像个守财奴握着她的珍宝一样不肯撒手,微微歪着脑袋用迷离的眼神看着他,颊边的酒窝带起一抹醉甜的浅笑:“殿下,给我看看你的宝贝。”


    宗铎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修长的十指拢住她的小手,本意是将她的禁制剥开,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那把握,陌生的感觉从她柔软的手心一直传到天灵盖。


    她身后的秘密还没摸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该跟她有更深入的关系的。


    可是清醒思考的血液一半流向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另一半流向她的掌心。


    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低下头又吻住了她。


    浴桶边缘的水慢慢溢出来,打湿了地上零落的衣裤。浅粉绣并蒂莲的缎子沾了水,呈现出胭脂般绮丽的红。


    在奉天殿余音绕梁的嗓音又高高低低地哼了起来,有如出谷黄鹂,她哼得急时,浴桶边缘的水也哗啦啦地往外溢;她哼得慢时,那水珠便一滴一滴地拍在地面的金砖上。


    浴房里氤氲的白气渐渐散尽,她那咿咿呀呀的娇吟中渐渐混杂进一两个喷嚏。


    宗铎动作一顿,抱着她站起来,扯过旁边黄花梨架子上的浴巾将她一裹,抱着她往寝殿走。


    他的双手虚虚在下边托着她,宝楹为了稳住身形,只得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颈,盘起双腿勾住他的腰。


    可他托也托不稳,故意松开手,等她往下滑得深了,再把她往上一托,周而复始。


    宝楹快羞死了,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


    好这在磨人的过程没持续多久,走进烧着地龙的寝殿,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宗铎扯下了罩着她的浴巾,缓步走到那面雕花落地琉璃镜前。


    这里当初放的是张贵妃榻,当时宗铎为了不让她分床睡,提前吩咐孙姑姑撤掉了那张贵妃榻,换了面大镜子放在这里。


    若那张榻还留着,倒是方便行事。


    他腾出一只手,托着她的脸蛋转向那面镜子。这小妞正掩耳盗铃地闭着眼睛,好像这样人家就看不见她了一样。


    “楹儿,睁开眼。”


    他在她耳边说道。


    宝楹颤颤地抬起长睫,一眼看到镜中紧紧相连的人影。镜子是好镜子,照得镜中人纤毫毕现。


    她窘迫地叫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说什么也不肯抬起来了。


    宗铎低头亲了亲她的脸,在镜前磋磨她。直到察觉到她体力实在不支,连他的脖颈都勾不住了,才抱着她去了床上。


    床上挂着她新换的纱帐,石榴红的香云纱,喜庆地撞进人的眼睛里去,布置得像新房。


    宗铎头一回觉得,她的审美还不错。


    ……


    更漏滴答,霜柝宵寒,夜已归于沉寂,昭明殿上上下下却忙碌了起来。


    红枣刚吩咐人将烧好的热水送进去,青瓜又端来了酸酸甜甜的醒酒汤。


    宝楹神思涣散地趴在软温暖软和的大床上,也不知道是谁帮她擦的身子,谁给她穿的寝衣,谁喂她喝的醒酒汤。


    她累得要命,眼皮一合就睡了过去。


    倒是没做梦,一觉黑甜,睡得格外舒心。


    早晨宝楹被外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吵醒,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觉得腰酸背痛。正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感觉有样东西硌着她的后腰,难怪她腰疼。


    迷迷糊糊地伸手过去准备把那东西挪开,触手碰到的却是温热起伏的活物。


    她吓了一激灵,尖叫道:“有蛇!”


    身后的男人伸臂将她揽进怀里,轻笑道:“傻瓜。蛇是凉的。”


    可他的手开始像蛇一样在她的衣襟里游走。


    宝楹艰难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顾不得浑身的酸疼,忿忿地对他拳打脚踢:“谁让你上我的床的!”


    宗铎制住她闹腾的肉胳膊肉腿儿,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我是你的夫君,不上你的床上谁的床?”


    宝楹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花来:“你去上宋楚今的床!”


    宗铎眸中缱绻的情欲瞬间退去,肃然道:“你怎么知道她?”


    宝楹将他神色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她委屈得声音都哽住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既有本事找小情人,还怕我知道么?”


    宗铎抬手覆上额头,心里迅速回想了一遍这事可能有的纰漏,断定她应当是进惟馨斋找话本时看到的画像。


    难怪自他从济南府回来后,她的态度冷了那么多,原来是吃醋了。


    他唇角不由泛起浅淡的笑意,摸了摸宝楹的脑袋道:“谁说她是我的情人?她……只是公事罢了。”


    宝楹才不信他的狡辩:“那你说,是什么公事?”


    “这个不能告诉你。”


    他修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上面还有淡淡的茉莉香。


    “哼。”宝楹气恼极了,他这是把她当傻子糊弄呢。“你不说,我就去问孙姑姑,问萧长史,问小江,问韩曜!”


    宗铎立刻捂住了她的嘴:“谁也不许问。是很重要的公事,这个人我要保密。”


    宝楹冲他呲牙:“你不说,我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她这脾气是真干得出来的。宗铎用最省事的方法打发她:“给你一千两,把这个名字忘了,嗯?”


    宝楹摇头。


    “一万两。”


    还是摇头。


    宗铎简直对她刮目相看了。这个小财迷,为了一百两能在奉天殿当众献唱,这会儿一万两倒是打不动她了?


    他蹙起了眉心:“你非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宝楹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这个对我很重要。我不想跟一个三心二意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


    她柔若无骨的手轻轻贴上他的心口,脑袋难得灵光一回,冒出一句谁也无可辩驳的箴言:“银子万两,不如真心一颗。”


    宗铎心头微颤。


    他忽然有点明白皇帝为什么会那么娇惯贵妃了。一个男人在床榻上,总是很容易对他的女人心软。


    “宋楚今可能是我的表妹。”


    宗铎很小的时候就怀疑贤妃不是他的生母。


    在他的记忆深处,有个很温暖的怀抱,会给他唱朗朗上口的儿歌,会拍他的背哄他睡觉。


    他知道这不是贤妃,也不是孙姑姑。孙姑姑是他两岁之后的乳母,而贤妃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跟嘉福宫的人打听他两岁之前的乳母,不出所料传到了贤妃耳朵里,被贤妃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你这白眼狼,本宫把你生出来,你倒整日记挂着一个乳母?”


    四五岁的他不知道什么叫白眼狼,却明白了那个乳母是嘉福宫的禁忌。只要他表露出对她的记忆,贤妃就会勃然大怒。


    从此他只字不提。


    可是每个被贤妃打得痛到睡不着的夜晚,他心里都会偷偷想起那个温暖的怀抱。他觉得贤妃不是他的娘,那个乳母才是。


    长大以后,他有了自己的关系网,开始悄悄查起贤妃宫里的旧人,最后锁定了一个叫采莲的宫女。此人在他一岁时因病去世,且敬事房档案上有过她在庚戌年侍寝的记录。


    只可惜,当年跟采莲有交集的宫人,要么相继去世,要么是贤妃的心腹,线索仿佛在此处断了。


    直到一年前,他偶然得知御马监有个老太监跟采莲是同乡,两人是旧识。


    那老太监三年前从宫里告老还乡,他立刻派人追去夔州,却得知那老太监已经病亡。


    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他的人查到帮那老太监入殓的人叫宋楚今,正是采莲在宫外的侄女。


    而自那以后,宋楚今就仿佛人间蒸发,再找不到她的踪迹了。


    宗铎笃定她一定是得知了采莲身上的秘辛,所以躲起来了。他要找到这个人,求证二十年前的真相——


    采莲是不是他的生母,以及,她是不是徐家人害死的。


    宗铎摩挲着她的脸蛋,轻声道:“我跟徐家的利益捆绑太深了,现在不是跟他们撕破脸的时候,所以你不要声张。明白么?”


    宝楹如听天方夜谭,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这里头的人和事太复杂了,她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了。


    她一言不发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殿下,你……好可怜。”


    宗铎摇摇头,有些好笑:“不必安慰我。这世上比我可怜的人多得多。只是我不能白白做他人的棋子。”


    从他记事起,就被贤妃灌输着夺嫡的目标,后来又多了对自己身世的探寻。


    他二十来年的人生励精图治,不外乎为这两件事奔走。


    现在,肩上又多了个担子。原来,当他意识到她有可能成为自己的软肋的时候,她便已经是他的软肋了。


    经过昨夜的极乐,他不后悔多了个沉重的小担子。只是被这么一打岔,宗铎也没了跟她缠绵的兴致,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该起身了。”


    今儿是大年初一,按礼该进宫给帝后拜年。宝楹浑身酸疼,别说进宫,她压根不想下床。


    宗铎先起来更衣,见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脸幽怨地盯着他。


    他斟了杯茶递过去给她喝。


    宝楹“咕嘟咕嘟”喝完了,又把茶杯递过去。


    “还要喝。”她撅着嘴抱怨,“昨晚在宫里唱了好多支歌儿,现在嗓子好疼。”


    宗铎笑而不语,又递了杯茶过去。


    宝楹喝完了,心里盘算着皇帝该给她多少钱。可惜她后面醉过去了,已经忘记到底唱了多少支歌。


    她揪着宗铎腰带上的佩绶晃了晃,期期艾艾地开口:“殿下,你方才说给我一万两,还作数吗?”


    宗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银子万两,不如真心一颗?”


    宝楹振振有词:“可是先贤说过,鱼和熊掌,我全都要呀!”


    宗铎微笑道:“可以给你。”


    他俯低身子,在她耳边道,“看在你昨晚给我唱了大半夜歌的份上。”


    宝楹困惑地眨眨眼。她昨晚回了王府之后,好像没唱歌呀!


    ——————————


    作者有话说:


    铎:怎么样,我是不是比老爹大方多了


    宝:嘿嘿


    不能出镜的轩表哥:傻宝!他占你便宜啊!


    第53章 扯头花


    宝楹收到了她新春的第一封压岁钱。


    红纸包着的一张纸券, 展开一看,是利通钱庄的银票,上面画着繁复的花纹, 正中印着三个大字——“壹萬两”。


    宝楹没见过银票, 更不知道一万两是多大的数目。


    她狐疑地抬头看着宗铎:“这该不会是你自己画的拿来糊弄我吧?”


    宗铎道:“你要现银也可以,我让人去钱庄兑。”


    宝楹又不舍得把手里的银票交出去了。她觉得拿在手里的才踏实。她把银票小心翼翼地装进贴身的荷包里。


    看在金钱的份上,她诚挚地向他发出邀请:“明天我要回娘家拜年,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


    宗铎的行程排得很满, 向来没时间也没兴趣参加这种毫无收获的应酬。可是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宝楹开心极了。


    她觉得他的爹娘很坏, 所以想让他感受一下她家的温暖。她爹爹娘亲可好了。


    “殿下,你喜欢吃什么, 我让我娘做给你吃。”


    “不必麻烦。”宗铎看着她欢喜的小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她刚起床,长发拢在脑后,素着一张脸,却更显眉目深翠,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娇艳妩媚。


    他忽然就有了金屋藏娇的念头。


    他不想让她进宫去,让皇帝、让他的兄弟们看到她这副娇俏的模样。


    宗铎拍了拍她的脑袋:“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儿吧。我跟宫里说你昨夜守岁太晚, 今天起不来。”


    “可以这样吗?”宝楹眼睛一亮。


    宗铎淡淡一笑。


    放别人身上是有点影响风评,不过她都能在奉天殿公然卖唱了,也不差这点名声。


    想到这一节, 他眼里闪过几分冷郁。


    昨夜看皇帝那样子, 分明是把她当歌姬来对待。如果真的疼爱她, 又怎么会提出“唱歌给赏赐”这种荒谬的要求?


    他出到外间更衣准备进宫,宝楹则心安理得地继续睡回笼觉。


    她做了个梦,梦里宗铎喂她吃了好多好多山珍海味, 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她吃饱了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呢,忽然听到宗铎在悄悄跟孙姑姑商量:养了这么久,总算过年了,是时候把她吃掉了。


    宝楹吓得坐了起来,这才发现是个梦。


    她松了口气,揉揉眼睛,一看墙上的西洋钟已经过了巳时,忙叫人进来服侍洗漱。


    今天是青瓜和小帘当值,小帘给她穿衣服,伸手搓了搓她莹润的肩膀:“咦,这三九天怎么会有蚊子,给小姐咬了好大一个包。”


    宝楹低头看,见她肩上有枚铜钱大小的红痕,不由伸手抓了抓,疑惑道:“怎么一点都不痒。”


    青瓜见了,红着脸打发小帘去取东西,自己服侍王妃穿衣裳。岂止是肩膀,她的手臂、后背、胸前,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


    今天是正月初一,宝楹穿的是一套新裁的正红色衫裙,这套衣裙半个月前就做好了,她一直数着日子想穿上身呢。


    系好腰带,宝楹迫不及待地走到镜前欣赏,看着镜子里俏丽的身影,她脑中却闪回几幕香艳画面,分明是昨晚宗铎趁她醉酒时……


    宝楹的脸蛋瞬间涨红了,她回头吩咐青瓜:“快快,把这面镜子撤掉,换回以前的贵妃榻。”


    青瓜不明所以地应下了。


    出到外间,昭明殿的下人们都过来给她磕头拜年。


    孙姑姑备了一筐红纸包着的金银锞子,以供宝楹赏给下人。


    宝楹想起自己那一万两压岁钱,心里开心得不行,因此发起钱来也是大方极了,每个人都赏了两份,不多时那筐子就见了底。


    她又让孙姑姑再去准备,不止是昭明殿,王府里外所有的下人都要厚赏,让大伙儿过个殷实的好年。


    孙姑姑心里直嘀咕,暗道王妃花起殿下的钱来真不心疼。


    这半年也不知道殿下在忙什么,府库的银子支出得极厉害,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好在前些时候有个江南富商献上了十万两,这才有了余钱好过年。


    她摇着头下去备赏银,下人们喜出望外,争相过来给他们人美心善的王妃娘娘磕头。


    喧喧闹闹地过了一早上,膳房送来新炸好的年糕。炸得金黄的年糕外酥内韧,脆得掉渣,好吃极了。


    宝楹听说宗铎从宫里回来了,正跟幕僚在韫晖堂议事。她不由纳闷,他哪来那么多事可议,正月初一都不歇一歇。


    她想宫里肯定没有人给他留饭,便让如意装了满满一大食盒的年糕送过去,免得他饿肚子。


    韫晖堂里头正商议着出使北元的事,宗铎刚从宫里回来,得知皇帝已经给内阁下了口谕,不出五日,司礼监的批红就该下来了。


    宗铎此趟出使北元,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是次要,谋求木里的支持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届时在内有东厂、徐家的支持,在外有北元的襄助,东宫之位可谓是手到擒来。


    元仪提着食盒进来,将新出炉的年糕分给众人。


    幕僚们都摸出规律来了,殿下和他的王妃感情好的时候,他们每次过来都会被王妃投喂。一旦他俩吵架,那这个爱心福利就没有了。


    看样子,这两人又和好了。


    众人心头也欢喜,纷纷借着北元的由头恭喜宗铎。


    宗铎哪能听不出他们的意有所指。


    他其实非常不喜别人窥探自己的私事,但一想到他那娇俏可爱的王妃,唇角也不由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至夜色四合,处理完公事后,他却没像往常一样在韫晖堂看书,而是回了昭明殿。


    宝楹正在灯下跟小帘串珠子,见到他那挺拔英俊的身影走进来,不知怎的脸上一热,不大自在地说道:“你不是搬去明性殿了么?干嘛来我的地方?”


    宗铎径自在罗汉床上坐下。


    “这里是燕王府,我想去哪里都可以。”


    小帘一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连杯茶都没给他斟就悄悄溜走了。


    宗铎虽然不想这小丫头在这里碍事,但还是有些无言。她身边的人,真是半点规矩都没有。


    他自顾斟了杯茶,拿了一卷书坐在罗汉床上看。


    宝楹也不串珠子了,拿起她的九连环坐在他旁边玩。


    玉连环碰出清脆的“叮当”声,两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宗铎余光看着她毫无章法地胡乱摆弄,把书一搁,伸手将九连环拿了过来:“不是这样解。”


    宝楹顺势凑到他怀里:“那要怎么解?”


    女孩儿呼气如兰,像根鸿羽一样在他心头轻挠。宗铎稳下心神,修长的手指在九连环上翻飞腾挪,不多时便全解了下来。


    宝楹看得眼睛都直了,不依不饶地要他再演示一遍。


    宗铎哪里还有心思陪她玩这不起眼的小玩具,随手将九连环丢在一边,长臂一拢,将她抱进了内室。


    靠窗的落地镜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金丝楠雕花的贵妃榻,上面铺着霜洁的羊毛毯子,边缘缀着串金珠的流苏,直坠到地上去。


    宗铎顺手将她放在榻上,整个人如玉山倾倒般笼罩下来。


    宝楹心里扑通乱跳,她是隐约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的,可是那时喝得半醉,什么感受全忘了,早上起来只剩浑身的酸疼。


    可是现在,她神智清醒,被他动情地吻着,觉得小肚子里有股暖流缓缓淌开。她不合时宜地走神,心里想昨晚也是这样么?那他是不是也发现了?他不会在心里偷偷笑她吧?


    越想越窘迫,她又羞又恼地推开他。显然她这点力气在他眼里无异于挠痒痒,几番拉扯之下,倒将她那身新裁的衣裳悉数剥离。


    他吻她的鼻尖、嘴唇、锁骨,相触之处激起细栗的麻意。


    宝楹觉得他在品尝她。


    她想到早上做的那个梦,果然他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就是为了把她一口吃掉。


    现在他在揉面,把雪白柔软的面团搓圆捏扁。面团揉好后,他又提起了擀面杖,在柔嫩的面团上据出捺入,把面团都撑变形了。


    她难耐地哼哼,原来当食物的感受是这样的,又酸又涨,所有的感官都连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阑单乱摆,紧塞深攻,宝楹觉得自己被捶打成了一块筋道的面团,竟渐渐从这擀面的过程中体会出乐趣来。


    她圈住他的劲腰,迎合着他的动作。甚至试图反客为主,左右他的感知,看着他蹙着浓眉露出难耐的面色,心底有种别样的快意,仿佛彼此的神魂都连通到了一起。


    灯座上的红烛爆出个细小的灯花,烛影轻摇,夜色渐浓,更鼓敲过长长的三声,悠长的余韵在夜色中荡出很远。


    翌日宝楹睁开眼,见天光已经大亮。


    她觉得今天的酸疼比昨晚更甚,呲牙咧嘴地坐起身,看到宗铎早就起来了,穿戴整齐地倚坐在榻上看书。


    她一看西洋钟,惊得大叫起来:“都快巳时了,怎么不叫我!说好了今天要回家的!”


    宗铎抬眸瞟她一眼:“你家就在这里,还回什么家?”


    宝楹吐吐舌头:“回我娘的家。”


    她赶紧起来洗漱梳妆,看他穿了身石青色的常服,便挑了身天水碧的衣裙穿上身。青瓜等人看了直赞般配。


    这次出门,宗铎没带仪仗,只跟她坐了辆马车,如寻常夫妻一样回娘家拜年。


    到施家巷子的时候,看到她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马车,宝楹很高兴:“一定是舅舅他们来了。”


    宗铎什么也没说,伸手牵住她走了进去。


    珍娘等人觉得按王府的显赫程度,新春第二日宝楹肯定是没空回来的。没想到她不仅回来,还带着姑爷一同上门,顿时喜出望外,忙将二人迎进堂中。


    卫舅舅一家果然在里面,宝楹目光一扫,看到了卫轩的身影,顿时高兴地叫了一声:“卫轩!”


    她虽然讨厌卫轩,可是跟他见得少,所以每次他一回来她都很高兴。


    正要小跑上前,谁知手被宗铎牵着挣不开,他走得又慢,她也只好放慢了脚步。


    卫轩从堂上望出来,目光落到他们十指紧扣的手上,眸光微微一深。


    他除夕夜才回到家中,一回来就听如茵说她过得不好。那燕王朝三暮四,惹得宝楹跑到卫家来哭。


    卫轩心下很是不豫。若非父兄在朝,他真想提剑将燕王砍死了事。


    察觉到卫轩那极不友善的目光,宗铎也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


    他都不知道这个卫二哪来的胆子挑衅他。若不是看在宝楹的面子上,他有的是法子整治卫家。


    两人正剑拔弩张呢,珍娘忙忙碌碌地过来支使众人:“轩儿,帮我把那张大桌子搬出来。如茵,到厨房帮忙端菜上来。哎呀,宝儿和姑爷回来了,哥哥你上街买几个热菜回来,不然不够吃……殿下,你坐那儿就行,我们来我们来!”


    一时间堂中忙得不可开交,到正午时分,正好摆开了席面。桌上虽然都是些家常菜式,却烟火气十足,色香味俱佳,半点不输宫里的珍馐玉馔。


    宗铎身份最尊坐在主位,卫舅舅一家是客,入次座,珍娘夫妇反倒坐了末席。不过一家人其乐融融,本就不讲究这些。


    珍娘知道宗铎很讲究,不与外人共食,本想将每个菜都另装一碟给他,又觉得这样过于见外,反倒会令他不舒服。


    她便在每个菜上都另置了一双筷子,叮嘱众人都要用公筷夹菜。


    宝楹光顾着吃,珍娘前脚说完,她后脚就伸出自己的筷子夹了只鸡腿进碗里。


    平时两家吃饭,鸡腿都是给她吃。宝楹今天决定跟宗铎一人一只。


    可是她一夹完,卫轩紧接着把另一只鸡腿夹走了。


    宝楹呆呆地望着卫轩碗里的鸡腿,脑袋一时竟转不过来了:她一只,卫轩一只,那宗铎吃什么?


    她低着头纠结地看着碗里皮滑肉嫩的鸡腿。


    珍娘的鸡腿烧得非常好吃,宝楹最馋这口了。让她不吃,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宗铎从来没吃过他娘亲做的鸡腿吧。


    宝楹咽了咽口水,十分不舍地把碗里的鸡腿夹到了宗铎碗里:“殿下,你尝尝这个,这个特别好吃。”


    宗铎垂眸看着碗里的鸡腿,她的筷子在上面扎出两个圆洞。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可是他此刻却没有半分嫌弃之意,也不想在她的亲人面前拂她的面子,便微笑道:“好。”


    卫轩则是震惊地看着宝楹。


    他当然知道这丫头多爱吃鸡腿,他把剩下的那个夹走,就是不想给宗铎吃。谁知道她竟然宁愿自己不吃,都要给宗铎吃?


    看她瘪着小嘴,下一刻都快哭出来了,他立刻将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小宝,给你吃。”


    宝楹眼睛一亮,赶紧捧着碗去接过他的鸡腿。


    宗铎抿紧了嘴角。


    卫轩竟敢当着他的面给他的王妃献殷勤,她还真欣然接受了!不就是一个鸡腿么?


    他立刻将自己的碗与她的碗调了过来:“你吃这个。”


    宝楹不觉得这两个碗里的鸡腿有什么分别,她只要有鸡腿吃就行了,于是开开心心地啃起了大鸡腿。


    而宗铎垂眸看着面前的鸡腿,虽然是公筷夹的,但怎么看怎么膈应。他只作失手将那只碗扫下桌面,那鸡腿也跟着掉到地上沾了尘灰。


    “碎碎平安。”珍娘赶紧站起身念了两句,重新拿了一只碗给宗铎。


    暗流涌动的午膳吃完后,宝楹还要跟着珍娘她们闲话家常,施大路拉着卫舅舅去下棋,卫辑只好陪着宗铎说话。


    卫轩看了眼宗铎,主动挑起了话头:“看殿下虎口生茧,可是练过剑?”


    宗铎道:“略通。”


    卫轩扬眉:“我们江湖儿女喜欢以武会友,不知殿下可愿与某切磋一二?”


    卫舅舅一听,忙掷下棋子,回头呵斥卫轩:“胡闹,殿下金尊之躯,岂能跟你这孽障打打杀杀?”


    孰料宗铎一掸衣袍站了起来,欣然接受了这个荒谬的提议:“求之不得。”


    珍娘听说这两人要比武,忙站出来制止:“大过年的,怎么好弄那些刀光剑影的事,万一弄伤了不是好玩的。”


    一边是侄子,一边是女婿,伤了谁她都心疼。


    施大路却早就看这个女婿不顺眼了,他知道卫轩武艺高强,巴不得让他教训这臭小子一顿,忙道:“去院子里,院子里宽敞好施展。我屋里有两把剑,我这就去拿出来给你们。”


    珍娘劝不住,好说歹说,只不许真刀实剑,让他们折了两段树枝比试。


    宗铎和卫轩对此倒并无异议。比武本身比的也不是兵器,而是招式和反应。


    两人各自折了段二尺来长的树枝,在院子里拉开了架势。


    宝楹紧张地在一旁观战,满不放心地叮嘱道:“卫轩,你别把我家殿下打死了。”


    宗铎脸色一僵。这小妞,对他就这么没信心?


    卫轩忍着笑,朝宗铎做了个请。


    他看得出这燕王不是泛泛之辈,不过,一个锦衣玉食的亲王,能拨出多少时间来练武?


    他今儿就借比武的机会,狠狠帮她出一口气。


    两人身随影动,眨眼的功夫,已经过了好几招。


    卫轩不由收起了一开始的漫不经心,这个燕王还真有点东西,而且他跟自己一样,不急着出杀招,反而专挑不致命却疼痛的地方攻击。


    两人你来我往地拆了数十招,最后发现都占不到对方便宜,反而更激起了好胜的心思,杀招频出。


    院子里的雪被树枝扫过,竟扬起一片片雪幕,几乎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待那雪幕落下,卫轩手里的树枝抵着宗铎的心口,宗铎手里的树枝抵着卫轩的咽喉。


    竟是个平局。


    施大路看得畅快无比,不停地拍手叫好:“真是英雄出少年,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卫舅舅连忙上前请罪:“犬子无状,还望殿下见谅。”


    宝楹也围在宗铎身边嘘寒问暖:“殿下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疼不疼啊?”


    宗铎摇摇头。


    这卫轩实非等闲之辈,方才为了应对他的杀招,不得已调动内力,将肋下的伤口又震裂了。


    不过,他和卫轩之间,她第一时间奔向的是他。


    看着卫轩失落地转过身,他觉得,伤得值。


    ——————————


    作者有话说:


    轩:正愁没机会揍他。


    铎:正愁没机会揍他。


    宝:表哥别把我老公打死了。


    铎: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心里暗爽:老婆关心我)


    宝:不是,我怕表哥吃官司。


    第54章 睡前的快乐


    宗铎的伤口裂了, 本应回去即刻处理,然而他在施家还有事没办,便让珍娘找间厢房给他暂歇。


    珍娘忙领他去了宝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宝楹虽不在家住, 可珍娘还是日日过来打扫, 里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看上去像还有人住一般。


    “殿下,这是宝儿的闺房, 你且在此暂歇,若有什么吩咐, 唤我就是。”


    宗铎打眼望去,这屋子不大, 比昭明殿的茶房还略小,但几榻屏架俱全,纱帐是鹅黄色的,一如她明丽活泼的风格。


    窗外望出去就是院里的海棠树,铁梨木秋千上积着一层薄雪。若是春秋,景致应该很好。


    他对珍娘道:“太太,有劳将施大人请过来, 我有话要问二位。”


    珍娘不敢怠慢,忙把施大路叫了过来。


    两人面对这位亲王女婿还是很有些拘谨,宗铎抬手请他们坐下, 目光在夫妇二人脸上扫了片刻, 缓缓开口道:“本王请二位过来, 是要求证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望二位如实告知。”


    珍娘见他郑重其事,心头不由紧张起来, 忙道:“殿下只管问,民妇一定知无不言。”


    宗铎眉心微蹙,咳了一声,似是有什么难耐的病痛。虽脸色略显苍白,却不减他那一身充满压迫的威仪气度。


    他自沉吟着,也不说话,施大路却觉得这情形莫名熟悉。


    这不就是自己审讯犯人时常用的法子嘛?越是沉默,越容易攻破对面的心理防线。等到再开口的时候,对方就会一五一十地把干过的坏事全交代了。


    施大路倒来了劲,这或许对旁人有用,但他一个极善此道的老捕头,还能被这黄口小儿唬住不成?


    他伸手去握住珍娘的手,示意她安心。


    终于,宗铎缓缓道出了他的来意:“楹儿……是你们亲生的女儿么?”


    施大路心头一紧,正要开口,珍娘却抢先回答道:“自然是的。殿下怎么会觉得宝儿不是民妇生的?”


    宗铎不语。


    除夕的宫宴上,皇帝的表现太过明显,甚至为了宝楹驳斥他最心爱的贵妃,显然已经不能够用“对小辈的疼爱”来解释他的反常了。


    宝楹虽生得美,可皇帝佳丽三千,难道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何况皇帝年近五十,早就过了被美色所迷的年纪。


    宗铎思来想去,觉得皇帝是在透过宝楹看另一个人,且多半是他年轻前时的旧情人。但他又查证过,施大路夫妇绝无可能跟皇帝有交集。


    事情查到这里,即便他觉得很荒谬,也不得不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宝楹可能是捡回来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必须尽快向施家夫妇问明她的来历,免得被其他人拿她的身世做筏子。


    没想到珍娘非常激动,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宝儿不是我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比眼珠子还疼她!左邻右舍,但凡认识我们家的人,谁不说我们母女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怎么可以随便怀疑她的来历?要是让宝儿知道,她该有多伤心?”


    宗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因为常年病弱的缘故,珍娘身形纤细、性情文静,跟壮实活泼的宝楹颇为不同。


    然而她们之间的相似却绝不是形貌可以概括的,两人身上都有种温柔敦厚、上善若水的气质,毫无疑问是一脉相承的母亲与女儿。


    宗铎与父母的感情淡漠,此刻忽然感到一种来自亲缘的震撼。


    他想可能真的是他弄错了。


    那头宝楹心里也惦记着一件事,见宗铎进去休息了,忙寻了卫轩,拉他到影壁墙边说话。


    卫轩不大痛快地朝她笑:“不去你家殿下跟前凑,找我做什么?”


    宝楹见他眼睛下方被树枝划了道细口子,渗出一线嫣红的血迹来,忙拿起帕子,掂起脚尖小心地帮他擦了擦:“呀,你也受伤了。疼不疼?”


    卫轩心头的火气蓦地被浇灭了。


    他抽走她手里的帕子,那霞绡雾縠的帕子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腊梅香气。他手腕一转,将帕子收进了袖中。


    他放柔了语气:“我没事。快些回去吧,别叫燕王看到了为难你。”


    “我才不怕他呢。”宝楹急着打听她想知道的事情,“卫轩,你是不是有个好朋友叫宋楚今?”


    卫轩一怔,万没想到这个名字会从跟她毫无交集的宝楹口中问出来。


    “不算好朋友,就点头之交吧。你怎么会问起她来?”


    宝楹揪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我想认识她,你带她来给我见见。”


    卫轩失笑,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我跟人家又不熟,上哪找来见你去?我也有好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宝楹有点失望,又不服气地摸了摸脑门。眼下有求于人,还是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那你如果见到她,记得带她来找我。”


    她想悄悄给宗铎一个惊喜,顺便展示一下她的能力和人脉。


    卫轩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随口应了一声,又问起他最关心的事来:“燕王对你好不好?”


    宝楹连连点头:“他对我很好。”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不过现在的日子已经跟她最初的期盼差不离。她梦想中的婚姻不就是这样么?两心相许,柔情缱绻,以后还会多一窝小娃娃,围着她和宗铎打转转。


    卫轩看着她幸福的笑容,心里颇不是滋味。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卑劣地希望她说不幸福,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她远走高飞,他有本事让燕王永远找不到她。


    可是……她说她很幸福。


    这个单纯天真的姑娘,或许她不会识人,但卫轩看得清楚。燕王若不是真在意她,又何至于自降身份跟他作江湖人之间的比武,又何至于对他流露出那样的忌惮与敌视。


    燕王会喜欢她,当然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喜欢吃喝,喜欢玩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待在她的身边永远不会无聊。


    她待人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一边说着讨厌他,一边又会在他跟人打架后哭哭啼啼地帮他吹伤口,就连生辰时许的愿也是希望他不要受伤。


    这样一个心慈心善心软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她呢?


    卫轩抬起手,原本是习惯性地要摸一把她的脸蛋,临到头,改成轻轻将她一缕散下来的鬓发别到耳后去。


    “不好的时候,记得跟我说。”


    宝楹白了他一眼。卫轩这个坏蛋,总是盼着她不好!


    珍娘寻出来,见兄妹俩还跟小时候一样在影壁墙下说着悄悄话,忙招手把女儿叫过来:“殿下要回去了,快些进来。”


    宝楹跟卫轩一前一后地走进院里,宗铎看见了,并没有说什么。


    她是不觉,卫轩可看出来了,宗铎的脸色不大好,连带他姑母姑丈的脸色都不大好。方才出去那一会发生了什么?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爹娘兄嫂,倒是没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色,只得压下了这个疑问。


    宗铎要回去,珍娘忙前忙后地装东西,一时拿出新晒的腊肉,一时包起纳好的鞋底,临上马车了,又蓦地想起什么来,回头拿吉祥荷包装了两枚金锞子,小夫妻一人一个。


    “压岁钱。”珍娘拍拍宝楹的手,“这一年,跟殿下都要平平安安的,给娘亲添个小外孙。”


    宝楹脸上飞起红云,趴在宗铎肩膀上不肯抬起头来了。宗铎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热的脸颊。


    他亲情淡薄,对子嗣并没有狂热的渴望。虽说燕王府是需要一个继承人的,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他有她就够了,并不需要多一个孩子来拖他的后腿。


    施大路夫妇将女儿女婿送到巷口,目送马车扬尘而去后,两人才慢慢牵着手走回去。


    “珍儿,方才你怎么没同燕王说实话?”


    施大路以为她肯定是顶不住燕王的压力的。


    珍娘握住他的手,不无愧疚地说道:“路哥,我有件事瞒了你。当初宝儿跟我说,燕王是冲着她的八字才娶她的,说她有什么凤命。”


    所以今天宗铎来问这句话,珍娘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怀疑宝楹的八字是假的了。


    毕竟,听说他年前从行宫回来,命都去掉半条。该不会是觉得宝楹不旺他了,继而怀疑起她的凤命来吧?


    施大路浓眉紧锁,半晌方骂了句脏话:“这臭小子!早知道当初就是抗旨不遵,也不能把宝儿嫁给他。”


    珍娘轻轻抚着他的背:“别说气话。今儿你也见着了,咱们宝儿在王府过得不赖,那小脸比出嫁前还圆了些呢。只千万把这事瞒住,将来他们有了孩子,有了感情,凤不凤命的,便成次要了。”


    施大路深以为然,又挽起她的手:“珍儿,我也有件事瞒了你。”


    他跟珍娘说起在行宫时,宗铎如何拿宝楹来威胁他办假案。他那时就觉得这女婿薄情寡义,要是让他知道宝楹没有亲生的爹娘,岂不是会更加轻视她?


    因此夫妻俩阴差阳错,反而想到一块儿去了,绝对不能跟燕王说实话。


    珍娘嗔了他一眼:“什么叫宝儿没有亲生的爹娘?你我不是她爹娘?宝儿是我生的还是我捡的重要么?她这辈子都是我女儿。”


    施大路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谁敢说我不是她爹,我第一个翻脸!”


    说是这么说,夫妻俩还是忧心忡忡地跨进了家门。前路究竟如何,也不是他们能看得明白的。


    回到王府,宗铎立刻把小江叫了过来。


    宝楹这才知道他的伤口又裂了。


    她蹙着眉抱怨:“我都叫卫轩手下留情了,他怎么不听,太不给我面子了。”


    “卫轩?”小江饶有兴趣地凑上来,“是卫姑娘的兄长么?”


    宝楹鄙夷道:“你连卫轩都不认得。看样子是小时候没被他打过。”


    小江眼神闪烁:“他很厉害么?”


    宝楹于是开始吹嘘起卫轩打遍街巷无敌手的往事。虽然她有夸大其词之嫌,不过,卫轩确实很有武学天赋,这才会被他师父收走做关门弟子。


    宗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宝楹忙斟了杯茶捧到他面前,贴心地安慰道:“殿下你也不必自卑,他是正经拜过师的,咱们这种普通人不能跟他比。”


    小江见他的脸色沉得都能滴出水了,忙岔开话头道:“不是我说,殿下你也太不当回事了,伤口裂过一次本就不容易长好,出使北元在即,可别误了正事。”


    宝楹奇道:“殿下要去北元?那个三头六臂、会吃人的北元?”


    宗铎淡淡道:“少看点猎奇话本。”


    宝楹讪讪。


    从施家回来后,宗铎好像就有点对她爱搭不理。不过她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任谁身上裂开那么长一道伤口,心情都不会好的吧。


    入夜后,宗铎很早就安歇了。


    宝楹沐浴完爬上床,见他躺得笔直,就贴着他躺下来,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半趴到他耳边,轻声道:“三郎三郎,你睡着了么?”


    宗铎不说话。


    宝楹起了坏心,拈起一缕青丝,轻轻在他鼻尖扫了扫。


    宗铎浓长的眉微微一动。


    宝楹乐了,就知道他没睡着!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小声道:“三郎,我想跟你睡觉……”


    “嗯。”宗铎闭着眼睛,“现在不是在睡觉么?”


    “不是这个睡觉呀!”宝楹撅起嘴,她总不能直说想跟他口口吧?


    宝楹自问是个矜持的姑娘,可是她又实在喜欢昨夜那种销魂的滋味,红着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让我看看你的擀面杖。”


    “什么?”


    她屈起膝盖蹭了上去,那擀面杖翘得老高了。


    “就是这个啊。”宝楹可羞涩了。


    “别胡闹。”


    宗铎咬牙,侧身将她抱在怀里,双膝有力地钳制住她那乱动的腿儿。


    缓了一阵,他又低声问道:“今天在施家,你跟卫轩出去说了什么?”


    “是秘密。”没问出个结果,宝楹不想告诉他。


    宗铎声音渐冷:“你是有夫之妇,还跟别的男人守起了秘密,这合适么?”


    宝楹见他误会了,忙道:“什么呀!是咱俩的秘密。”


    她本来也不是守得住话的人,三言两语,把卫辑跟她说的话一股脑告诉了宗铎。


    宗铎听罢,心底先升起一丝隐秘的喜悦。这丫头笨笨的,倒还有心替他分忧。


    看来,他的调查方向是对的,那宋楚今在老太监死后的节点去打听过她姑母,证明确实从老太监口中得知了一些秘辛。


    原来那宋楚今是江湖人士,难怪她的踪迹那么难寻。


    他收紧臂膀搂紧了怀里的宝楹:“这是我的事,我会安排人办好。别再去问他了,好么?”


    宝楹迟疑道:“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卫轩?”


    她可算反应过来了,每次提到卫轩,宗铎都会对她冷脸。


    “是因为他打伤了你吗?”宝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帮他赔罪,你别生气。”


    宗铎不由气短。在她眼里,她男人就这么无能么?


    “我不是他打伤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只是不想他横亘在我们中间。”


    “你该不会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吧?”宝楹恍然大悟,她急着剖心自证一般,拉着他的手往心口里放,“你摸摸,我这里只有你。”


    肉乎乎的。他又开始心猿意马起来。


    宝楹还在自顾剖白:“我讨厌不忠贞的人。三郎,我们只会有彼此的对吧?你不要像魏王那样,娶了正妃娶侧妃,我要抗议的。”


    “我……”宗铎沉默了片刻,“……只有你。”


    宝楹没注意到他那黯下来的眼神,话一说开,又亲亲热热地抚上了她的擀面杖:“那我们现在可以睡觉了么?”


    宗铎无奈地捉住那不安分的小手。


    “我有伤。得停一停。”


    宝楹不高兴了。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伤就不能做那种事。该死的卫轩,剥夺了她睡前的快乐!


    宗铎决定搬回明性殿,跟她分房睡些时日。


    他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连纵了两天的欲不说,昨夜又险些擦枪走火。


    北元的事要紧,不能容许出半点纰漏,他得趁早养好了伤才行。


    宝楹很不高兴:“你去明性殿,那我也要去。”


    宗铎对这粘人的小尾巴真没办法。


    “我每天回来陪你用晚膳,嗯?”


    “晚膳我有红烧肉陪。”宝楹挂着脸生闷气,“你不和我住一起,元宵后又要去北元,没有三五个月回不来。你直说让我守活寡好了!”


    虽然她说的是气话,不过宗铎开始认真考虑起了她的去留。


    带着仪仗和几车贺礼从京师去北都,往返少说也要三四个月。放她一个人在京城,还真有点不放心。


    隔日孙姑姑带着裁缝进来给宝楹量尺寸。


    宝楹奇道:“年前针工局不是才来量过,怎么又量。”


    孙姑姑笑道:“这是外头的师傅。殿下吩咐了要给王妃做两身新衣裳。”


    宝楹哼了一声,不领情。


    晚上不喂她吃饱,就想拿两身衣裳打发她,做梦!


    不过等新衣裳做好的时候,她还是迫不及待地跑去试新衣。


    可是等看清楚那新衣的形制,她不由大叫:“呀!怎么是太监的衣裳!”


    ——————————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宝楹cos小太监出使北元


    第55章 冷战


    “我不要扮小太监!”


    听说宗铎要带她去北元, 宝楹又惊又喜。可是他紧接着说,这是公干,没有带夫人的先例, 要她扮成小太监跟在他左右。


    宝楹下意识就要拒绝。


    倒不是因为她歧视小太监, 只是这身太监服饰实在朴素,素白里衣,青蓝袍面,胸前连个补子都没有。


    就算要穿, 她也得穿内廷的糕公公那样的,朱缎蟒衣, 金玉革带,那才够威武、够漂亮嘛!


    宗铎让她去照照镜子。


    “你这呆样, 哪里有半点司礼监一品掌印太监的模样?”


    宝楹不服气。她是燕王府一品王妃,并不比那什么巴掌印差多少。


    其实宗铎也不是不能给她穿高品级的内官补服,比如像元仪的四品麒麟服。不过,她生得太过娇美,再穿得光鲜一点,只怕过于引人注目,倒与他将她带在身边明珠暗藏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宝楹换上那小太监的服饰, 站在镜子前左瞅右瞅,回头看宗铎:“怎么感觉不太像?”


    宗铎略一打量,她那秀美的脸蛋还在其次, 主要是胸脯鼓鼓囊囊的, 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个女郎。


    青瓜给她出主意:“王妃束胸试试。”


    宝楹不愿意:“会喘不过气的!”


    宗铎道:“北边出了正月还很冷, 可以多穿点厚实的围腰。”


    红枣忙拿了两件夹棉围腰过来给宝楹穿上,又帮她稍稍束了胸,这回倒没那么突兀了, 只是她的腰围胖了一大圈,看上去像个爱偷吃的肥胖小内侍。


    连一贯冷肃的宗铎都不免淡淡笑了。


    元宵一过,派往北元的使团便整备离京。


    宗铎作为正使,所乘驾舆是王驾规格,驷马并驱的金辂车,里头宽敞得像间小屋子,两侧座榻后面悬着一道流苏珠帘,里头设一张短榻,坐累了还可以睡觉。


    出行的前两天,宝楹兴奋得不行,天天趴在窗边看风景,也不嫌那冷风吹得脸疼。宗铎坐在车里批阅公文,时不时被她叫过去问东问西:


    “这是什么树?”“旱柳。”


    “我们现在到那儿啦?”“真定。”


    “我想吃热热的汤饼。”“进城了给你买。”


    宝楹看了几天新鲜就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痛。”


    “去榻上躺着。”


    “躺着肩膀痛。”


    宗铎没见过这么娇气的人。


    “那你想怎么样?”


    宝楹转了转眼睛:“要坐你腿上。”


    “……不像样。”


    “哪里不像样了?”她蹲伏在他腿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你在床上摆弄我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像样?”


    宗铎无言以对。无可奈何让她坐了上来,又不放心地叮嘱她:“这种话不要在人前说。”


    宝楹得意地摇头晃脑:“我没那么傻呢。”


    坐便罢了,她却不安分,一时亲亲他的脸,摸摸他的喉结,柔若无骨的手隔衫游走,像灵巧的小蛇四处乱钻。


    ……


    宗铎忍无可忍,把怀里作乱的姑娘轰了下去。宝楹见他一贯淡冷的脸上染着薄红,不由乐得咯咯直笑,一解坐车赶路的沉闷。


    过了两日,使团行至太原府,山西省布政司、按察司、都督府等衙门都设在此处。


    燕王仪驾莅临太原,各司衙门的长官都争相设宴延请,因此使团要在此盘驻几日。


    太原官署腾出最好的厢房出来供贵客歇息,宝楹的寝居是一座二层的楼阁,虽不比昭明殿豪华,却另有一番雅致情调。


    南向的支摘窗撑开,正对着后园的景致,站在窗边俯瞰下去,可以将对面花厅宴客的笙箫管弦听得清楚。


    今夜山西巡抚在花厅里请客,那头灯火通明,丝弦不断。


    宝楹虽不便露面,但宗铎命人将席上的菜馔都另送一份到她屋里,告慰她那被。干粮折磨了半个月的肚腹。


    美美地饱餐一顿,宝楹又吩咐下人烧些开水,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驱散了赶路的疲乏。


    她躺在柔软温暖的床褥上,听着外头飘渺的丝竹乐声,渐渐坠入黑甜的梦乡。


    半梦半醒之间,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宝楹以为是前头的席散了,揉揉眼睛坐起来,擦亮火柴点起床头的小灯,免得他看不见路。


    火苗腾地亮起,幽黄的光亮瞬间盈满屋子。


    那门口的人显然没想到屋里有人,脚步迟滞了一瞬,扶着屏风探头过来看她。


    宝楹也望过去,见来人竟是个女郎,模样生得很是艳丽,二月春寒料峭,她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纱裙,越发显出凹凸有致的身段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眼里都盛满了疑惑。那女郎先开口:“这里不是燕王的屋子?”


    “这里就是燕王的屋子啊。”宝楹更疑惑了。


    那女郎听她那么一说,反倒大着胆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将坐在床上的宝楹打量了一番,神色带着几分了然:“你是他的侍妾?”


    宝楹一愣:“什么侍妾?”


    那女郎自顾自道:“虽说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不过你也待在燕王身边那么久了,今夜换我来伺候。”


    “你在说什么啊?”宝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顿时气恼不已,“什么侍妾,我是燕王妃!你、你从这屋里滚出去!”


    那女郎反倒“嗤”地一声笑出来:“你是燕王妃,那我就是宫里的娘娘!你是谁送过来的?我是巡抚大人送给燕王的姬妾,你背后的主子见到巡抚大人还得跪下来问安吧?还不快给我腾地方!”


    宝楹呆呆地望着她,满脑子只剩下了“燕王的姬妾”五个字。


    那女郎以为她是被巡抚大人的名号吓呆了,伸手便要把她从床上揪下来。


    谁知手刚碰到她的领子,宝楹张口就往那手腕上咬去。


    那女郎尖叫一声,拼命将她甩开,立起手腕一看,两痕深深的牙印勒在皓白的腕上,正不停地泛出血珠子。


    “贱人,你敢咬我!”女郎又惊又怒,扬手一巴掌就往她脸上扇。


    宝楹从小就迟钝,面对那迎面打过来的巴掌,她只会紧紧地闭上眼睛。


    脸上拂过一阵疾风,那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来,反倒是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宝楹惊惶地睁开眼,见那女郎跌坐在地,脸上的神情扭曲可怖,那本要打她的巴掌上贯穿着一柄匕首,鲜红的血正汨汨地滴下来。


    她认出那是在行宫围场上求救的那晚,宗铎塞到她手上的匕首。


    惶惑地往门口看去,宗铎正迈着大步走进来。烛光在他锋锐的五官上投下半爿暗影,阴翳下的眼神冷得像阎罗殿里的夜叉。


    他走过来,先把受了惊吓的宝楹搂在怀中,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这才冷冷讯问那女郎:“谁许你私闯本王的寝居?”


    那女郎吓得魂飞魄散,忍着剧痛跪在地上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我……”


    正哆哆嗦嗦说不出个所以然,忽然看到燕王怀里的姑娘挣开他的怀抱,“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那女郎更加惊骇非常,谁家侍妾有胆子打主君巴掌?主君还一声不吭。


    她这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祸事,忙转头冲宝楹磕头:“王妃饶命,婢子有眼不识泰山……”


    那对峙的两人都没理她。


    宝楹这一巴掌使了吃奶的劲,宗铎的脸都被打偏到了一边。除了贤妃,还没有人敢这样打他。而就算是贤妃,也有好几年没敢动他了。


    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脸颊,先让人把那女郎拖了下去。


    门一关上,宝楹就忿忿地瞪着他,眼圈里凝起了一层水壳,被烛火照得泛起细碎的光,整个人看起来都快要碎了。


    她咬着唇,极力压抑着哭腔:“不是说好只有我的吗?她是什么人?”


    宗铎脸上还隐隐作痛,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开口向她解释:


    今夜的宴席上,山西巡抚送了三个舞姬给他。他要拉拢山西的势力,不好推却巡抚的盛情,只得把那三人收了下来。


    本想明日把那三个舞姬送走,谁知其中一个竟悄悄地摸了过来,想抢在另外两人之前获宠,谁知竟直接撞到了宝楹面前。


    “我会处置她。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是不会再发生,还是不会再让我知道?”宝楹现在不相信他的话了,“你现在就去巡抚面前,把她们都退回去!”


    “……不行。”


    “为什么?”宝楹好生气,“你舍不得吗?”


    宗铎睐她一眼:“把她们送回去,她们活不过今晚。”


    其实他根本不关心那几个舞姬的死活,只是不想因为这种事跟山西巡抚撕破脸,白白丢掉山西官员的支持。


    不过在她面前,他自然知道什么话最能打动她。


    宝楹打了个寒噤,果然迟疑了起来:“那你要怎么安置她们?”


    “赏给手下的人,或者转赠给其他官员。你放心,我对她们没兴趣,也绝不会让她们踏进燕王府。”


    他伸出手去抚摸她的脸,却被宝楹躲开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那些舞姬是他库房里的药材文玩一样,不想要了就转手送人。她觉得很不舒服。


    “她们是人,不是东西。”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这样做,跟那个巡抚有什么区别?”


    宗铎沉默一瞬。


    这样的事,在官场往来中本就很常见。不近美色的男人极少。女人,有时候是比银子还好用的硬通货。


    燕王府也三五不时会收到下边的人送的歌姬舞伎,虽然大部分他都推拒了,但总有一两回不好扫兴的,他也不会去得罪人,而是把这些不得不收下的美人全部交给萧长史安排,在今后的应酬中,再转手赠予别的官员。


    “那你想怎么办?”他耐着性子问她。


    宝楹低着头,手指在床褥上画着圈圈:“你把身契还给她们,然后给她们几百两银子安身立命,别再把她们送来送去了。”


    宗铎被她气笑了。


    他方才一定是昏了头,竟然去问她的意见。她被施家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风霜雨雪,还活在她自以为是的大同世界里。


    宝楹见他不语,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不是说,以后的事情都听我的么?”


    “私事可以由你。公事不行。”宗铎觉得有些话必须跟她说清楚,“那些逢场作戏也好,推拒不得也罢,她们都是公事,我会妥善处理,你不要过问。”


    宝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面,低着头不说话。


    宗铎许是觉得方才的语气太过冷硬,他在床畔坐下,放柔了语调安抚她:“我们只会有彼此。我没忘记。那些舞姬,我一眼都没看。”


    见她没有反应,他欲伸臂将她拢进怀里,谁知宝楹狠狠拍开了他的手,一转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


    宗铎眸光渐冷。


    他一定是将她宠过了头,竟惯得她三番两次对他动手。


    他都险些忘了,这是个不开智的小獠儿,最会顺杆爬的。这一回纵容了,到北元她还不得把天都给掀了?


    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出了屋子。


    门扇在他身后合上,“噌”的一声细响,像宝楹心里断掉的一根弦。


    宗铎命人另辟了间屋子给他住,两人谁也不理谁了。


    在太原府盘桓了两三天,到使团动身前夕,燕王府的密探送进来一个消息。


    刚出正月,皇帝就给赵王宗铆赐了婚,新王妃是内阁首辅陈仓和的孙女。这门亲事半点也不逊于肃国公府,甚至可以说比肃国公府对宗铆的助力更大。


    宗铎捏着那封密信久久不语。他隐约有种感觉,宝楹与贵妃的恩宠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自除夕宫宴他跟宗铠动了那回手后,皇帝又把心思转到了贵妃母子身上,宗铆休妻刚过三个月,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找了门更显赫的婚事。


    一想到宝楹,宗铎心头不禁有些烦闷。


    这两日他忙于应酬山西的大小官员,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她,然而一闲下来,心头便满是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


    那是个倔驴,也不知道过来跟他低头。他知道她爱较真,也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官署的厨子手艺一般,他尝了几家酒楼的菜,选定了两家最合口的,吩咐下边的人顿顿去酒楼买来送去给她吃。


    不过,他是不会去看她的。她这个性子是该好好磨磨,别到时把他的正事搞砸了。


    而此刻在京城中,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赵王府跟陈首辅的联姻,风传皇帝这是属意赵王入主东宫,所以才给他找了个强有力的岳家。


    贵妃母子惴惴不安了一个月,此刻终于将心放回了腔子里,赵王府张灯结彩,池国舅更是去醉月楼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然而除了赵王府之外,其他人的心情可就不太好了。


    何嫔牵着十一皇子去中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慈祥地拿糕点给九岁的十一皇子吃,又叫宫人领着他出去玩。


    何嫔是皇后的族妹,皇后膝下无子,将她所出的十一皇子视如己出。将来皇帝立储,何家自是要全力托举十一皇子的。可惜十一皇子年幼,同他那几位已是人中龙凤的兄长根本比不得。


    何嫔很发愁:“皇上虽春秋鼎盛,可去年病了一场,我看他倒有些立储的念头了。外头都在传,皇上这是想立赵王当太子。”


    皇后端起盖碗,不紧不慢地拨开里头的茶叶,慢条斯理道:“别着急。贵妃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个‘李鬼’。要是前两年,本宫还真拿她没办法。不过现在,正主儿快出现了,贵妃和赵王是秋后的蚂蚱,没几日蹦哒了。”


    何嫔不解:“什么李鬼?什么正主?”


    “你进宫的时候,皇上都登基十年了。潜邸时候的事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一盏茶的功夫,皇后将一件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二十余年前,先帝还在世时,也迟迟未曾立储,想着观察几个儿子的品性,到时再作定夺。


    谁知天降不测,才刚五十岁的先帝中了风,性命垂危,不得已只能尽快挑选储君。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当时的首辅——如今的徐阁老之父身上。


    徐首辅原本属意当时还是安王的皇帝,谁知听说安王迷恋一个青楼女子,为了她连王府都不回,还闹着要娶她回来当侧妃。


    徐首辅最是古板守则,见安王荒诞,便歇了立他的心思,考量起了另外的人选。


    安王之母、当今太后生怕皇位旁落,就赏下一樽毒酒,逼安王亲自灌给那女子喝。安王为了皇位,竟真亲手把她毒死了。


    徐首辅反倒因此对他刮目相看,觉得安王狠辣果决,能坐稳天下,便拥护着安王登基,成了如今的皇帝。


    只是可怜徐贤妃就此失了宠。皇帝不敢反抗徐首辅,将他心爱之人的死归结到了贤妃头上,再不肯踏入嘉福宫一步。


    后来徐首辅病逝,徐阁老熬了许多年资历才进了内阁,可是却要屈居资历比他更浅的陈首辅之下,未尝不是因为皇帝不能释怀之故。


    皇后最后总结:“所以燕王不娶徐家女,反倒证明他聪慧。倘若娶了徐家女,皇上只会更加不待见他。”


    何嫔道:“可是这跟贵妃有什么关系?”


    皇后瞥了她一眼,淡淡笑道:“那青楼女子姓赵,名贞儿。”


    何嫔惊诧地瞪大眼睛。


    贵妃是皇帝登基后新纳的妃子,一个月封嫔,三个月封妃。她一进宫的封号便是“贞”,而赵王宗铆的封号更是皇帝越过礼部亲自取的。


    难怪太后十分不喜贵妃,何嫔原先以为是嫌她出身不好的缘故,没想到里头竟有这样的玄机!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忙道:“那姐姐为何说,正主快出现了?那赵贞儿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毒死了吗?”


    皇后笑道:“我原先也这么以为,直到看到了燕王妃。”


    赵贞儿的事是安王府的秘辛,若非她当时是安王妃,只怕也不能知晓这桩内情。据说那赵贞儿生得极美,可是有多美,她一个内宅妇人也无缘得见。


    所以去年端午在西苑初见燕王妃,皇帝那样失态,皇后也没往这方面想。直到冬狩,皇帝为了燕王妃竟惩治了他最爱的儿子,皇后这才惊然联想起了这桩陈年旧事。


    要是这燕王妃真是赵贞儿的什么人,那就可以解释皇帝的偏心了——正主都出现了,还要李鬼做什么?


    为了验证她的猜测,宫宴时她故意让宝楹献艺,没想到宝楹竟有唱歌的天赋。那赵贞儿,当初正是以歌喉扬名。据说她一曲值千金,许多贵公子花大价钱听她唱一支歌,连见不着佳人的面都甘之如饴。


    皇后不相信两个没有关系的人能相似成这样。


    她几乎笃定,那赵贞儿当年没有死,而是在几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却又不知为何遗弃了她,最后这个女孩被施家夫妇捡走了,当成他们的女儿养大,却又阴差阳错地又嫁到了宫廷里。


    真是好一出精彩的大戏!皇后推导出这个真相的时候,简直兴奋得两天没睡着。


    这施宝楹,真真是个棋眼,天赐的宝贝。谁先拿住了这步棋,谁就能搭起舞台,让他们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何嫔道:“那我们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赵贞儿?”


    皇后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这个么,自然是狗咬狗了。燕王如今的势头不容小觑,接连打击了魏王晋王赵王,本宫看魏王兄弟该恨他恨得不行吧。就把风放给魏王,让他去把赵贞儿找出来。到时他们几兄弟打起来,咱们小十一就可以收拾收拾上位了。”


    第56章 床尾和


    二月渐过中旬, 若在京师,此刻已是春雪初融的时节了。


    可是越往北走,寒气愈甚, 官道边栽着高大的杨树, 光秃秃的枝干上未吐新绿,像一柄寒芒冷剑直指天穹。


    宝楹宁愿看这种灰扑扑的景色都不愿意跟宗铎说话。


    她躲到了珠帘后面,每天坐在榻上发呆。


    要是把九连环带过来就好了,这么长的光阴, 她肯定早就学会怎么全部解开了。


    又过了两日,宝楹连发呆的心思都没有了。她的小日子来了, 小腹又坠又涨。


    以前在家时,娘亲每晚给她煮红糖姜汤喝, 还会帮她揉肚子;后来到了王府,也有好几个婢子精心服侍着,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可是在这路上就显出不便来了。


    使团因急着抵达北元,昼夜不停地赶路,何时休息取决于下一座驿馆有多远,所以干粮不能多吃,水不能多喝, 免得内急无处方便。


    这便罢了,因出使的人数有限制,她顶的是元仪的差, 因此两人身边都没有服侍的人, 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从前些须小事还有宗铎顺手帮她做好, 现在两个人闹矛盾,谁也不理谁,她也指望不上那顺手的偏爱了。


    她笨手笨脚, 有一次找袜子,头不小心磕到了板壁,“咚”的一声,连外面的兵卫都听到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宝楹的手炉熄了,可是她不会填手炉,蹲在炭盆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怕那火星子烫到她细嫩的手指,犹豫了半天还是作罢。


    她宁愿冻着都不愿意向宗铎求助。


    宝楹在衣箱里翻出一件裘衣,雪白的皮毛,鞣制之后又轻又软,却不像一般的狐腋裘。她定睛看了一会儿,想起这是宗铎为她打的那头雪豹的皮毛。


    宝楹觉得鼻尖酸酸的,把脸埋进了轻暖的豹皮裘里。皮毛软软的,可是他的心是硬的。皮毛暖暖的,可他的心是冷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所以只能用沉默捍卫自己。可他呢,他是因为什么不理她?


    宝楹想破脑袋都想不通。


    可是她不想再苦着自己了。


    她放下裘衣,掀开帘子走到宗铎面前。


    他垂眸看着文书,长睫轻轻翕动了一下。可是他不说话,等着她开口认错。


    “喂,我要解手。”


    宗铎讶异地一挑眉尾,抬起湛黑的眸子看着她。冷战这么多天,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宝楹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解手。”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男人想解手倒是容易,也不用避忌。她一个女孩子,确实不太方便。


    宗铎沉默了一瞬,放下手中文书,叫停了队伍。


    他拿他的玄狐裘把她裹了起来,乌黑黝亮的狐皮里只露出一张圆中带尖的小脸,他错眼瞧了一下,是瘦了。


    领着她到了一处小树林,寻了个树桩,他抬抬下巴,示意她就地解决。


    宝楹咬着唇看着那光秃秃的树桩。


    “你……给我挖个坑。”


    宗铎被气得笑了一声:“要不要再帮你立个碑?”


    宝楹不说话,只是抬起乌黑的圆眼睛看着他。被她咬过的下唇还有淡淡的牙印,却泛涌起更靡丽的红。


    这漫天灰蒙中点睛的一抹彩色。


    宗铎垂眸,抽出腰间长剑,给她挖了个脸盆大小的坑,道:“够么。”


    宝楹认真看了那坑一眼,点了点头,又道:“你走远点。”


    宗铎收剑入鞘,转身走出三丈远,挺拔如松的背影对着她。


    宝楹红了脸:“太近了,走开点呀!”


    宗铎有点不耐起来。


    她身上哪里他没看过?念头一转,忽然有点想入非非起来。他轻咳一声,挥去那点儿绮思,道:“再走开些,怕你给狼叼走。”


    远处的风吹过来,扫得树林里枯叶窸窣。


    宝楹打了个寒噤,再不敢说什么,只得红着脸蹲下来换了月事带,又回过头去,拿鞋子把土堆划拉过去,填实了那挖出来的土坑。


    她迈着小碎步挪到宗铎身边。


    他余光瞥了她一眼:“解决了?”


    宝楹把两只手伸到他面前,慢吞吞地说道:“要洗手。”


    宗铎一时没说话,用他那双漂亮而矜傲的长眼睛凝视了她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取下腰间水囊,拔开木塞,将温热的水倒在她的手上。


    宝楹赶紧认真地洗着手,忽然他脸色一变,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你受伤了?”


    掌心那对素手跟羊脂玉一样润洁,可是宗铎确信自己没闻错,那是战场上常有的血腥气,虽然只有一丝一缕。


    宝楹红着脸摇摇头,忙把双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小声道:“我小日子来了。”


    宗铎愣了一瞬。


    他博览群书,倒是隐约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只是知道跟亲眼见到还是有差别的。目光在她脸上辗转一瞬,果然不如先前那般红润了。


    “流很多血么。”他垂下眸光。


    宝楹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把手背过去在他的玄狐裘上擦了擦,含糊道:“没你受伤流的多。”


    宗铎心头一紧。连他这样气血充沛的人,受姚过那一爪,也几乎元气大伤,养了三个月才堪堪恢复。她流的血,竟是这种层级的么?


    他一言不发,一把抱起她往队伍驻地走。


    宝楹心里还有气呢,本来是不愿意让他抱的,可是她又恐高,脚面蓦地离地数尺远,吓得她赶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鼻端嗅到那熟悉的淡香,她乐观地安慰自己:哼,当他是个人形坐骑好了,横竖她也不想走路。


    上了马车,宗铎把她放在榻上,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了回去:“躺好。”


    宝楹见他神情冷冷的,也不敢多话,只好又躺了回去。可是躺着腰酸背痛,又开始不舒服地扭动起来。


    宗铎正准备拿手炉给她,一摸那海棠式錾花白铜手炉冷冰冰的,里头的火炭早就熄了,他脸色不由又是一沉。


    这倔驴,宁愿什么都忍着也要跟他斗气么?


    回头看她,躺在榻上像一条小胖蛇一样扭来扭去,别有一番娇憨可爱,又不免心软。


    填好了手炉塞进她怀里,他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她的额发。


    宝楹的额头长得饱满,脸蛋也饱满。仰着脸,真像一只白里透粉的小圆桃子,未经尘世沾染,好像她的所有天真、所有不懂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了。


    “还有多少天?”他问。


    宝楹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把五根手指都张开了。


    宗铎“唔”了一声,心里计算着到北元的路程。


    天色将暮时,仪仗抵达乾沟驿。驿馆里早就得了信打点妥当,打扫出最大的客房给燕王住。


    宗铎抱着宝楹进了屋,让她在床上躺好,又吩咐驿丞找了个老妈子过来喂她用饭。


    宝楹倒有些难为情起来,她只是身上不大舒坦,倒不至于这样如临大敌,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一样。


    可她还是不太愿意跟宗铎说话,便任由那老妈子喂她用过饭,兀自躺在床上睡觉去了。


    每次投宿,翌日寅时就要起来赶路,她不愿意浪费一点儿睡觉的时间。


    因她睡得早,半夜倒是醒了一回 。见窗外亮着火光,还有不少嘈杂的人声,便知还没到人定时分。


    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觉得被窝里有一点儿凉,反倒睡不着了。


    屋里静得很,窗外的人声仿佛听得愈发清晰。


    “什么?要在这里盘桓五天?”


    一个略微苍老的男声,宝楹猜是礼部那几个老头的。


    宗铎的声音答道:“我的伤不太好,得停几天再走。”


    那老头一听他这么说,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道:“只是五天也太久了些,可别耽搁了道贺的日子……”


    “无妨。我来交代。”


    那老头长吁短叹了几声,窗外的谈话声便消失了。


    宝楹正兀自出神,几天没说话,他的伤口怎么又不好了?正疑惑着,门却被推开了,漏进一线光亮来。


    她吃了一惊,这些天她都是自己一个人睡,怎么会有人进来?


    眯起眼迎着光亮一看,那逆着光的身影就是宗铎的。她赶紧又闭上眼睛装睡。


    他站在床头窸窸窣窣地更衣,然后被窝一凉,是他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宝楹心里砰砰直跳,还夹杂着一点恼火:他们还没握手言和呢,他怎么敢钻她被窝?


    身侧传来熟悉的淡香,混合着几分带有侵略性的男子气息。她悄悄往里头挪了挪,却被他勾住腰身带进了怀里。


    他身上又暖又热,宝楹好喜欢,可是面子上过不去,遂拿脚丫子蹬他,却被他轻巧地夹住了。


    “脚丫这么冷,晚上怎么睡得着。”他喟叹了一声,怀里的姑娘登时不动了。


    宝楹的鼻尖又开始泛酸了。


    她觉得自己好不争气,他不理她的时候,她硬是不哭一声,可是他轻飘飘一句关心,就把她好不容易武装起来的铠甲瞬间打穿。


    她张口朝他胸口咬了一下。


    宗铎“嘶”了一声,掰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开,一根手指横在她两排贝齿上。


    “怎么老咬人。”


    宝楹咬住他的手指,左右磨了磨牙,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谁欺负我我就咬谁。”


    宗铎想起她咬那舞姬和从前咬宗铠的壮举,不由微蹙起眉头:“咬我便罢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也不嫌脏。”


    宝楹又哼了一声。出了这口气,她又愿意跟他说话了:“你的伤口怎么了?”


    “没怎么。”宗铎侧过身来搂住她,“这几天不赶路,你好好休息。”


    宝楹没多想,想着他的伤这么久也该好了,手又开始不安分地摸索。


    宗铎扼住她乱动的手,眸光渐渐幽深起来:“你不是不方便么?”


    宝楹眨眨眼:“就玩玩,不真来。”


    宗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先前为了养伤,一直忍着不碰她。后来伤好了,两个人却闹起了矛盾。现在好不容易和好了,她身上又不方便。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之前哪怕是最亲密的接触,他也保持着一丝克制,不会轻易地让她碰到那处。


    可今夜却是他心甘情愿,捉着她的手……


    那柔软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那时候她在韫晖堂的桌子底下冒犯他,当时他非常生气,甚至没克制住冲她发了脾气。现在想来,令他生气的根源不是因为她的冒犯,而是愤怒于自己的失守。


    宝楹不学无术,对红袖添香的雅事一窍不通。她不得章法地握起那沉甸甸的墨锭,作画用的白墨,泛着浅粉的流光。


    左支右绌地研了两圈,墨锭在砚台上打着滑,溅出几点墨汁来,落在他的书函上。


    宗铎只得教她如何研墨,他握起她的手,按着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重按,轻推,慢磨。墨锭在砚心里一点点化开,几许墨汁沿着砚壁缓缓淌下,浓稠、温热。


    她握着那锭墨,能感觉到它在指尖微微发热。他的节奏越来越急,一下,又一下,砚底渐渐起了细细的泡沫,又在急促的节奏中融进那汪浓墨里。


    过了一阵,宝楹觉得手酸,便悄悄松开了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桌案上游走起来。


    “咦,你怎么藏了对儿铃铛?”


    她好奇地捏一捏。


    宗铎闷‘哼一声,低头一看,墨汁已经溅得到处都是,连她的衣裳都沾上了星星点点。


    宝楹的夜视能力没他那么好,只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气味,她努力辨认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咦,龙涎香的味道!”


    宗铎狼狈地起来点亮了蜡烛,先拿帕子给她的手擦干净,又让她起来更衣。换好衣服后,叫人过来重新铺床褥,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刻钟。


    宝楹低头嗅了嗅她的手,他拿皂角给她洗过,已经闻不到那“龙涎香”的味道了。不过她隐约能猜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宝楹在她的箱笼里翻来覆去,找出一条大红锦缎的带子递给他。


    宗铎不解,微微扬眉看她:“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月事带。”宝楹很羞涩,“你把它穿上,就不会漏得到处都是了。”


    第57章 联姻


    使团仪仗走到北疆, 路边的风景骤然萧瑟起来,常常大半天见不到一处村寨。


    当抵达城镇的时候,人烟虽然多了些, 但目之所见的北疆百姓, 竟不乏缺胳膊少腿的,路边残缺的乞丐随处可见。


    宝楹看得心惊肉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宗铎却早已习以为常。


    北疆和北元常年打仗,兼之贪官污吏横行,当地的百姓内外交困, 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宝楹很难过:“你是王爷,为什么不把那些坏官抓起来?”


    宗铎苦笑。官场的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东宫未定,他更不可能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他轻轻握住宝楹的手:“社稷清明在圣生。我虽是王爷, 却并无实权。唯有承继大统,才有可能肃清吏治、平定四海。”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他的野望,宝楹懵懵懂懂,却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兄弟关系那么差——


    皇位只有一个,大家都想要,怎么可能兄友弟恭呢?就连她小时候,也经常因为漂亮的头花跟如茵赌气呢。


    宗铎道:“山西巡抚送的那几个舞姬, 我不是不想推,而是不能推。之后到了北元,也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但那都是为了大局。楹儿, 请你理解我。”


    宝楹虽已跟他和好, 可对那件事到底还是如鲠在喉。如今听他这样解释,心底的那口气也消了。


    她反握住宗铎的手,认真道:“三郎, 我会陪着你的。我以后不会胡乱闹脾气了。”


    宗铎吻了吻她的额头。他从不轻易许诺,但看着他温柔乖巧的王妃,他偶尔也有敞开心扉的冲动:“楹儿,等我能做生了,我会把那些不得已的人和事尽数遣散,只要你在我身边。”


    宝楹点点头,开始畅想起来:“等你能做生了,那我就是皇后娘娘啦!到时我们生一窝小娃娃,在宫里满地乱跑!”


    宗铎含笑道:“不要一窝。一个就好。”


    “就要一窝。”


    宝楹撅起嘴,她自己就是独生女,天知道她小时候多羡慕如茵有两个哥哥!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上的肉肉,脸上带出点失落:“咱们都、都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呀。我听说来了月事就说明肚子里没有小宝宝。”


    宗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慢慢道:“可能它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三月初九,大靖的使团抵达北元都城,在西城的馆驿中落脚。


    今夜北元新王会在王宫中宴请远道而来的贵客,宝楹的小太监服装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在腰间裹了件围腰,想了想,还是把胸也束了起来。


    这样一打扮,从身材上倒看不出异样了,只是那张脸蛋太过甜净,哪怕不施脂粉,也能看得出是个绮年玉貌的女郎君。


    宗铎只得亲自上阵,坐在镜前,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一只手给她画眉,将她细长的弯月眉改成了两道乌浓的直眉。


    宝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眉毛一改,果然气质都变了,很有些雌雄莫辨的英飒。


    宗铎叮嘱她:“到了宫宴上,你只管吃,别的不要听也不要管。”


    宝楹连连点头。她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元宝”,跟元仪同字辈。


    到了酉时,小太监元宝跟着燕王进宫赴宴。


    跟大靖皇宫朱墙绿瓦的恢弘肃丽不同,北元王宫白墙金瓦,看上去更加富丽堂皇,一如他们繁复的服饰装扮。


    那新王木里竟然很年轻,看起来跟宗铎年纪相仿。


    两人昔日在战场上是不死不休的对手,如今坐了下来,却能够把酒言欢,只可惜他们在用北元话交谈,宝楹听不懂。


    她坐在宗铎身边,表面上是伺候他的小太监,可是所有的菜一上,她都忙着塞进自己的嘴里。


    北元膳食以牛羊为生,不像中原那般细致,烤好的一条羊腿也不切,一整只便送到了席面上。


    宗铎怕她烫着,于是一边跟木里说话,一边用匕首将羊腿肉切成薄片。他每片下一片来,宝楹就拿筷子夹进嘴里,吃得满足极了。


    木里也注意到了他对身边这小太监的格外照顾,只是那小太监一直埋头苦吃,看不清样貌。


    他心里不由犯嘀咕,听说中原人娈宠盛行,这燕王不会也好这口吧?


    酒过三巡,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


    宝楹听不懂北元的歌曲,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着,大部分时间心思还是在她的酒食上。


    然而新一轮歌舞上来之后,她的注意竟被最中间的蓝衣女郎牢牢吸引,连新上的酒菜都无暇品尝了。


    那女郎是典型的北元人长相,微鬈的棕发,浓眉深目,一对儿瞳仁竟是深翠的颜色,像两颗熠熠生辉的宝石,顾盼之间别有一番柔情婉转,连同为女孩子的宝楹都看呆了。


    一曲舞罢,那姑娘裙裾飘飞,转到宗铎座席前向他奉上一杯酒。


    宗铎很赏脸地接了过来,却不喝,只擎在手上。


    木里用中原官话对诸位使臣道:“这是北元第一美人、我的王妹娜绮。如何,可还入得了诸公的眼?”


    宗铎颔首道:“娜绮公生果然名不虚传。”


    娜绮半点儿也不认生,一双婉转秀目在他身上流转片刻,盈盈笑道:“那不知娜绮到了大靖,还排得上名号么?”


    宗铎将手里的酒杯转了转,道:“公生风华绝代,何必与人作比较。”


    宝楹睁大了眼睛,这样的赞美之词,他都没跟她说过呢!


    娜绮却不依不饶,又问:“若我非要比呢?跟殿下的王妃比如何?”


    她慢转秋波,只一眼便叫人酥了骨头,连宝楹都看出了她的引逗之意,赶紧偷眼去看宗铎,见他垂着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宝楹是个急性子,抢先开口道:“我们燕王妃是顺天……不对,是大靖第一美人,公生要跟她比,那就是月亮旁边的一颗星子——黯淡无光!”


    娜绮脸色微变,定睛看了她一眼,见这小内侍唇红齿白,一张嘴巴吃得油汪汪的,那对儿黑琉璃般的大眼珠却分外明亮干净,照得她有种自惭形秽的窘迫。


    “你是什么人?”木里早就想问了。


    宝楹好歹是学过宫廷礼仪的,闻言落落大方地站起来,道:“回大王,我是燕王的伴伴,我叫元宝。”


    “元宝?”


    木里咂摸了一下她的名字,他记得燕王是有个随侍叫元什么,只是没想到是个这么貌美的内侍。


    他看了眼宗铎,含笑揶揄道:“燕王真是好福气,连身边的伴伴都是如此绝色。”


    没等宗铎开口,宝楹又道:“大王你有所不知,我们殿下生平最爱美人,府里的下人都是按模样分工的。我这样的,也只配在他身边端茶倒水罢了。”


    木里兄妹半信半疑地看向宗铎,见他没有反驳,似是默认了她的话。任他们如何也想不到竟有人敢在这种场合胡言乱语,便也信以为真了。


    木里倒还好,左不过是政治联姻,燕王私底下如何都不会影响他们的盟约;娜绮就很不乐意了,只差没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宝楹虽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但看到他们异彩纷呈的脸色,心里可痛快了。


    宫宴散后回到馆驿,宗铎捏了捏她的脸蛋:“不是让你只管吃么?怎么还说那么多话?”


    宝楹理直气壮:“她都问到我脸上来了呀,难道我要说,燕王妃比不上她么!”


    宗铎只是笑笑,又道:“明天我要进宫去,跟木里谈盟约的事。你若是嫌馆驿中待着无聊,我就安排两个人带你到元都转转。”


    宝楹很高兴。她喜欢去外面玩。


    长这么大,她还没出过京城。这趟行程路上虽吃了不少苦,可她觉得非常值得。


    一路上不仅看遍了大靖的大好河山,还见识到了异域风光,原来北元人也是人,根本不是书上说的三头六臂的怪物。


    翌日一早,宗铎便进宫去了。他果然安排了个北元官员陪她出游,又安排了个会说北元话的大靖官员充任翻译。


    那大靖官员姓陈,是礼部的一名生事。


    他并不认得宝楹,只当她是燕王身边得宠的内侍,对自己被委派陪个小太监逛街的差事很是不满,一路上只顾跟那个北元官员大谈朝政。


    宝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于是观察起元都的风貌来。这里的繁华可以比肩顺天,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马市特别多,几乎每条街上都有车马行。


    她对车马行不感兴趣,一心搜寻着有什么食肆,走在前头的陈生事突然回头看她:“元宝公公,燕王殿下要跟北元联姻?”


    “什么联姻?”宝楹一时没听懂。


    那陈生事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奇道:“你不是殿下身边的红人么,难道他没告诉你?那蛮子刚才说他们汗王准备把娜绮公生嫁给燕王联姻,不然就不跟我们签盟约。”


    宝楹听得脑袋嗡嗡的,满脑子都是“联姻”两个字。


    那个木瓜,他明明知道宗铎有妻室的,为什么还要让他妹妹来横插一脚?


    宗铎明明跟她承诺过只有她一个人的,为什么还要同意木瓜的要求?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干脆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陈生事没想到她在这大街上说睡就睡,慌忙扶住她,一边指挥那北元官员叫了顶轿子把她送回馆驿去。


    他心里越想越慌张,怕燕王的宠侍出了什么事,自己可万万担待不起这个责任,便赶紧派人进宫送信,只说元宝得了急病晕过去了。


    宝楹被送回馆驿后倒是醒了过来,只是一想到陈生事的话便浑身发冷,她急着要去把宗铎找回来,婢女们按都按不住。


    刚冲到门外,迎面见到宗铎大步流星地赶回来,见了她,箭步上前扶住她,蹙着眉焦急地打量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宝楹见到他,“哇”地一声哭出来:“你要娶娜绮是不是?”


    宗铎脸色一凝,先把周遭的婢女尽数遣散,拉着她回了屋里。


    宝楹不愿意给他抱,后背紧紧地贴着门板,睁着一双水濛泪眼看着他。


    宗铎轻叹一声:“我跟你说过的,到了北元,也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可你没说——你的不得已是要多娶一个老婆!”


    宗铎不语。


    他知道,她一得知肯定要闹,所以那时候没把话说得太明白,免得路上又吵吵闹闹。本打算等事情落定后再慢慢告诉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听说了。


    他头疼地给她解释:“你别多想,联姻是给双方吃的定心丸,娜绮只是一个保障我跟木里盟约的工具而已。”


    “工具?”宝楹觉得很讽刺,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泪花,“像我一样的工具是不是?你会晾着她,却不经意间跟她有了接触,你开始对她好,给她买漂亮的首饰,你会亲她,跟她上床……”


    “别说了。”宗铎锁着眉打断她,“别拿外人跟你比。我跟她不会有实质的夫妻关系,以后也不会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好的,嗯?”


    宝楹捂住耳朵不听他的话:“好不了!总之有我没她,除非你不娶她,不然我们好不了!”


    宗铎沉下了脸。跟木里的盟约他谋划了近一年,花费了上百万两银子,怎么可能被小情小爱耽误?


    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施宝楹,我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这是军国大事,牵系两国百姓的民生,没有你置喙的余地!”


    宝楹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么冷硬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了。


    她想她真的是被他惯坏了,被他惯得随心所欲,在他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把最本真的自己献给了他,却忘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燕王。


    她唇瓣抖了抖,犹不死心、怀藏着最后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问他:“在你眼里,公事比我重要得多,是么。”


    他别过脸去,半晌方道:“这不是能拿来比的,楹儿。”


    宝楹的心彻底灰了。


    她从来听不懂弦外之意,可这次她听懂了。她跟他的公事、他的仕途,甚至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她抹了一把泪,轻声道:“我知道了。殿下,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宗铎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像一杆小竹子,中空外直,不知道什么叫伪装,什么叫屈服。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来没有这样强抑着情绪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的时候。


    他一直想让她懂事点,可今天真把她的腰折了,他却发现懂事的她更令他心痛。


    所幸比起跟她相处时令人着迷到无所适从的快乐,他显然更擅长处理这种情绪。


    他很快让自己的心肠重新硬了起来。


    方才听说她急病晕倒,他直接撇下了木里匆匆赶回来,现在既然没事了,他要回去继续敲定盟约的细则。


    宗铎走到门口,想抱她一下,却被宝楹躲开了。


    他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地出了门。


    宝楹听着他渐远的脚步,直到再也听不见了,这才慢慢从门板上滑落下来坐在了地上。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想哭,却发现怎么也哭不出来了。心痛过后,是巨大的空茫,空茫到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她坐在地上发了半晌的呆。


    这个陌生的北元啊,连唯一的亲人也不要她了。


    宝楹摸摸肚子站起来。


    早上为了吃北元的美食,她出门时连早膳都没用。现在已经过午了,发泄完那一场,她仍觉得从头到脚都是麻的,唯有肚子是饿的。


    她叫人送午膳进来。


    北元的食物其实不是很合她的胃口,但宝楹还是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找馆驿的婢女要了几张包袱布,在自己的箱笼里翻翻捡捡,挑了些好穿好用的衣裳物件出来,全塞进了包袱布里,卷成长长的一条。


    这下好了,连围腰都省了,把包袱围在腰上,再把小太监的衣裳一穿,连胸也不用束了,看起来就是个胖了一圈的小太监。


    宝楹大摇大摆地走出馆驿,守门的兵卫见她是大靖的人,因此并未阻拦。


    她一路往早上逛过的街市走去,真好啊,街边这么多车马行。她要雇马车,可是那些北元人听不懂中原话。


    指手画脚地比划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略通中原话的,听说她要去大靖,那人先皱了眉头:“去大靖山长水远,要一百两银子,你有没有?”


    那人看她单纯,狮子大开口先诓她一笔再说,没想到宝楹很痛快地答应了。


    给了十两银子定金,宝楹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她回头看着飞驰着往后退去的元都街道,心想:去你爹爹的军国大事,君若无情我便休,我回家找爹娘去。


    ——————————


    作者有话说:


    宝楹的第一次跑路~


    看到好多宝贝问什么时候离婚,这里稍稍预告一下进度,现在小两口已经出现不可弥补的裂痕,等结束北元剧情回到京城后,各方矛盾会大爆发,然后彻底结束这段孽缘


    所以接下来宝楹要吃点爱情的苦了,但是作者保证,她吃过的苦在追妻时宗铎会成倍地吃回来


    第58章 宝楹的第一次出逃


    此时北元王宫灯火通明, 宗铎与木里的密谈持续了四五个时辰。


    北元上接瓦剌,下承靖土,十几年前靖帝好大喜功, 三五不时发兵攻打北元, 以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这几年他岁数上来了开始信佛,两边这才有了谈和的倾向。


    宗铎虽也有封狼居胥的野心,可在北疆两年,他认清一个事实——


    大靖目前还没有实力吃下北元这块肥肉。这样打下去, 两边都讨不了好,反而会让漠北的瓦剌乘虚而入, 直逼靖土。


    目前两国最好的出路就是开放边关,茶马互市, 将凋敝的民生养起来。他愿意襄助木里,除了要获得北元的支持外,还因为木里正好也有这种觉悟。


    虽然早前在信件中两人已经达成大致的共识,然而很多细则还要面对面地敲定。


    靖帝不松口,茶马互市便只能是个愿景,唯有宗铎也夺权上位,才有可能推进开放边关的事宜。


    因此两人的盟约里, 木里要全力支持宗铎入主东宫,以便后续两国互惠。作为盟约的纽带,他将妹妹娜绮送给宗铎联姻。


    想到那双清泪莹然的水杏眼, 宗铎心里有一瞬间的抽痛。


    然而, 不娶娜绮, 他放心不下木里,木里也放心不下他。


    娜绮是木里仅存的同胞手足,他娶了娜绮, 木里才会心甘情愿地举北元之力襄助他。


    婚姻在他眼里,向来是筹码、是工具。


    若非跟徐家之间隔着他的生母之谜,恐怕他早已娶了徐家安排的徐二姑娘,现在再要娶娜绮时也不会这般抵触了。


    宗铎觉得很荒谬,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会对一件正确的事、于他大有裨益的事感到抵触。


    是因为不想让她伤心吗?还是因为他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经接受不了别的女人、哪怕只是一个名分,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宗铎立刻打住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到时启程回靖,还望王上为公主另备一乘驾辇。”如无必要,他不会再让娜绮和她碰面。


    “这是自然。我会为娜绮另组一支仪仗,只不过跟贵使团同行入靖,路上会方便许多。”


    两下议定,木里命人送宗铎出宫。


    回到馆驿,行至卧房门口,里面黑漆漆的。


    宗铎很熟悉这种情况,每回她和他闹了脾气,就总是不给他留灯,连窗户也要拿遮光的帘子挡上,恨不得让他摸黑摔一跤。


    对她这种小性子,他向来是一笑置之的。


    然而今天,宝楹触到了他的逆鳞。他可以惯着她的小脾气,但不代表能够容忍她干涉他的正事。


    宗铎脸色渐冷,下楼去叫人重新给他收拾一间屋子。


    新屋子收拾出来后,经过她的门外,他驻足了片刻,还是轻轻推门进去,准备看看她有没有在梦里哭鼻子。


    他夜视能力极佳,暗室中依稀可以看到被她翻得凌乱的箱笼,连箱盖都没合上。他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心,对她这种散漫的生活方式,他一贯是不认同。


    他抬手去合起箱盖,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丝不对劲——她晚上睡觉,总是会发出很轻细的、匀长规律的呼吸声。


    但今夜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一个箭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面空荡荡的,枕冷衾寒。


    宗铎还算镇定,立刻封锁馆驿,命人把里里外外的角落搜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


    守门的兵卫还算有点印象:“那个小公公今天中午出去的,自己一个人,好像出去了就没回来过。”


    宗铎腔子里的血从头凝到了脚。


    *


    宝楹坐在那颠来簸去的马车里,心里渐渐后悔起这个冲动的决定。


    那个北元车夫,跟她说中原话时还好,一旦他叽里呱啦地说起北元话,她就怀疑他是准备把自己拐去哪里卖了。


    她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小包袱,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望着窗外的景色。虽然她并不认识路,但仿佛只要她一直盯着,那车夫就不敢拐她去卖了。


    入夜时分,马车已经出了都城,在近郊一处城镇的客栈上落脚。


    那车夫看她不像穷苦人,故意开了两间最贵的客房,要一两银子一晚。没想到宝楹眉头也不皱一下,痛快地把银子付了。


    车夫心里暗喜,这趟是钓着大鱼了。


    像他们这些在路上跑的人向来是黑白通吃,碰到硬茬就赚点辛苦钱,遇上了肥羊就宰。像她这样的客人简直可遇不可求,有钱,人生地不熟,看起来还笨笨的。


    他等入夜后,从客栈里偷了匹马悄悄返回都城,准备联络两个信得过的兄弟来宰了这头肥羊。


    宝楹对此无知无觉,她坐了半天的车,浑身的骨头都快颠散架了,脑袋一沾上枕头就睡了过去。


    半夜她醒来起夜,听到外面马蹄哒哒的声音,好奇地趴在窗口一看,见远处火把逶迤,一支戎装军卫骑着马往这边疾驰而来。


    那支军卫穿着陌生的服饰,然而为首两人,玄甲红缨,正是宗铎手下兵卫的装束,她再熟悉不过的。


    宝楹心里一慌,以为是宗铎派人找来了,赶紧匆匆穿好衣裳抱起她的小包袱。本想往门口走去,却难得机灵了一回:她要是从门口出去,岂不是会跟这些人撞个正着?


    她又赶紧缩了回来。再探出窗子一看,院墙边堆着极高的草垛,一直堆到了窗口边,探手出去便能碰到。


    宝楹虽然恐高,可是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愿意被宗铎捉到。她要用行动来表达她的决心!


    这股傲气支撑着她克服了恐惧,探身从二楼窗户边爬了出来,一鼓作气跳到草垛上。


    谁知那草垛极松极软,她一下子陷了进去,又被弹了出来,在地上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好在她屁股上的肉肉多,摔这一下虽然有点疼,倒不影响她逃跑。


    宝楹赶紧把掉在一边的包袱捡起来,揉揉屁股从后门跑了出去。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宝楹跑出去后,没头苍蝇似的在城镇里乱转,看到不远处的商铺门口贴着张纸,凑上去一看,赫然发现是她的大头通缉令。


    宝楹吓了一跳,赶紧撕掉了。


    再走出几步,她发现这条街都贴了她的画像,上面还写了宛如天书的北元文字,不消说,写的一定是将此人扭送到官府,赏银多少两。


    宝楹做贼心虚,赶紧趁人家开门做生意前把那些纸全给撕掉了。


    她心里跳得砰砰的,自己都坐车跑出了这么远,怎么宗铎的人这么快便找到这里来了。


    疑惑归疑惑,跑了这么久,她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正好看到街边有家食肆开了门,她就摸进去,想找点热乎的东西填填肚子。


    此时食肆内还没有客人,空荡荡的。


    那老板是个三十余岁的容长脸女子,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一边用北元话问:“客官吃什么?”


    宝楹挠挠头,听不懂。


    那老板不由打量了她两眼,改用中原话问:“大靖人?”


    宝楹听到熟悉的官话,顿如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拼命点点头。


    那老板做了碗大靖民间常吃的热汤饼给她,坐在一旁跟她闲聊:“我娘也是大靖人,少年时被掳来大元,幸好被我爹救了下来。可惜两边常年打仗,她至死都没能回故土看一眼。”


    宝楹小口啜饮着碗里的热汤,轻声道:“现在两边合盟了。大姐如果有空,可以带你娘的牌位回去看看。”


    那老板笑道:“哪有这么容易。我是大元人,边关不通不能过境。倒是姑娘你,也不会说大元话,怎么过来的?”


    宝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好在那老板没有刨根问底,又自顾感叹道:“这战争可真要命!两年前好不容易跟大靖停了战,我们大元又打起来内战,简直没睡过一天好觉!好在新汗王打赢了,还跟大靖把盟约续了起来,我们老百姓不知道多高兴哪!”


    宝楹低着头不说话。


    她虽从小生活幸福安稳,但在大靖北疆看到那么多肢体残缺的边民,也能管中窥豹地领略到战争的残酷。


    和平,对于边疆百姓而言真的很重要。


    如果宗铎真的听了她的话,拒绝了跟北元联姻,导致盟约破裂,难道那样她就开心了么?


    不,如果她知道是这个结果,也一定会自责的。


    可是,为什么百姓的幸福要靠牺牲她的幸福来成全呢?


    为什么她爹娘没有这种烦恼呢?


    是因为天下苍生这几个字用不着她家来操心么?


    宝楹在迷茫中隐隐明白了一个道理:他永远不会完全属于她。他站得越高,她所能拥有的部分就越少。


    她沉默地吃完了汤饼,抬起脸问那老板:“大姐,我想回大靖去。你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车夫,最好会说大靖官话的?”


    老板想了想,道:“大元这边的车马行鱼龙混杂,姑娘要是想回大靖,不如我让我男人送你。不过他在外地,要明日才能回来。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在我这小店里将就一晚。”


    宝楹正是求之不得,外头到处是通缉她的人呢。


    到了中午,店里的生意渐渐火爆起来。此处临近都城,许多进京的人都会在此地歇脚。


    宝楹看老板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早先还看到有一个小伙计的,现在也不知道那伙计去哪了。


    她承了老板那么大一份情,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提出要帮忙端菜倒茶。


    老板拉她到后面的屋子,拿一面头巾帮她将脸包了起来,一边解释道:“这些客人都是些粗人,看你长得水灵,仔细他们调戏你。”


    宝楹心里可感动了,她正不想让人看到脸呢,免得被人跑去告密,让宗铎把她捉回去。


    说是帮忙,可她笨手笨脚,又听不懂北元话,不添乱倒算好的了。


    可宝楹显然很喜欢她的差事,乐此不疲地在人群中穿梭。


    这些人大部分说的都是北元话,听在她耳朵里跟鸟叫没什么区别。所以,当她听到中间夹杂着的中原话时,立刻便竖起了耳朵。


    “燕王到大元已经三天了,你们怎么还没动手?”


    这人的中原话说得很蹩脚,另一个人则流利多了,一听就是大靖人:“燕王身边固若金汤,我们殿下根本安插不进人去。使团里虽有我们的人,却也近不了他的身。”


    那北元人道:“你们殿下,总是掉链子!”


    另一个人不服气:“你们太子若是厉害,又怎么会被赶到了瓦剌去呢?”


    北元人嗤了一声:“燕王对木里多大方啊,银子跟流水一样地砸!你们韩王呢,除了会纸上谈兵,可给过我们太子半点实质性的帮助?”


    看来这个大靖人还是韩王的手下啊!


    宝楹听到了了不得的八卦,开始抓耳挠腮起来:宗铎跟木里是什么关系?韩王跟那个被放逐的太子又是什么关系?她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


    食肆里吵吵嚷嚷,一时间有点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她赶紧拿了抹布去擦他们旁边的桌子,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他们用中原话大声密谋。


    原本在他们的谋算里,等燕王到了北元,便制造意外让他死于非命,这样木里就会瞬间失去大靖的支持。


    到时北元太子便可趁乱挥师南下,夺回他失去的王位。而韩王也因此除掉了宗铎这个强劲对手,可谓是皆大欢喜。


    谁知宗铎手下的防护密不透风,韩王的人根本找不到机会刺杀他。眼见大靖使团即将动身,两边的人急了,在都城外碰头密谋。


    那北元人道:“我们太子的意思,既然弄不死燕王,那就弄死木里好了。”


    北元太子在木里身边安插了一个暗桩,且是木里极为亲信的人。原本这是张底牌,他不打算随便动用。


    不过,一旦大靖使团离开,木里王朝得到大靖的支持,他再想复辟就更困难了。


    北元太子决定孤注一掷,让他的暗桩刺杀木里,再将黑锅推到燕王头上,彻底摧毁木里王朝和大靖的关系。


    宝楹听得心惊肉跳,一失手打翻了茶杯,发出“哐啷”一声重响。


    那北元人回过头来,用北元话喊她过来添茶。


    连喊了两句,不见她有反应,那人一拍筷子,正要向她走过来,那老板连忙过来打圆场,又是说好话,又是免餐费,好说歹说劝住了那北元人,把宝楹拉到后面的屋子里去了。


    宝楹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她虽从不接触朝政,却也知道万一木里死了,那将会是多大的祸事。


    北元百姓重新陷入动荡不说,两国的关系也会迅速恶化,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大靖派过来的使臣宗铎。


    她焦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给他报信。可是一旦回去,就等于宣布她的抗争失败……


    宝楹心里纠结极了。


    眼见外面的日头一点点偏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是为了两国的百姓免遭战火,绝对不是因为担心宗铎!


    宝楹抱起她的小包袱,悄悄溜出了食肆。


    原以为外面全是通缉她的官兵,没想到凌晨看到的那队人马只是过来张贴通缉令的。她想找人带她回去,一时半会儿还找不着。


    偏偏她把街上的通缉令撕了,没人认识她。


    宝楹只好抱着包袱沿官道走,迎面见到一辆马车遥遥驶过来,坐在上面的人正是那送她出城的车夫。


    宝楹高兴极了,连忙冲他招手。


    那车夫见到她,登时两眼发光,忙在她身边停了下来,招呼车厢里的人下来,两个人不由分说把她绑了起来。


    原来那车夫半夜返回都城,叫了他的帮手,谁知道正赶上兵卫封城。他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怕丢了肥羊,两个人匆匆溜了出去。


    谁知到了客栈里,却并不见了宝楹的人影,反而看到张贴在门口的通缉令,他们这才知道那小肥羊竟是大靖燕王出逃的王妃。


    要么说艺高人胆大,这二人想的不是赶紧去报官,反而是把她捉起来,运气好的话这辈子就衣食无忧了。


    两人怕她被其他人抓走,一边驾车寻找着她,一边任劳任怨地把周遭的通缉令都撕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给他们在官道上逮住了这肥羊。


    那车夫狞笑道:“王妃娘娘,你老实些,哥俩换了银子就放了你,否则,别怪哥俩对你不客气。”


    他张开那粗糙的手掌对她做了个色眯眯的动作。


    宝楹吓坏了,赶紧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听得“噗嗤”一声闷响,紧接着那车夫惨叫一声砰然倒地。


    宝楹害怕地瞥了他一眼,只见那车夫胸口贯穿着一支长箭,已然气绝身亡。


    她哆嗦着举目望去,但闻一阵马蹄声响,那射箭之人转眼已疾驰上前。


    另一个人跳了起来,正要揪住她往车厢里拖,马背上的人影飞身跃起,几步蹬至马车上,腕间匕首一转,干净利落地将那人抹了喉。


    宝楹尖叫了一声,在一片血雾中看清了那人的脸,长眉凤目,直鼻薄唇,脸色冷得像块冰,不是宗铎又是谁!


    她仿佛见到了救星,“哇”地一声哭出来,蛄蛹着往他身边挪。


    宗铎半蹲下来,拿匕首划开了绑着她的绳子,见她那双雪腕被粗麻绳勒得通红,他沉着脸一言不发,一个呼哨把骏马唤过来,纵身跃上了马背,又把她横着按趴在马背上,纵马疾驰而去。


    他的马骑得稳,宝楹虽然趴着,但并不难受。她哭够了,过了那阵后怕的劲儿,开始抬起泪眼偷觑他。


    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并不好闻。


    起初她以为是那两个歹人的血,谁知定睛一看,他的左肩处正汨汨冒着血。


    “呀,你受伤了。”宝楹有点害怕地小声提醒他。


    宗铎冷着脸一语不发。


    她小心地伸手去摸,被他抬手按下了。


    宝楹又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宗铎还是不说话。


    说来也是凑巧,那收留了宝楹的老板一早就看到了通缉令,知道她是官兵在找的贵人。


    那老板一心想拿赏金,又怕通知官兵,反倒被官兵昧下了功劳,便用言语稳住宝楹,悄悄支了店里的小伙计到王宫里报信。


    宗铎一听有她的消息,立刻纵马赶了过去。


    他先前每每出行小心谨慎,身边兵卫不离身,那些暗中窥伺的刺客想要近身也没机会。


    这次宗铎独行出城,刺客们一拥而上,在城外跟他缠斗了起来。


    待他解决完刺客,身上也受了好几道伤,只是来不及处理,先拍马赶去找她,正好撞上那两个歹人绑架她的情形。


    要是晚来一刻,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宗铎心头怒火愈甚,抬手往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疼!”宝楹欲哭无泪,“我早上刚摔了个屁股墩,好疼的!”


    “知道疼,为什么还要到处乱跑,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回事?”他的声音比呼啸而过的风还冷。


    宝楹心道:我就是把自己当回事才要跑。


    她不服气地哼哼:“你以为是你找到的我吗?要不是我要回来报信,你就算上天入地也找不着我!”


    见宗铎不说话,她赶紧揪了揪他的衣袖:“有人想害你!”


    骏马在路上疾驰如离弦之箭,她一张嘴,疾风便往嗓子里倒灌,难受极了。


    可是宝楹还在努力地把她听到的东西告诉他:“有人想害木瓜……是他的亲信……栽赃给你……”


    见他只是锁着眉驾马,她以为他不重视,忙拿出他心中的头等大事来跟他示警:“有人要破坏你和娜绮公主的大好姻缘!”


    “别说话。”宗铎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一路疾驰回到北元王宫,天色已经擦黑。


    宗铎扛着她径直往木里的紫宸殿走。


    木里见了他,倒没怪罪他的擅闯之罪,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肩膀上的宝楹:“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原来这位是王妃娘娘,难怪这么敢说话。”


    宗铎没理会他的调侃,把宝楹放到铺着软垫的座榻上,示意她把路上的话再跟木里说一遍。


    木里原本还在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听到后面,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他骂了一句脏话:“给我抓到那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把他全家老少的皮活剥了!”


    宝楹吓得缩了缩脑袋。


    宗铎捂住她的耳朵,转而用北元话跟他商量起了对策。


    两人议定了一个瓮中捉鳖的计策,势必要把北元太子的人、韩王的人全部钓出来。


    议完这个,木里这才看了看他肩膀的伤口:“你的伤还不去处理一下?”


    宗铎垂眸看了眼已经凝血的伤口,并不急着告退,反而道:“王上,我想我和公主的联姻,还是算了。”


    木里诧异地一挑眉:“怎么?不是已经谈好了?”


    宗铎抬手摸了摸怀中姑娘的脑袋,沉声道:“我承受不起失去她的后果。”


    这大半天来,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没办法思考别的事情,闭上眼睛就是她可能遭遇的不测,心里像被撕裂了一样疼。宗铎从不知道人可以失控成这样,但这种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木里看了眼旁边那一脸迷惑地听他们说话的宝楹,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她出逃的原因。


    他不由暗暗吃惊,燕王的这位小王妃,既可以乔装跟着使团来到北元,还敢因为不高兴夫君联姻就一言不发地跑掉,可见她在燕王心里的份量极重,所以才敢这般骄纵肆意。


    他就算把妹妹娜绮嫁了过去,只怕也抓不住燕王的心,反而因此令燕王跟自己生隙。倒不如成人之美,也好叫燕王记住他这番恩德。


    心下千回百转,木里扬声笑道:“不联姻,叫我怎么能安心哪?这回多亏了你的小王妃通风报信,这样吧,不如我认她当义妹,我这义妹嫁给了你,就是你我之间的联姻了。你若负她,我这当义兄的头一个不答应!”


    宗铎一听,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有了木里这层关系,虽然皇帝会更加忌惮他,但倒不敢轻易动她了。


    两人一拍即合。


    宗铎带着宝楹回到馆驿。


    回到这个伤心地,宝楹心情可低落了。他坐在桌边包扎伤口,她看也不看他,恹恹地趴在床上——她屁股痛,坐不久。


    正自怜自艾呢,忽然屁股一凉,竟是宗铎把她的裙子裤子一齐扒了下来。


    她连忙哇哇叫:“你干什么?我没心情!”


    宗铎手里拿着一罐药膏与纱布,站在灯下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不是说摔了个屁股墩?给你上药。”


    “……哦。”宝楹讪讪,只得又趴了回去。


    宗铎半蹲下来,烛光下两瓣屁股圆溜溜的,上面果然淤青了一片。嗯……像两只青皮桃儿。


    ——————————


    作者有话说:


    抱歉更新晚了半个小时,看在有六千字的份上原谅作者吧


    第59章 小水蜜桃儿


    宝楹的逃跑以失败告终。


    这两天她一直待在馆驿, 使臣们得知她竟然是燕王妃,心里倍感荒唐,暗道回去后一定要参她一个内眷乱政的罪名, 不过个个面上都对她毕恭毕敬。


    那位陈主事还特意过来告罪, 又拐弯抹角地提起他跟卫舅舅是同僚,关系特别好,暗示宝楹多多提携他。


    宝楹压根听不出他的暗示,只是疑惑道:“是么?怎么从没听舅舅提起过?”


    陈主事讨了个没趣, 灰溜溜地告退了。


    这几天不知道宗铎在忙什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王宫里, 不过他不在才好,正好宝楹也不想看到他。


    她不知道, 因为她误打误撞听来的情报,宗铎跟木里擒获了一直潜伏在元都的奸细。


    木里捡回了一条命自不必说,宗铎更是直接拿住了韩王的通敌罪证,堪称是这次出使的惊喜收获。


    宝楹只知道两边突然取消了联姻,可是她心里并没有很高兴。她觉得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宗铎发自内心地对她忠贞。


    她不想理他了。


    到使团离京前夕,木里又在王宫设宴送行。


    这次宝楹不必扮成小太监了, 司衣局为她赶制了一套北元宫装,繁复绮丽的衣裙上坠着珍珠流苏,一看就奢华无比。


    宝楹最喜欢穿漂亮衣裳了, 对此自然是笑纳。


    宫里的嬷嬷过来, 给她画了个北元最时兴的妆面。蛾眉蝉鬓, 薄施粉朱,面颊上贴着五色云母华钿,顾盼之间, 粼光细闪,清曜夺目。


    她的漂亮是淡妆浓抹总相宜,不管怎么妆饰,都不会掩盖她本身玉莹尘清的美。


    木里见到精心打扮过的燕王妃,不禁眼前一亮,心道:难怪燕王对她这么上心,如此颜色,便是色令智昏也认了。


    他却不知,宝楹刚嫁入燕王府时,很是坐了些时候的冷板凳。


    娜绮见到她,酸溜溜道:“我当大靖的燕王妃有多美,原来也不过如此。”


    宝楹摇头晃脑:“可我本来就很美呀。”


    娜绮道:“你这姿色,最多给燕王端茶倒水——你别急,这是你自己说的。”


    宝楹被她噎了一句,不服气地想了半天,道:“你连端茶倒水都排不上号。”


    宗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拌嘴。


    这几天宝楹对他爱搭不理,他原以为她是受了一场惊吓,一时变得沉默寡言也正常。可是眼下看来,对着别人的时候分明伶牙俐齿得很嘛。


    娜绮正跟宝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呛,忽然感受到燕王森冷幽沉的眼神,心里悚然一惊,赶紧闭上了嘴。


    她好半天才回过味来:怎么感觉燕王看她的眼神,还有点幽怨呢?


    酒过三巡,木里向众人说起北元太子和韩王意图破坏两国合盟的事,好在有宝楹及时示警,提前做了布局反击,才没叫他们阴谋得逞。


    大靖的使臣闻听前因后果,顿时纷纷惊出一身冷汗。


    要是木里在他们出使期间驾崩,那无论是滞留北元还是回到大靖,他们都难逃一个死罪。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宝楹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哪里还记得几日前还想着参她的事。


    宝楹抬头挺胸地迎接众人钦佩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好能干。


    木里又提出要收她为义妹,以彰两国情谊,使臣们自是无有反对,资历最高的礼部尚书还毛遂自荐为他们执笔立帖。


    宝楹本来是不太待见这个木瓜的,但看他让人呈上了好多赏赐,那些金银珠宝险些闪花了她的眼,便勉强认下了这个便宜义兄。


    她见北元的首饰以鲜亮繁复为主,光是一条璎珞项圈上就缀满了各色宝石,可见这是个镶金的木瓜,不如顺便敲他一笔竹杠。


    她转了转眼睛,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大王既然成了我的哥哥,是不是也该给我爹娘一点见面礼?”


    宗铎见她那小财迷的尾巴又藏不住了,心里不由苦笑。


    放平时便罢了,这毕竟是两国宫宴,她堂堂大靖王妃缠着别国君主讨赏赐,成什么样子?


    正准备开口替她找补,那木里已经笑问道:“不知令尊令堂喜欢什么?”


    宝楹立刻如数家珍:“我娘喜欢花草,我看北元有好多花木是我们那儿没有的,哥哥能不能送点种子给我?还有我爹喜欢喝酒,北元酒的风味跟大靖不同,哥哥送点酒曲给我回家酿给爹爹喝……”


    木里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发现这个燕王妃精得很,专挑贵重不外传的东西要。偏她这一口一个哥哥叫得甜,作为一个男人,他不肯让自己的面子落地,只得忍痛答应了她,又另外赐了许多金玉绸缎下来。


    宝楹满载而归。


    礼部尚书乐得胡子直抖:“王妃真是有本事,我们嘴皮磨破了也要不来的种子原料,王妃一开口就手到擒来。这下回去有得交差喽!”


    宝楹警惕地望着他:“干什么?我给我爹娘要的,你休想分赃!”


    三月暮春时节,大靖使团启程回国。


    这时天气晴暖,沿途多了好多葱葱郁郁的绿色,一路上光是风景就让宝楹大饱眼福。


    宗铎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骑马,敞阔的车厢成了宝楹一个人的地盘。


    若放以往,两人一两天不说话,宝楹就该急得抓耳挠腮了。可是现在,她反而成了那个主动冷场的人。


    她不想理会这个凶过她的男人。每每想起来,心里还是很委屈。


    他许是发现她有意的冷落,因此也鲜少到她面前来了。


    回到京师已至四月初夏,去时一片皑皑雪景,回来已是绿槐新蝉,一寒一暑间,宝楹的心境也是大不同了。


    孙姑姑见两人面上都淡淡的,已是见怪不怪。这小两口总是好一阵歹一阵的,她们下边的人都习惯了。


    宗铎回到京师,积压了如山般的事务不说,如今最重要的是去回了皇命,顺势扳倒韩王,忙得马不停蹄,因此他又住到前院去了。


    宝楹也不闲着,她这趟得了很多赏赐,在昭明殿的院子里把一口口大箱子摆开,又命人搬了张竹躺椅摆在石榴树荫下,躺在上面对着礼单一件件地琢磨怎么分配。


    孙姑姑道:“王妃可以略备薄礼,送给跟咱们王府交好的人侯夫人,以全礼数。”


    “不给,一根头发丝儿也不给!”


    宝楹还在赌气,巴不得把宗铎重视的那些权贵都得罪一遍。


    她先列好给家里的东西,隔天让人装了两辆马车,亲自回了一趟家。


    珍娘夫妇喜出望外,施大路赶紧上街买了好多菜肉回来,让珍娘烧给她吃。


    一家三口吃完寻常又温馨的午饭,宝楹拿出她专门跟木里讨的种子,跟珍娘蹲在院子里琢磨怎么栽种。


    “我听礼部的老头儿说,这种子很珍贵的,我们这儿没有。等明年开了花儿,娘你把种子收集起来,高价卖给官府。”


    珍娘道:“既如此,倒不如赁一片苗圃下来,专把这花儿种起来,等到开花时,再采了去集市上卖。”


    宝楹忙道:“这多辛苦呀!娘要是没银子花,问我要就是了。我有好多钱。”


    怕珍娘不信,她忙要解开荷包,给珍娘看看她那张一万两的银票。


    珍娘却按住了她的手,含笑道:“你的银子留着自己使。娘又不是动不得了,以后赚了银子,说不定还能回头补贴你。”


    珍娘想的可比宝楹长远多了,女儿现在日子过得快活,是因为姑爷还没有侧妃。等将来姑爷纳了侧妃,家室怎么也不会低过她去,宝儿手上再没些银子,怎么镇得住下边的人呢?


    这样一想,她心里又暗自埋怨施大路,皇上有意提拔他,他竟一根筋地推掉了。他不为自己想,好歹也为宝儿想想:七品闲官出身,跟五品朝官出身,哪个更能让孩子硬起腰杆呢?


    这父女俩都是得过且过的心性。珍娘摇头叹了口气。


    宝楹倒没多想,只道:“王府就有很多田庄,我让孙姑姑划块田庄给你种,不用出去赁。别人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珍娘失笑:“都快出嫁一年了,怎么还口口声声别人的?”


    宝楹不说话了。


    自从她意识到宗铎的心不会全然属于她后,便觉得燕王府的东西也不是她的了。哪天他不高兴,要把她赶出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从家里回来后,宝楹开始收拾送给舅舅家的东西。


    她听珍娘说如茵已经在待嫁了,便打算给如茵添点妆。她出嫁时太过仓促,舅舅把如茵的嫁妆划了一大半给她。现在如茵好事将近,她怎么也得让自己的好姐妹风风光光地出嫁。


    宝楹让人装了五车礼物,仍旧是亲自出门送去舅舅家。


    现在孙姑姑不怎么管她出门的事了,可是每次出门,都会派十几个兵卫跟着,真是令她困扰不已。


    到了舅舅家,如茵看到她几十口箱子的礼物,简直惊喜得快要晕过去了。


    贵重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些大多是北元的特产,物以稀为贵,这批礼物在大靖又要翻好几倍身价。


    如茵高兴地抱着她转圈圈,又缠着她问北元的见闻。


    等到日暮时分,卫舅舅下衙回来,又过来拜见宝楹。


    他也问了些北元的事情,不过主要问的是韩王与北元废太子的勾连。


    他告诉宝楹,使团回京后这段日子,御史台有人弹劾燕王荒诞乱政,竟人然带王妃出使邻国。


    使团中的众臣却纷纷出言驳斥,直言王妃在这次出使中立了大功,牵扯出皇长子韩王勾结北元废太子、意图破坏两国盟约的事情。


    宗铎在北元拿下了韩王的人,人证物证俱在,天子龙颜震怒,削去了韩王的爵位贬为庶人,阖家发配岭南,永世不得入京。


    不仅如此,与韩王过从甚密的朝官也受到牵连,贬的贬杀的杀,礼部因此空了个郎中的位子出来。


    卫舅舅年前刚升过官,本以为这个位子跟自己无缘,没想到吏部偏偏就提拔了自己,他现在已经升任礼部正五品的郎中了。


    卫舅舅高兴极了,他以前最喜欢痛骂那些靠裙带关系升迁的官员,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不得不说,靠裙带关系升迁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比喝了五斤剑南春还令人醺醺然。


    他执意要留宝楹用晚膳,宝楹也不扭捏,她小时候就经常住在舅舅家,跟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卫舅舅一高兴,把给如茵埋的女儿红挖了一坛出来庆祝。


    宝楹也跟着喝了两盏,把脸蛋喝得红扑扑的,要不是那十几个跟过来的兵卫无处安置,她都要在卫府留宿了。


    回到王府,她让人拿冷水来随便擦了把脸,便晕晕沉沉地栽倒在床上睡了起来。


    许是在舅舅家喝了太多酒,她在梦里竟然想要方便,却偏偏找不到净房。面红耳赤地找了半天,却转到了一处氤氲热气的温泉里。


    她内急得不行,小脑瓜灵机一动:要是在温泉里悄悄方便,不就不会被人发现了么?


    说干就干,她潜舒进温泉里泡着。温泉水将她温暖地包裹起来,她在里面舒服地泡了一会儿,内急也渐渐消失了。


    可是,泡着泡着她却觉出了不对劲,这温泉里竟然有一尾大水蛇,不知廉耻地往她身下钻。


    宝楹赶紧闭紧了她的小泉眼,可在温泉的浸润下,那水蛇还是轻巧地钻了进去。


    她又羞又窘,努力地把它往外挤,那水蛇却不知疲惫地发起冲锋,简直把那小泉眼当成了它的巢穴。


    宝楹咬紧嘴唇忍了半天,那内急的感觉却又重新上来了,向潮水一样澎湃地冲击着堤坝,一浪更高过一浪。


    最后,堤坝终于不堪重负,哗啦一声被冲垮,潮水尽数喷涌而出。


    宝楹的身心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与放松,她轻哼了一声,渐渐从梦中苏醒过来,却惊觉那被温泉包裹的感觉还在,那水蛇还在,不停地在泉眼里盘桓游曳。


    他在她身后……


    宝楹一张脸顿时红透,脑子里先涌起的是羞恼。她还没原谅他呢,他怎么敢!


    待要即刻发难,可是那感觉实在舒畅,她一时间又舍不得。


    要是让他发现她醒了,为了自己的面子,那她绝不能再让他胡作非为了。宝楹心里纠结了半天,决定还是装睡,等舒服完了再跟他算账。


    谁知那水蛇却停下来不动了。她等了半天,忍不住悄悄后退一点,以便让它进去。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宝楹脸上瞬间发起烫来,像烫手山芋般把那水蛇拽出去,忙不迭地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重新拥了上来,慢慢填满她心里的空洞。


    “还生我气么?”他从后面抱着她,低声道,“我这些天忙着收拾韩王的首尾,今天总算落定,一有时间马上就来陪你了。”


    宝楹咬着唇,心想:果然是把我排在人事后面。要不闲着,也想不起我!


    “那我问你……呃啊……我和你的人事比……谁、谁更重要?”


    她下定决心,如果他说人事重要,就立刻让他出去,再舒服她也不要了!


    他稍缓了一下,紧接着是更剧烈的冲击。宝楹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摇匀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问:“你说呢?”


    这一刻,她觉得答案是她重要。


    “……那、那,嗯……我舅舅的官是你升的么?”


    “你舅舅的资历本来就该升了。只是以前被关系户压着,抢了升迁的机会。”他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耳畔,“那你高兴么?”


    宝楹娇哼了两声,又道:“我娘想种花……你让孙姑姑弄个花圃给她。”


    “好。”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宝楹得寸进尺,开始委屈地哼哼:“人家木瓜对我都那么大方。我自己的夫君,对我又小气又冷漠。”


    她那声夫君听在他心里尤为熨贴。宗铎道:“他给你的东西价值几何,我双倍折给你。”


    她终于高兴了,从他怀里转了个身,凑上来笨拙地亲吻他。


    等到云散高唐,宝楹才恍恍惚惚地想起她做的那个梦。低头看了眼那洇着大片深色的湘妃牡丹纹床褥,她很有些欲哭无泪的羞耻:“我不会真的尿床了吧?”


    宗铎吻了吻她的额头:“小水蜜桃儿。”


    翌日,萧长史拿了三万两银票过来给宝楹。


    宝楹高兴坏了,摩挲着崭新的银票,吩咐萧长史:“你让殿下今晚回来用膳,我给他做两道好吃的!”


    萧长史笑道:“王妃有心了。不过,殿下今晚有约了,恐怕赶不上王妃的好厨艺了。”


    “没事,那我给他留道宵夜。”


    宝楹不以为意。不管宗铎来不来,她都要做顿好吃的,庆祝自己的身价翻了三倍!


    宗铎今晚赴的是魏王的约。


    他跟宗钺向来不对付,宗钺因年长他两岁之故,小时候没少欺压他。等长大一点学会了伪装,又常常撺掇胞弟宗铠来找他的麻烦。


    这次宗钺邀他出来,宗铎倒是有点意外。盖因他这位兄长最喜幕后操弄,这会儿怎么走到前台来了?


    宗钺邀他在会芳楼相见。


    会芳楼是京城最大的戏园,戏台子比皇宫的观戏亭还大。


    戏台对面是一座观戏的朱楼,足有四层高,东西两侧是两座三层辅楼,三座朱楼将戏台三面围绕,楼宇中间隔开一座座包厢雅间,可供贵人们安静地听戏。


    宗钺选的是主楼最高层的包厢,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全场,但并不是听戏的最佳去处。


    宗铎也知道宗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准备看看宗钺卖的什么关子。


    一入座,那戏台上刚好唱着《四郎探母》,锣鼓鸣噪,宗铎过去将窗关上了。


    宗钺又去打开了窗。


    “这是出好戏。三郎你该看看。”


    宗铎淡淡看着他:“我没有闲工夫听戏。若是无事,那我就告辞了。”


    “好罢。”宗钺过来按了按他的肩膀,开门见山,“我找你来,是告诉你别跟我抢刑部尚书的位子。”


    韩王妃的父亲是刑部尚书,韩王出事后,他的岳家也倒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空了出来。


    燕王府准备推徐阁老的学生张侍郎上去,而魏王府也盯上了这块肥肉,要推他的外祖廖阁老的学生李侍郎上去。


    宗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只是……告诉吗?钺,先让我看看你的筹码。”


    宗钺胸有成竹地一笑,站在窗边,往东边朱楼的一间包厢上一指。


    “我的筹码在那里。”


    宗铎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呼吸猛地一滞。


    那包厢轩窗大敞,一个妇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无波地看着戏。


    她穿着寻常衣裙,挽着普通发髻,然而光是坐在那里,便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弯月眉,水杏眼,秀琼鼻,樱桃口。她跟他的王妃长得那般相似,可是宝楹的模样在她面前,却显出无比稚拙的青涩来。


    年纪给她的美更添了几分岁月的风华,如果说她是一轮玉莹生辉的皎月,那宝楹在她身侧充其量只是一颗借光的小珍珠罢了。


    宗钺得意地观察着他的反应,开口道:“怎么,你不认识她?难道你在浙江时,在宁连城府上,他没叫他的太太出来给你敬杯茶么。”


    宗铎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尽管他脸上仍是从容自若,然而微微沉哑的声线却暴露了他心下的震动:“我需要跟她谈一谈。”


    第60章 宝楹的身世(小修)


    “请便。”宗钺走了出去。


    过了半炷香时间, 雅间的门复又推开。


    那妇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举止优雅大方。单看形体气质,她与活泼的宝楹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倒是与池贵妃如出一辙。


    看到她的这一瞬间, 宗铎脑海中闪过各种片段:为什么宁连城的太太不愿意跟朝廷合作,为什么皇帝对宝楹格外偏爱,为什么宝楹与贵妃东风压倒西风……


    全都串起来了。


    他懊恼地往后一靠。曾经他有这么多次机会揭开真相,却偏偏都错过了, 给宗钺抢了先机。


    那妇人在他面前盈盈施了一礼:“民妇赵贞儿,拜见燕王殿下。”


    宗铎抬起下巴示意她落座。


    赵贞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虽垂着眸, 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那张芙蓉面上铅华洗净,露出最本真的玉质天成, 而岁月也只是给她添了份娴静淡雅的气韵罢了。


    宗铎忽然就明白皇帝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那么多年了。


    他的楹儿只继承了她五分美貌,就己经是姝色无双。这个女人,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难怪宁连城为了她连当朝亲王都敢得罪。


    作为上位者,他惯常用无声的打量来击溃对方的心防。不过这位赵贞儿很是沉静,她也在用沉默对抗着他。


    宗铎心里思虑几瞬,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你跟皇上是什么关系?”


    赵贞儿抬眸看着他, 不答反问:“你是那孩子的夫婿?”


    宗铎微怔。


    那孩子——她在说宝楹。她知道宝楹的存在。而她在帮着别人对付宝楹。


    他沉声道:“赵太太,你是否受了魏王的胁迫?或许本王可以帮你。”


    赵贞儿笑了笑:“你想帮我?那你就把刑部尚书的位置让给他,就是帮了我。”


    “这不可能。”


    赵贞儿一扬眉:“这就对了。你们宗家的男人都无情。你跟那孩子不会有好结果的。”


    宗铎心头闪过一丝愠怒。


    看来拎不清这个毛病是一脉相承的。不过在他的王妃身上无伤大雅, 在别人身上就显得尤为可憎了。


    他直截了当道:“楹儿是不是你的女儿?”


    “不, 她是我的仇人。”


    宗铎诧异地一挑眉。


    赵贞儿冷冷道:“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 就因为她,魏王把我的子女捉来了京城,逼迫我重新卷进你们宗家人的斗争中……你说, 我该不该恨她?”


    “你该恨的是魏王。”


    “魏王?呵,不敢恨。你们是凤子龙孙,杀个把老百姓算什么?我只恨我自己,九死一生把她生下来,还让她活了下来!她就是个害人精,如果当初我直接把她掐死……”


    “够了!”宗铎沉喝一声打断她,“如果是魏王胁迫你,本王可以帮你。不过,你若敢再说她一句不好,别以为我不会对付你。”


    赵贞儿正说到激动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她别过头去,抬手拂去了眼尾的泪花,唇角边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燕王殿下,别再表演你所谓的深情了。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老老实实把刑部尚书的位置让给魏王,对大家都好。”


    “看来你是执意助纣为虐了。”宗铎冷冷道。


    “魏王要杀我的孩子,我能怎么办?”


    “难道她就不是你的孩子?”


    赵贞儿眸中闪过一丝厌嫌:“我给了她生命,还给她找了个好人家。我不欠她的。”


    “别忘了,我也一样可以杀了你的孩子。”宗铎冷漠地看着她,“你要是敢帮着魏王对付楹儿,尽可以试试。”


    赵贞儿的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在发抖:“我对付不了你。但我可以对付那孩子。你要不怕失去她,你就把她的弟弟妹妹都杀了吧!”


    她强撑着站起来,起身走到门口。


    宗铎叫住她,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楹儿的生父是谁?”


    赵贞儿回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等魏王得偿所愿,我自然会告诉你。”


    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宗铎沉默良久。


    他手上一发力,“哐啷”一声,手里的茶杯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流出来,灌漫到桌沿地板上。


    他掸衣起身,出了会芳楼,骑上马径直赶到了施家。


    此时珍娘夫妇己吹灯安歇,夫妻两人正相拥着枕间夜话。近日来市井中沸沸扬扬地议论着韩王的倒台,珍娘夫妇亦有所耳闻。


    珍娘忧心忡忡道:“这次是韩王,谁知道下次是谁呢?听说那韩王带着妻女远赴岭南,再没机会回来了。你说,要是我们宝儿……”


    “别担心。”施大路永远是那么乐观,“你难道不知道韩王的老泰山也跟着流放去了?要是咱们宝儿有这么一天,大不了咱也收拾收拾,跟她一起走就是了。嘿嘿,等燕王那小子成了庶人,他要还敢欺负宝儿,看我不教训教训他!”


    珍娘恼得掐他,又叫他呸掉这晦气话:“咱们宝儿永远好好的。”


    施大路正要开口,忽然听到院墙外一阵细响,他登时精神一擞,跳起身拔了刀走出去,心道:哪里来的小贼,偷到你爷爷家来了。


    推开屋门,却见满院月色如水,一道劲拔人影站在树下,枝叶扶疏间漏下点点清晖,洒在那张如玉面容上,越发显得一双凤目湛若冰玉,泛着冷冷清光。


    施大路一愣:“殿下?你怎么来了?”


    屋里的珍娘也披衣起身,提了灯走出来,看到宗铎出现在自家院子里,第一反应是宝楹出了事,连忙冲到他面前:“殿下,可是宝儿怎么了?”


    宗铎冷冷瞥她一眼,道:“为什么要隐瞒楹儿的身世?”


    珍娘心里一惊,犹自镇定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宗铎冷冷道:“她亲娘己经找上门了。你们不准备给本王一个交代么?”


    珍娘腿一软,颤声道:“怎么会……”


    宗铎看向施大路:“本王要听实话。她的生身父母是谁?”


    施大路和珍娘的故事,说起来非常简单。


    体弱多病的千金小姐爱上了穷小子,不惜跟父亲决裂也要嫁给他。珍娘虽自小生活富足,却并不娇惯,即便粗茶淡饭也能安之若素。


    可是,成婚两年后珍娘的肚子却还没动静,施大路的寡母不乐意了,张罗着要他休妻另娶。


    一边是把他拉扯大的寡母,一边是抛下一切嫁给他的爱妻,施大路没办法,只好带着珍娘离家求医。


    如此又过了两年,遍寻名医都没法怀上孩子,夫妻俩都己经绝望了。


    偏偏这时,正逢腊月寒冬,珍娘出门时,却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孩。


    她又惊又喜,把这孩子抱起来一看,那小宝宝冻得两颊通红,却不哭不闹,滴溜着两只黑水银般的大眼睛,一看到她就开始咯咯笑,珍娘的心都要化了。


    她把小婴儿捡回了家,那襁褓里本来还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可惜大半被雪浸透,己经不辨字迹,珍娘就把发现她的时刻当作了她的生辰八字。


    有了孩子,两个人的日子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怕她的亲生父母反悔找上门,也怕人家指指点点她是捡来的孩子,施大路干脆带着妻女离家到京城去闯荡。


    夫妻俩没养过孩子,一路上只给她喂米汤喝。小宝宝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喂什么吃什么。


    到了京城,夫妻俩借住在珍娘的兄长卫琏家。卫舅妈见珍娘怀里的孩子蔫巴巴的,赶紧叫如茵的奶娘来给她喂奶。


    小宝宝吃饱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洪亮的哭声。夫妻俩这才知道她不是乖巧,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珍娘请兄长为她的孩子取名字。


    卫舅舅沉吟了半晌,看着院子里葳蕤灿烂的蓝花楹,道:“不如叫雪楹吧。你们在雪地里发现的她,可见这孩子的生命力跟那一树蓝花楹一样蓬勃旺盛。”


    施大路觉得很好。珍娘却觉得雪的寓意不长久,便改成了“宝楹”。


    从此,他们的宝贝女儿有了名字,在京城深深扎下了根。


    施大路摇头道:“她的生身父母是谁,我们真的不清楚。”


    珍娘抹抹眼泪:“能不能别叫宝儿知道?她在我们膝下那么多年,跟我们亲生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要是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宗铎心下沉吟,宝楹虽是他们在扬州老家捡的,但……如果她的生父尚在,赵贞儿又怎会丢下这个孩子。


    那赵贞儿还是皇帝的旧情人,只要一想到皇帝也有可能是她的生父,宗铎心里就想吐血。


    可是看着这对爱女心切的父母,他也无法苛责,只能丢下一句话:“放心,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策马回到王府,他让人把韩曜找过来。


    韫晖堂里亮着灯火,小江己经在里面等了他许久,见他回来,起身道:“等你半天了殿下。”


    宗铎没空跟他寒暄,淡声道:“什么事?”


    小江凑上来:“卫舅爷要跟沈侍郎做亲家了,你知道不知道?”


    宗铎瞟了他一眼:“你怎么有工夫关心这个了?”


    小江笑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王妃跟卫姑娘关系那么好,沈家又是魏王的岳家,怕你到时候狠不下心对付沈家。”


    宗铎淡淡道:“是你想对付沈家吧?我没意见。不过,悠着点,别引火烧身。”


    小江嘿嘿笑:“放心,烧不了。我看太后娘娘大限将至,沈家蹦哒不久了。对了殿下,你那药还吃不吃?”


    一提到这个宗铎就心烦。“不吃了,这段时间都别给我配。”


    小江冲他眨眨眼:“终于想通了?也是,不然过些时候赶上国丧,再想要小孩子就得等上一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宗铎忍无可忍地把他赶了出去。


    小江前脚刚走,门后脚又开了。


    宗铎还以为是韩曜过来了,抬头一看,却是宝楹。


    夏夜炎热,她只穿了件轻薄的半臂纱衫,手上提着一个小食盒,脚步轻快地噔噔噔跑上前。


    她带进一阵茉莉花的清香,他原本凝起的眉心不由舒展开来,唇角也微微弯起:“你怎么来了?”


    宝楹把食盒放在桌上,歪着脑袋佯怒看他:“我不能来么?”


    宗铎微笑着拉过她的手,掌心触到女子柔荑凝脂般滑嫩的触感,心头微微一悸,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顺手揭开食盒盖一看:“今儿又做了什么?”


    他并不重口腹之欲,不过她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会加一点自己的巧思,有时候让人耳目一新,有时候却又难以下咽。可正因如此,反倒勾起了一份未知的期待。


    “是薄荷莲子绿豆羹!”


    夏夜吃一碗冰镇过的莲子绿豆羹别提多舒畅了,宝楹还别出心裁地加了些薄荷叶进去,于解暑中更添了几分清凉,好吃极了。


    她兴冲冲地舀了一碗甜羹递给宗铎,眼睛亮晶晶地等待他点评她的手艺。


    宗铎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宝楹是圆中带尖的脸,虽然看上去有些肉乎乎的,但她的五官和赵贞儿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以至于她父亲没留下半点存在感。


    一时之间,他也不能判断她的生父究竟是不是……


    “快吃呀。”宝楹将盛着绿豆羹的白玉碗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吃完咱们一起回去安歇!”


    她就是这点儿可爱,生气的时候恨不得对方消失,可是一旦握手言和,又能不计前嫌地对人好。


    宗铎接过碗,垂下眸光不看她:“你先回去吧。我今晚有事,不必等我。”


    宝楹撅起嘴。宗铎不在的时候,她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享受了作为王妃的富贵,如果注定不能占据他的全身心的话,那她愿意把白天都让给他的公事,只要他晚上的陪伴。


    她一屁股坐在宗铎腿上,攀着他的脖子道:“你己经有事一整个白天了。晚上是我的!”


    宗铎微微蹙起眉。


    女孩子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引诱着人沉浸到那绵软的香甜中去。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搞清楚。在她的生父水落石出之前,他是绝不能再和她待在一起了。


    否则,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冷声道:“别闹,快下去。”


    “就不。”宝楹逆反心起来了,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嘟起嘴朝他脸上吹气。“你们方才说吃什么药?”


    “没什么。”


    宗铎不自在地别过脸,心里却想:看来以后不能让她随便踏足韫晖堂了。


    宝楹见他不肯说,屁股故意在那山丘上蹭了蹭,笑得贼兮兮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是不是壮阳药?”


    宗铎脑中理智的弦瞬间绷紧,伸手把她从腿上拉了下去。


    宝楹又生气又委屈,站在地上瞪着他:“干嘛那么凶!”


    宗铎侧过脸,沉声道:“别闹。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推开,韩曜走了进来,看着一站一坐的小两口,微微愣了下神。


    宝楹回头看到是他,登时秀目圆瞪:“好嘛,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她越想越气,韩曜都比她重要。


    “我问你,如果我和韩曜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那个……”韩曜小心翼翼地插嘴,“我会游泳。”


    “没问你!”宝楹瞪他一眼,又气鼓鼓地盯着宗铎。


    宗铎道:“这个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宝楹一张小嘴噼里啪啦:“你看!如果你会先救我,那就会直接回答救我,而不是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也就是说,我在你心里根本不及……”


    “我会先救你。”宗铎打断她。


    宝楹一愣,刚转嗔为喜,又听他慢悠悠说道:“子箴会游泳。”


    她又闹起来。


    没办法,他只好答应晚上过去昭明殿陪她,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个小祖宗送走了。


    韩曜揶揄地笑:“真是一物降一物,殿下刚接手龙禁卫的时候,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你搞不定的人呢。”


    宗铎不接话,跟他说起正事,吩咐他去查一查赵贞儿的底细。


    直到半夜,韩曜才过来回话:


    赵贞儿是杭州富商宁连城的妻子,两人十六年前成婚,育有一子一女。那赵贞儿的户籍曾经遗漏过一次,直至成亲前才补上。


    魏王这次把赵贞儿的子女都掳了过来,连同她一起扣押在了魏王府。


    至于二十年前赵贞儿和皇帝的往事,却并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韩曜推测,赵贞儿从前可能是婢女歌伎之类的身份,活动的时候会用主家赐的名字,所以才查不到她的真名。


    宗铎想到宝楹对那几个舞姬的命运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同情。或许她的生身母亲曾经是这样的出身,所以她从骨子里就特别同情这些人。


    这个傻丫头,倒是一心怜恤世人,何曾想她也只是个被命运戏弄的小可怜。


    宗铎心下己有了计较,宗钺想拿赵贞儿威胁他,这步棋却是走岔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便宜丈母娘的死活,至于宝楹,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她的身世。


    他思忖片刻,吩咐韩曜:“你去查查二十到十八年前,皇上有没有什么宫外的红粉知己。”


    宗铎知道,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并不好查,最快的方法就是问东厂的王仲礼。不过王仲礼跟徐阁老关系密切,他还不太想让徐阁老知道这件事。


    韩曜走后,宗铎合眼靠在椅背上沉思。


    如若……她真的是皇帝流落在外的血脉,那流言与舆论能把她逼死。赵贞儿不肯说出她的生父,恐怕考虑的也是这一点。


    他倒是可以把知情的人都杀了,可之后该怎么安置她呢?封她做个郡主,然后再找个家世人品清白的男人娶她?


    这个念头一出立刻被他否决了。


    还是说……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反正他们也有了夫妻之实不是么。可是,他该如何跨越自己心里那一关,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后,会不会承受不住?


    ——————————


    作者有话说:


    宝:我心里苦


    铎:我心里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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